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自然教育看《爱弥儿》中的人与公民

从自然教育看《爱弥儿》中的人与公民

在著名的爱梦儿教育杰作中，他主张从人的认知发展一个自然过程，并以他所想象的作为教育对象的“爱梦儿”进行教育，并系统地提出了新的自然教育思想。自然教育理论强烈批判了当时制约人性的封建教育思想，为教育心理学的发展提供了宝贵的营养。然而，卢梭的时代是一个思想启蒙的时代，也是一个社会科学并未系统划分的时代。今人解读卢梭的教育思想，就如同理解古希腊先贤的思想一样，要深入卢梭的整个政治哲学体系中来把握。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对卢梭的自然教育思想有一个客观全面的认识。一、接触政府和法律要真正理解卢梭的自然教育思想，首先必须分清“人”与“公民”的区别。人即自然人，“自然人完全是为他自己而生活的”；“公民”是平等分享政治权力的共同体成员，“公民只不过是一个分数的单位，是依赖于分母的，它的价值在于他同总体，即同社会的关系”。父母有责任把孩子从一个自然人培养成一个公民。对此，卢梭写道：“一个做父亲的，当他生养孩子的时候，还只不过是完成了他的任务的三分之一。他对人类有生育人的义务；他对社会有培养合群的人的义务；他对国家有造就公民的义务。”公民教育的目的就是培养一个爱国者。这里他举了一个生动的例子。一个斯巴达妇女的五个儿子都战死沙场，有人问她情况时，她只是说，我们胜利了。在幼儿和儿童时期，卢梭开展的是纯粹的天性教育。尤其在儿童期，卢梭要求爱弥儿只依赖物，按照自然的秩序对他进行教育。千万不要让孩子感到有人隶属于他。因为，“物的隶属不含善恶的因素，因此不损害自由、不产生罪恶；而人的隶属则非常紊乱，因此罪恶丛生，正是由于这种隶属，才使主人和奴隶都互相败坏了”。到了少年阶段，卢梭开始让爱弥儿慢慢地接触政府和法律的观念了。“一个孩子对政治的知识应当简单而明了；由于他对产权已经有了一些观念，所以，他只应该在牵扯到产权的时侯才泛泛地知道有政府。”孩子起码要知道：“整个社会的第一个法则就是：在人和人或物与物之间要有某种协定的平等。人和人之间的协定的平等，跟自然的平等迥然不同，为了要实现这种平等，就需要有成文法，也就是说需要有政府和法律。”步入青年的爱弥儿，自然教育保持的那份天真快乐不久即将结束，卢梭开始着手为他步入社会作全面的准备了。卢梭的目标很清楚，就是要把爱弥儿培养成一个真正的公民。首先，在社会道德的培养上，卢梭显得相当自信：“在个人道德中，爱弥儿已经懂得所有那些关系到他自己的道德了。为了具备社会道德，他只需进一步认识到哪些关系在要求人们遵循这种道德就行了，他在这方面所欠缺的知识，不久就可以获得的。”面对通向德性之门，卢梭送给爱弥儿一把钥匙：良心。卢梭认为，正义和道德的原则普遍存在于世界的任何国度和每个人类个体心中，是我们判断我们和他人行为的依据，这个原则就是良心。卢梭还从反面指出私利作为外在的观念决不能主宰人类的命运。第二，在社交技艺的培养上，卢梭也是煞费苦心。步入社会的爱弥儿要研究社会习惯，对于年龄、地位和性别的不同采取合乎习惯的办法，并把种种情况归纳成原则，灵活运用，切忌照章办事；青年爱弥儿不但要克制情欲，更重要的是提防虚荣，因为虚荣是别人的倾向的支配；进入社交场合的爱弥儿要保持朴实不露锋芒的态度、泰然自若的风度、善意的礼貌，按照自然秩序和良好的社会秩序来进行社会交往；爱弥儿要多读古人的著作，因为古人更接近自然；爱弥儿要研究戏曲和诗歌，因为它们能培养审美；爱弥儿交友的唯一原则是：互相友爱、兴趣一致和性情相投，不允许交友中掺杂利害关系的毒素。第三，在公民政治法律观念的培养上，卢梭是通过游历的形式来完成的。爱弥儿不是为了观赏各国的自然风景而游历，而是为了研究国家的政治制度和它的人民。那么，如何来研究和评判它们呢？“政治学的原理就是我们的标准。每一个国家的民法就是我们衡量的尺度。”爱弥儿考察的范围包括自然状态的景况、法律与权力关系、社会契约与文明社会的形成以及政治体、国家、主权、政权、人民、公民、属民等一系列的政治概念。卢梭还从社会学的角度告诉爱弥儿评判政府和法律好坏的标准：一是人口，二是人口的分布。游历结束后，卢梭与爱弥儿之间的一番总结性对话清楚地表达了法律、政府与自由的关系，指出了自然正义的最高存在。“要想在法律的保护之下寻求自由，那是徒劳的。法律！哪里有法律？哪里的法律是受到尊重的？你到处都看到，大家正是借助法律的名义追逐个人的利益和欲念。然而，自然的和秩序的永恒的法则是存在着的。对睿智的人来说，它们就是成文的法律；它们通过良心和理智而深深地刻画在人们的心里；要想自由，就必须服从这些法则；只有做坏事的人才会变成奴隶，因为他在做坏事的时候，总是违背他自己的心的。不管在什么形式的政府之下，都是没有自由的，自由是存在自由的人的心里的，他走到哪里就把自由带到哪里。”二、作为教育和目的的教育卢梭努力把爱弥儿培养成为一个具有美德的公民，但是这个自然教育计划并非一个完美的过程，其中隐含着深刻的矛盾。卢梭是一个观点暖昧甚至矛盾的哲人。“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人们渴望自由，却把自己送到枷锁中，这个枷锁就是合法化的社会秩序，是人为的创造物。这句看似矛盾的经典表述既成为他的哲学思想的深刻写照，也描述了他的自然教育理论的哲学困境。这个矛盾就是现代性危机。无论是君主专制的国家还是代议制共和国，金钱至上、贪欲横行、理性万能等观念成为现代国家的精神主宰。苦心的卢梭假设了自然状态的存在，用社会契约论预言了披上“公意”外衣的集权国家的出现。足见卢梭对人类命运的祈祷与忧虑。面对现代性危机，“卢梭以两种古典观念的名义来攻击现代性：一方面是城邦与德行，另一方面是自然”。卢梭崇尚古典城邦的德性与风尚，但是否政治社会一定就优于自然状态呢？这是任何一个质疑现代国家的批评者都无法回避的问题。因此，卢梭又提出从古典城邦社会回到政治社会以前的自然人的状态。正如施特劳斯所说的，“在返回城邦与返回自然状态之间有着明显的紧张关系。这种紧张乃是卢梭思想的实质之所在”。我们在《爱弥儿》中同样发现了卢梭哲学思想的紧张。自然教育思想就是卢梭哲学的矛盾在教育领域的影射。仔细考察自然教育的全过程，我们不难看到，卢梭推崇自然状态下的人的个性的自由发展，主张教育应遵循自然的要求，人的天性是教育的最好老师，形成了独特的自然教育理论。在教育环境的选取上，为了最大程度还原自然，脱离现实的政治社会，卢梭让爱弥儿回到乡村，那里更加接近自然状态的美好。在教学方法上，卢梭主张采用实务教学和直观教学的方法，根据儿童认知发展程度循序阶段教学。对此，传统教育研究者认为，卢梭一味主张儿童到大自然中接受自然主义的教育，远离社会的不良影响，却忽视了一个重要的事实：个人和社会是交织在一起的，我们的个性及人格完善是我们自己所在社会场景的一个结果。“这说明卢梭不理解教育就其本质来说只能是社会的教育，不理解改造环境和改造人的一致性。”但是，在《爱弥儿》中我们不难看到卢梭多次提到公民教育的思想以及如何应对复杂的社会而进行的社会教育措施。传统教育研究者忽视了一点：卢梭的自然教育不是一个纯粹的单一过程，应该分为两个阶段：前期教育要求远离社会的影响，后期教育需要充分的社会实践。后期的公民培养是塑造成一位有德性的公民的关键。卢梭带给我们的困惑是如何能把这两种目的相反的教育制度融合到自然教育体系中去。卢梭承认自然教育就是家庭教育，并在《爱弥儿》第一章区分了家庭教育和公众教育，认为这是两种目的截然相反的教育模式。“从这两个必然是相互对立的目的中，产生了两种矛盾的教育制度：一种是公共的和共同的，另一种是特殊的和家庭的。”卢梭盛赞柏拉图式的公众教育：“如果你想知道公众的教育是怎么一回事，就请你读一下柏拉图的《理想国》，这本著作，并不像那些凭书名判断的人所想象的是一本讲政治的书籍；它是一篇很好的教育论文，像这样的教育论文，还从来没有人写过咧。”柏拉图的公众教育的出发点和最终目标是为了维护城邦的稳定和繁荣，同自然教育一样，都是为了培养一个具有善德的国家公民。柏拉图的公民教育是卢梭教育理想的愿望依归。然而，启蒙时代的学院教育既不同于卢梭的自然教育，也不同于柏拉图的公民教育，因为它并不是一种追求善德的公民教育。卢梭对它进行了无情的嘲弄：“那些可笑的机构，人们称之为学院，然而我是不把它们当成一种公共的教育制度来加以研究的。我也不把世人的教育看作这种制度，因为这种教育想追求两个相反的目的，结果却两个目的都达不到。他只能训练出一些阴险的人来，这些人成天装着事事为别人，却处处为的是他们自己。不过，这种表现既然是大家都有，所以就骗不了任何人，这不过是枉费心机。”正是针对教会教育摧残人性和忽视美德培养的现状，卢梭提出了他的自然教育思想。《爱弥儿》的教育思想就是从人性自由的自然教育到具有城邦善德的公民教育的过渡。在这个过程中，卢梭让爱弥儿接受系统的社会教育培养，使他从一个自然的人成长为一个真正的公民。这两种不同目的的教育制度的转变就是自然教育的困境所在。三、自然教育与公民德性的培养卢俊把自然教育与公民教育的矛盾消解在爱弥儿的青年期，等到爱弥儿成年后才开展社会培养。柏拉图的公共教育与之完全不同，他让孩童从小就开始接受学校的公民教育。为什么在成年以后才对爱弥儿进行社会培养呢？难道这样就会使爱弥儿既保持人性的率真又能很好地承担公民责任了吗？理解这个问题，我们必须考察柏拉图和卢梭所处的不同时代以及他们对人性认识的差异。柏拉图时代的国家都是城邦性质的小国，国小就可以进行个体公民彼此特别注意的教育，如同培养自家的子弟一样。而柏拉图认为人是具有社会性的动物。国小便于开展政治活动，从小就可以培养儿童接受美德教育。卢梭的年代是一个动荡的大社会。法国这个落后的封建专制国家处在即将崩溃的边缘，资产阶级革命即将到来。封建贵族和教会僧侣凭借世俗王权和神权打压剥削第三等级，特别是劳苦大众。学校教育由天主教会所掌握，“不顾儿童的心理特点，强迫地向他们灌输各种繁琐知识和空洞的宗教神学教条，鼓吹盲目信仰和崇拜权威的蒙昧主义。它扼杀人性，窒息科学，严重地摧残儿童的身心健康，束缚他们的个性发展，阻碍他们的个性解放”。面对错综复杂的社会现实，卢梭持有保守的性善论的观点。一方面，他认为人有自然的善的一面，另一方面，他也认为人又具有社会性的一面。过早地接触社会必然会使儿童丧失善恶的判断，对腐朽的社会制度也当成理所当然的，甚至成为邪恶规则的怂恿者。因此，卢梭赞成在儿童成年后再接受社会教育。他还把在成年开始接受社会教育和在童年就接受社会教育做了对比：“同样，我们也可以用这个教育方法教育一个已经步人社会的二十多岁的青年，只要我们善于教导，一年以后，他同一个从儿童时期起就一直生活在社会环境中的青年相比，他一定是更加可爱和更加大方的，其原因是：前者能够分别情况，对年龄、地位和性别不同的人采取合乎社会习惯的办法，能够把种种情况归纳成原则，并且把它们应用于意料不到的事情；反之，后者成天都是那样死板地照章行事，而一到了没有章法可循的时候，就会弄得手足无措了。”可见，卢梭把柏拉图的公民教育一分为二。爱弥儿的自然教育思想不是一个孤立的任由天性自由发展的单一过程，它还包括了成年后的社会培养过程。这个晚期的培养就是公民教育。卢梭的分离手法让我们清楚地看到人性自由与公民责任的矛盾以及现代人的德性危机。警示我们要回归德性的生活。然而，现代教育遵从卢梭的教导了吗？现代教育与封建的教会教育看上去迥然不同。它尊重儿童天性的发展，传授科学知识，培养国家的合格人才。但是从传授的内容来看，现代学校教育与教会教育的差异并不明显。现代教育仍然是有限个性发展的教育。同等学历的教师，统一的教学大纲和教材，同一标准的考核体系，传授相同的知识，这一切的安排如同车间里的自动化生产线。我们培育成才的学生就是这条生产线上的产品。每一次的升学就是从一条生产线到另一条生产线的迁移。在这个漫长的教育过程中，公民的德性又是如何培养的呢？现代学校传授的各种知识甚至政治法律观念，可以说都是科学的技艺，并不涉及道德的培养。学生往往需要在毕业以后的社交中才能真正学会如何与人相处。那时，社会道德观念才能真正地养成。知识技艺的培养成为衡量学校教育水平的首要标志。现代的学校教育没有学到卢梭自然教育理论的全部，只是推进了前期自然环境下的知识技艺的培养。为什么学校不传授公民德行呢？这里涉及到现代学校教育的适用范围的重要问题：那就是美德能否被传授。卢梭的回答是否定的。他认为道德只能在社会交往中培养。儿童只需知道道德规则，到了成年交往中自然能区分和灵活运用；青年人需要在社交场合学会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