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天足会”宣传中女性身体解放的国家话语利用

近代天足会宣传中女性身体解放的国家话语利用一、摘要与关键词摘要：缠足，作为近代以前中国社会一项延续近千年的身体习俗，在晚清的民族危机中被戏剧性地重构为关乎国家存亡的政治议题。本研究聚焦于近代天足会等改良主义团体在推动女性身体解放过程中的宣传策略，旨在系统性地分析其如何利用国家话语作为核心动员工具。本研究采用历史话语分析与批判性文本分析的方法，深入检视了天足会相关的报刊、宣传册与改良派论述。研究发现，天足会的宣传话语成功地将缠足这一私人领域的身体实践，转变为公共领域的政治危机。其核心策略包括：第一，构建强国强种的生物政治话语，将缠足等同于弱种，将放足视为强兵保国的生物学前提；第二，利用洗雪国耻的文明-羞耻话语，将缠足视为西方凝视下的野蛮象征，将天足等同于文明国家的入场券；第三，倡导生产劳动的经济效用话语，将缠足女性视为国家的经济赘物，将天足女性塑造为可贡献于国家富强的人力资源。本研究认为，天足会的宣传策略是对当时救亡图存这一最高政治议程的策略性利用。这种话语利用虽然在客观上极大地推动了女性身体的解放，但也深刻地体现了这种解放的工具性悖论：女性的身体主权并未被确立为一种自在的个体权利，而是被置换为对民族国家的义务与功能，从而将女性身体从家族父权的束缚中，转置于国家父权的框架之下。关键词：天足会；缠足；国家话语；身体解放；强国强种；近代中国二、引言在中国延续近千年的帝制晚期，女性的三寸金莲曾是社会审美、性别规范与身份区隔的集中体现。缠足这一身体实践，深刻地嵌入在传统的家庭伦理、社会结构与文化想象之中，被视为文明与体面的象征，是女性身体私领域化的极致表达。然而，自十九世纪末叶，特别是甲午战败与庚子国变之后，随着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的降临，中国遭遇了空前的合法性危机与文明存续危机。在救亡图存与与万国竞争的时代最强音下，一切传统与习俗都被置于国家利益的审判台之上，缠足问题亦然。正是在此国家与民族压倒一切的宏大背景下，近代天足会运动应运而生。以康有为、梁启超等维新派人士及诸多中外社会活动家为代表的改良精英，发起了中国近代史上第一场大规模的、有组织的社会习俗改革运动。这场运动的核心诉求，是解放女性的身体，使其恢复天足。然而，这种解放的动员逻辑，却远非一场基于人道主义或个体权利的启蒙运动。相反，它被高度、自觉且策略性地包裹在国家话语的重重外衣之下。本研究的核心问题是：在晚清民国这一特定的历史转折期，天足会的宣传者是如何具体地利用国家话语来推进其议程的？他们运用了哪些修辞策略、构建了何种论述链条，从而将一个看似属于闺阁之内的身体习俗，成功地转变为一个关乎国家存亡的公共政治议题？更进一步，这种以国家为名义的身体解放，其内在的逻辑是什么？它对近代中国女性身体解放的内涵本身，又产生了怎样复杂而深远的影响？因此，本研究的目标在于，通过对近代天足会相关宣传文献的深入剖析，系统性地重构其国家话语的利用机制。本文旨在超越对天足会运动的反封建或西化的简单定性，深入其话语内部，揭示身体与国家在近代中国被重新发明和链接的复杂过程。本文将首先梳理关于缠足、天足会与近代国家建构的相关研究；其次，阐明本研究采用的历史话语分析方法；接着，在核心的分析与讨论部分，本文将从强国强种的生物政治、洗雪国耻的文明政治以及富国强兵的经济政治三个维度，详细拆解天足会宣传中的国家话语策略；最后，本文将总结这种话语利用的解放与悖论，探讨其对理解近代中国女性主体性问题的深层启示。三、文献综述围绕近代中国的废止缠足运动与天足会的研究，已积累了相当丰富的成果，这些成果大致可以归纳为以下几个学术脉络。首先是社会史与习俗变迁的视角。这一脉络的研究详细考证了缠足习俗的起源、流变及其在不同地域和阶层中的实践差异。学者们，如利维，系统地梳理了从宋代到清代的缠足史，探讨了其背后的文化、经济与社会动因。在天足会运动方面，历史学者详细地叙述了运动的发起、组织形态、关键人物（如康有为、梁启超、麦高温等传教士群体）以及运动在各地（如广东、湖南、直隶）的推行过程。这些研究为我们提供了坚实的历史事实基础，勾勒出天足会作为一场社会运动的基本面貌。然而，这一脉络的研究往往侧重于事件史的描述，对于运动背后的话语策略与思想动员机制的深入分析相对不足。其次是性别史与身体政治的视角。随着女性主义史学的兴起，学者们开始将缠足与天足运动置于近代中国性别政治与身体史的框架下进行考察。例如，高彦颐等学者从身体史的角度，探讨了缠足所承载的复杂文化意义，以及废止缠足如何成为近代新女性身体建构的起点。这一视角将目光投向了身体本身，认为天足运动不仅是习俗的变革，更是对传统性别规范与身体观念的根本性颠覆。学者们普遍注意到，近代改良派将女性身体从家庭的私领域中解放出来，使其成为国家的公共议题。再次是全球史与现代化理论的视角。这一脉络的研究将天足运动置于晚清中国回应西方挑战的全球化脉络中。学者们指出，传教士团体在天足运动的早期发起中扮演了重要角色，他们从基督教人道主义和西方文明优越论的立场出发，对缠足进行了激烈的批评。这种西方凝视极大地刺激了中国的改良精英。因此，天足运动被视为中国追求现代性与文明的标志性事件之一，是中西互动的产物。综上所述，现有研究已经从社会史、性别史和全球史等多个维度，揭示了天足运动的复杂性。但本研究认为，其中仍存在一个值得深挖的理论空白：尽管几乎所有研究者都提及了天足运动与救亡图存、强国强种等国家话语的关联，但鲜有研究将这种关联本身作为核心分析对象，系统性地去解剖天足会的宣传文本，详细辨析其话语利用的具体机制。换言之，现有研究回答了发生了什么以及为什么会发生，但对如何通过话语被说服这一宣传动员的核心机制，缺乏细致的文本分析。因此，本研究的切入点和创新之处在于，不再将国家话语视为天足运动的一个背景或原因，而是将其视为这场运动得以成功的核心策略与分析透镜。本研究旨在从历史话语分析的路径出发，系统性地揭示天足会的宣传精英们，是如何挪用、翻译和组装了当时最具权势的国家话语（包括生物政治话语、文明-羞耻话语、经济效用话语），并将其嫁接到女性放足这一身体实践之上，从而构建了一套极具说服力的、将解放身体等同于拯救国家的论述体系。本研究试图论证，正是这一话语利用的成功，使得天足运动获得了超越其性别议程本身的巨大政治合法性与社会动员力。四、研究方法本研究的性质属于历史学与文化研究的交叉领域，旨在对近代天足会的宣传动员机制进行话语层面的深度阐释。鉴于研究的核心问题是探究一种社会运动如何通过语言建构其合法性以及如何利用特定话语进行社会动员，本研究的整体研究设计框架将采用定性的、以文本为中心的历史话语分析（HistoricalDiscourseAnalysis）。这一研究方法强调，语言并非透明地反映现实，而是积极地建构现实。任何话语，尤其是政治宣传话语，都是在特定的历史情境中、为了特定的权力目的而生产出来的。因此，本研究的任务不是去考证天足会解放了多少女性，而是去分析天足会的宣传文本如何定义这场解放，以及如何使其在当时的历史语境下显得必要和紧迫。在研究材料的收集与选择上，本研究的数据主要由晚清至民国初年公开发表的、与天足会运动相关的一手历史文献构成。这些文献的选择标准是其公共性与宣传性，具体包括：1.专门报刊与丛编：如《天足会报》、《天足会丛谈》等由天足会组织直接编纂和发行的宣传材料。这些是本研究最核心的分析对象，它们集中体现了天足会的官方论述。2.改良派报刊的言论：如《时务报》、《申报》、《东方杂志》等当时具有广泛社会影响力的报刊上发表的关于废止缠足的社论、评论、纪事和读者来信。这些文本反映了天足会话语的社会传播与共鸣。3.关键人物的论著：如康有为《请禁妇女缠足折》、梁启超《论女学》等改良派领袖的相关文章，以及其他社会名流（如严复、张之洞等）关于此议题的论述。这些文本代表了精英阶层的话语建构。在数据分析的技术和方法上，本研究将采用批判性话语分析的路径，结合隐喻分析和论证链条重构的方法，对上述文献进行细读和解码。分析过程主要分为三个步骤：1.关键词与核心隐喻的识别：通过精读文本，识别并提取天足会宣传中反复出现的高频词汇、核心概念和关键隐喻。例如：弱种、病夫、国耻、文明、生产、母体等。2.论证逻辑的重构：分析这些关键词是如何被组织起来，形成一套具有说服力的论证链条的。本研究将重点关注宣传者是如何在缠足（一个身体实践）与亡国（一个政治后果）之间建立起看似科学与必然的因果联系的。3.话语策略的归纳与批判：在重构论证逻辑的基础上，本研究将归纳出天足会宣传所利用的几种核心国家话语类型（如下文将详述的生物政治话语、文明政治话语和经济政治话语）。同时，本研究将进行批判性分析，探讨这些话语策略遮蔽了什么？它们在解放身体的同时，又对女性主体性施加了何种新的规训？通过上述研究方法，本研究旨在穿透历史的表层，进入天足会运动的话语内核，揭示那场深刻的身体变革是如何被国家的语言所驱动、塑造和定义的。五、研究结果与讨论通过对天足会相关宣传文献的系统性话语分析，本研究发现，其宣传策略的核心，在于成功地将女性的脚这一身体部位，从传统的审美和私德领域，强行拽出，并将其焊接到近代中国最核心、最焦虑的国家议题之上。这种利用，不是单一的，而是多维度、系统化的，主要体现在以下三种相互关联、层层递进的国家话语建构上。5.1话语一：强国强种——身体的生物政治化本研究发现，天足会宣传中最早出现、也最具冲击力的话语，是基于社会达尔文主义的强国强种论。在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严酷国际丛林法则想象下，晚清精英普遍陷入了一种深刻的种族退化焦虑。天足会的宣传家们敏锐地抓住了这一集体焦虑，将缠足妇女的弱与病，直接等同于整个中华民族的弱与病。其核心论证链条是清晰而严密的：缠足导致女性身体孱弱、气血不通、筋骨受损。这样的女性，首先无法成为合格的母亲。天足会的宣传文本中充斥着天下之弱，由于女弱、母弱则子弱，子弱则种弱的论断。缠足的母体被视为病态的土壤，无法孕育出健康的国民。其次，这种弱种的直接后果，就是弱兵。宣传者反复强调，由缠足母亲生养的男子，体格羸弱，无法充当合格的士兵，在与万国竞争的战场上必败无疑。因此，缠足这一习俗，被直接上升到亡国灭种的高度。康有为在著名的奏折中便危言耸听地指出，缠足将使四万万人皆为病夫，可乎？在这一话语策略下，女性的身体被彻底生物政治化了。她的脚，不再是她个人的，甚至不再是她丈夫或家族的，而是民族的。她的子宫和身体，被视为国家种族繁衍的战略资源。因此，放足不再是一项个人的权利，而是对民族和国家必须履行的义务。天足会的宣传成功地建构了一种身体爱国主义：一个女人是否爱国，首先体现在她是否愿意为国家提供一个健康的身体，以生产强健的后代。这种将女性身体功能化和工具化的论述，虽然残酷，但在那个救亡压倒启蒙的时代，却具有无可辩驳的合法性与动员力。5.2话语二：洗雪国耻——身体的文明政治化如果说强国强种是对内的种族焦虑，那么洗雪国耻则是对外的文明焦虑。本研究发现，天足会的宣传文本中，频繁地出现西方凝视的视角。宣传者（包括传教士和中国精英）反复描述西方人如何耻笑中国的缠足习俗，将其视为中国野蛮、落后、不开化的铁证。在这一话语中，缠足的小脚被塑造成一个具体而微的国耻象征。它使得中国人在文明的西方人面前抬不起头。梁启超等人痛心疾首地指出，缠足之陋习贻笑外人。这种被耻笑的屈辱感，被直接转化为改革的动力。宣传文本中常常描绘这样的图景：西方的女性天足矫健，活跃于社会，参与体育，展现出文明的活力；而中国的女性则行同残废，幽居深闺，象征着整个国家的病态与停滞。因此，放足被赋予了文明政治的重大意义。它不再仅仅是释放一个身体部位，而是中国向世界证明自己有资格进入现代文明行列的一种投名状。一个女人的脚，成为整个国家面子的表征。她解开裹脚布，不仅是为自己，更是为了洗雪国耻，为了让国家在万国之中体面地站立起来。这种话语策略，巧妙地利用了晚清精英阶层急于获得国际承认的文明焦虑。女性的身体，再一次被工具化，成为了国家现代化和文明化的展演舞台和牺牲品。她必须改造自己的身体，以符合文明的标准，从而为国家换取国际尊严。5.3话语三：生产劳动——身体的经济政治化在强种的生物逻辑和文明的符号逻辑之外，天足会的宣传还构建了第三重国家话语，即富国强兵的经济政治逻辑。本研究发现，宣传者将缠足视为一种巨大的经济浪费。其论证逻辑是：缠足导致女性丧失了基本的行动能力和劳动能力。在中国这样一个以农为本，且亟需发展工商业的贫弱国家，占人口近一半的女性却坐食于家，成为纯粹的消费者（分利者），而不是生产者（生利者）。这被视为国家贫困的重要根源之一。宣传文本中充满了妇女不能劳动，国家等于去了一半之力的抱怨。严复等人更是从经济学的角度论证，废缠足是兴女学、开民智、增生产的第一步。在这一话语下，女性的天足被赋予了经济效用。放足的目的，是为了将女性从无用的内闺中解放出来，使其成为能够担水、负重、入工厂、务农桑的劳动力。女性身体的价值，不再由其审美或生育功能来定义，而是由其生产力来定义。天足会的宣传中，开始出现对天足女性从事各种劳动的新女性形象的赞美。这种经济政治化的话语，将女性的身体解放与国家富强的经济目标紧密捆绑。女性被鼓励放足，不是为了她个人的自由行走或舒适，而是为了她能够更好地为国家的经济建设贡献人力资源。她的身体，被视为国家经济发展的一个待开发的要素。5.4综合讨论：解放的悖论与缺席的主体综合上述三种国家话语的分析，本研究认为，近代天足会的宣传策略，展现了一种深刻的解放的悖论。一方面，这种利用国家话语的策略是极其成功的。在短短二三十年间，天足会（及其后续的官方政策）几乎彻底瓦解了一个延续近千年的、根深蒂固的身体习俗。它将女性的身体问题公共化、政治化，使其获得了前所未有的社会关注度和改革的合法性，这无疑是近代中国社会进步的重大标志。但另一方面，这种解放的代价是高昂的。在本研究分析的所有主流宣传话语中——无论是强国强种的生物逻辑、洗雪国耻的文明逻辑，还是生产劳动的经济逻辑——女性作为个体的主体性是缺席的。我们几乎听不到这样的声音：缠足是痛苦的，女性有权利免于这种痛苦；或者女性有权利决定自己身体的样貌。相反，我们听到的是：为了国家强盛，你必须放足；为了民族体面，你必须放足；为了经济发展，你必须放足。女性的身体解放，从一开始就被工具化和手段化了。它不是目的，而是实现国家富强这一更高目的的手段。女性的身体，仿佛只是一个被争夺的领地：它从传统家族父权的控制下被解放出来，却又迅速地被现代国家父权所征用。它不再是夫家的私有财产，却变成了国家的公共资源。这种解放，是一种有条件的解放，其条件就是女性必须承担起对民族国家的功能性义务（生育、表征文明、生产）。这一悖论，深刻地预示并型塑了此后百年中国女性解放运动的基本路径与内在张力。六、结论与展望6.1研究总结本研究通过对近代天足会宣传文本的历史话语分析，系统性地重构了这场身体解放运动中国家话语的利用机制。研究的核心结论是：天足会的宣传者并非主要诉诸人道主义或个体权利，而是策略性地、全方位地挪用了当时最具合法性的国家话语，将废止缠足这一身体实践，重塑为救亡图存的政治工程。本研究将这种话语利用归纳为三个层面：第一，在生物政治层面，构建了强国强种的论述，将天足视为生产强健国民的生物学前提；第二，在文明政治层面，构建了洗雪国耻的论述，将天足视为文明国家的象征符号；第三，在经济政治层面，构建了生产劳动的论述，将天足视为释放国家劳动力的经济手段。最终，本研究指出，这种以国家为名的解放，蕴含着深刻的工具性悖论。天足运动在客观上极大地推动了女性的身体解放，但其话语内核却将女性的身体定义为服务于国家（种族、尊严、经济）的功能与资源。女性作为权利主体的地位并未在话语中被确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