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音动词+往里往的语法化

单音动词+往里往的语法化

单音动词后“往来”的语法化由表动作方向发展在现代汉语中，大多数语言结构都是在动词之前定义的，但语言参考的位置范畴的介词有一些介词位于动词背后，如“在”、“在”、“向”、“向”等。(参张赪2002,陈昌来2002等)吕叔湘(1980)认为,单音动词后的“往”是介词,表动作的方向,其后的宾语是处所词语。“往”作介词后置,受到很大的限制。王小溪(2004)认为限制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是单音动词必须是表示位移的持续动词,一般限于“开、通、迁、送、寄、运、派、飞、逃、赶、涌、驶、押、带、发”等15个动词(前9个动词吕叔湘(1980)已举出);二是宾语必须是表示目的地的地点名词,不能是方位短语。格式“V+往+O”是单音动词后“往”语法化的句法条件。本文拟结合“V+往+O”格式,对单音动词后“往”的语法化情况作一些考察。一、动词“去”与实义动词“去”的转变1.1唐前,民多交往祠“往”在产生之初是一个纯粹的实义动词。《说文解字》:“往,之也”,表示“到某地去”的意思。实义动词“往”可以独立充当谓语中心。如:(1)今朕必往。(《书·汤誓》)(2)宛若祠之其室,民多往祠。(《史记·孝武本纪》)如果我们分解“往”的意义,则可以看出它具有两个相互关联的方面:一是“位移”,二是“位移具有外向性”。“往”的实义动词用法在唐代以前用例很多,后来逐渐减少。在现代汉语中,“往”的实义动词用法往往受到很大限制,一般只用于凝固结构(如“人来人往”)、对举结构(如“一个往东,一个往西”)或者是一些文言色彩比较浓的场合(如“一同前往”)(例引《现代汉语八百词》1980:480页)。1.2唐代“去”的往来义法“去”是汉语中表示动作趋向的主要动词。“去”在古代的常用义是“离开”(离义),在现代的常用义是“到……去”(往义)。离义从先秦一直沿用到近代书面语言里,往义则是后代逐渐产生和发展起来的。“去”的“离”义常常只出现动作的起点(如“孔子去齐”中的“齐”),在东晋汉文佛典中,“去”字句中已经有了动作的终点,“去”也就具有了“往”的意义。例如(引朱庆之1992例):(3)是时有一异比丘。于竹园去罗阅祇国。适在中间为蛇所啮。(东晋竺昙无兰译《佛说玄师颰陀所说神咒经》,T21:901c)(4)长寿,汝欲何处去?(东晋佛陀跋陀罗共法显译《摩诃僧祇律》6,T22:276b)例(3)“去”的终点是“罗阅祇国”(所在之处);例(4)“去”前有表处所的词语,对“去”的方向也作了明确的限制,“何处去”就是去何处或到何处去,“何处”指示或询问“去”的终点。这些句子中的“去”都含有往义,说明“去”开始替换实义的“往”。到了唐代,“去”常常带表示动作终点的处所宾语,表示“到……去”的意义已经开始成为“去”的主要功能之一。在敦煌变文中“去”有很多往义用法,如(引祝敏彻、尚春生1984例):(5)劝君速断贪嗔网,早觅高飞去净方。(妙法莲华经讲经文)(6)离家拟去论台,路见二牛相牴。(《难陀出家缘起》)在一些诗歌中,我们也发现了“去”的很多往义用法,如:(7)一为迁客去长沙,西望长安不见家。(李白《与史郎中钦听黄鹤楼上吹笛》)这就是说,唐代“去”的往义用法已经非常普遍了。唐代以后,“去”的往义用法就更加平常了,下面举一个宋代的例子:(8)师曰:“此去舒州,有投子和尚,汝往礼拜,问之,必为汝说。”(《五灯会元》卷4)“去”产生往义以后替代实义动词“往”,促使“往”寻找另外的表达功能。1.3“去”的时间间隔一个实义动词用法的显著减少有两种可能动因:一是该词自身语法化,成为主要表示语法意义的虚词,因语法化后形成的虚词的常用性而导致实义动词用法的减少;二是该词所表达的实义被另外的词所替代,替代词比原词更合适表达这一实义,并且更常用。这两个过程可能同时发生,也可能在时间上有先后之分,互为因果。通过考察替换和语法化的时间先后关系,我们认为“往”的实义“到……去”被“去”替换是“往”的实义用法减少的直接原因。“往”自身的主要表达功能被别的词所取代,如果不消亡,就只能谋求另外的表达功能,语法化是动词转变功能的重要途径,“往”也选择了这一功能转变方式,使自身得以存在下去,这是语言经济性原则和语言系统整化原则的必然要求。实义动词“往”功能的转变主要在以下两种基本结构中:a.位于主要动词前介引方向论元。如:(9)不曾听他一声儿,“咕咚”往后便倒。(《儿女英雄传》7回)b.位于主要动词后介引目的地论元。如:(10)常氏将饭食送往田间。(《新编五代史平话·周史平话》)“往”分别处于主要动词的前后,介引相关论元,成为一个主要表示语法意义的介词,成为主要动词的附带成分。①二、“去”促进了基于目标的宇宙论元向图像的转变2.1“v谈”的语法化程度《现代汉语八百词》、《现代汉语虚词例释》(1996)等词典以及马贝加(2002:81-85页)、蒋冀骋、吴福祥(1997:469-471页)等把动词后的“往”与动词前的“往”都归入“方向”类介词,这可能是为了达到语法规律的简明性而做的归纳。实际上,动词后“往”的主要功能不在表示方向,而在表示目的地。表示方向只是动词后“往”的一个副产品,“两点确定一条直线”可以解释这个问题:在动作的起点上,如果确定了动作的目的地,起点和目的地的连线就是动作的方向。我们可以在现代汉语中找到动词后“往”主要功能是介引目的地论元的证据:(1)“向”是一个典型的表示方向的介词,“V向”在有些情况下可以和“V往”换用,但很多情况下是不能换用的。那些对目的地的认知显著度较高的动词后一般带“往”,如“派、押、寄、调、带、运、遣、贩、汇、发、送”等等,因为动作的表意重点不在位移的过程,而是结果——到达目的地。而那些一般只表示方向性动作而动作主体不位移的动词后一般只带“向”,如“扔、伸、踢、扑、射、吹”等,因为这些动作的主体不位移,目的地在认知上不显著(参方绪军2004)。(2)“V往”常充当连续动作句(或句组)的前件,如“公司迁往北京后,开展了新的业务”中的“往”不能用表示方向的“向”,因为一个动作的完成意味着到达了目的地。在晋、南北朝时期,表方向的介词“向”已发展成熟(马贝加2002:68-74页),但我们在搜索古汉语语料后发现,晋、南北朝以后还是少见“V1+X+O+V2”格式中的X是选用“向”的,都是选用“往”(V2是“来、去”的除外),如“驰往佛所而白佛言”(《大悲莲华经》),V2表示主体到达目的地后的行为,这正好和“往”介引目的地论元的基本意义暗合。(3)“V往”所带的宾语仍然保留了目的地的特点。据王小溪(2004)、储泽祥(2004)等人的考察,“V往”后的宾语一般是比较大的处所词语,而一般不是方位词/短语或一般事物词语,如一般不说“送往桌子、送往南”等。“往”的实义用法被“去”替换后,它前置和后置的分野导致“往”语法化后功能的不同,前置一般介引方向论元,后置一般介引目的地论元。这点可以用时间顺序原则来解释:在动作开始前我们就可以确定动作的方向,但我们必须通过动作才能到达目的地。也正因为这个原因,动词前介引方向论元的“往”的语法化程度比动词后“往”的语法化程度要高一些。动词前的介词“往”可以出现在完全不表示位移的句子中,可以介引方位短语和非处所名词。而动词后的“往”则只能出现在表示位移(或认知上的位移,如“通往北京”)的句子中,所介引的目的地一般也是比较大的处所词语,且在语境中一般是确定的。这是因为要到达目的地,非通过位移不可。这也造成动词后“往”的动词性和介词性的纠结。2.2象图式的转换如果我们分解实义动词“往”的意义,可以看出它具有两个相互关联的方面:一是“位移”,二是“位移具有外向性”,表示“(人或物)由起点向终点位移”。可以图示如下:“往”的基本语义可以理解为一个“路径”的模式。而“路径█终点”之间的意象图式的转换是非常自然的,Lakoff(1987)曾举“across”为例(转引自张敏1998:118-121页):(11)a.Samwalkedacrossthestreet(路径)b.Samlivesacrossthestreet(终点)在a、b句中across的意义转换是非常自然的。a句中的across存在明显的位移性,而b句的across则没有位移性而只表示纯粹的终点。同样的道理,“往”在动词后的语法化也经历了一个意象图式的转换,由表位移而表目的地。这证明介引目的地的介词“往”的产生具有认知上的可接受性。另外,介引目的地论元的“往”还保留“外向性”特征(储泽祥2004),与“往”的实义“到……去”有关,即与“往”的意象图式中“路径”的方向性有关。三、单音动词后的“to”语法3.1语义上的“往来”不一定是介引目的地论元的动词表示外向位移的实义动词“往”要语法化为一个介引目的地论元的虚词,在句法上必须具备两个条件:(1)与其他动词同现,并且“往”不充当主要动词;(2)“往”必须带宾语,不带宾语的“往”不可能演化为介引目的地论元的介词。这两个条件可能同时形成,也可能有时间的先后。表示外向位移的实义动词“往”语法化为一个介引目的地论元的虚词,在语义上也必须具备两个条件:(1)整个表达没有了位移性,或者“往”的位移语义被别的动词部分承担以至完全承担;(2)宾语的语义范围扩大。这两个条件具有时间的先后关系。句法条件伴随单音动词“往”语法化的全过程,但语义条件必须满足了句法上的条件,即“往”必须先和动词连用并带宾语后才起作用。下面我们将结合上述句法语义条件的实现考察单音动词后“往”的语法化过程。3.2单音动词后的“to”语法过程3.2.1目的地宾的使用在上古汉语里,“往”是不及物动词,不带宾语,与同义的及物动词“之、适”构成句法功能上的对立(王力2000:106-110页)。例如:(12)往哉封!勿替敬典。(《书·康诰》)王力也发现上古汉语中“往”作及物动词带目的地宾语的用例,如“往新邑”。“往”作及物动词开始普遍带目的地宾语,始于汉代。如:(13)平原君往祠,其后子孙以尊显。(《史记·孝武本纪》)“V+往”连用格式,上古已见,“往”的语义与单用同。例如:(14)当是时也,周公旦在鲁,驰往止之,比至,已诛之矣。(《韩非子·外储说右上》)这种用法在汉代开始普遍起来,一直延续到近代,“往”在句中还是实义动词,充当主要动词或与V构成连动关系。“V+往+O”格式也在汉代出现,但用例极少,如:(15)故凡百川财物,亦流往聚处也。(《太平经》卷69)例中的动词“流”是位移动词,但位移的主体已经可以是物,这点与上古汉语中“往”位移的主体主要是人相对照。3.2.2“往来”的语义化观察例(15)我们可以发现,“往”仍然是主要动词,前面的动词“流”只表示“往”的方式。这有点类似于戴浩一(2002)的提法,他认为“走进屋里”一类的结构的语义重心在“进”,而不在“走”,所以“流往聚处”可以直接说成“往聚处”而不影响基本语义表达。魏晋南北朝时期也有很多类似的说法,如“寻往、奔往、亡往、步往”等,“往”和V的语义关系与汉代一样,“往”都是主要动词,表示位移,并且V和“往”共载一个施事,一般是人。但此期开始出现了V和“往”不共载一个施事的情况,如:(16)后孙与支共载往王许,王都领域,不与交言。(《世说新语·文学》)例中“载”和“往”不共一个施事,“载往王许”是“载之往王许”的意思。虽然“载往”还是有如“寻往”一样的伴随动作关系,但“载”的动作和“往”已有先后关系,这说明“往”前面的动词地位上升,开始由伴随动作向充当主要动词发展。到唐五代,V取得了主要动词的地位,“往”开始了它的语法化历程。首先是在有些句子中V的动作施事不位移,全句的语义重心已经是V而不是“往”。如:(17)五月十一日,从苏州松江口发往日本国。(《入唐求法巡礼行记》卷4)(18)即指往五泄山礼灵默禅师。(《筠州洞山悟本禅师语录》)例(17)、(18)中的“发”、“指”不但和“往”不共载一个施事,而且它们的施事本身完全不位移。从全句的表达意图看,语义重心在“发、指”而不在“往”,“往”在句中的作用主要是引出上述动作的目的地。其次,出现了非外向性位移动词带“往”构成“V+往+O”的用例,“往”的“位移”和“外向性”语义特征脱落,语法化程度已经很高。例如:(19)远公迤逦而行,将一部《涅盘》之经,来往庐山修道。(《敦煌变文·庐山远公话》)依据上下文,远公是到庐山来修道,不是去庐山修道,方向是由远而近,不是由近而远,是内向位移。“来”和“往”本是一对在方向上构成对立的位移动词:“来”表示内向位移,“往”表示外向位移,如此矛盾的一对词之所以能够连用,原因在于“往”已经语法化,“位移”语义被“来”替代,“外向性”语义特征消失。如果“往”没有语法化为介引目的地的介词,这一表达是不可能发生的。3.2.3“v+交往”和“来/去”的正常使用明清时期,“V+往+O”格式中语法化为介引目的地论元的“往”得到进一步发展,主要体现在如下三个方面:首先,“V+往+O”后面出现和“往”有相同语义特征的位移动词“来”或“去”。如:(20)你两个好汉一发上,那厮走往那里去!(《水浒传》17回)(21)八个小厮和八个媳妇围随,抬往梨香院来。(《红楼梦》69回)“来”或“去”本身是位移动词,与前面的“V+往”没有连动关系,“V+往”和“来/去”的动作是同时发生的。例(20)中表示位移和位移方向的语义由“去”承担,例(21)中表示位移和位移方向的语义由“来”承担,位移的方向还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往”已语法化为单纯介引目的地的介词。其次,介引目的地的介词“往”可以与表到达目的地的趋向动词“到”对举使用。如:(19)朱仝差往东京去,雷横不知差到那里去了。(《水浒传》35回)例中“往”和“到”的对举使用,正说明“往”是介引目的地论元,而不是介引方向论元,表示方向只是动词后“往”的一个派生功能。再次,“V+往+O”格式中的O的类型扩大。明清以前,O主要为具体的可知的处所词语,至元明清时期,O的范围扩大,类型增多,如:(23)次日,整理油担,挑往别处去生理,不走钱塘门一路。(《醒世恒言》卷3)(24)云挺枪骤马直杀往前去。(《三国演义》71回)(25)知道西门庆不来家,把两个丫头打发睡了,推往花园中游玩,将琴童叫进房,与他酒吃。(《金瓶梅》12回)例(23)中的“别处”是不确定的处所词语,例(24)的“前”是方位词,例(25)的“花园中”是方位短语。“往”与“来/去”的同现、与“到”的对举使用和O的类型的扩大,都说明动词后“往”在明清时期已达到如动词前介引方向论元的“往”一样的语法地位。四、其余的评论4.1唐以后v和“往来”的语义演化首先,在节律上,单音节动词V和单音节“往”在节律上合成一个音步。能够进入“V+往+O”格式的V都是单音节的,如可以说“迁往重庆”,但不能说“搬迁往重庆”(参储泽祥2004)。单音节的V和“往”粘结在一起符合汉语一般两个音节一个音步的节律特点。其次,在语义上,V和“往”关系很密切。唐以前以“往”为语义重心的“流往、走往、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