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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档简介
马致远《汉宫秋》的良苦用心
2000多年的中国封建时代历史可以从到处找到。这里有许多关于知识分子的记录:饱满、将军和香散、钟明定食和老和现代的记录。可是,唯独在元代,封建士大夫们却遭到了难以忍受的厄运,除了极少数大官僚、大地主和一些“大儒”之外,绝大多数读书人地位之卑下,生活之困苦,都为亘古以来所未有。在这样一个视知识分子如草芥的年代里,读书人仕进无门,追求无路,他们的美好理想一再化为幻影,于是只好在远离人世的林泉丘壑中过着遁世的生活。元代享有盛名的戏曲大师马致远曾写过《汉宫秋》这样的不朽名作,也创作过在当时及后世都很有影响的爱情剧《青衫泪》。但是,细读一下马氏存世的七种杂剧,就不难发现,他十分擅长描写知识分子题材,其中《半夜雷轰荐福碑》、《开坛阐教黄粱梦》和《泰华山陈抟高卧》写的正是元代知识分子追求——幻灭——遁世的命运三部曲。要理解马致远通过这三剧所倾诉的良苦用心,就不得不对元代知识分子的境遇与马致远的生平、思想先作背景性质的介绍。一古代文人的全真教元代是我国历史上一个空前变动的时代,世事沧桑,风云突变,对“四民之首”的士大夫阶层冲击尤甚。自周秦至唐宋,文人们大都养尊处优,很少为生计发愁,考虑的只是对功名的追求和对淑女的渴慕。到了元代,由于异族入主,传统社会面临巨变,读书人因而饱尝了生活困顿和尊严贬损的煎熬,反映到他们的处世态度上就不能不发生巨变。据史书所载,元灭金后,仅在元太宗九年(1237)开过一次科举,后来要到灭南宋三十七年之后,才重新恢复,也就是说,七十八年间,朝廷未曾通过科举考试录用过一名官员,这对于“寒窗书剑十年苦,指望蟾宫折桂枝”的士人们来说简直是到了完全绝望的地步。当然元朝统治者还要用汉人知识分子作官,来加强他们的统治。但他们重的是能出谋画策的实务人才和精通程朱理学、可以教化百姓的名儒。当时要想做官,很不容易,必须有人推荐,举荐者又必须是地方或中央的显宦和名人。因此,那些出身低微,靠苦读上进的中小地主阶级知识分子,就面临仕进无门,攀高无梯的困窘处境。在黑暗时代的重压之下,许多元代的知识分子,都在经历了个人的种种不幸以后皈依了道教中的全真派,过着隐居乐道的生活。但其中有些人并不是一开始就心如死灰、甘愿隐退的,他们都曾经有过追求,只是在努力追求成为泡影之后才决心遁世的。从金亡于元开始一直到元末,这样的士人为数不少。且不说由金入元的元好问、段克己、段成己兄弟,就是在元初,元中叶和元末,也可以举出不少有名的文人来。如至大年间(1308—-1311)任翰林学士并出为江西儒学提举的滕斌,后来就弃家入天台山修道去了,他所写的散曲中就有“少年时,风云志,记篇诗杯酒,颠倒群儿”和“叹光阴,如流水,区区终日,枉用心机,辞是非,绝名利”这样的句子。又比如生于元中叶卒于元末的梅花道人吴镇,以诗画传世,他所写的诗中,也表露了自己的心迹:古今多少风流,想蝇利蜗名几到头.看昨日他非,今朝我是,三回拜相,两度封侯。采菊篱边,种瓜圃内,都只到邙山一丘。惺惺汉,皮囊扯破,便是骷髅。另外,象元后期著名的杂剧作家、散曲作家乔吉,也有作品反映自己隐居山林的遁世思想:山间林下,有草舍蓬窗幽雅,苍松翠竹堪图画.近烟村三四家,飘飘好梦随落花,纷纷世味如嚼蜡,一任他苍头皓发,莫徒劳心猿意马。自种瓜,自采茶,炉内炼丹砂。看一卷道德经,讲一会渔樵话,闭上槿树篱,醉卧在葫芦架,尽清闲自在煞.它如黄公望、钱霖、李孝光、谢应芳也都有类似的经历,他们最终也都成了信奉全真教的遁世者。查德卿的名句“如今凌烟阁一层一个鬼门关,长安道一步一个连云栈”;汪元亨的归隐曲“南亩躬耕,东皋舒啸,看青山终日饱。携一琴一鹤,做半渔半樵,人不识予心乐”,都道出了他们的视富贵如浮云,羡山林似福地的衷肠。元代许多知识分子的隐居山林不同于唐宋以来的文人归隐。唐宋文人中的怀才不遇之士,也有不少是以退为进,以幽居林泉作为致仕之道。他们的求佛信道,虽然也很虔诚,但并不象元代知识分子那样形同槁木,心如死灰。一旦有为国效力、为君尽忠的机会,—便都迫不及待地重新入世,李白、苏轼就很有代表性。他们往往只是在思想意识上与释、道合流,并没有真的去做和尚、道泣“而元代的士人们,既有国破家亡之恨,更有丧失个人发迹机遇的切肤之痛。并且,数十年不开科举,使得书香门第之家连续几代没有“英雄用武”之处。哀莫大于心死,元代知识分子的彻底绝望,导致了他们抛家室别妻子,加入道教全真派,完全脱离尘世,皈依在五祖七真门下。因此他们就不是佛门中那些带发修行的居士,而是道观中顶礼膜拜的道士了。他们既然入了全真教,就不再想重回名利场。为什么元代的读书人多选择加入全真教作为他们归宿呢?这是因为全真教的教义很切合当时知识分子的心理。众所周知,道教是产生于中国本土的宗教,它渊源于古代的巫术和秦汉时代的神仙方术,但自东汉张陵创立道教的前身——黄老道以来,老子和庄子的著作长期以来一直被道家奉为经典。在元之前的道教发展史上,有时它可以成为号召农民起义的旗帜,有时却又被封建最高统治者尊为国教,备享殊荣,而更多的时候它是靠斋醮,符箓,炼丹,黄白术,礼忏等宗教活动来求得生存和繁衍。然而金初产生于北方的全真教却比较特殊,他一反以往重符箓、炼丹术的传统,专讲修身养性,所谓“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尤其是该教主张道、释、儒三教合一,就对世人有更大的影响。中国古代的知识分子,往往在才学被压抑而不能舒展怀抱时喜欢读老庄的作品,那些清静无为,与世无争,淡泊明志,超脱凡尘的思想常常深深地印入这些失意文人的脑海中。所以全真教的教义就很能为家国沦丧,仕进无门的中小地主阶级知识分子所接收。再加上全真教将释、儒与道合而为一,就更有巨大的吸引力,因为大凡封建时代的文人,从蒙课第一天起,幼小的心灵里灌输的就是儒家的经典,这种根深蒂固的孔孟先师影响是很难完全从他们的思想意识中清除的;而释家虽然是外来宗教,但自魏晋以降,就逐渐深入各阶层人士的心中,尤其是南派禅宗所主张的心性本净,佛性本有,觉悟不假外求,不读经,不礼佛,在中唐期间该宗成为正统以后,更为士大夫阶层中的一部分失意者所倾慕。赵宋以来,文人喜谈禅言佛者大有人在,金元时也依然如此,象金代的李纯甫,金章宋承安二年(1197)举进士,官至京兆府判官,他少年时喜读《左氏春秋》,稍长则宗法《庄子》、《列子》,自负其才,常以诸葛孔明自居,曾上万言书而被宰辅斥之迂阔。至中年,度其道不行而纵酒自放,后即归隐,日与禅僧士子游,以文酒为事。晚年嗜佛,以儒家之《中庸》、释家之《金刚经》来诠释道家的《老子》、《庄子》二书。李纯甫身世及其思想的发展演变,在当时的读书人中很有代表性。金亡后,入元不仕的许多遗民,都遁隐不出,寄托黄冠。如著有《霞外诗集》的马志道,别号贞居子的张伯雨,都是先业儒,后礼佛,终入道家的典型人物。北宋亡于金,金、南宋又先后亡于元,异族入主,改朝换代,蒙难的首先当然是被征服民族的人民,但由于金元时代统治者实行了歧视知识分子的特殊政策,这就给大多数读书人带来前所未有的痛楚与灾难。不愿归附新朝的逸民、处士,纷纷以先贤伯夷、叔齐“不食周粟”为楷模,他们对新朝的统治者持不合作态度,但又无力进行反抗,于是他们以归隐林下,躬耕田亩作消极的抵制,这种抵制是相当微弱的,再加上封建时代大部分知识分子都或多或少存在着的逆来顺受的通病,就使得他们的心与力主修身养性以保全高洁操守的全真教息息相通。民族压迫使金元时代的众多文人感到非同一般的苦闷,在那异常黑暗的岁月里,宗教往往是解脱苦闷的一剂灵丹妙药,所以全真教以宗教方式出现,在当时是很能赢得士人们的心的。尤其是元蒙统治者信奉的是北传佛教中的藏传佛教(俗称喇嘛教),与汉族所信奉的佛教虽然均属大乘佛教中的北传教派,但自从汉族崇拜的佛教逐渐深入民间,不断地搀入汉民族传统以后,就成为有别于其它教派的中国佛教。特别是从宋朝开始,一些佛教教义慢慢地为儒家所吸收,其自身也就日益与儒、道相融合。然而蒙古族信仰的却是藏传佛教,自从元世祖忽必烈封藏传佛教萨迦派第五代祖师八思巴为帝师,统领全国佛教并掌管西藏政权之后,藏传佛教便在当时成为整个蒙元帝国最显赫的宗教,《元史·释老传》记载:“元兴,祟尚释氏,而帝师之盛,尤不可与古昔同语”,当时连帝后妃嫔、王公贵族都要受戒。这种情形,当然会使本来就对藏传佛教有鄙夷看法而如今又深怀亡国隐痛的汉族士大夫们更加反感,他们之所以纷纷皈依全真教,也可以说是在宗教信仰上与元蒙统治者相背驰的一种做法。全真教在金元时期的发达对文艺创作确实是有巨大的影响。在散文、诗词和散曲中都可以看到为数可观的这类作品,尤其是在元杂剧中占有一席重要地位的神仙道化剧,更与全真教在元代的发达大有关系,有许多作品都以五祖七真的事迹作为题材。本文并不想专门来评价元代神仙道化剧,但是,透过对马致远的《黄粱梦》与《陈抟高卧》的分析,至少应该给人们以这样的一种印象,即并非所有的神仙道化剧全是必须否定的糟粕,从两剧所包含的内容与反映的思想看,也与《荐福碑》一样,是以知识分子为题材来谈当时文人的命运问题。所以在解剖和论述马氏的“命运三部曲”之前,还是很有必要透过马致远的散曲作品来探究一下他的身世与人生观。关于马致远的生平,我们知道的实在太少,不仅他的生卒年无法考知,就是在他有杏参加过科举考试这点上也说法不一。谭正璧先生认为在元灭南宋前曾实行过“以曲取士”,马致远就是个顶顶大名的曲状元。赵景深先生则力驳此说,再三证明所谓“曲状元”,并非真的以“曲”考中了“状元”,而是写作戏曲的魁首。但不管怎样,马致远确实在元朝做过官。那末他究竟是通过什么途径得的官呢?遗憾的是也无史料可查。但是若能知道他的生卒年,则可以判断他有否可能参加元初太宗九年(1237)那唯一的一次科举考试。对此,我们的回答是否定的,因为在至顺元年(1330)锺嗣成完成的《录鬼簿》中已称马致远为“前辈已死名公才人”,证明他卒于1330年之前,而今存的马致远散套零章[中吕·粉蝶儿]中有“至治华夷,正堂堂大元朝世”的句子,又可说明元英宗至治年间(1321——1323)他还在世,这时距1237年已将近八十五年左右,就算马致远已过耆耄之年,也不可能参加八十五年前的那次科举考试。同样他也不会于重开科举的元仁宗延祐元年(1314)赴试,因为,此时马致远已进入晚年。从他文学作品的创作倾向中已能看出,他已是一位久离官场,厌倦尘世的隐者,看来这一前一后相距七十八年的两次科举,马致远都不可能参加。因此,马致远只有通过荐举才能获得江浙行省务官和江浙省务提举的官,而据《元史·世祖本纪》记载,中统二年(1261),忽必烈曾诏谕各行省:“举文学才识可以从政及茂才异等,列名上闻,以备擢用。”马致远大约就是在这道诏谕下达后不久得的官。虽然我们没有可靠的材料证明他出生于什么家庭,但是,他在散套[大石调·青杏子]《悟迷》中的[归塞北]中写道:“当日事,到此岂堪夸,气概来自诗酒客,风流平昔富豪家,两鬓与生华”,这几句曲词告诉我们,他昔年出生于富豪之家,这个“富豪家”,不可能是一个铜臭熏人的商贾富室,而应该是一个充满书香气息的仕宦家庭。否则,没有幼学的陶冶,马致远就不可能有如此渊博的学识与扎实的文学功夫,也不会在青少年时期就写诗奉献皇帝以博取功名。而且能帮他将诗呈送皇帝的人,也决非等闲之辈,由于此人的推举,马致远才能获得一丁点儿皇上的垂青,授与从五品的官职。对于马致远这样一个自负其才、胸怀大志的人,区区小吏当然非他所愿,故而在他的散曲中才会发出“且遮藏著钓鳌金桂手”的感叹。然而此时的马致远还没有完全丧失信心,他仍在努力的追求,所以出现在他的散曲里仍有“读书须索题桥柱”和“佐国心,拿云手,命里无时莫刚求”的出自内心的自白。这种心思的流露,和《荐福碑》中张镐认命而又不服气、想高攀的描写有着惊人的相似。官场的险恶,蒙古上司的专横,清水衙门里的毫无建树,使马致远渐渐地感到“官差不自由”的痛苦,当我们读他写的散曲[南吕·金字经]后,就很能感到这种莫可名状的悲哀:夜来西风里,九天鹗飞。困煞中原一布衣.悲!故人知未知?登楼意,恨无上天梯。马致远得官后,至元十六年(1279)南宋灭亡,忽必烈逐渐改变了对汉族知识分子的政策,除了仅仅为了点缀需要而位居高官的大儒如刘秉忠、史天泽、姚枢等人以外,绝大多数已有官职的汉族士大夫都得不到重用,当然也包括其时尚在为官的马致远。据叶子奇《草木子·克谨篇》所言:“天下治平之时,台省要官皆北人为主,汉人、南人万中无一二,其得为者不过州县卑秩,盖益仅有而绝无者也。“当初满怀信心进入官场并高唱“好风光不可辜”的马致远,到这时才从执着的追求中醒悟过来,慢慢地转入了幻灭。这和《黄粱梦》里出现的吕岩,也有某些思想的共鸣。所以他才在散曲中感叹地说出了“半世逢场作戏,险些儿误了终焉计”。这时的马致远已是人到中年,他终于决定不再做这个窝囊官了。辞官以后他开始了另一种生活,这时正是元杂剧“一时人物出元贞”的鼎盛时期,马致远后来回忆这段生活时曾写道:“世事饱谙多,二十年漂泊生涯。天公放我平生假,剪裁冰雪,追陪风月,管领莺花”。和元杂剧一些著名作家如关汉卿、杨显之、高文秀等人一样,他也与杂剧艺人,青楼歌女有着相当频繁的往来,过着“偶倡优而不辞”的生活。他的散曲作品中对此也曾有所披露:“当垆心既有,题柱志须酬,莫向风尘里,久淹留”。“标格江海清秀,腰肢宫柳轻柔,宜止兰心蕙性,不进皓齿明眸,芳名美誉,镇平康冠金斗……”。也就在这时,他曾和大都的学士李时中、倡夫花李郎、红字李二等人一起加入过玉京书会,创作了十五种杂剧。在他所写的散曲中,还不止一次透露过他南下扬州、镇江、松江、南昌、杭州到处漂流的信息,这种“一日一个渭城客舍”的岁月,使他接触到了民间,也认识了社会,看到了元蒙统治者的残暴,体察到了老百姓的疾苦,所以在他的散曲[双调·夜行船]《秋思》才会出现“何年是彻?看密匝匝蚁排兵,乱纷纷蜂酿蜜,急攘攘蝇争血”的不平之鸣。然而他毕竟是一个深受封建正统思想熏陶的文人,这和当时许多经历了“半世蹉跎”,“人间宠辱都参破”而加入全真教的士大夫们毫无二致。他回天无术,又不愿再同流合污,只有用退隐的方式来进行消极的反抗。晚年的马致远最后选择了杭州这个人间天堂作为他隐居林泉的福地,前面曾提到过的[双调·夜行船]《秋思》“百岁光阴一梦蝶”,[双调·清江引]《野兴》“林泉本是风月主”,和[双调·行香子]》“花开但愿人长久”,大约都是这时的作品。从曲词的内容看,他已是一个“重回首往事堪嗟”的遁世者,“永休开是非口”的“酒中仙,尘外客,林间友”,他“会作山中相,不管人间事,争什么半张名利纸”。他真正的迷悟了,从全真教遁世苦修,和光同尘,修真保性的思想境界中找到了归宿,成为一个羡慕严子陵、陈抟,鄙弃人间酒色财气的隐修者。《陈抟高卧》一剧最明显不过地反映了晚年马致远的心情。既然对全真教的出现,它的教规教义以及拜匍在其门下的金元儒生不能完全持否定的态度,要从中寻求一些时代的真谛与合理的内核,不要用今人的好恶去评价古人的是非,那我们也就不能过分苛求马致远这样一个元代的封建文人,对他的散曲我们不宜像以往那样仅仅在艺术上给予较高评价而在思想意识上就持谨慎甚至批判的态度,应该而且必须有一个符合历史唯物主义的客观的标准。马致远的悲剧主要在于他晚年的软弱和退却,尽管这种企图用遁世之苦酒来浇灭胸中块垒的退却在当时还有些可取之处,但却给后世带来了无可否认的恶劣影响,但无论如何我们必须承认,马致远的散曲还是很有价值的文学遗产,比起元代那些专在风花雪月,流连光景上熬费精神的散曲作品,其可贵精神仍是不可轻易否定的。这就是我们从马致远的散曲作品中得到的启示。三《荐福碑》象是马致远在中年辞官以后写的杂剧,其题目正名为“三载谩思龙虎榜,十年身到凤凰池;三封书谒扬州牧,半夜雷轰荐福碑。”这个戏是根据宋朝僧人惠洪《冷斋夜话》中的一则故事加以改编的,原作仅范仲淹一人有名姓,他助一穷学生拓荐福寺碑文,纸墨齐备时石碑竟被雷电轰毁,于是作者借故事加以发挥,既宣扬了富贵贫穷,发迹潦倒皆由命定的思想,还用释家生死轮回的说教来告诫人们乘早皈依佛门,礼佛诵经,修修来世以解脱人生痛苦。文中有“时来风送滕王阁,运去雷轰荐福碑”这样毫无掩饰地鼓吹“宿命论”的语句。这个故事经过马致远的艺术加工后,消极的因素减少了,积极的成份却明显地增多了。作品主要通过张镐不断碰壁的遭遇,发泄了马致远对元代社会处处颠倒是非的强烈不满。怀才不遇的题材在封建文人的笔下经常出现,可是在元朝更加突出,这个指宋喻元的杂剧里充满了儒生们托足无门,屡遭打击的激愤,既是剧中张镐的控诉,也是剧作家马致远的愤懑,更代表了元代广大中下层知识分子的心声。第一折里那曲[油葫芦],相当充分地宣泄了广大文人“读书无用”的极端苦闷和忿恨:则这断简残编孔圣书,常则是养蠢鱼。我去这六经中枉下了死功夫,冻杀我也论语篇孟子解毛诗注,饿杀我也尚书云周易传春秋疏。比及道河出图洛出书,怎禁那水牛背上乔男女,端的可便定害杀这个汉相如。接着,又在[么篇]中发出了咀咒天地神灵,痛斥世道不公的怒吼;这壁拦住贤路,那壁又拦住仕途。如今这越聪明越受聪明苦,越痴呆越享了痴呆福,越糊突越有糊突富,则这有银的陶令不休官,无钱的子张学干禄。……天公与小子何辜,问黄金谁买长门赋?好不直钱也者也之乎。我平生正直无私曲,一任着小儿簸弄,山鬼揶揄。全曲中点题的是“如今”二字,作者用这“如今”二字把深埋着的对元蒙统治者的怨愤象火山爆发一样地喷吐了出来,这在马致远的所有杂剧创作中是非常难得的激越之词。如果没有切肤之痛,没有对当时政治黑暗,读书人生计艰难,仕进无门的强烈不满,是写不出如此深入心田的语言来的。在第二折里,马致远借张镐之口痛骂龙王,这“龙”字实含有对皇帝的怨恨,有一段念白骂得相当酣畅淋漓:“这披鳞的曲蟮,带甲的泥鳅,我歹杀呵是国家白衣卿相,你岂敢戏弄我?”不到恨之入骨,是不会骂得如此“放肆”的。怪不得清梁廷楠对此曲赞赏备至,他说:此曲“言之最为痛快,读至此不泣数行下者几希矣?”接下去龙王对张镐咒骂的训斥,也蓄有深意“你本是儒人,我看你今后不如人。”这里龙王代表了蒙元天子,他口中说的叫儒人今后不如人,正是元朝统治者视知识分子如草芥,把儒生不当人的曲折反映。事实上,在元代,只要你是蒙古人或者色目人,哪怕你胸无点墨,哪怕你痴呆糊突,照样可以高踞官位,拥有巨额财富。读一读元代一位无名的士人所写的散曲[朝天子]《志感》,再看看《荐福碑》中的这支[么篇],就会感到两曲真有异曲同心之妙:不读书有权,不识字有钱,不晓事倒有人夸荐。老天只恁忒心偏,贤和愚无分辨。折挫英雄,消磨良善,越聪明聪运蹇。高如鲁连,德过如闵骞,依本分只落的人轻贱。不读书最高,不识字最好,不晓事倒有人夸俏。老天不肯辨清浊,好和歹没条道。善的人欺,贫的人笑,读书人都累倒。立身则学,修身则大学,智和能都不及鸭青钞。所以剧中巧妙地安排了张浩这样一个目不识丁却可以拥有田庄、衣食丰裕甚至混到官职的人物,他的出场就是对元代社会轻视文化,蔑视读书人的讽刺。该剧还通过南海龙王执意与张镐作梗的情节告诉我们,在混沌黑暗的年代里,天地鬼神、人间尘世都一样,不管是有形的力量还是无形的力量都在肉体和精神上煎熬着受苦受难的读书人。全剧的高潮在第三折,第三折中最激荡人心的是雷轰荐福碑后张镐所唱的那支[满庭芳]曲:粉碎了阎浮世界,今年是九龙治水,少不了珠霞成灾……把似你便逞头角欺负俺这秀才,把似你便有牙爪近取那澹台。周处也曾除三害,我若得那魏征剑来,我可也敢驱上斩龙台。这“振鬣长鸣”的吼声,这敢上斩龙台的激昂义愤,确确实实写出了当时知识分子极端痛苦、无路可走,决心与天龙作殊死搏斗的强烈情绪。这和关汉卿在《窦娥冤》第三折里借窦娥之口咀咒天地的[端正好]、[滚绣球]曲非常相似,一个是小民百姓不屈不挠的抗争,一个是知识分子一吐无余的愤懑。但是窦娥的唱是那么慷慨激昂,令人振奋,而张镐在痛骂之后却想以自杀来了却残生,对比之下,马致远笔下的人物——知识分子的软弱懦怯就十分明显地表露了出来。张镐是个地地道道的穷苦知识分子,穷到只能靠教馆谋生,马致远选他为主人公,就是让他作为千千万万元代中下层地主阶级知识分子的代表。既写了他的牢骚和不满,也写了他强烈的功名欲,还写了他经不起生活风暴的打击而出现的懦弱无能。然而马致远在塑造这个人物形象时,还没有完全丧失生活的勇气,上进的信心。尽管马致远也是从青年时代开始了他的追求,并在官宦生涯中备尝了痛楚和酸辛,但从他的散曲中,从这个戏所反映的情绪中还是可以说明,他的凌云壮志并不曾泯灭殆尽,强烈的入世问政思想有时还在马致远的脑海里盘旋纠缠,所以在《荐福碑》中,既写了倒运,也写了时来,结尾处张镐的金榜题名正是作者和当时许许多多知识分子所梦寐以求的。因此,总的来说,这个戏主要还是着力表述一个读书人对功名执着的追求,在始困终亨的历程中,用剧作家亲手编织的幻梦来和周围比比皆是的失意文人一起吮啜着聊胜于无的慰藉与希望。可以这么说,《荐福碑》一剧是在消极之中蕴含着积极,在失望中企冀着希望。现实生活中的马致远虽然告别了官场,文学创作中他还想重圆那美妙的幻梦。因此,全剧结尾时,不管张镐如何地相信命中注定,到头来他还是达到了蟾宫折桂的目的。他一不靠天地、二不信鬼神,硬是凭着“日不移影,对策百编”的才华赢得了独占鳌头的胜利。追求,是《荐福碑》一剧的生命线,也是不甘寂寞的马致远心曲的体现,更是元代士人鼓胀着的攀云情绪和自慰心理的共同展现。离开官场后,马致远有没有再作追求,我们还无法知道,但宦途的艰难,人生的失意,在他的散曲中都有过反映。个别词曲中也许可以看出,马致远对理想曾有过追求,但结果都化成了泡影。一切都幻灭了,于是他浪迹江湖、遍历大江南北,而后又返回大都,厕身于娼寮勾栏之中,笔耕在书会才人之间,与老艺人、下层文人为伍。《黄粱梦》大约就是这时他与剧作家李时中,老艺人花李郎、红字李二合作的成果。《元曲选》题为“汉钟离度脱唐吕公,邯郸道省悟黄粱梦。”《黄粱梦》的基本情节来自《列仙传》,而《列仙传》又源出唐沈既济所写的传奇《枕中记》。传奇中的吕翁,有姓无名,当然不会是吕岩(洞宾),而被点化的卢生则完全是唐代热衷于功名利禄的封建士大夫的化身,他在梦中出将入相,虽不免有些风波,但仍然安富尊荣的度过了一生,最后是寿终正寝,黄粱饭熟,大梦初醒,才悟尽人生。卢生梦中所经历的一切,都是盛唐时繁华现实的折光返照,是那时的社会生活在文人笔下的反映。《黄粱梦》一剧就大为不同,在设置剧中人时,它抛开了原作的束缚,让全真教的几个祖师爷逐一登场,以达到弘扬教义的目的。剧中最后度脱吕岩的锺离权,又叫汉锺离,是全真教北五祖之一,被尊为“正阳祖师”。在《岳阳楼》杂剧中,有“汉锺离现掌着群仙录”的唱词,看来他是八仙中的为首人物,《枕中记,中的普通道士吕翁与他就无法相提并论。该剧的另一个主要人物是吕洞宾,他虽然也是北五祖之一,但在剧中却被写成一个上京求取功名的儒生,途中在邯郸道上王婆开的黄化店里他拒绝了钟离仙人的点化,于是钟离权与扮做王婆的骊山老母用法术将他引入了人世间悲欢离合的梦乡,梦中他成入高太尉的女婿,荣任大元帅,又生了一双儿女,享尽了人间的荣华富贵。然而好景不长,一次出征前饮饯行酒竟吐了血,从此他戒了酒,来到两军阵前,因贪财受贿,卖阵而归被揭露,丢了官还要发配沙门岛,使他尝到了贪财的苦处;妻子又与魏尚书的儿子魏舍私通,被他撞见,想想夫妻恩爱原是虚假的,这又开导了他从色的诱惑中醒悟过来;最后在充军路上有幸带着子女逃脱,谁知儿子女儿竟惨死在猎人之手,他实在忍不下这口气,就与猎人争辩,猎人不由分说举刀便砍,一阵惊吓使他从恶梦中醒了过来,眼前只有王婆、钟离老人与那锅还差一把火才熟的黄粱米饭。在俩老指点下,他又过了“气”字这一关。源来,梦中先后出现的高太尉、老院公、樵夫和猎人都是钟离权变幻的,经这一说破,吕岩再回想起梦中的灾难,终于从“黄粱未熟荣华尽,世态才知髩发皤”中大彻大悟,皈依了道教。全剧结束时,由东华帝君出场,封吕岩为纯阳子,但帝君的一段话,却值得深思,他说:“你既省悟了,一梦中十八年,见了酒色财气,人是我非,贪嗔痴爱,风霜雨雪,前世面见分明,今日同归大道。”看上去象是道家点化世人的常用语,但在字里行间的后面,却是经历了半世蹉跎的马致远对“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千锺粟,书中自有颜如玉”的深刻认识和彻底否定。在《全元散曲》无名氏的作品中有一套[中吕·粉蝶儿)《阅世》的套曲,写了一个封建士人从幼年到晚年的经历,读后感到很象是在写马致远一生的经历,其中有对薄命的叹息,有不甘寂寞,欲求上进的信心,有二十年一事无成的感慨,有“叹人生如水上萍、富贵如风里灯”的悲鸣,最后在[尾]曲中,点出了“丽春园子弟埋名姓,邯郸道先生这回省”的主旨,对我们理解《黄粱梦》的寓意很有裨益。戏一开场,吕岩就踌躇满志地说.:“我十年苦志,一举成名,是荷包里东西,拿得定的。”这是《荐福碑》的余音还在缭绕,可是接下去梦中的吕洞宾,虽然得了高官,却很快成了一个贪污腐化、寡廉鲜耻的人,他的顺利向上并非才学卓著,而是裙带之功,他的一落千丈也不是丑行败露,而是官场倾轧、勾心斗角的结果。这说明封建社会的官场就象一只大染缸,许多有才能的读书人一旦爬了上去就会很快被染黑,很难出污泥而不染。正因为不愿与龌龊之辈同流合污,马致远才中年辞官,所以剧中写吕岩的入赘高太尉府,好酒贪杯,贪财受贿,写吕妻的淫乱放荡,都可以看作是马致远对元蒙统治黑暗的揭露批判。元杂剧中,对酒色财气误人的谴责是神仙道化剧的重要内容。能与酒色财气告别,就能摆脱世俗欲念的诱惑,也就能超尘脱俗,成就仙家正果。这种絮絮叨叨的宣传,当然没有什么积极之处可言,但在《黄梁梦》中,马致远却赋与了它新的含义,该剧对沉缅于酒色财气者的指控,往往与元代社会的种种黑暗面联系在一起。风霜雨雪,乃是元蒙统治者对知识分子的迫害凌辱;人是我非,表达了读书人无可奈何的悲吟,贪嗔痴爱,象征着封建士人们对功名利禄的梦寐追求,而这种追求的结果是作品中主人公吕岩的醒悟,是现实生活中马致远和许多知识分子理想的彻底破灭,这种幻灭不是虚无缥缈,远离尘世的幻灭,而是对现实社会的腐朽黑暗有了惨痛的认识之后一种痛定思痛决意抛弃一切名标千古,建功立业念头的幻灭。吕岩在梦幻中所遇到的人世间种种不幸说明,封建时代的知识分子如果趋附于统治者,尽管可以显赫一时,但终究不会有好下场,这就是马致远对元蒙统治者的企望幻灭以后的积极认识。尽管剧中免不了道家思想的说教,但也不能因此就抹煞其进步价值,因为写失意文人仕进无门的苦闷,在元杂剧中并不鲜见,而通过一个混迹官场人物的衰荣来批判封建统治集团的腐败,其鞭挞才能深入骨髓,才会更有力。在《黄粱梦》里作家对现实清醒认识的成分要大大地多于《岳阳楼》和《任风子》,然而这个戏毕竟还是神仙道化剧,它那种企图用宗教来疗治元代文人心病的努力,只能起到麻痹人们心灵,鼓励人民苟活下去的消极作用,对这一点也还应该有足够的认识。《陈抟高卧》作于何时不详,但从作品所反映的作家思想境界看,应该是马致远后期的作品。和《荐福碑》、《黄粱梦》相比,这个戏里的主人公陈抟已经经历过了追求和幻灭这二个阶段,成了一个“不食人间烟火味”、“能识阴阳妙理,兼通遁甲神书”的遁世隐者。该剧所写的时代正是五代十国的纷纷乱世,就连隐居在太华山中以观时变的陈抟,也有定国安邦、救黎民脱离水火之心。为此他来到汴梁城竹桥边卜卦,寻觅真命天子。当他发现前来求卦的赵玄朗(匡胤)是个开创基业的英雄,就为赵指明了图王霸业,匡复社稷的大计。数年后赵匡胤果然如愿以偿、荣登大宝,成了宋朝的开国皇帝。为了报答陈抟知遇指点之恩,特派使臣党继恩去华山中他的隐居处盛情邀请。陈抟本已断绝尘念,不想再重返人间,但经不起党继恩的再三敦请,只得随其下山一遭。花柳繁华的汴京,金碧辉煌的宫阙,他见了毫不动心;皇帝的一再劝诱,封官进爵,他婉言拒绝;汝南王郑子明用酒色为饵,逼其就范,他严词抵制,全剧就在他高唱“本不是贪名利世间人,则一个乐琴书林下客,绝宠辱山中相,推开名利关,摘脱英雄网”中结束。陈抟,历史上确有其人,他是五代宋初时享有盛名的隐士,字图南,自号扶摇子,毫州真源(今安徽毫县)人,生年不详,卒于宋太宗端拱二年(989),《宋史》有其传。刘斧《青琐高议》中的《希夷先生传》记载颇为详尽。后唐长兴年间(930~933),他屡举进士不第,愤而弃仕途,放情于山水之间,不久即隐居武当山,据说在山中服气辟谷达二十余年,虽不进食,但每日饮酒数杯。后晋天福年间(937~944)移居华山云台观,寝则百余日不起。后周世宗(954~959)在位时,好黄白术,显德三年世宗柴荣召入宫中问其术,他说:“陛下为四海之主,当以政治为念,奈何留意黄白之事乎?”封其官,固辞不受。宋太宗时,他闻听朝中将发兵征河东,特地下山面见皇帝,劝阻出兵。又过了八年,他再入汴梁,太宗待之甚厚,赐号希夷先生。赵光义君臣请他讲道,他答以“无可奉告”,却一再要求朝中上下“合德以治天下”。在京中居数月,就坚请辞归华山,太宗挽留不下,只得任其回返,后五年卒于山中石室。从上述的陈抟生平中可以知道,他也是个失意文人,失意后先遍游各地,随后便隐居山林,笃诚修炼,遁世之心弥坚,晚年闻听百姓将受战争之苦,仍不顾年迈下山,劝说皇帝罢兵。历史上的陈抟是笃信全真教的马致远心中非常钦敬的前人,所以马致远要以其事迹为素材,但又不照搬史传,而是依据自己的创作意图来进行再创造,既保留了史传上某些有价值的细节,又结合了元代社会的实情和知识分子的处境,赋于陈抟以较鲜明的时代特征。全剧伊始时,陈抟已是一位道术高明的隐士,在自报家门中,他介绍了自己的经历,虽然是科场失意才入山修道,但并非铁面冷心,对人间事毫不动情,为了“五代间世路干戈,生民涂炭,朝梁暮晋,天下纷纷”,他才到繁华闹市找寻真命天子,其目的是要使天下早归一统,以“救那苦恹恹天下生灵”。这里作者的意图表现得很清楚,他并不希望陈抟真的与世隔绝,所以在天下大乱之时还要让他重返尘世来拯救黎民。在他的教诲下,赵匡胤君臣终于实现了他的“罢刀兵四海澄清,且放闲人看太平”的愿望。使人感到意外的是陈抟不同于姜子牙、诸葛亮等那些想入世的隐世者,当他目的达到后又重返深山修炼,再做那“钓鱼台下的老严陵”。从第二折开始,他又是一个名符其实的遁世者,他的安心归隐是因为“眼见得灭狼烟息战氛,早则是泽及黎民。”然而他并非一个虔诚的道士,因为他并不相信符箓仙术之类的玄机妙理。党继恩向他求教黄白之术,他的回答一语道破了自己内心秘密:“神仙荒唐之事,此非将军所宜问也!”“荒唐”二字出自马致远笔下的陈抟之口,表明了杂剧中的陈抟与历史上的陈抟有本质的区别,历史上的陈抟真是一位有名望的道士,而杂剧中的陈抟实际上是元代信奉全真教的知识分子的典型,他们的入山修道,不过是求全保性,是对异族野蛮统治的消极反抗,所以他们大都不相信炼丹斋醮,黄白之术,甚至把这套把戏称为“荒唐之事”。剧中陈抟的这句话正是元代全真教信徒们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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