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炫富阶层表演中的“品味政治”与消费民主化悖论

网络炫富阶层表演中的品味政治与消费民主化悖论一、摘要与关键词摘要在当代数字媒介环境中，网络炫富作为一种阶层表演已成为突出的文化现象。本研究旨在超越对该现象的道德批判，从文化社会学视角，深入剖析其背后运作的品味政治与消费民主化悖论。品味政治源于布尔迪厄的阶层理论，指涉品味作为一种社会建构，被用作区隔阶层、合法化社会不平等的符号工具。而消费民主化悖论则指，数字平台看似赋予了大众模仿和展示精英消费符号的民主化渠道，但这种可见性的民主化非但未能消解阶层界限，反而激发了精英阶层通过更隐蔽、更复杂、更难以模仿的品味表演来重构和强化其符号资本与社会地位的悖论性后果。本研究采用数字民族志与文本分析相结合的质性研究方法，以中国主流社交媒体平台（如小红书、微博）上的典型炫富表演者为分析样本。研究发现，精英阶层的品味政治实践正经历一场深刻的去物质化转型：即从物的炫耀（经济资本的直接展示，易于模仿），转向知识、体验、身体和道德的炫耀（文化资本、社会资本和符号资本的复合表演，难以复制）。网络炫富表演的实质，是一种将经济资本高效转化为合法性符号资本的符号劳动。消费民主化的表象，实则为品味政治的运作提供了新的舞台和动力，最终在数字空间中精巧地完成了阶层的再生产与合法化。关键词炫富表演；品味政治；消费民主化；阶层再生产；符号资本二、引言当代社会已进入一个景观（Spectacle）无处不在的时代，而数字社交媒体则成为这场景观生产与消费的核心舞台。在这一舞台上，一种高度视觉化、表演性的文化实践——网络炫富，正以前所未有的规模和强度渗透进公众的日常生活。从一线明星到网络红人，从商界精英到富二代，通过社交平台展示豪宅、名车、奢侈品、昂贵晚宴和稀缺旅行体验，已成为一种常态化的阶层叙事。这种现象迅速引发了广泛的社会讨论，但公众话语和既有研究大多停留在两个层面：一是道德伦理的批判，将其视为拜金主义、社会焦虑的策源地；二是心理学分析，将其归因于个体的虚荣心或不安全感。然而，这些视角均未能触及该现象的社会学本质。网络炫富绝非简单的个人炫耀，而是一种深刻的、具有战略意义的阶层表演。它是一种社会行动，旨在可见的消费符号之上，构建、协商和巩固不可见的社会等级。本研究试图引入法国社会学家皮埃尔·布尔迪厄的品味政治理论，来重新审视这一现象。在布尔迪厄看来，品味并非天赋的个人偏好，而是一种被社会化的、体现阶层惯习的分类体系。品味是统治阶级将其经济地位合法化为天生优雅与卓越的符号暴力工具。因此，网络炫富的本质，不是我有钱（经济资本），而是我有品味（文化资本与符号资本），后者才是其社会地位合法性的真正来源。由此，本研究的核心问题进一步深化，并触及一个深刻的悖论，即消费民主化悖论。在传统社会，精英的品味通过距离来维持其稀缺性。但在数字时代，消费的可见性被极大地民主化了。任何人都可以在社交媒体上发布内容，大众消费者可以通过购买高仿品、快时尚复刻品，甚至通过图像编辑技术，来模仿精英阶层的消费符号。理论上，这种模仿的便利性似乎应使精英的品味贬值，从而消解阶层的符号界限。但现实恰恰相反。本研究的核心关切在于，这种消费民主化的表象，非但没有削弱阶层界限，反而可能以一种更精巧的方式强化了它。这便是悖论所在：当炫耀的门槛降低时，品味的门槛反而被系统性地提高了。精英阶层被迫（也有能力）不断发明新的、更难以模仿的区分标志，以逃离大众的模仿，重构其稀缺性。因此，本研究的核心研究问题是：在消费符号日益民主化、可见化的网络环境中，精英阶层（炫富表演者）如何实践其品味政治，以能动地回应和化解消费民主化悖论，并最终实现其阶层地位的符号再生产？本研究的目标在于，通过对典型网络炫富表演的文本与话语进行深入的质性分析，揭示这一品味政治的当代运作机制。本文将系统分析精英阶层如何从物质的炫耀转向非物质的炫耀（如知识、体验、身体、道德），以及他们如何利用数字平台的互动机制来规训受众，共同完成这场品味的合法化。本文的结构安排如下：首先将对炫富研究、品味政治和消费民主化三个领域的文献进行系统梳G理；其次，阐明本研究采用的数字民族志与文本分析方法；核心章节将呈现研究发现，详细讨论精英阶层应对悖论的四种核心策略；最后，总结全文，探讨该研究的理论贡献、现实意义与局限性。三、文献综述本研究的理论框架建立在三个既有研究领域的交汇点上：即关于炫耀性消费的经典研究、关于品味与阶层再生产的布尔迪厄主义社会学，以及关于数字消费文化的当代批判。首先，关于炫耀性消费与炫富的研究。这一脉络的鼻祖是索尔斯坦·凡勃伦。凡勃伦在一个世纪前便提出了炫耀性消费和有闲阶级的概念，指出精英阶层的消费目的不是为了使用价值，而是为了向社会展示其金钱力量，通过浪费来博取荣誉。这一经典理论为理解炫富提供了最初的动机分析。然而，凡勃伦的理论诞生于工业资本主义早期，其模型相对静态，且主要集中于有闲本身。进入数字时代，炫富的主体、媒介和策略都发生了巨变。当代研究（特别是在传播学和媒介研究中）更多地转向炫富的媒介呈现，如网红经济、FlexCulture（展示文化）、社交媒体引发的相对剥夺感和社会焦虑。这些研究描述了现象，并指出了其心理后果，但其理论深度普遍不足。它们往往将炫富等同于赤裸裸的金钱展示，而忽视了布尔DI厄所强调的，金钱必须转化为文化才能获得真正合法性的微妙过程。其次，关于品味政治与阶层再生产的布尔迪厄主义传统。这是本研究的核心理论基石。皮埃尔·布尔DI厄在其划时代的著作《区分》中，系统地论证了品味是阶层斗争的核心战场。他指出，社会等级不仅由经济资本（金钱）决定，更由文化资本（教育、知识、审美能力）和符号资本（声望、荣誉）决定。精英阶层的统治之所以稳固，在于他们成功地将其基于阶层惯习（Habitus）的品味（如对古典音乐、抽象艺术的偏好）呈现为天赋的、卓越的、唯一合法的品味，同时将大众的品味贬低为粗俗的、功利的。这种品味政治的实质，就是一场符号暴力，它将社会性的不平等（源于出身）自然化为个体性的（审美能力）差异，从而实现了阶层的符号再生产。既有研究大多运用布尔迪厄的框架分析传统的文化领域，如艺术、音乐、教育。然而，布尔迪厄的理论诞生于前数字时代，他所分析的品味场域相对稳定。在社交媒体时代，品味的展演（Performance）变得空前重要、即时且互动，这为品味政治的运作提供了全新的机制，这是既有布尔迪厄主义研究尚未充分探讨的。再次，关于消费民主化的悖论性探讨。消费文化理论家（如费瑟斯通）指出，在后现代社会，随着大众传媒和消费主义的兴起，消费日益成为个体建构自我认同的核心手段。风格、时尚和生活方式的符号似乎变得唾手可得，任何人都可以通过购买来表演特定的身份，这被视为一种消费的民主化。然而，许多批判学者早已指出这种民主化的虚假性。他们认为，尽管符号的能指（如品牌标志）可以被复制和流通，但其所指（即阶层地位的真实内涵）依然是稳固的。这种民主化非但没有消解等级，反而制造了幻觉，并迫使精英阶层转向更精微的区分策略。例如，转向不炫耀的炫耀（InconspicuousConsumption），即通过购买昂贵但低调的（无标志）物品、或投资于体验、教育和健康等非物质形态的资本，来重新确立界限。综上所述，既有文献为本研究提供了坚实的理论支点，但其盲区亦十分明显。第一，炫富研究过于描述性，缺乏品味政治的阶层分析深度。第二，布尔迪厄主义研究对数字媒介这一全新表演场域的特性探讨不足。第三，消费民主化研究指出了悖论的存在（如转向不炫耀），但未能充分结合炫富表演这一看似反向（即高度炫耀）的实践，深入分析精英阶层是如何在公然炫耀的同时，依然精巧地解决这一悖论的。本研究的切入点与创新之处在于，将这三股文献熔于一炉。本文的核心论点是，网络炫富表演并非前布尔迪厄式的粗鄙炫耀，而恰恰是后布尔迪厄时代品味政治在数字媒介上的精致实践。本文的理论价值在于，不再将消费民主化视为品味政治的终结，而是将其视为品味政治运作的新动力和新条件。本研究将系统地揭示，精英阶层是如何在炫耀的可见性与品味的稀缺性这对核心矛盾之间，通过转向知识、体验、身体和道德的表演，来动态地、互动地解决这一悖论，从而在数字空间中完成其阶层地位的合法化与再生产。四、研究方法本研究的核心目标在于深入理解网络炫富表演这一文化现象背后的品味政治运作逻辑，以及精英阶层如何通过此种表演来回应消费民主化悖论。这一研究议题的本质，是探究在数字媒介情境下，阶层、符号与权力之间复杂的互动关系。因此，本研究在整体研究设计框架上，采用了以质性研究为主的解释主义范式，具体结合了数字民族志（Netnography）与批判性话语分析（CriticalDiscourseAnalysis）。整体研究设计框架本研究的性质属于文化社会学和媒介社会学的交叉领域。研究框架旨在深入情境地理解表演者的意义建构实践及其符号策略，而非进行大样本的量化统计。数字民族志作为一种将传统民族志方法运用于线上社群的研究范式，尤其适用于本研究。它允许研究者作为潜入式的观察者，长期、沉浸式地跟踪和分析目标群体的数字实践、符号互动和意义协商。在此基础上，本研究将引入批判性话语分析，不仅描述表演的内容，更揭示这些内容（文本、图像、视频）背后所隐藏的权力关系和意识形态，即品味是如何被话语地建构为卓越的，而其他形态（如大众的模仿）又是如何被排斥为粗俗的。数据收集的方法与过程控制本研究的数据收集主要通过对中国主流社交媒体平台进行目的性抽样和长期田野观察来完成。第一，平台与样本选择。考虑到炫富表演与品味政治的多样性，本研究选取了三个具有代表性的主流平台：1.小红书（Xiaohongshu）：这是本研究的核心场域。该平台以生活方式分享为核心，是品味政治实践最为集中、最为精致的场域，聚集了大量展现精英生活方式（如奢侈品、艺术、米其林、高端旅行）的表演者。2.微博（Weibo）：作为公共舆论广场，微博上的炫富表演（特别是来自明星、企业家和知名富二代）更具公共事件属性，易于观察到品味与公共舆论（如仇富情绪）的直接碰撞与协商。3.抖音（Douyin）：短视频平台上的炫富表演更为直接和戏剧化（如探店昂贵餐厅、展示豪车），更易于观察到新钱（NouveauRiche）的表演策略及其与大众的互动模式。本研究在上述平台中，采用了目的性抽样与滚雪球抽样相结合的方式，选取了约五十个具有高度影响力、持续活跃且内容高度相关的精英表演者账户。这些账户的运营者身份涵盖了企业创始人、职业高管、继承者（富二代/三代）、艺术收藏家以及部分（依靠炫富表演获得流量的）专业KOL（关键意见领袖）。第二，数据收集周期与内容。本研究的田野观察周期设定为二十四个月，以确保能够捕捉到表演策略的动态演变和对社会热点事件的反应。收集的数据类型包括：1.表演者发布的前台文本：包括其发布的图文帖子、短视频、直播内容。2.受众的互动文本：包括评论区的点赞、评论（特别是高赞评论）和转发话语。3.平台的元数据：如标签（Hashtags）、平台发起的话题挑战等，这些数据有助于理解品味的议程设置。数据分析的技术和方法本研究的数据分析是一个迭代的、多层次的编码与解释过程。首先，主题分析（ThematicAnalysis）。在初步浏览和沉浸数据后，本研究对收集到的数万条图文和评论数据进行了开放式编码、轴心编码和选择性编码。这一过程旨在识别品味政治实践的核心主题。1.开放式编码：识别炫耀的具体对象（如手表、艺术品、健身房、慈善晚宴）和方式（如特写、背景虚化、文字描述的口吻）。2.轴心编码：将开放编码进行归类，初步形成了四大核心策略范畴，即本研究第五章将详细论述的：知识型品味（ConnoisseurshipPerformance）、体验型品味（ExperientialPerformance）、身体型品味（EmbodiedPerformance）和道德型品味（MoralPerformance）。3.选择性编码：围绕品味政治如何回应消费民主化悖论这一核心故事线，对四大策略进行精炼和整合，分析它们是如何共同服务于重构符号界限这一根本目的。其次，批判性话语分析（CDA）与符号学分析。本研究不仅关注说了什么，更关注如何说以及为什么这样说。1.话语策略分析：重点分析表演者在描述其消费行为时所使用的语言策略。例如，分析他们如何使用专业术语（如钟表机芯、红酒年份、艺术流派）来构建知识壁垒；如何使用轻描淡写的口吻（Sprezzatura，即不经意的优雅）来表演惯习的自然性；如何使用我们（Us）和他们（Them）的话语来（隐蔽地）划分品味共同体与大众。2.视觉符号学分析：对图像和视频进行符号学解读。分析构图、光影、景深等视觉元素如何服务于品味的建构。例如，将奢侈品标志不经意地置于（象征高雅文化的）书籍或艺术品旁，通过邻近性（Proximity）实现符号价值的转移。3.互动分析：分析评论区的话语。重点分析品味是如何在表演者与受众的互动中被共同协商和确认的。分析粉丝如何通过赞美表演者的品味（而非金钱）来显示自己也懂，从而成为品味共同体的准成员；以及表演者如何通过回复和点赞来引导和规训这种正确的解读方式。通过上述方法，本研究旨在穿透炫富的表象，揭示其作为品味政治的深层语法，并动态地呈现其在数字媒介环境下，为解决消费民主化悖论而进行的符号策略创新。五、研究结果与讨论通过对选定社交媒体平台长达二十四个月的数字民族志观察和文本分析，本研究发现，面对消费民主化（即模仿的便利性）所带来的符号贬值威胁，网络炫富阶层表演者并非选择停止炫耀，而是发展出了一套精巧的、以品味政治为核心的符号再稀缺化策略。这种策略的本质，是系统性地将炫耀的重心从经济资本的直接展示，转向更难以模仿的文化资本、社会资本和符号资本的复合型表演。本研究将其归纳为四大核心策略：知识型品味的壁垒化、体验型品味的稀缺化、身体型品味的内化，以及道德型品味的合法化。结果呈现（一）：知识型品味的壁垒化——从拥有到精通消费民主化悖论的首要冲击，在于物本身（如奢侈品包袋、腕表）的可模仿性。一个高仿品在视觉上几乎可以乱真，这使得单纯拥有该物的符号价值大打折扣。本研究发现，精英表演者的首要应对策略，是将品味从拥有该物，升级为精通该物的知识。在分析的样本中，尤其是小红书和微博上的资深表演者，其帖子（特别是关于腕表、珠宝、艺术品、红酒和高级时装的）往往呈现为一种科普或学术探讨的形式。他们不再是简单地晒出一块百达翡丽腕表，而是会详细讲解这块表的机芯历史、打磨工艺、稀有型号（如特定表盘的错误印刷）以及它在拍卖会上的传奇故事。同理，展示一幅画，重点不在于其价格，而在于其艺术流派、画家生平以及笔触的独特之处。这种知识型品味的表演，在品味政治中具有双重功能。第一，它极大地提高了模仿的门槛。大众消费者可以购买一个仿品，但几乎不可能（或没有动力）去系统学习和表演这背后庞杂的、需要长期文化熏陶（即布尔迪厄的惯习）才能习得的鉴赏知识。第二，它成功地将经济资本（金钱）洗白为文化资本（知识与审美）。表演者不再是一个粗俗的购买者，而是一个儒雅的鉴赏家或收藏家。这种品味显得更为合法和卓越。在评论区的互动中，受众的赞美也相应地从你好有钱，转向你好有品味、你好懂，表演者通过这种知识型表演，成功地将其炫富行为合法化为一种文化分享。结果呈现（二）：体验型品味的稀缺化——从物品到准入如果说知识还可以通过学习来追赶，那么体验，特别是那些金钱也难以直接购买的稀缺性体验，则构成了品味政治的第二道坚固防线。本研究发现，精英表演者正大规模地将其炫耀的场域从可购买的物品转向不可购买的体验。这种体验型品味主要表现为对准入的炫耀。例如，表演者不再是展示一件时装周秀款的衣服，而是展示他们身处时装周秀场前排的邀请函和现场照片。他们不再是展示一瓶昂贵的红酒，而是展示他们受邀参观波尔多不对外开放的私人酒庄并与庄主合影。同样，炫耀艺术品，最高的形式是展示自己受邀参加巴塞尔艺术展VIP预展的入场手环，或出席某著名艺术家的私人晚宴。这种体验型品味的政治策略在于其双重稀缺性。第一，它依赖于经济资本（没有钱，不可能进入这个圈子）。第二，它更依赖于社会资本（即人脉、圈层和被接纳的身份）。后者是大众消费者无法模仿的。准入本身，即是阶层盖章认证的符号。在消费民主化的浪潮中，物品的符号价值在流通中被稀释，而准入资格的符号价值则因其排他性和不可流通性而被强化。表演者通过展示我在场（Iwasthere），而非我拥有（Ihavethis），来构建一种局内人的身份，将模仿者物理性地排除在品味共同体之外，从而有效化解了物品被模仿的符号危机。结果呈现（三）：身体型品味的内化——从外在装饰到内在规训知识和体验虽然难以模仿，但仍是身外之物。布尔迪厄在论述惯习时，曾深刻指出，阶层的最终极区分，体现在身体之上，即身体的样貌、姿态、风度。本研究的第三个核心发现是，网络炫富表演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内化转向，即从装饰身体转向炫耀身体本身——一个被精英品味规训过的身体。在分析的样本中（特别是小红书平台），炫耀身材、健康和自律的帖子占据了惊人的比例。但这种炫耀具有高度的阶层编码。它不是大众健身的肌肉或瘦，而是指向特定精英运动所塑造的身体形态。例如，表演者会发布她们在普拉提（Pilates）器械上（穿着Lululemon或更高阶的小众品牌）的优雅姿态，或者马术课上的挺拔身姿，亦或是高尔夫、网球等传统贵族运动的标准动作。这种身体型品味的表演，是品味政治的最高阶形态，因为它实现了资本的内化。第一，它具有合法性。炫耀自律、健康和优雅，在政治上是正确的，它完美地规避了炫富的道德污名，转而呈现为一种正能量的自我提升。第二，它具有终极的不可模仿性。大众可以购买同款运动服，甚至体验一节普拉提课，但他们无法模仿那种需要长期、昂贵的闲暇时间和专业指导才能雕刻出来的身体姿态和松弛感（Effortlessness）。这种身体本身，就是有闲阶级惯习的活生生的物证。它将社会地位自然化为身体的天赋异禀，是阶层再生产的终极堡垒。结果呈现（四）：道德型品味的合法化——从占有到回馈如果说前三种策略解决了模仿的难题，那么第四种策略则旨在解决炫富行为本身的合法性危机（即仇富的社会情绪）。本研究发现，当炫富表演者的经济资本积累到一定程度，或在遭遇公共舆论危机时，他们会策略性地引入道德型品味表演，即慈善与社会责任。然而，这种慈善表演同样遵循品味政治的逻辑。它不是粗俗的捐款数字截图（这被视为新钱的赎罪券），而是品味化的慈善实践。例如，表演者会发布自己深入非洲或偏远山区支教的精美照片（同时不经意地露出专业的户外装备）；或者创办一个非营利基金会；或者组织一场慈善拍卖晚宴（这又回到了对社会资本和准入的炫耀）。这种道德型品味的表演，其政治功能是为炫富阶层的合法性进行终极加冕。通过表演慈善，他们将其经济资本的原罪（可能源于剥削或不平等的分配）洗白为社会责任的符号资本。他们不再仅仅是财富的占有者，而是社会福祉的贡献者和更高级道德的践行者。这使得他们的富有显得理所应当且对社会有益，从而在符号层面化解了阶层对立，完成了其统治地位的最终合法化。综合讨论：消费民主化悖论的动态解决本研究的四个核心发现，共同揭示了品味政治在数字时代回应消费民主化悖论的动态过程。这一过程可以被概括为品味的升级与逃离：当物品被模仿时，精英转向知识；当知识被普及（如短视频科普）时，精英转向体验与准入；当体验也被打卡（如大众旅行）所污染时，精英转向身体这一不可剥离的内在资本；最后，为了给这一切正名，精英转向道德这一终极符号资本。消费民主化悖论非但没有威胁到精英阶层，反而成为了品味政治的发动机。它像一个筛选器，不断迫使精英阶层抛弃那些已被污染（即已被大众模仿）的旧符号，去发明和垄断那些更稀缺、更合法的新符号。而数字平台在这一过程中扮演了加速器和舞台的双重角色。一方面，它加速了大众的模仿和符号的贬值；另一方面，它为精英阶层提供了前所未有的高效舞台，使其能够实时地、视觉化地、互动地（通过规训受众）进行品味表演，迅速完成符号资本的再积累与合法化。最终，数字空间看似扁平和民主，实则在品味政治的精巧运作下，构建起了一道道隐形但却坚固的符号壁垒，阶层界限在表演中被再生产出来。六、结论与展望研究总结本研究以网络炫富阶层表演为分析对象，旨在探讨其背后运作的品味政治逻辑，以及这种逻辑如何回应消费民主化悖论。本研究超越了对炫富现象的道德批判，将其视为一种在数字媒介环境下，精英阶层为实现其阶层再生产而进行的符号劳动。本研究的核心结论是：消费民主化（即消费符号的可模仿性与可见性）非但没有消解阶层界限，反而成为了品味政治的加速器。面对符号贬值的威胁，精英阶层的炫富表演策略性地从经济资本的直接展示（炫耀物品），转向了一套复合型的符号再稀缺化策略。本研究将此归纳为四大策略：1.知识型品味的壁垒化：从拥有转向精通，以文化资本拉开与模仿者的距离。2.体验型品味的稀缺化：从物品转向准入与社会资本，炫耀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