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炫富”视频下的阶层想象与观众共谋机制

网络炫富视频下的阶层想象与观众共谋机制摘要：在短视频平台主导的数字媒介生态中，网络炫富视频作为一种极具争议性与吸引力的内容形态，持续引发公众的广泛关注与激烈讨论。本研究旨在深入剖析网络炫富视频所建构的阶层想象，并揭示观众在此过程中形成的复杂共谋机制。研究基于文化研究与媒介批判理论，采用符号学与话语分析相结合的质性研究方法，通过对多个主流短视频平台上典型炫富视频的内容及其评论区话语的深度解读，探究其背后的文化逻辑与社会心理。研究发现，炫富视频通过一套标准化的符号体系，建构了一种去劳动化、奇观化与消费主义化的上层阶级生活想象，这种想象并非对现实的客观反映，而是一种服务于流量经济的超真实表演。与此同时，观众的参与并非简单的被动接受，而是一种复杂的共谋实践。此种共谋机制体现在三个层面：其一，通过代入式体验与向上认同获得虚拟的心理满足与身份慰藉；其二，通过仇恨式观看与道德批判，在宣泄阶层焦虑的同时，反向贡献了关键的互动流量；其三，在平台算法的精准推送与情感放大机制下，观众的积极或消极参与均被整合进数字资本的增殖闭环。本研究认为，网络炫富现象是数字奇观、消费主义意识形态与当代社会阶层焦虑三者合谋的产物，它深刻地揭示了平台资本如何捕获并利用用户的欲望与不满，从而再生产出新的社会区隔与文化迷思。关键词：炫富视频；阶层想象；观众共谋；消费主义；数字奇观一、引言随着移动互联网技术的迭代与短视频平台的崛起，一种以展示奢侈消费、高端生活方式为核心内容的炫富视频，已成为数字内容生态中一股不容忽视的潮流。从价值数百万的豪车名表开箱，到环球旅行的私人飞机体验，再到一线城市核心地段的豪宅探访，这些内容以其强烈的视觉冲击力和对普通人日常经验的超越性，迅速捕获了巨额的流量与关注。然而，与高热度相伴随的，是巨大的社会争议。一方面，主流舆论普遍对此类内容持批判态度，认为其宣扬了拜金主义与享乐主义的价值观，加剧了社会焦虑与阶层对立；另一方面，这些视频的播放量、点赞与评论数据却持续居高不下，甚至催生了一批以此为业的头部内容创作者，形成了一条成熟的产业链。这种边骂边看的矛盾现象，揭示了炫富视频背后远比道德评判更为复杂的文化动因与社会心理机制。它迫使我们追问一系列深层次的问题：这些视频所呈现的富人生活，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景观？它是对真实上层阶级生活的客观记录，还是一种经过精心策划与符号编码的文化想象？更重要的是，作为内容消费主体的广大观众，在这一文化现象中究竟扮演了怎样的角色？他们为何会被这些看似与自身生活毫不相干的内容所吸引？他们的点赞、评论、转发乃至批判，是如何在不自觉中共同构建并维系了炫富奇观的存续与繁荣？因此，本研究的核心问题在于，系统性地揭示网络炫富视频所生产的阶层想象的具体内涵与建构策略，并深入分析观众在消费这些内容时所形成的共谋机制。本文旨在超越对炫富现象的表面化道德批判，将其置于当代消费社会与平台资本主义的宏观背景之下，进行文化与社会学层面的深度剖析。研究将首先解构炫富视频作为一种文化文本，其如何运用符号、叙事与表演来创造一种关于上层阶级的迷思。随后，研究的重点将转向观众，分析其观看行为背后混合着羡慕、渴望、嫉妒、憎恶等复杂情感的心理动因，并阐释这些个体化的情感反应如何被平台机制所捕获，最终形成一种维系炫富生态循环的结构性力量。本文的结构安排如下：引言之后，将对相关文献进行系统梳理；然后阐明本研究采用的质性分析方法；核心部分将呈现并讨论阶层想象的建构与观众共谋的机制；最后进行总结与展望，以期为理解当代数字文化中的阶层、消费与权力关系提供一个批判性的分析视角。二、文献综述围绕炫富现象的研究，可以从消费社会理论、媒介奇观理论以及数字受众研究三个维度进行梳理，这些理论为本研究提供了必要的分析工具与对话基础。首先，消费社会理论为理解炫富行为的社会根源提供了宏观框架。从凡勃伦提出的炫耀性消费概念开始，社会学家就已关注到消费行为超越其使用价值的符号意义。凡勃elen指出，有闲阶级通过挥霍性的消费来彰显其社会地位，以获得他人的尊敬。鲍德里亚则进一步将这一逻辑推向极致，他认为在后现代消费社会中，人们消费的不再是物品本身，而是物品所代表的符号。奢侈品、高端服务等不再指向具体的功能，而是指向一种被建构出来的、象征着某种社会地位与生活方式的物符体系。炫富视频正是这一逻辑在数字时代的极端体现，视频中的豪车、名表、豪宅，都成为了可以被大规模复制与传播的纯粹符号。这些经典理论深刻地揭示了消费作为一种社会区隔机制的本质，但它们诞生于前数字时代，对于消费符号如何通过短视频这一新媒介形态进行生产、传播与接受，其具体的运作机制尚需进一步的当代阐释。其次，媒介奇观理论为分析炫富视频的内容形态与传播效应提供了批判性视角。居伊·德波在《景观社会》中论断，当代社会已进入一个景观全面主导的阶段，人与人之间的社会关系被影像所中介，真实被表象所取代。炫富视频正是典型的数字奇观，它将少数人的奢侈生活包装成一种引人入胜的视觉盛宴，供大众围观与消费。凯尔纳等人发展的媒介奇观理论进一步指出，媒介奇观不仅是娱乐，更是一种强大的意识形态工具，它能够塑造公众的欲望、价值观与社会认同。将此理论应用于本研究，可以帮助我们理解炫富视频如何不仅仅是个人行为的展示，更是一种参与建构当代社会价值等级与欲望模式的文化实践。然而，奇观理论有时倾向于将受众描绘成被动的、被操控的对象，对于观众在奇观面前可能存在的复杂、矛盾甚至反抗性的心理与行为，则关注不足。最后，数字受众研究为探讨观众的共谋机制提供了新的可能性。与传统受众研究不同，数字受众研究强调用户在网络环境下的能动性、参与性和生产性。以亨利·詹金斯的参与式文化为代表，认为用户不再是单向信息的接收者，而是意义的共同创造者。然而，批判性的数字劳动研究则对此提出了警示，指出用户的参与在很多时候是一种被平台资本所利用的免费劳动。用户的每一次点击、评论、分享，都在为平台贡献数据、流量与价值。将这一视角引入炫富视频的研究，可以让我们看到，观众的观看本身就是一种生产性行为。无论是出于喜爱还是憎恶，他们的互动都直接构成了炫富视频热度的基础，从而陷入一种结构性的共谋之中。目前，已有部分研究注意到炫富视频下的观众矛盾心态，但大多停留在现象描述层面，缺乏对这种共谋机制的系统性建构，未能清晰地揭示观众的心理动机、行为模式与平台算法之间是如何相互作用，共同维系这一文化生态的。综上所述，现有理论为本研究提供了丰富的分析资源，但也留下了明确的研究空间。本文的切入点正在于，试图将消费符号分析、奇观批判与能动的受众观结合起来，构建一个能够同时解释炫富视频的内容生产逻辑与受众消费逻辑的整合性框架。本文的理论价值在于，将经典的消费社会理论与媒介奇观理论在地化于中国当下的短视频语境，并引入观众共谋这一核心概念，以深化对数字资本时代意识形态运作新形态的理解。本文的创新之处在于，系统性地揭示炫富奇观下观众参与的双重性——既是欲望的投射与认同，又是焦虑的宣泄与反抗，并论证这两种看似矛盾的参与如何被平台逻辑统一起来，从而为理解当代数字文化中的主体性困境提供一个深刻的个案。三、研究方法本研究旨在深入剖析网络炫富视频的文化内涵及其与观众的互动机制，核心在于对媒介文本与受众话语进行深度解读，以揭示其背后的社会文化逻辑。鉴于此，本研究采用了一种以文化研究为导向的质性研究设计，具体综合运用了符号学分析法与批判话语分析法。此种研究路径不追求对现象进行量化概括，而是致力于对炫富这一文化现象进行深描与阐释，揭示其作为一种意义系统的内在结构与社会功能。本研究的整体框架是一种解释性的案例研究。研究者有目的地选取了在中国三大主流短视频与社交平台（抖音、哔哩哔哩、小红书）上具有高度代表性的五位炫富型内容创作者作为核心分析案例。这五位创作者的选择遵循了最大差异化原则，其内容风格涵盖了从赤裸裸的奢侈品堆砌，到包装在知识科普、生活美学外衣下的高级感炫富，再到以宠妻、宠娃等家庭叙事为载体的财富展示。这种多样性确保了研究能够捕捉到炫富阶层想象建构的不同策略与形态。在数据收集方面，本研究主要依赖于对公开网络数据的系统性采集与整理。针对选定的五位创作者，研究者在为期六个月的观察期内，系统性地收集了他们发布的累计约一百条短视频作为核心的分析文本。对于每一条视频，研究者不仅保存了视频本身，还利用数据抓取工具，收集了其下方的点赞数、评论数、转发数，以及按热度排序的前二百条评论和最新的二百条评论。此外，研究者还追踪了在其他社交平台（如微博、知乎）上由这些视频引发的公开讨论，作为补充数据。所有收集到的评论与讨论文本均进行了匿名化处理，以保护用户隐私。在数据分析方面，本研究双管齐下，分别针对视频文本与观众评论文本展开。针对视频文本，主要采用符号学分析法。研究者将每一条视频视为一个由视觉符号、听觉符号和叙事结构组成的意义系统。分析过程包括：第一，识别视频中反复出现的关键能指，如奢侈品牌标志、特定消费场景（米其林餐厅、私人会所）、特定行为模式（开箱、探店）等。第二，解读这些能指所关联的所指，即它们被赋予的关于财富、品味、社会地位、生活方式的特定含义。第三，分析这些符号是如何被组织在特定的叙事框架（如普通人体验富人一天、带你见识真正的顶级XX）之中的，从而共同建构起一个关于上层阶级的连贯想象。针对观众评论文本，主要采用批判话语分析法。研究者将评论区视为一个社会性的意义协商场域。分析过程包括：第一，对评论进行初步的分类编码，根据其核心态度将其分为认同-渴望型、批判-嫉恨型、中立-求知型、质疑-揭露型等几大类。第二，对每一类评论中的典型话语进行深入分析，考察其使用的词汇、修辞、语气以及背后所预设的价值观与社会立场。第三，着重分析不同类型话语之间的互动与论战，揭示观众在炫富奇观面前复杂的、充满张力的心态。最终，通过将视频文本的符号分析与评论区的话语分析相结合，本研究旨在重构炫-富视频从编码（创作者建构阶层想象）到解码（观众进行意义解读与再生产）的全过程，并从中提炼出观众的共谋机制。四、研究结果与讨论通过对炫富视频及其观众评论的系统性分析，本研究发现，这一文化现象的维系，依赖于创作者对阶层想象的成功建构与观众的复杂性共谋之间形成的强大闭环。平台算法在此过程中，则扮演了关键的催化与放大角色。第一部分：阶层想象的建构：一种超真实的消费主义神话炫富视频所呈现的并非上层阶级的真实生活，而是一种经过精心符号化、奇观化编码的阶层想象。这种想象的核心特征体现在以下三个方面。首先，是劳动过程的彻底隐匿与消费行为的无限放大。在几乎所有的炫富视频中，财富的来源是一个被悬置的黑箱。创作者们呈现的是财富的结果——无尽的、轻松的消费，而积累财富所必需的艰苦劳动、商业风险、知识投入乃至代际传承的复杂过程，则被完全抹去。这种去劳动化的叙事策略，成功地将上层阶级的生活描绘成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毫不费力的纯粹享乐状态。这不仅制造了一种极具诱惑力的幻象，也从根本上切断了普通人通过自身劳动经验来理解和共情这种生活的可能性，从而强化了其作为奇观的超越性。其次，是生活方式的符号化与标准化。视频中所展示的富人生活，并非是多元化和个性化的，而是高度同质化与标准化的。它由一套全球通行的、以品牌为核心的消费符号所构成：爱马仕的包、百达翡丽的表、劳斯莱斯的车、全球连锁的米其林餐厅、标准化的五星级酒店套房。这种对特定品牌符号的反复强调，实际上是鲍德里亚所说的物符逻辑的极致展现。创作者通过消费这些符号，来证明自己属于某个想象中的顶级圈层。这使得上层阶级的身份，从一种复杂的社会经济地位，被简化为一套可以通过消费来购买和展示的符号装备。最后，是知识与品味的表演性建构。为了应对外界对其暴发户的指责，许多炫富创作者开始注重对品味和文化资本的表演。他们不再仅仅是展示物品的价格，而是会详细介绍奢侈品的历史、工艺、设计理念，或是解说高端餐饮的礼仪、食材的稀有性。这种知识科普式的炫富，试图将物质资本转化为文化资本，将赤裸裸的金钱展示，包装成一种对精致生活美学的追求与分享。然而，这种表演性的品味，其内核依然是消费主义的，因为它所推崇的美学与知识，完全依附于商品的价格与稀缺性，而非独立的审美与智识判断。综上，这三种策略共同建构了一个关于上层阶级的超真实神话：一个没有劳动、只有消费，以品牌符号定义身份，以消费知识彰显品味的消费主义乌托邦。这个神话因其纯粹、极致而充满了奇观效应，为观众的欲望投射与情感宣泄提供了完美的舞台。第二部分：观众的共谋机制：在欲望与憎恨中为奇观赋能面对上述阶层想象，观众的反应远非单一的被动接受，而是一种充满矛盾与张力的主动参与。这种参与，无论其初衷是喜爱还是厌恶，最终都在客观上构成了对炫富奇观的共谋。第一种共谋机制是代入式满足与向上认同。大量的评论表现出对视频中生活的向往与羡慕，如这是我的梦想生活、看完又有了搬砖的动力。观众通过观看这些视频，暂时逃离了现实生活的平庸与压力，在想象中体验了另一种人生的可能性。这种代入式满足为观众提供了重要的情绪价值。同时，部分观众会积极地为创作者辩护，认为人家凭本事赚的钱，怎么花是自己的自由，并攻击那些持批判意见的人是仇富和嫉妒。这种向上认同的姿态，反映了主流的成功学与精英主义意识形态在受众中的深刻内化。通过认同并捍卫创作者的生活方式，观众在心理上将自己与这种理想化的上层生活联系起来，从而获得一种虚拟的身份提升感。第二种共谋机制是仇恨式观看与道德审判。与前者相反，同样有大量的观众是带着批判、嫉妒甚至憎恨的情绪来观看视频的。评论区中充斥着资本家、吸血鬼、坐等翻车等攻击性言论。这些观众将视频作为宣泄自身阶层焦虑、生活不满和社会不公感的出口。他们通过对创作者进行道德审判，来确认自身的道德优越感，并在匿名的网络空间中获得一种短暂的惩罚强者的快感。然而，这种仇恨式观看恰恰是炫富视频能够持续火爆的关键。激烈的争吵、对立的观点，极大地提升了视频的评论量、转发量等互动数据，使其更容易被平台算法判定为热门内容，从而推送给更多的用户。这就引出了第三种，也是最具结构性的共蒙机制——算法驱动下的情感资本化。短视频平台的核心商业逻辑是最大化用户的在线时长与互动频率。而炫富视频所能引发的爱恨交织的强烈情感反应，使其成为完美的流量引擎。算法并不关心观众的情感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它只关心这种情感是否能被转化为可量化的互动行为（点赞、评论、分享、停留时长）。因此，平台会有意地将炫富视频推送给可能对其产生强烈反应的两极化人群。观众无论是出于羡慕而点赞，还是出于愤怒而评论，都在为平台贡献着自己宝贵的注意力与情感劳动。创作者获得了流量与商业回报，平台获得了用户数据与广告收益，而观众，无论其主观意图如何，都在这个循环中扮演了被剥削的数字劳工角色，他们的真实情感与社会焦虑，最终被转化为驱动数字奇观运转的燃料。综上，观众的共谋是一个复杂的、多层次的过程。它始于个体化的心理需求（欲望的满足或不满的宣泄），在与其他观众的互动中被放大（形成认同或对立的阵营），最终被平台的算法逻辑所捕获和利用，形成了一个让所有参与方（除了观众自身）都受益的完美商业闭环。五、结论与展望本研究通过对网络炫富视频及其观众参与的深入分析，系统地揭示了这一文化现象背后的阶层想象建构策略与观众共谋机制。研究的核心结论是：网络炫富并非对现实的简单再现，而是通过隐匿劳动、标准化符号与表演性品味，精心建构的一种服务于流量经济的消费主义神话。广大观众在这一过程中并非被动的旁观者，而是复杂的共谋者。他们的参与机制呈现出深刻的二重性：一方面，通过代入式满足与向上认同，在想象中消费着阶层奇观以获得心理慰藉；另一方面，又通过仇恨式观看与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