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空间理论中的“阈限”概念应用-基于巴赫金“时空体”与列斐伏尔“空间生产”整合

文学空间理论中的“阈限”概念应用——基于巴赫金“时空体”与列斐伏尔“空间生产”整合一、摘要与关键词本研究聚焦于文学空间理论中的核心概念“阈限”（Liminality），旨在通过整合米哈伊尔·巴赫金（MikhailBakhtin）的“时空体”（Chronotope）理论和亨利·列斐伏尔（HenriLefebvre）的“空间生产”（TheProductionofSpace）理论，构建一个具有历史社会性和本体论深度的文学阈限空间分析框架。传统的文学阈限概念多源于文化人类学家维克多·特纳的仪式研究，侧重于中介、过渡和身份转换。然而，这种理解缺乏对空间的历史社会维度和时间性的深刻考量。本研究认为，巴赫金的“时空体”提供了文学对时间和空间的艺术熔铸的工具，而列斐伏尔的“空间生产”则揭示了社会实践、空间表征和空间体验的复杂互动，为理解阈限空间的社会生成性提供了关键视角。核心论点在于，文学阈限空间并非仅仅是两个既定空间的中介地带，而是既有“时空体”的结构性瓦解与新的“空间生产”实践交汇并引发主体性潜能的场所。研究通过案例分析，揭示了文学阈限空间在批判意识形态、重塑主体身份和催生叙事创新中的功能。结论强调，整合后的阈限空间概念成为连接文学形式（时空体）与社会现实（空间生产）的桥梁，为深化文学的社会批判功能和本体论意义提供了新的理论工具。关键词：阈限；时空体；空间生产；文学空间；巴赫金；列斐伏尔。二、引言空间，作为人类存在的基本维度，在文学作品中占据着核心地位。它不仅是事件发生的背景，更是承载历史、权力、意识形态和主体经验的能动性结构。自二十世纪以来，随着空间转向的思潮兴起，文学空间理论日益成熟，从地理学的“场所”（Place）研究深化到了哲学、社会学意义上的“空间”（Space）本体论探讨。在这场理论转型中，“阈限”的概念以其特殊的魅力，成为连接结构与反结构、已知与未知、秩序与混沌的关键中介。阈限的概念最初由民族志学者阿诺德·范·热内普提出，用以描述过渡仪式中的中介阶段，后经文化人类学家维克多·特纳的系统阐释，扩展至所有社会转型和文化变迁的领域。在文学批评中，“阈限空间”通常被理解为边界、门槛、走廊、码头、旅馆等中间地带，象征着人物身份、意识或叙事状态的不稳定性和转换性。然而，现有文学阈限研究大多集中于其人类学和心理学意义，即对个体身份转变的刻画，缺乏对文学空间作为一种历史性、社会性产物的深刻认识。这种局限性促使本研究将目光投向两个具有强大解释力的空间理论：巴赫金的“时空体”和列斐伏尔的“空间生产”。巴赫金的“时空体”理论，强调时间与空间在文学艺术中的本质性、不可分割的统一，为理解文学叙事的形式结构提供了独特的工具。列斐伏尔的“空间生产”理论，将空间解构为空间实践、空间表征和表征空间的辩证统一体，深刻揭示了权力、社会关系和意识形态如何物质性地生产空间，从而为理解空间的社会生成性提供了批判性的框架。本研究的核心问题在于：如何将巴赫金强调文学形式的“时空体”和列斐伏尔强调社会批判的“空间生产”整合起来，共同应用于文学“阈限”概念的分析，从而构建一个更具历史社会深度的文学阈限空间理论？具体而言，整合后的阈限概念如何超越单纯的中介过渡，成为社会批判、叙事创新和主体解放的场所？本研究的目的，是通过理论整合与文学案例分析，阐明文学阈限空间并非仅仅是两个既定“时空体”之间的空档，而是既有时空体的结构性崩塌（巴赫金意义上规范的瓦解）与新的社会关系和主体性在非规范实践中生产新空间（列斐伏尔意义上表征空间的涌现）的动态交汇点。在理论层面，本研究将深化文学空间理论，弥补巴赫金理论在权力批判上的不足和列斐伏尔理论在文学形式上的缺失；在实践层面，它将为文学批评提供一个双重透镜，以更具批判性和历史性的眼光来审视文学中那些“边缘、附属、间隙、未定地带”的巨大能量。三、文献综述3.1阈限概念的源流与文学人类学应用“阈限”（Liminality）一词源于拉丁语limen，意为门槛。阿诺德·范·热内普在其《过渡礼仪》中首次系统阐述了过渡仪式（如出生、成人、婚姻、死亡）的三个阶段：分离（Pre-liminal）、阈限（Liminal）和聚合（Post-liminal）。在阈限阶段，个体处于“不在此处也不在彼处”的边缘状态，既脱离了旧的社会地位，又尚未获得新的身份。维克多·特纳在《过渡、极限与社群》中将阈限概念发扬光大，将其扩展为一种“反结构”（Communitas）的社会体验，强调在阈限状态下，社会等级和规范被悬置，人们体验到一种原始的、平等的、非结构化的社群性。在文学研究中，特纳的阈限概念被广泛用于分析仪式叙事、神话结构和人物身份的转变。文学中的荒原、旅途、节日等空间，常被解读为允许暂时性越轨和身份重塑的阈限空间。然而，特纳的阈限理论虽然深刻，但其本质仍是一种功能主义的解释，侧重于社会结构-反结构的循环往复，缺乏对空间自身作为一种权力产物的批判性考量，也较少关注文学叙事中时间与空间融合的特殊艺术形式。3.2巴赫金“时空体”理论的文学形式意义米哈伊尔·巴赫金在《小说的时间形式和时空体形式》中提出了著名的“时空体”（Chronotope）理论，将空间研究推向了文学形式本体论的高度。巴赫金认为，“时空体”是文学作品中时间与空间的本质性、艺术性的统一。作品中的每一个空间都不是空洞的背景，而是“被时间化了”的空间，同时时间也获得了“空间化”和“可见性”。巴赫金对“大道时空体”、“城堡时空体”、“客厅时空体”等的分析，揭示了不同的文学体裁如何熔铸出独特的时空形式，进而规定了人物的命运、叙事的功能和体裁的属性。例如，“大道时空体”是相遇、冒险和意外的场所，是人物命运交叉的必然之地。时空体成为文学研究中形式与内容、时间与空间的统一分析工具。尽管巴赫金的理论深刻揭示了文学形式的奥秘，但其分析的重心仍在于文学艺术内部的体裁逻辑，对时空体背后宏观的社会政治和权力运作的批判性讨论相对不足。他的时空体更多地是一种艺术性的结构，而非被社会实践生产出来的场所。3.3列斐伏尔“空间生产”理论的社会批判维度法国马克思主义哲学家亨利·列斐伏尔在其《空间生产》中，对空间进行了激进的社会本体论批判。他挑战了将空间视为被动容器的传统观念，提出空间是一种社会产物，是权力、意识形态和人类实践相互作用的结果。列斐伏尔将空间解构为三位一体的辩证统一体，即：1.空间实践（SpatialPractice）：可感知的、日常生活的、物质性的空间。2.空间表征（RepresentationsofSpace）：概念化的、规划的、统治性的空间，如城市规划图、理论模型，是知识和权力的工具。3.表征空间（RepresentationalSpaces）：体验性的、想象性的、非官方的空间，是艺术、神话、身体和反抗的场域，是主体性、创造性和反抗意识的潜能所在。列斐伏尔的理论将空间研究与社会批判紧密结合，为理解现代资本主义如何通过抽象空间的生产来维持其统治提供了锐利的工具。然而，列斐伏尔的论述是宏观的、社会学和哲学的，缺乏对文学叙事中时间性和艺术形式的精细分析。3.4现有研究的不足与本研究的创新现有研究在整合上述理论时存在明显的不足：1.巴赫金与列斐伏尔的疏离：尽管两者都涉及空间，但很少有研究将巴赫金强调的艺术时间化和列斐伏尔强调的社会空间化进行系统整合，从而使文学形式分析与社会批判脱节。2.阈限概念的静态化：对阈限空间的分析多停留在特纳的过渡仪式阶段，忽视了其在权力空间中作为表征空间涌现的批判性功能。文学中的阈限空间被视为暂时的中断，而非结构性的瓦解与新空间生产的交汇点。本研究的创新之处在于：1.构建整合分析框架：提出一个“时空体-空间生产”整合框架，将巴赫金的时空体视为文学叙事的既定空间规范（列斐伏尔的空间实践/表征在文本中的艺术体现），将阈限视为既定时空体的结构性瓦解与表征空间（想象和反抗）的涌现场所。2.深化阈限的哲学内涵：将阈限空间定义为既有空间秩序的崩塌（时空体的解体）和新社会关系（表征空间的潜能）的非物质性交汇点，突出其在文学中批判意识形态、重塑主体性的积极功能。3.实践应用：选取具有代表性的中国现当代文学作品中的典型阈限空间（如废墟、漂流、未完成的建筑），进行双重透镜分析，以验证整合框架的解释力。四、研究方法4.1整体研究设计框架本研究采用理论整合与文本案例分析相结合的定性研究设计。其核心在于通过概念的辩证重构，将巴赫金的“时空体”和列斐伏尔的“空间生产”在“阈限”这一概念上进行熔铸和对接，形成一个新的文学空间分析模型。研究分为三个阶段：1.理论的互补性论证：深入分析巴赫金和列斐伏尔各自理论的核心优势、局限性以及在“阈限”概念上的互补潜力。2.“阈限-时空体-空间生产”整合模型的构建：将阈限空间定义为“旧时空体的解构场”和“新空间实践的潜能域”，并构建一个由“既定时空体$\rightarrow$阈限空间（审美距离/结构瓦解）$\rightarrow$新时空体的涌现/表征空间的实现”构成的动态分析链条。3.典型案例的机制性分析：选取具有代表性的中国现当代文学文本中的典型阈限空间（如城市废墟、边陲小镇、漂泊的船只等），运用整合模型进行机制性解读，以验证新框架的解释力和批判力。4.2数据收集的方法与过程本研究的数据源主要为理论文本和文学文本。1.理论文本：收集和研读巴赫金的《小说的时间形式和时空体形式》、列斐伏尔的《空间生产》、特纳的《过渡、极限与社群》等核心原著及其权威中译本，并参考国内外学者对这三个概念的评述和延伸研究。2.文学文本：选取具有典型阈限空间特征和空间批判意识的中国现当代文学作品作为案例分析对象。选择标准包括：空间类型：必须是具有明显中介性、边缘性或非规范性特征的实体或想象空间。叙事功能：该空间必须在叙事中承担主体身份的重大转换或社会关系的结构性暴露的功能。4.3概念分析的技术和方法本研究主要采用概念整合分析和辩证批评法。1.概念整合分析：巴赫金：运用时空体分析，首先界定案例作品中既有的、主流的时空体（如城市中心、工厂空间）及其所代表的规范和权力结构。列斐伏尔：运用空间生产分析，解构既有空间规范背后的社会表征和意识形态。阈限的定位：将阈限空间定位为既有时空体的边界或裂隙，分析在阈限空间中，既有时空规范如何瓦解，而表征空间（想象、反抗、乌托邦）如何涌现。2.辩证批评法：强调阈限空间的双重性和辩证性：结构与反结构：阈限空间既是旧结构的瓦解，又是反结构（社群性）的临时形成。时间与空间：阈限空间既是时间性的悬置或压缩（巴赫金），又是空间性的社会生产和重构（列斐伏尔）。权力与主体：阈限空间既是权力空间表征的临时失效，也是行动者主体性重新确立和新社会关系诞生的潜能域。通过这种整合，本研究旨在超越单纯的“场所描述”或“仪式类比”，达到对文学空间历史、社会、艺术三位一体的批判性理解。五、研究结果与讨论5.1结果呈现：整合框架下的文学阈限空间定义通过概念整合分析，本研究构建了以下“时空体-空间生产”整合框架下的文学阈限空间定义：文学阈限空间是文学叙事中一个暂时性的、边缘性的、非规范性的场所，它在巴赫金的时空体层面表现为既有时间-空间艺术统一体的结构性瓦解或重叠，同时在列斐伏尔的空间生产层面表现为统治性的空间表征的失效和体验性的表征空间（主体性、想象、反抗）的涌现。这一整合定义的核心要素体现在以下三个方面：1.时空体的瓦解与重叠（形式解构）：阈限空间并非没有时空体，而是既定的、主流的时空体在此处解体、中断或与异质的时空体发生暴力重叠。例如，巴赫金意义上的“城堡时空体”（代表封闭、等级、固定时间）在“地窖”这一阈限空间中被“狂欢时空体”（代表开放、平等、悬置时间）所入侵和颠覆。这种瓦解为叙事主体脱离既定命运提供了时间上的裂隙。2.空间表征的失效与批判（权力失效）：在列斐伏尔的框架下，阈限空间往往是官方的、规划的“空间表征”（如城市规划图、社会规范）所遗漏、忽视或压制的“缝隙”。权力在此处的物质性控制减弱，导致统治性的意识形态表征暂时失效。例如，小说中的城市废墟或未完工建筑，不再是规划蓝图中的功能性空间，而成了权力失败的物质证明。3.表征空间的涌现（主体解放）：最重要的是，阈限空间成为“表征空间”（想象、主体体验）涌现的沃土。当旧的规范和表征失效时，个体的主体经验、非官方的记忆、乌托邦式的想象、以及非等级的社群性（特纳意义上的反结构）得以物化和显现。这一空间是新主体身份和新社会关系的潜能域。5.1.3案例印证：现代文学中的城市“边缘”时空体以中国现代文学中常见的“城市边缘”，例如老舍《骆驼祥子》中人力车夫穿梭的胡同与荒凉的城郊为例。既定时空体：“都市时空体”（代表现代性、金钱、速度、阶级）是主导规范。祥子力图通过买车“融入”这一时空体。阈限空间：胡同、城郊、茶馆等空间构成了城市与乡村、规范与非规范的阈限地带。它们是时空体瓦解的场所：在胡同和城郊，都市的“速度时间”被“慢节奏”取代；都市的“金钱等级”被“非正式社群”（茶馆里的闲谈）暂时悬置。空间表征的失效：祥子的努力和自律，作为官方意识形态（个人奋斗）的“空间表征”，在这一阈限中被彻底摧毁。他挣扎的每一步都证明了“都市时空体”的残酷和虚妄。表征空间的涌现：祥子最终在城郊“堕落”，其堕落的场所却也成了他反抗（虽然是被动的、绝望的）的表征空间。他不再受制于规范的表征，转而体现了一种非人化的、反体制的、纯物质性的存在状态，这是个体主体性在绝望中对宏大叙事的否定。5.2结果分析与讨论：阈限空间的批判功能与叙事潜能整合框架下的阈限空间分析，深刻揭示了其在文学叙事中的批判性功能和叙事潜能。5.2.1阈限空间的批判功能：揭示抽象空间的暴力列斐伏尔批判现代社会通过抽象空间的生产来掩盖社会矛盾和巩固权力。文学阈限空间的功能，正是揭示这种抽象空间的暴力。空间表征的去魅：在阈限空间中，官方的、被规划的“空间表征”（如“理性、秩序、进步”的都市表象）失去其逻辑连贯性。废墟、未完成的建筑、被遗忘的角落，通过其物质性（空间实践）反驳了规划图纸（空间表征）的完美谎言。时间与空间的异化：巴赫金的理论强调时空统一。在阈限空间，这种统一被异化。例如，历史的时间在废墟中被压缩、凝固，不再是线性进步的时间，而是循环和创伤的时间。这种时空的异化，使读者得以批判性地反思主流意识形态（如线性历史观）对时间和空间的本质化。5.2.2阈限空间的叙事潜能：催生新的时空体阈限空间不仅是结构瓦解的场所，更是叙事创新的源头。新时空体的萌芽：阈限是“新的想法和关系产生的可能领域”。在文学中，它提供了“艺术实验”的场所。当旧的时空体瓦解，新的叙事形式和时间观（如意识流、多重叙事）得以在这一非规范空间中萌芽和成形，最终可能聚合为新的文学时空体，推动文学体裁的演变。例如，“旅店时空体”（巴赫金）作为一种阈限空间，承载了对话、交流和身份混杂，是小说叙事现代化的重要起点。主体性的深度展现：阈限状态下的非结构性，使人物脱离了固定的社会角色和道德规范的约束，他们的潜意识、矛盾和复杂性得以暴露。这种主体性的深度挖掘（列斐伏尔的表征空间的个体体验），极大地丰富了文学的心理维度和批判维度。5.3研究贡献与启示5.3.1理论贡献本研究在理论上的核心贡献在于：1.文学阈限概念的本体论深化：首次将巴赫金“时空体”和列斐伏尔“空间生产”整合，将文学阈限空间提升为一种历史-社会-形式三位一体的批判性工具，超越了特纳理论在社会功能上的局限。2.构建双重透镜分析框架：建立了“时空体瓦解”（形式）与“表征空间涌现”（社会）的动态分析模型，为文学批评提供了一个能够同时兼顾叙事结构和社会权力批判的双重透镜。3.弥补理论的缺失：弥补了巴赫金时空体理论在权力批判上的不足，并为列斐伏尔的表征空间找到了在文学形式中的艺术性体现。5.3.2实践启示本研究的发现对文学批评、城市文化研究和文学创作具有实践指导意义：1.深化文学批评的社会维度：批评家应关注文学中那些边缘、中介、废弃的空间，不再将其视为叙事的背景或人物的心理投射，而应将其视为社会权力结构的裂隙和批判性主体的潜能域。通过分析阈限空间中时间与空间、规范与非规范的矛盾，深入揭示作品的社会批判内涵。2.城市文化研究的文学路径：城市规划者和文化研究者可以利用文学阈限空间，来理解城市中非正式、非规划、被边缘化的空间所蕴含的集体记忆、非官方实践和反思意识，以期为人性化、多元化的城市空间生产提供新的视角。3.文学创作的结构借鉴：创作者可以有意识地运用阈限空间作为叙事的加速器和结构瓦解剂。通过设置具有高度审美距离和形式解构力的阈限时空体（如虚拟空间、时空穿越的裂隙），来挑战读者的既有认知，从而催生叙事创新和思想深度。六、结论与展望6.1研究总结本研究通过整合巴赫金的“时空体”和列斐伏尔的“空间生产”理论，成功地深化了文学空间理论中的“阈限”概念。研究将文学阈限空间定义为既定时空体规范的瓦解和体验性表征空间的涌现的动态交汇点。在这一框架下，文学阈限空间不再仅仅是过渡仪式的中介，而是具有结构解构、权力批判和主体解放功能的潜能域。研究证实，文学中的阈限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