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代地理思想特质及其流变

中国古代地理思想特质及其流变

《从混乱到秩序：中国古代地理意识形态的历史叙事》（以下简称《从混乱到秩序》，仅指插图）已经出版了两年，并在中国发表了几篇评论。但就笔者所能解读来看,该书实在是一部论述中国古代“地理思想”的好书,对于认清中国古代地理思想的特质、理论体系,以及中国历史进程的地理思想基础,均具有重要意义。同时,对现代地理学的发展,尤其是人文地理学,也具有重要启发意义。故而,拙文非常赞同爱德华·苏贾(EdwardSoja)所主张的建构性评论,以述带评,推荐这部著作。1新《范式》的出现本来,中国古代地理思想本身就有其特质,不再需要过多诉求。但正如著名哲学家GeorgW.F.Hegel所说,真实历史与认识出的历史总有流变,这在中国地理学(思想)史问题上尤为明显。不同时代,不同知识背景、文化背景,甚至意识形态背景下的地理学家撰写中国地理学的历史,总有其脱离“真实”历史的成分。地理学真实的发展及历史,是受地理环境、区域发展、科学技术、哲学思想、科学共同体和杰出地理学家等因素综合作用的。其中,地理环境具有复杂而丰富的内涵。这里的地理环境是指包括静态的、动态的和变迁的自然地理环境、人文地理环境和综合地理环境在内的地理环境。它在世界不同地域之间交流较少的情况下,对地理思想的发展影响是重大的。也正是这种作用,在客观上,中国和西方世界的古代地理学在观念、思想、理念、概念和理论等构成的“‘地方性的’地理知识体系”,势必存在鲜明的地域差别。这一差别,决定了黑格尔所说的“‘真实’历史”的差别。同时,“认识出的历史”,又深受历史学家的历史观的深刻影响,造成认识上的误解甚或错误。这就是《从混沌到秩序》一书和本文所要强调的“中国古代地理思想特质”问题。近代以来,随着民族危机的加深,国人大力引进西学以求图存,地理学发生了巨大的转变。故而,当中国地理学界接受新学时,即着力于建设以国外地理学为标准的地理学。这样一来,在撰写中国地理学史时,如何使中国古代地理思想与新的“范式”对接,就成问题了。这一问题,在王庸撰写近现代以来第一部中国地理学史著作时便突现出来,发现以新的“范式”撰写中国地理学史,则明清以前除地图志外实在没有多少系统的东西。后来,侯仁之、王成组、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鞠继武在编撰中国地理学史时均遇到这个问题,撰写地理学思想史的中国专家杨吾杨、刘盛佳、赵荣在“中国地理学思想史”上也是如此(尤其古代部分),当然也有受新的“范式”影响的原因,虽有不同程度的努力,但显然没有揭示出中国古代地理思想的特质(1)。而随着时代的变迁,正如唐晓峰在《人文地理随笔》中考察“中国近代地理学的‘身世’”一文所总结的:“王朝时代的地理之学是我国传统文化的组成部分(2),但那样的地理知识气氛,我们今天已很难体会,因为当王朝解体,西方近现代地理学理论进入中国大地以后,上述内容被一笔勾销了”(3)。这个问题在国外学者中同样存在。有学者评价说,在欧美地理学界似乎存在着一种假设:欧美地理学走在时代前列,并设定其他国家地理学的发展或多或少在重复他们已走过的路。这是有一定道理的,说明了欧美地理学者是以自己的“范式”来评价其他地区地理学发展的。如较早成书的德国学者AlfredHettner所著《地理学——它的历史、性质和方法》(1927年首版)一书对中国地理学贡献的介绍极少,而且不了解中国地理学的特质,他说:“若是我们把中国的地理学,我们的文化区域以外最重要的地理学,牵连在一起,这对于理解现在的地理学,恐怕没有多大帮助;这样做恐怕反而把叙述时所保有的前后一贯的线索打断”。20世纪70年代出版的PrestonJames和GeoffreyMartin所著《地理学思想史》(1972年首版)一书对中国地理学界产生过重要影响,著名地理学家李旭旦先生评述说:“詹姆斯的《地理学思想史》是一部对任何地理专业工作者来说都是值得一读的书”。但该书对国外地理学的介绍过于偏重,尤其是有关美国的篇幅偏多,对其他各国,尤其是对亚、非、拉美各国的记载,不免相形见绌。目前,该书已出至第四版,但对中国地理学的介绍状况仍然没有什么改观。90年代成书的法国PaulClaval所著《地理学思想史》(1992年首版)一书,对中国地理学仅在最后一章中略略点到,且语焉不详,似未得其要领。同期成书的还有RichardPeet所著《现代地理学思想》一书(1998年首版),但作为一本系统论述现代地理学思想的断代史著作,该书几乎没有提及中国的成就,参考文献中也没有中国学者的文献。这些著作,不要说认识到中国古代地理思想的特质,对于中国古代地理成就的介绍也是极为有限的,一定程度上影响到了对中国古代地理学成就的认同。是什么原因导致这样的认识呢?欧美地理学界对中国地理学特别是对中国乃至东方古代地理学的了解甚少或者无知,是最为重要的客观原因。当然,这里的地理认识和著作不是以“客观性”为唯一准绳的“范式”眼光的,而是考虑中国古代文化的基质,西方20世纪60年代以来所兴起的诸多人文地理学流派,尤其是那些关注人和人情的地理眼光,也值得借鉴。故而,无论对于国内学界,还是国外学者,认清中国古代地理思想的特质,均需要一部专门论述的著作。可以说,《从混沌到秩序》一书正肩负了这一使命,而且完成得非常成功(4)。唐晓峰做这件事,努力了30余年,而且意在发现中国古代地理思想特质的“范式”。2006年,刘笑敢在《“反向格义”与中国哲学研究的困境》一文中提出“反向格义”问题,以自觉地将国外学术概念体系及其理论框架来与研究中国传统哲学学术对比研究,后来唐晓峰就认同此思想并引入地理学史研究,意在通过“反向格义”寻求中国古代地理思想的特质。而且,《从混沌到秩序》一书的写作渊源可以追溯到20世纪70年代的考古工作,成著则是其在80年代后期到90年代初期在美国锡拉丘兹大学(SyracuseUniversity(5))的博士论文:FromDynasticGeographytoHistoricalGeography:achangeinperspectivetowardsthegeographicalpastofChina(P.313)。《从混沌到秩序》一书的使命,正是从新的“范式”中解脱出来,去建构(某种程度上甚至可以理解为“还原”,这对于国内外学界均是需要的)中国古代地理思想的本来面目。2古典经济地理实际上,并非中西古代地理思想没有共通之处,而是国外学者在撰写地理学思想史时,有些无奈。在远古时期,人类的起源是多元的,为安身立命,人类总是从所熟知的地方出发去认识环境,建构宇宙观,各自独立地发展着非常具体的地理思想[9,10,11,12,13,14,15,16]。故此,古代地理学的发展,或者说古代地理学知识的生产,受不同自然地理环境及其社会文化环境的影响,其对地理知识生产的影响,是我们现在这个“大同世界”所无法感受的,即使面对同一个地理问题,也可能有不同的知识形态或具体的地理知识,甚至及理论体系。关于这一点,林超和杨吾杨二位先生曾说,“各国的地理学(这里专指古代地理学,引文源自其论述古代地理学部分)基本上是在本国封闭的条件下发展起来的,其内容呈现多元化”。对此,地理学思想史家并不是没有注意到,如詹姆斯的《地理学思想史》一书主标题是AllPossibleWorlds(6),Worlds是复数,强调的是多元的文化类型,而且说——“世界不同的地区,很多的新资料通过直接观察而被搜集起来,但是由于不同文化之间,主要受到语言的局限,缺乏接触,因此某一文化搜集的地理学知识难以被其他文化所了解。”克拉瓦尔也认同古代地理学的多元性,他说:“因为各国皆可能发展其独特的方向,我谈法国地理学就是为了提醒大家在现代科学的交响乐里,每个国家都有提供其独特贡献的空间”。不过,在撰写地理学思想史时,作者除无奈外,所作取向也有欠缺。如詹姆斯说,“一开头就应当承认,必然会有些内在的偏见。我们是从20世纪70年代初的观点来看待全部历史思潮的,我们又是从美国一国来看待全世界的。我们的观点不免有些偏颇”。而詹姆斯著《地理学思想史》一书,受ThomasSamuelKuhn“范式”理论影响很深,且其“范式”是现代地理学的“范式”,并没有过多考察古代及不同地区的“范式”。这样看来,以往的地理学思想史著作,不仅是取西方地理学标准来论述的,而且是取西方现代地理学标准来论述的(至少主要地是这样)。故国外学者没有说清中国古代地理思想的特质,并不是唯一的例外。3中国古代地理思想的理论体系和价值视野现代地理学思想,尤其是方法论思想,价值渗透是一个重要的方向,对地理学的理论建构也是如此。这个方向,在西方近现代地理学看来有些“新意”,尤其是具有科学社会学的发展这一新背景,在科学寻求客观性这一唯一标准上追加了价值判断。但对于中国古代地理学而言,这并不是“新”的方向,反而说明需要重新检视现在那种以客观性为唯一标准的“范式”。而且唐晓峰注意到,过去有的学者以西方科学地理学“范式”为参照系撰写中国古代地理学史,从浩如烟海的文献中搜罗地理知识,然后分类整理,与新的“范式”对接。这样用“对接”方式的探索,是有积极意义的,阐明了由于地理环境等诸多方面因素共同影响下的中国的古代地理和其他地方的古代地理的区别,证实了在人类社会早期,作为人类的最重要的知识——地理知识——的地方性或多元性。《从混沌到秩序》一书,遵循马克思主义关于地理环境对人类发展的影响的思想,从地方知识的角度,系统地阐述了中国古代地理思想的理论及其理论化历程,让人们清晰地看到:(1)中国古代地理学基质是不同于西方的,而且中国古代地理学有系统的完整的体系;(2)这一体系在理论上存在与西方古代地理学术语系统上的差别(注意:是差别,而不是差距),是一个独特的理论体系;(3)中国古代地理学思想与社会公众的地理思想即大众的地理思想密切相关,前者在后者那里汲取了异常丰富的知识营养;(4)也可能是最重要的一点,中国古代地理思想强烈渗透着的社会意识,并对中国社会发展产生了影响,这对于认识中国古代地理思想及其社会地位,撰写中国古代地理学(思想)史,均是最基本的认识之一。而发现中国古代地理思想理论化发展线索的基点,正是发现了中国古代地理思想的特质——价值视野。已有地理学家特别是地理学史家所考察过的禹迹、五服、华夏等内容[9~16],势必成为了中国古代地理思想首要的考察对象,而且是渗透着价值视野的考察对象。而中国古代地理思想的理论化历程,源自开天辟地神话,继之神的地位下降,人的地位上升,历经国家诞生,王权制度,经一批理论家借“天人感应”思想建构了一套“王朝地理”理论,价值渗透色彩是非常强烈的。鲜明的价值视野,是中国古代地理思想的特质。著名哲学家孙正聿曾总结了人类把握世界的哲学、科学、技术、艺术、宗教、伦理等7种基本方式,知识概念也有哲学、科学、常识三个层次之分。而“王朝地理”秩序的缔造历程,正反映出这些方式和层次的共同作用结果。“王朝地理”的实践过程,则包括那些大哲学家、科学家、地理学家,当然还有普通老百姓。“王朝地理”的价值视野,是一个充满多种因素的价值体系;其思想体系,是由精英思想和公众思想在实践中构造的。汤茂林在述评著名城市地理学家周一星教授《城市地理求索——周一星自选集》时说,“深刻地感觉到了研究深入、态度坦诚、人情温暖、富于启发”,并倡导有“人、人情和学术的薪火相传”的(人文)地理学著作,是一篇具有启发意义的书评。同样,唐晓峰也在《人文地理随笔》中点出了地理知识生产所涉及到的社会人及其社会,以及个体的情感人。唐晓峰还点出了中西“人情”的差异:“记述地理知识,用钱先生(指钱锤书——引文P.49)的比喻,‘拾在篮里都算得菜’,但拾什么菜,因人而异”。古代中西地理学者记述、生产地理知识,恐怕与这个比喻有些关系。而现代地理学史家撰写中国古代地理学思想的内容,同样如此,但过多地用现代眼光来看问题了。没有价值视野,特别是中国古代的价值视野及其体系,自然无法发现中国古代地理思想的特质。而中国古代地理思想特质的核心问题是,“王朝地理”理论体系是如何建构的。对此问题,该书首次系统地回答了这一问题。4古代中国地理观的历史属性从“王朝地理学”的建构中,我们将看到,一开始就渗入了强烈的价值判断,由神创世界到英雄救世与圣人创世思想,其理论化时期大约是春秋战国。此期有影响的可能是据传的“百家”,但对后世较有影响者是儒、道两家。周末“礼崩乐坏”,儒者虽有“怀旧”情结,却关注人文世界,但不深究“天地”的来历(P.47),又将人文世界的安定与否与人的道德扯上关系,为后来“天人感应”时空格局的创立奠定了思想基础。道家倒是关注“自然世界”,但却太超脱了,“无为”思想想要的是一个“形而上”的,“没有人”的世界,是一个“均质的”世界,与现实的人没有多少关系,而且对于“形而下”的地理世界并没有多少关注,对地理学的发展没有深远影响(P.79)。同时,该书的一个“新”意是结合考古学的工作。通过对新石器时代考古成就的分析,已发现了“中线”、“轴线”及一个抽象的方位(宇宙)观,实际上是一个“天圆地方”的宇宙(寰宇)秩序,已有明显的“承天人之际”思想。而关键的问题是,这些思想后期的发展一旦与“天人感应”学说结合,则地理思想完全服务于王权了,也强烈影响着中国古代地理秩序的现实建构,甚至是主导的(即历史服务于地理)。关于这一点,分野理论最为代表,实际是“天命的区域化”(P.133)。这一思想后来被一行演变为一套地理模式,即星野观念,从此,“天命”与“人命”不仅紧密结合,且具有方位观念渗入,那一方位有灾难,必然是因人(既可能是统治阶层,也可能是“刁民”)失德。这一理论体系的完成,大概是秦汉,“我国古代地理学的主流思想、学术体系特质也是在这个时代形成的”(P.19)。“王朝地理”理论体系,包括不止主要于春秋至秦汉形成的九州格局、五服制、中央之尊、五方格局论等理论,但秦汉以后的中国历史,受其影响非常之深,当然也反映到了地理学思想史中。对此,该书总结甚当——“在王朝地理学中,地理不是被动的记述,而是主动的规划,所以郡县地理的本质是空间政治方略。”(P.288)正因如此,“以往的以山川为纲(如《禹贡》),或以列国为纲(如《货殖列传》)的叙述方式,退为次要形式。以郡县为纲,以山川城邑人口物产为目的的地理叙述体系,成为王朝官方文献的规范,……叙述层次是从京师到周边,从高层到低层,主次轻重分明。”(P.291)故而,“王朝地理学”注重的区域描述只是量上的不同,没有结构性差异;区域观点是一种行政区划观念,而自然单元、经济单元等不在叙述主线上;对于行政区划以外的区域属性,并不太强烈(P.291-292)。“王朝地理学”这一范式,不仅理论体系是一个完整的系列发展过程,且主导了中国历史长达至少2000余年。王成组先生在20世纪80年代对忽视中国古代地理学成就的情况提出批评说:“西方地理学超过中国,只是由于近二、三百年的进步。一般见解竟然因此而认为中国(地理学——作者注)向来落后,甚至空虚,我们必须纠正这种误解。实际上在这个最后阶段,也还有独特的成就”。故而,中国古代的地理学思想,不是没有而是缺少发现及发现的视角。5中国古代地理思想的价值取向过去认为,中国古代地理学是历史学的附属,张相文就在《蒙学中国地理教科书·编辑大意》中讨论说“吾国地理学素视为考据学专门之研究。且其所讲之地理,不过就经史上证据一二事实而已”。而《从混沌到秩序》给出了另一个鲜明的结论——不是地理服务于历史,而是历史服务于地理。这一思想与著名历史地理学家Alan.R.H.Baker所倡导的“地理历史学”有些呼应,但在“地理”如何塑造“历史”问题上,《从混沌到秩序》一书要详尽得多。“王朝地理学”,不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