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多葛学派-世界城邦-观念与全球伦理的古典基础

斯多葛学派"世界城邦"观念与全球伦理的古典基础摘要在全球化进程不断深化与生态、政治、经济危机日益呈现全球性联动的当代背景下，探寻一种能够超越国家、种族与文化界限的全球伦理已成为时代的核心诉求。然而，诸多现代建构方案或因缺乏深厚的哲学根基而流于表面，或因陷入西方中心主义的指责而丧失普遍性。本文旨在回溯西方思想的源头，系统性地挖掘古希腊斯多葛学派的世界城邦观念，以阐明其作为全球伦理的古典基础所蕴含的深刻理论价值。本研究采用哲学文本分析与概念史重构的方法，对早期、中期及晚期斯多葛主义（从芝诺到马可·奥勒留）关于逻各斯、自然法与亲和等核心概念的论述进行深度解码。研究发现，斯多葛学派的世界城邦并非空泛的道德比喻，而是一个建立在严密哲学体系之上的系统构想。它提供了全球伦理所需的三大支柱：其一，以逻各斯为核心的宇宙论，确立了所有理性存在者（神与人）同属一个共同体的本体论基础；其二，以自然法为标准的规范性，提供了超越地方法律的、普世适用的正义尺度；其三，以亲和为路径的伦理心理学，揭示了人类道德情感从自我关怀扩展至全人类的可能机制。本文认为，斯多葛学派的这一观念，以其理性先于归属的普世主义精神，为当代全球伦理的建构提供了一种摆脱了狭隘地方主义与宗教排他性的、坚实的古典哲学基础。关键词：斯多葛学派世界城邦全球伦理自然法亲和引言我们正处在一个深刻矛盾的时代。一方面，技术、经济与生态的全球化，将全人类的命运前所未有地紧密捆绑在一起，形成了事实上的地球村；另一方面，政治的极化、文化的冲突、民族主义的复苏，又在不断地撕裂着人类社会。这种事实上的全球化与伦理上的碎片化之间的巨大鸿沟，使得构建一种为全人类所共享、并能有效指导全球治理实践的全球伦理成为一项刻不容缓的理论与现实任务。无论是面对气候变化、流行病大流行，还是应对全球贫富分化与人工智能的伦理挑战，人类亟需一个超越狭隘国家利益与文化偏见的共同道德框架。然而，建构全球伦理的努力，始终面临着基础何在的根本性诘问。基于特定宗教传统的伦理，天然地排斥着异教徒；基于启蒙运动的人权话语，又时常被批评为西方现代性的产物，是文化帝国主义的变体；而功利主义的计算，则可能为了最大多数的利益而牺牲少数群体的正当权益。在后形而上学的语境下，任何试图提出普世性主张的理论，都极易陷入相对主义与虚无主义的围攻。在这一困境中，回溯人类思想的古典源头，重新发掘那些在现代性与前现代分野之前形成的普世主义观念，便具有了非凡的意义。在诸多古典资源中，古希腊斯多葛学派的世界城邦观念，以其惊人的理论原创性与深刻的普世情怀，提供了一个极具启发性的起点。当亚历山大大帝的征服打破了传统希腊城邦的封闭边界，当地中海世界日益成为一个混合的帝国时，斯多葛派的创始人芝诺及其后继者们，首次在哲学上系统地论证了：所有人类，无论其种族、阶级或性别，本质上都同属于一个世界城邦，是世界公民。这就引出了本研究的核心问题：斯多葛学派的世界城邦观念，仅仅是一种对帝国现实的被动反映，还是一种具有深刻哲学革命性的主动建构？这一观念的系统性内涵是什么？它赖以成立的哲学基石（如宇宙论、伦理学与心理学）是如何相互支撑的？最为关键的是，这一诞生于两千多年前、在古代帝国背景下形成的古典观念，究竟能在何种意义上，为我们今日所面临的、截然不同的全球伦理困境，提供一个坚实的古典基础？本文的研究目标，即是深入斯多葛学派的哲学文本，重构世界城邦观念的完整理论图景，并系统性地阐发其作为全球伦理思想源头的现代价值。文献综述围绕斯多葛学派世界城邦观念的研究，主要分布在古典学、政治哲学史与伦理学三个领域，对这些领域研究成果的梳理与评述，是确立本文古典基础这一核心论点的学术前提。首先，在古典学与哲学史领域，学者们对斯多葛学派的文献（特别是晚期罗马斯多葛派如塞涅卡、爱比克泰德、马可·奥勒留的完整著作，以及早期希腊斯多葛派的残篇）进行了精细的考证与解读。研究者们清晰地勾勒出斯多葛哲学从早期（芝诺、克吕西波）到晚期（罗马时期）的演变，并深入分析了其宇宙论（逻各斯）、伦理学（依顺自然、不动情）与政治思想之间的紧密联系。这些研究的巨大贡献在于，它们为我们理解世界城邦提供了坚实的文本基础与历史语境，证明了这一观念并非孤立的口号，而是其整个物理学与伦理学体系的必然推论。然而，这一路径的局限性在于，其分析的重心是历史的斯多葛，即还原其原意，而较少主动将其与当代的全球伦理议题进行系统的、理论性的对接。其次，在政治哲学史与世界主义研究领域，斯多葛学派被视为世界主义思想的奠基者。学者们（如玛莎·努斯鲍姆）将斯多葛的世界公民观念，作为一种批判狭隘民族主义与爱国主义的思想资源，用以论证一种基于普遍人性的世界主义伦理与教育。这一路径的贡献是开创性的，它成功地激活了古典资源的现代生命力，将斯多葛主义从故纸堆中拉入到当代政治哲学的核心辩论场。但其不足之处在于，这种应用有时是选择性的。例如，努斯鲍姆所倡导的，是一种更接近康德式的、以个体尊严与权利为核心的自由主义世界主义，这在一定程度上软化或现代化了斯多葛学派。斯多葛主义中更坚硬的宿命论、对情感的压制、以及其宇宙论的形而上学基础，在应用中往往被淡化了。再次，在当代全球伦理与国际关系理论领域，学者们（如查尔斯·贝茨、托马斯·博格等）围绕全球正义、人权基础、分配责任等问题展开了激烈辩论。他们所依赖的理论资源，绝大多数源于现代性内部，如康德的义务论、罗尔斯的契约论或功利主义。这些理论为全球伦理提供了清晰的论证框架。然而，这些研究的共同盲点在于，它们在历史视野上是启蒙中心的。它们忽视了，启蒙运动的普世主义本身，就是深深地植根于一个更古老的传统——即斯多葛学派所开创，并经由西塞罗与罗马法所传递的自然法传统。若不理解斯多葛的逻各斯与自然法，就无法真正理解康德的普遍立法的谱系。综上所述，三个领域的研究都从不同侧面触及了世界城邦的观念，但也共同留下了一个理论空间：目前尚缺乏一项研究，能系统性地将斯多葛的物理学-伦理学-政治学视为一个完整的论证链条，来专门探讨它如何为全球伦理这一当代问题提供一个古典的，且不同于现代启蒙方案的基础。本文的创新之处在于，试图弥合这一古今之辨与体系之辨。本文将论证，斯多葛学派所提供的，不仅是一种世界主义的情感，更是一套世界城邦的法理，其基于宇宙论（而非人类学）的普世主义，恰恰能为当代全球伦理克服人类中心主义与文化相对主义的挑战，提供一个独特而坚实的哲学支点。研究方法本研究旨在深入挖掘斯多葛学派世界城邦观念的哲学内涵，并阐明其作为当代全球伦理古典基础的理论意义。这一研究目标，决定了本研究将采用一种定性的、以经典文献为中心的概念史与哲学阐释学相结合的研究范式。本研究的核心，不在于进行经验性的社会调查，而在于通过对思想的谱系学考察与体系化重构，揭示一种古老观念的现代生命力。本研究的整体研究设计，是一种历史重构与理论对话相统一的论证模型。其基本逻辑是：首先，回到古典文本，对世界城邦这一核心概念进行历史重构，厘清其在斯多葛哲学体系（物理学、伦理学）中的确切含义与演变。其次，将这一重构出的古典观念，与当代全球伦理所面临的核心诉求（如普遍性基础、共同规范、道德动机等）进行一场跨越时空的理论对话。最后，通过这场对话，来论证斯多葛学派的思想，为何以及如何在这些核心诉求上，提供了一个坚实且独特的古典基础。在研究资料的收集与选择上，本研究将严格依赖传世的古典哲学文献作为一手资料，并辅以权威的学术二级研究。资料来源主要分为三类：第一，希腊化时期的斯多葛主义文本。由于早期斯多葛派（芝诺、克莱安西斯、克吕西波）的著作已基本亡佚，本研究将依赖第欧根尼·拉尔修《著名哲学家的生平与思想》以及斯托拜乌斯《文选》中所保存的残篇与转述。第二，罗马时期的斯多葛主义文本。这是本研究的基石，包括塞涅卡的《论道义》、《书信集》，爱比克泰德的《论说集》、《手册》，以及马可·奥勒留的《沉思录》。这些著作系统地保存并发展了斯多葛伦理学与世界城邦观念。第三，中介与批判文本。西塞罗的《论共和国》、《论法律》等著作，是斯多葛自然法思想得以系统传入罗马法并影响后世的关键中介。亚里士多德的《政治学》（作为城邦主义的参照）与普鲁塔克的批判，则提供了理解斯多葛观念革命性的背景。在数据分析与阐释层面，本研究将采用一种概念三阶分析法。第一个层面是语义学解码。本研究将对世界城邦所涉及的一组核心希腊文与拉丁文概念进行词源与语义分析，如逻各斯、宇宙、城邦、自然、法律、亲和等，还原其在斯多葛语境中的精确哲学内涵。第二个层面是体系化重构。本研究将把这些零散的概念，按照本体论基础-规范性基础-心理学基础-政治性表达的逻辑链条，重新整合成一个融贯的、关于世界城邦的系统性哲学构想。第三个层面是功能性对勘。本研究将把这一古典构想的各个组成部分，与当代全球伦理的核心功能需求进行一一对勘。例如，将斯多葛的自然法对勘全球伦理对普世正义标准的需求；将亲和对勘全球伦理对道德动机的需求。通过这种方式，本研究旨在清晰地论证斯多葛学派的古典基础是如何在结构上匹配并支撑当代全球伦理的。研究结果与讨论通过对斯多葛学派核心文本的系统性重构与阐释，本研究发现，世界城邦观念并非一个孤立的政治口号，而是其整个哲学大厦的拱顶石。它建立在坚实的宇宙论、严谨的法哲学与深刻的伦理心理学基础之上，共同为一种超越时空的全球伦理提供了经典的原型与基础。（一）本体论基础：作为逻各斯共同体的宇宙城邦斯多葛学派的世界城邦首先是一个物理学或神学事实，其次才是一个伦理事实。与亚里士多德将城邦视为人类独有的、以善生活为目的的政治共同体不同，斯多葛派将宇宙本身视为一个城邦。这一论断的基石，是其逻各斯学说。在斯多葛看来，整个宇宙是一个单一的、有生命的、神圣的实体。它被一种无所不在的、具有理性的神圣之火或逻各斯（即理性、天意、神）所渗透和治理。宇宙（Kosmos）因此不仅是一个秩序井然的体系，更是一个在逻各斯这一共同法律之下运行的、完美的城邦（Polis）。这个宇宙城邦的公民是谁？是所有分有了逻各斯的理性存在者，即神与人。人类的理性，不是我们自己的私有财产，而是宇宙神圣逻各斯在我们个体灵魂中的碎片或火花。因此，人类的根本属性，不在于其种族、籍贯或社会地位，而在于其共同拥有的理性。正是这种源自同一逻各斯的理性，使全人类（以及神）天然地构成了世界城邦的公民。芝诺在其《共和国》中石破天惊地宣称，我们不应生活在不同的城邦与法律之下，而应视所有人为同胞与公民。这一论断，在哲学上彻底摧毁了希腊人与蛮族、自由人与奴隶之间的根本界限，为一种真正普世的伦理奠定了本体论的基石。（二）规范性基础：作为普世正义标准的自然法如果说逻各斯提供了全球伦理的事实基础（我们是一个共同体），那么自然法就提供了其规范基础（我们应该如何行动）。因为宇宙是由逻各斯治理的，所以逻各斯的意志，即自然法，就是唯一真正正当、永恒不变的法律。斯多葛学派第一次系统性地将自然与法律等同起来。克吕西波宣称，法是万物之王，是神与人之事务的尺度。这种自然法，高于任何特定城邦制定的人定法。雅典的法律或斯巴达的法律，只是地方性的习俗；唯有逻各斯的法律，才是普世的正义标准。这一思想具有无与伦比的革命性。它为全球伦理提供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阿基米德点：即一个超越任何特定文化与政治权力的、用以评判是非善恶的高级法。当一个地方的法律（如种族隔离法、侵略战争法）违背了自然法（即违背了人类理性的共同要求）时，它就是不义的。这就是后世人权高于主权、公民不服从乃至国际法庭审判战犯等观念的遥远哲学源头。斯多葛学派的自然法，为全球伦理提供了一种不容置疑的规范性权威，这种权威既非来自某个特定宗教的启示，也非来自某个特定民族的传统，而是来自神与人所共有的理性本身。（三）心理学基础：作为道德动机来源的亲和一个重大的理论难题随之而来：即便我们在理智上承认全人类是一个共同体，并且受同一部自然法管辖，我们又如何能在情感与动机上，去真正地关怀那些远在天边的陌生人呢？斯多葛学派为此提供了极其精妙的伦理心理学机制——亲和。亲和是所有生物与生俱来的本能，即对自我保存的关切与对自己同类的亲近感。在人类这里，这一过程始于对自身身体与灵魂的天然关爱。随着理性的成熟，这种亲和感会自然地扩展。首先是扩展到父母、子女、兄弟姐妹（第一个同心圆）；然后是扩展到亲戚、邻居（第二个同心圆）；进而扩展到同城邦的公民（第三个同心圆）。斯多葛派伦理学的核心任务，就是推动理性的自觉，促使个体将这个亲和的同心圆，不断地、有意识地向外推移，直到它最终囊括全人类（最后一个同心圆）。如希罗克里所言，我们应当努力将外圈的人拉向内圈，称呼远方的陌生人为兄弟或表亲。这种亲和的扩展，其动力是理性的认知——即认识到所有人与我一样，都是逻各斯的碎片，因此都是我天然的同类与亲人。亲和理论，完美地解决了全球伦理的动机问题。它展示了，对全人类的爱，并非一种反天性的、被迫的利他主义，而是人类最深刻的自我关爱本能，在理性指导下所达到的最圆满、最合乎自然的逻辑终点。（四）政治性表达：双重公民身份与世界主义实践这一套完整的哲学体系，最终落脚于一种双重公民身份的政治与伦理实践。斯多葛派的贤哲，如爱比克泰德（一个奴隶）和马可·奥勒留（一个皇帝），都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生活在两个城邦之中。第一个城邦，是地方城邦，即他们出生或居住的物理城邦（如罗马）。他们承认自己对这个城邦负有具体的、不可推卸的责任与义务。爱比克泰德要求人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奥勒留则终其一生为罗马帝国的事务鞠躬尽瘁。这使得斯多葛主义的世界主义，不是一种逃离现实、不负责任的漂浮心态。第二个城邦，是世界城邦，即由逻各斯治理的、由神与人组成的宇宙共同体。这是他们根本的、第一位的归属。当地方城邦的法律或要求，与世界城邦的自然法（即理性的要求）发生冲突时，斯多葛贤哲的最终效忠对象，是后者。如塞涅卡所言，这个世界城邦的边界，与太阳所及之处相同。这种双重公民身份的观念，为全球伦理提供了一个绝佳的实践模型：它既承认个体对本土文化的归属与责任，又提供了一个更高的、普世的效忠尺度（即对人性与理性的效忠），从而使个体得以在狭隘的爱国主义与抽象的普世主义之间，找到一个批判性的平衡点。结论与展望本研究通过对斯多葛学派世界城邦观念的系统性重构，揭示了其作为当代全球伦理古典基础的深刻内涵。研究表明，这一观念远非乌托邦式的幻想，而是一个逻辑严密、根基深厚的哲学体系。它成功地为一种普世主义的伦理，提供了本体论、规范性与心理学三个层面的坚实支撑。本研究的核心结论是：斯多葛学派的世界城邦构想，为当代全球伦理的建构，提供了不可或缺的古典智慧。其一，在基础层面，它以逻各斯（宇宙理性）为共同起源，超越了基于种族、宗教或地缘的归属定义，为人类共同体提供了最坚实的形而上学锚定。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