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喷子”匿名攻击行为中的道德脱离机制与社会心理

网络喷子匿名攻击行为中的道德脱离机制与社会心理摘要：网络匿名攻击行为，即俗称的喷子现象，已成为数字公共领域日益严峻的治理难题。本研究旨在从社会心理学视角，系统探究网络喷子匿名攻击行为背后的道德脱离机制。研究以阿尔伯特·班杜拉的道德脱离理论为核心分析框架，采用质性研究方法，通过对多个网络平台中典型网络暴力事件下攻击性言论的深度内容分析，识别并归纳喷子在实施攻击时所运用的特定认知策略。研究发现，网络喷子的攻击行为并非简单的非理性情绪宣泄，而是一个通过多种认知重构策略，主动绕开个体内在道德约束的复杂过程。研究识别出八种道德脱离机制在网络匿名攻击中的具体表现，其中尤为突出的有四种：将受害者标签化、符号化的非人性化；认为法不责众、个人行为淹没在群体之中的责任分散；将攻击行为美化为伸张正义或追求真相的道德合理化；以及将责任推卸给受害者，认为其罪有应得的责备归咎。本研究认为，网络匿名性、平台的算法推荐以及群体极化效应，共同构成了一个催化并强化这些道德脱离机制的社会技术环境。因此，理解并干预喷子行为，必须超越对个体品性的道德评判，转向对促成道德脱离的认知机制与社会环境的系统性干预。关键词：网络喷子；匿名攻击；道德脱离；非人性化；社会心理一、引言在以社交媒体为核心的数字时代，网络空间已成为现代人表达观点、参与公共讨论、构建社会关系不可或缺的场域。然而，伴随着信息传播的便捷化与参与门槛的降低，网络空间亦滋生了诸多失范行为，其中，以喷子为代号的网络匿名攻击现象尤为突出。喷子通常指在网络上匿名或以假名发表具有攻击性、煽动性、侮辱性言论的用户，其行为表现为对特定个人、群体或观点进行无差别、非理性的语言暴力、人身攻击乃至群体性的网络暴力。这种行为不仅严重污染了网络公共领域的讨论氛围，压制了理性的声音，对受害者造成了难以估量的心理创伤，甚至在某些极端案例中演变为现实世界的伤害事件，对社会秩序与个体福祉构成了现实威胁。面对这一日益严峻的现象，社会公众和既有研究往往倾向于从两个层面进行解释：一是将其归因于攻击者个体的道德败坏或人格缺陷，认为喷子是一群天生具有攻击倾向的坏人；二是将其归结于网络环境的匿名性特征，认为匿名性为人们卸下了现实世界的道德枷锁。这两种解释虽然具有一定的直观性，但都未能深入到问题的核心。将问题完全归因于个体品性，无法解释为何许多在现实生活中看似温和守礼的普通人，会在网络上表现出判若两人的一面；而仅仅强调匿名性的作用，又过于笼统，未能揭示匿名性究竟是如何通过具体的心理机制来瓦解个体的道德约束的。因此，本研究的核心问题在于：在网络匿名环境的掩护下，个体究竟是通过何种具体的社会心理机制，来使其攻击行为与其自身长期内化的道德标准相分离，从而能够心安理得地实施语言暴力的？换言之，网络喷子的攻击行为背后，存在着怎样一套使其道德感暂时失效或脱离的认知策略与心理过程？为了解答这一问题，本研究旨在引入并运用阿尔伯特·班杜拉的道德脱离理论，系统地分析网络喷子匿名攻击行为的内在心理机制。本文的研究目标是，通过对网络攻击性言论的文本进行深度分析，识别并阐释道德脱离理论中的八种机制在网络语境下的具体表现形态与话语策略。本文的结构安排如下：首先，系统梳理关于网络攻击行为与道德脱离理论的相关文献；其次，详细说明本研究采用的质性内容分析方法；再次，作为论文的核心，将呈现并深入讨论各种道德脱离机制在喷子言论中的具体体现及其相互关系；最后，对全文进行总结，并探讨研究结论对于网络治理与数字公民教育的实践启示。二、文献综述围绕网络攻击行为的研究，学术界已从传播学、社会学、心理学等多个学科视角展开了探讨，为本研究奠定了坚实的基础。相关文献主要可以归纳为三个方面：对网络攻击行为的界定与影响研究、对攻击行为成因的宏观环境分析，以及对攻击者微观心理机制的探究。首先，在现象界定与影响研究方面，学者们对网络欺凌、网络暴力、仇恨言论等相关概念进行了区分与界定，并广泛记录了这些行为的普遍性及其对受害者心理健康、社会参与意愿乃至整个网络生态的负面影响。这些研究以大量的实证数据，揭示了网络攻击行为的严重社会危害性，为本研究提供了现实背景与问题意识。然而，这类研究多侧重于行为的外部特征与后果描述，对于攻击行为产生的内在心理动因，则涉及较少。其次，在宏观环境成因分析方面，绝大多数研究都指向了网络环境的几个关键特征。其中，匿名性被视为最重要的促成因素。经典的去个性化理论认为，匿名状态会削弱个体的自我意识与社会责任感，使其更倾向于做出反规范行为。约翰·苏勒提出的在线去抑制效应进一步细化了匿名性、交流的非同步性、隐形性等网络特征如何共同导致人们在网上更愿意表达平时不敢表达的情感与攻击性。此外，群体极化、回音室效应等理论也被用以解释网络群体性攻击的形成，即在观点相似的群体中，通过内部讨论，个体的态度会变得更加极端。这些宏观分析深刻地指出了网络技术环境在诱发攻击行为中的关键作用，但它们仍未能完全解释，为何在同样匿名的环境中，有些人会成为喷子，而另一些人则不会。这表明，环境因素需要通过个体的微观心理机制才能最终起作用。最后，在微观心理机制探究方面，部分研究开始深入攻击者的个体心理。一些研究从人格特质角度出发，发现黑暗三联征（自恋、马基雅维利主义、心理变态）与网络攻击行为显著相关。另一些研究则从动机角度分析，认为寻求刺激、获得掌控感、发泄现实生活中的挫折感等是驱动攻击行为的重要动机。这些研究为理解攻击者的个体差异性提供了重要视角。而本研究的核心理论基础，阿尔伯特·班杜拉的道德脱离理论，则提供了一个更为普遍、更具解释力的认知框架。班杜拉认为，人们并非天生没有道德感，而是在特定情境下，通过一系列认知机制，暂时性地将自己的不道德行为合理化，从而避免产生内疚与自我谴责。他提出了八种具体的机制，包括道德合理化、委婉标签、有利比较、责任转移、责任分散、歪曲后果、非人性化和责备归咎。该理论最初用于解释战争暴行、死刑执行等现实世界中的极端行为，近年来开始被应用于解释校园欺凌、企业不端行为等。一些研究已初步尝试将道德脱离与网络欺凌行为联系起来，并发现了二者之间的正相关关系。然而，尽管现有研究已经认识到道德脱离理论对解释网络攻击行为的潜力，但仍存在明显的不足。第一，多数研究采用问卷调查法，通过量表测量个体的道德脱离倾向性与其网络攻击行为频率之间的相关关系，这虽然证实了连接，但未能揭示在真实的、自发的网络攻击事件中，这些道德脱离机制是如何通过具体的语言和话语策略被激活和运用的。第二，现有研究对于八种机制在网络匿名攻击这一特定情境下的相对重要性、表现形式及其相互之间的关联，缺乏深入的质性分析和刻画。本文的研究切入点正在于此，即运用质性的内容分析方法，直接进入网络喷子的言论文本，从其话语实践中，系统、细致地发掘并阐释道德脱离机制的运作过程。本文的理论价值在于，将一个经典的社会心理学理论，创造性地、精细化地应用于解释一个前沿的数字媒介现象，深化了对网络失范行为认知根源的理解。本文的创新之处在于，通过对喷子话语的直接解码，为道德脱离的八种机制提供了来自网络世界的生动例证与本土化阐释，并试图构建一个环境因素与认知机制相结合的整合性解释模型。三、研究方法本研究旨在深入探究网络喷子匿名攻击行为背后的道德脱离机制，核心在于解读攻击性言论中所蕴含的自我合理化认知策略。鉴于此，本研究确定采用质性研究的设计框架，具体以网络文本为分析对象的深度内容分析法。这种方法不追求对喷子群体的统计学推断，而是致力于对攻击性话语进行深描与阐释，揭示其背后共通的社会心理模式与认知逻辑，尤其适合于本研究这种以理论机制的现实呈现为核心的研究议题。本研究的整体设计是一种基于理论驱动的文本分析。研究以班杜ラ的道德脱离理论所包含的八个机制为先验的分析框架，但在具体的分析过程中，保持对数据中可能出现的新范畴或理论框架未能涵盖的特殊现象的开放性。研究旨在通过分析真实的、自然情境下的网络言论，来验证、丰富并具体化道德脱离理论在网络匿名攻击情境下的适用性。在数据收集方面，本研究采取了目的性抽样的方法。为了确保所选案例具有典型性与丰富性，研究者选取了在过去三年内在中国主流社交媒体平台（主要是微博和知乎）上引发了大规模、持续性争议与攻击行为的五个公共事件作为田野点。这些事件的类型涵盖了社会新闻、娱乐明星争议和性别议题辩论，这些领域是网络攻击行为的高发区。针对每个事件，研究者以相关的关键词进行检索，重点收集那些被高赞、高频转发或引发激烈争论的攻击性评论及其下方的回复链。数据的收集时间跨度为事件爆发后的一个月，以捕捉从攻击高潮到余波的完整话语生态。收集过程中，研究者注重资料的多样性，既包括简短的侮辱性言词，也包括长篇的、看似义正辞严的攻击性檄文。所有收集的评论文本均进行匿名化处理，隐去用户名与头像，仅保留其文本内容，以遵循基本的研究伦理。在数据分析方面，本研究采用了理论驱动下的主题分析法。整个分析过程分为三个步骤。第一步是数据熟悉与预编码。研究者反复阅读所有收集到的评论文本，初步识别出其中含有的攻击性、辩护性、合理化的话语片段，并对其进行初步的标记。第二步是编码与范畴化。研究者根据班杜拉道德脱离理论的八个机制（道德合理化、委婉标签、有利比较、责任转移、责任分散、歪曲后果、非人性化、责备归咎）建立了一个初始编码本。然后，两位经过训练的编码员独立地对所有文本数据进行编码，将具体的言论内容归入相应的理论范畴之下。例如，将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骂他是为民除害归入道德合理化，将我只是个小透明，大家都在骂，多我一个不多归入责任分散。在编码过程中，对于难以归类或同时涉及多个机制的文本，进行特别标注，并鼓励编码员记录下任何理论框架之外的新发现。第三步是主题提炼与解释。在完成编码后，研究者通过比较两位编码员的结果来确保编码的信度，并对存在分歧之处进行讨论以达成一致。随后，对各个范畴下的典型言论进行归纳，提炼出每一种道德脱离机制在网络语境下的核心话语特征与表现形式。最后，研究者将这八种机制的分析结果进行整合，探讨它们在网络匿名攻击中是如何相互关联、协同作用的，并结合网络环境的特点，构建一个关于喷子行为的整合性社会心理学解释模型。四、研究结果与讨论通过对五个典型网络暴力事件中数千条攻击性言论的深度内容分析，本研究系统地识别并阐释了道德脱离的八种机制在网络喷子匿名攻击行为中的具体运作。研究发现，这些机制并非孤立存在，而是常常以复合、交织的形式出现，共同构筑了一个强大的认知防火墙，使得攻击者能够暂时搁置内在的道德感，实施无所顾忌的语言暴力。其中，非人性化、责任分散、道德合理化与责备归咎四种机制表现得尤为突出和普遍。首先，将攻击目标非人性化，是网络攻击得以发生的最核心的心理前提。在匿名化的网络空间中，交流的对象被简化为一串代码、一个头像或一个标签。攻击者无法感知到对方作为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感、会痛苦的完整的人的存在。这种物理与心理上的距离，极大地削弱了共情能力。分析发现，喷子的话语实践通过两种方式加速了非人性化的过程：一是标签化，他们倾向于将攻击目标简化为一个负面标签，如资本家、女拳、小三、卖国贼等。一旦标签贴上，目标的个体复杂性便被完全抹去，成为了一个可以被任意攻击的符号。二是物化与丑化，通过使用大量侮辱性的、非人化的词汇（如将其比作动物或物品），进一步剥夺了目标的尊严与人格，使其在攻击者的认知中，不再是值得被道德规范所保护的同类。这种非人性化的认知处理，为后续所有攻击行为的实施清除了最根本的道德障碍。其次，责任分散机制在群体性网络暴力中扮演了关键的催化剂角色。班杜拉指出，当不道德行为由一群人共同实施时，个体的责任感会被稀释。在网络围攻事件中，这一机制被发挥到了极致。分析发现，喷子的言论中充满了对群体行为的认同与依附，如大家都在骂，说明他确实有问题、我只是跟着大家说句公道话。每一个个体都感到自己的攻击行为淹没在成千上万的声浪之中，似乎个人的言论无足轻重，因而也无需为最终的伤害后果承担个人责任。平台的点赞、转发机制，以及算法对热门、争议性内容的推荐，进一步加剧了这种群体狂欢的氛围，让个体产生法不责众的错觉。责任分散不仅降低了个体行动的道德门槛，还通过从众效应，为个体提供了虚假的安全感与正当性。再次，道德合理化为攻击行为披上了正义的外衣。许多网络攻击并非表现为赤裸裸的恶意，而是以一种替天行道、伸张正义的姿态出现。喷子常常将自己的攻击行为，诠释为一种服务于更高道德目标的义举。例如，在针对某位被指有道德污点的公众人物的攻击中，他们会声称自己的谩骂是在净化社会风气、维护公序良俗。通过将卑劣的语言暴力与崇高的道德目标相捆绑，他们成功地将应受谴责的行为，在认知上重构为值得赞许的行为。这种机制的强大之处在于，它不仅消除了攻击者的内疚感，甚至还能为其带来一种道德上的优越感与满足感，使其在攻击中获得快感。此外，责备归咎机制，即所谓的受害者有罪论，也极为普遍。攻击者倾向于将攻击行为的责任，从自身转移到受害者身上，认为受害者的某些言行是导致其被攻击的根本原因。分析中充斥着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他要是不这么做，会被骂吗？、她自己言行不当，就别怪网友嘴下不留情之类的论调。通过将受害者描绘成一个挑衅者或有过错者，攻击者不仅为自己的行为找到了借口，还将自己置于了一个惩罚者或审判者的有利位置。这种认知扭曲，使得攻击行为从一种主动的伤害，转变为一种被动的、合理的回应。除了上述四种核心机制，其他机制也不同程度地存在。例如，使用网络黑话、谐音梗等来指代攻击性行为，属于委婉标签；声称网上说说而已，又不会对他造成实际伤害，是典型的歪曲后果；将自己的谩骂与受害者的劣迹相比，认为前者无伤大雅，是有利比较；声称自己是被舆论裹挟，则是责任转移的一种形式。综合讨论，本研究的结果印证并深化了道德脱离理论在网络环境下的解释力。它揭示了网络喷子现象的复杂性：它并非纯粹的非理性，而是包含了一套复杂的伪理性认知操弄。网络匿名性与群体互动，并非直接导致了攻击行为，而是创造了一个完美风暴，极大地便利和强化了个体运用这些道德脱离机制的能力。匿名性促进了非人性化，群体性催生了责任分散，而信息茧房与算法推荐则为道德合理化与责备归咎提供了源源不断的证据与同伴支持。这一发现，对于我们理解网络失范行为的根源具有重要理论贡献，它将研究焦点从不可测的人性之恶，转向了可分析、可干预的认知之谬。在实践启示上，本研究指出，对抗网络暴力，除了加强平台监管和法律惩戒之外，更需要从认知层面入手，开展旨在提升网民媒介素养与道德韧性的教育。例如，通过教育来帮助用户识别和抵制非人性化、责任分散等认知陷阱，培养其共情能力与批判性思维，或许是更为根本的治理之道。五、结论与展望本研究通过运用班杜拉的道德脱离理论，对网络喷子的匿名攻击行为进行了系统的社会心理学分析。研究的核心结论是：网络匿名攻击并非简单的道德沦丧或非理性冲动，而是一个在特定社会技术环境下，由一套复杂的认知重构机制所促成的理性化作恶过程。个体通过主动或被动地运用道德合理化、责任分散、非人性化、责备归咎等多种道德脱离策略，成功地使其攻击行为与内在的道德规范相分离，从而在免于内疚和自我谴责的情况下实施语言暴力。其中，对攻击目标的非人性化处理是清除共情障碍的核心前提，而网络环境的匿名性与群体性则极大地催化了责任分散机制的运作，道德合理化与责备归咎则为攻击行为赋予了虚假的正当性。这套机制共同作用，构成了喷子行为得以发生和维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