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批评中的“作者之死”再思辨-基于罗兰·巴特与布斯理论对话

文学批评中的“作者之死”再思辨——基于罗兰·巴特与布斯理论对话文学批评中的作者之死再思辨——基于罗兰·巴特与布斯理论对话一、摘要与关键词本研究旨在对二十世纪文学理论的关键转折点，即罗兰·巴特提出的作者之死命题，进行一次批判性的再思辨。该命题宣告了作者在文本阐释中权威地位的终结，将意义生成的主导权赋予读者，深刻地影响了后结构主义及后续的批评实践。然而，这一激进主张在解放读者的同时，也带来了阐释相对主义与伦理真空的潜在风险。为了寻求一种更为辩证与稳健的作者理论，本研究引入芝加哥学派代表人物韦恩·布斯的隐含作者概念作为核心对话对象。通过理论辨析与比较研究的方法，本文系统梳理并解构了巴特与布斯各自理论的核心逻辑、预设前提与理论旨归。研究发现，巴特的作者之死主要针对作为经验主体的传记式作者，其价值在于清除了阐释过程中的意图谬误；而布斯的隐含作者则是一个内在于文本的、由读者依据文本整体结构与修辞策略建构起来的作者形象或第二自我。二者并非绝对对立，而是分别处理了作者问题的不同层面。本研究的核心结论是：巴特宣告的传记式作者之死，恰恰为布斯所言的文本性隐含作者的“在场”与“功能”提供了澄明的理论空间。一种综合性的阐释模型应当承认传记作者的退隐，同时肯定隐含作者作为维系文本意义整合性、引导读者伦理判断的必要框架。此结论试图超越作者权威与读者自由的二元对立，为文学阐释提供一种兼具开放性与约束性的理论路径。关键词：作者之死；罗兰·巴特；韦恩·布斯；隐含作者；文本阐释二、引言一九六七年，罗兰·巴特发表了题为作者之死的著名宣言，这篇檄文式的文章犹如一道思想闪电，划破了传统文学批评的漫长夜空。它以决绝的姿态宣布，将文本的意义系于作者这位唯一的、神圣的源头之上的做法已经终结。文本一旦完成，作者便从阐释的舞台上“死亡”，文本不再是传递作者心声的载体，而是一个由无数文化符码交织而成的、向所有读者开放的多维空间。意义不再是被动发现的宝藏，而是在读者阅读行为中不断被创造和生发的过程。这一论断极大地动摇了自文艺复兴以来建立在人本主义作者中心论之上的批评大厦，开启了以读者为中心、关注文本自身运作的后结构主义批评范式，其颠覆性与革命性至今余波未了。作者之死的提出具有重大的理论解放意义。它有效地清算了将作品等同于作者传记或心理独白的实证主义批评弊病，将批评家从探寻作者原意的繁琐考据中解放出来，转向关注文本的语言、结构与符号生产力。然而，任何激进的理论革新都可能伴随着矫枉过正的风险。作者的彻底死亡在带来阐释自由的同时，也引发了一系列棘手的问题：如果作者已死，文本的意义是否会因读者的无限解读而碎片化，最终滑入虚无的相对主义深渊？如果文本只是一个匿名的、无意志的符号游戏，我们又该如何安放文学作品中强大的伦理力量与情感感召力？当面对一个充满偏见、宣扬仇恨的文本时，剥离其背后的作者性是否等于放弃了批评的伦理责任？这些问题构成了作者之死命题自诞生之日起便挥之不去的理论阴影。正是在这一背景下，重审作者问题，寻求在作者绝对权威与读者绝对自由之间的第三条道路，成为当代文学理论不可回避的任务。本文认为，要深入这场思辨，一个极具生产性的理论资源来自于大西洋彼岸的芝加哥新亚里士多德学派，特别是其领军人物韦恩·布斯在小说修辞学中提出的隐含作者概念。布斯的理论诞生于与新批评“意图谬误”论的对话之中，他同样反对将阐释简单等同于考据作者的生平意图，但他并未走向取消作者的极端，而是精妙地区分了生活中的真人作者与文本所呈现的作者形象。因此，本研究的核心问题是：韦恩·布斯的隐含作者理论能否为罗兰·巴特作者之死所带来的理论困境提供有效的解决方案？具体而言，这两种看似对立的作者理论，其内在的逻辑关联究竟为何？它们是在同一个层面上相互排斥，还是在不同层面上构成互补？通过构建一场跨越学派与理论范式的深度对话，本研究旨在论证，巴特所宣告的“死亡”与布斯所强调的“在场”，针对的是两种不同性质的“作者”。巴特的理论有效地清除了作为阐释终极担保的传记式作者，而布斯的理论则为我们保留了一个作为文本结构与价值核心的、功能性的隐含作者。本文将首先回顾两种理论的谱系与内涵，然后通过比较分析，揭示二者的理论张力与契合点，最终尝试整合出一个更为辩证和全面的作者理论模型，以期为当下的文学批评实践提供更具操作性的理论参照。三、文献综述对巴特作者之死与布斯隐含作者理论的再思辨，必须建立在对二者各自理论脉络及其在学术史中定位的清晰认知之上。3.1罗兰·巴特的作者之死及其理论谱系罗兰·巴特的作者之死并非横空出世，而是西方思想史上对“主体”进行持续批判的逻辑延伸。从马拉美的“语言自我言说”到普鲁斯特和瓦雷里对作者与叙述者的区分，再到俄国形式主义对文学性的强调，都为巴特的主张铺设了道路。巴特将其推向了极致。其核心论点可归纳为：第一，作者并非文本意义的起源，而是一个现代的发明，是实证主义和资本主义意识形态的产物，旨在为文本赋予一个确定的、可控的终极意义。第二，文本的本质是一个引用和符码的网络，是一个组织而非创造。作者在写作时，并非在表达自我，而是在调用一个庞大的、匿名的、前已存在的语言和文化宝库。因此，作者更像一个抄写员或编织者，而非创造神。第三，意义的终点不在于作者，而在于读者。文本的多重意义在读者这个目的地汇集并被激活。因此，读者的诞生，必须以作者的死亡为代价。在巴特的后期思想中，这一观念进一步发展为可读的文本与可写的文本的区分。可读的文本是传统的、封闭的，它将读者限制在被动消费的位置上，导向一个确定的意义。而可写的文本则是现代的、开放的、复数的，它邀请读者参与到意义的生产之中，体验符号游戏的快感。作者之死正是为了拥抱这种可写的文本，追求阐释的解放与愉悦。对巴特理论的批评主要集中在其理论的极端性。一些批评家认为，完全忽略作者的社会、历史语境，会使文本分析变得悬浮而封闭。另一些批评家，如米歇尔·福柯，虽然也同意作者不应被视为意义的源头，但提出了作者功能的概念，认为作者的名字在文本的流通、分类和阐释中依然扮演着重要的社会功能，不能简单地宣告其死亡。更有伦理批评家指出，抹去作者性使得对文本的道德评判变得困难，仿佛文本的价值取向与任何人无关。3.2韦恩·布斯的隐含作者理论韦恩·布斯的隐含作者概念诞生于其一九六一年出版的经典著作小说修辞学。布斯的理论初衷是为了反驳当时盛行的新批评派所主张的客观叙事和意图谬误。新批评认为，一部好的作品应该是戏剧化的、非教诲的，作者应完全隐退，让故事自我呈现。同时，任何诉诸作者意图的阐释都是谬误。布斯认为，作者永远不可能完全从作品中消失。即使作者本人不发一言，他选择的叙事视角、情节安排、语言风格、价值褒贬，都在塑造一个独特的“第二自我”。这个“第二自我”就是隐含作者。隐含作者具有以下几个关键特征。首先，它不是生活中的真人作者。真人作者可能有各种缺点和矛盾，但隐含作者是读者通过阅读文本所能感受到的那个创造了整个文本世界的、具有特定智识、情感和道德取向的人格。其次，它也不是文本中的叙述者。叙述者只是隐含作者创造出来讲述故事的工具，可能是可靠的，也可能是不可靠的。隐含作者是比叙述者更高层次的存在，是整个修辞结构的总设计师。再次，隐含作者是读者与文本进行有效沟通的桥梁。读者通过认同或质疑隐含作者所建立的规范和价值，来理解作品的主题和伦TAIN。这是一种读者与隐含作者之间的伦理与智识契约。对布斯理论的批评意见认为，隐含作者概念有可能成为意图主义的变体，批评家可能将自己对文本的理解投射到这个虚构的人格上，并声称这是隐含作者的意图。此外，对于那些实验性的、作者身份极度不稳定的后现代文本，隐含作者这一相对统一的人格概念是否依然适用，也存在争议。3.3现有研究的不足与本文的切入点以往的研究大多将巴特与布斯置于结构主义/后结构主义与人文主义/修辞学批评的对立框架中进行比较，强调二者的不可调和性。巴特代表着解构、去中心和意义的播撒，而布斯则代表着整合、中心和意义的沟通。这种二元对立的划分虽然清晰，但在一定程度上简化了两位理论家思想的复杂性。它忽略了二者在批判传统作者崇拜、反对庸俗社会学批评等方面的共同立场，也未能深入探究两种理论在不同层面进行互补与整合的可能性。本文的研究切入点正在于超越这种简单的对立范式。本文假设，巴特的作者之死与布斯的隐含作者并非一组非此即彼的选择，而是分别对作者这一复杂集合概念的不同子集进行的理论操作。巴特致力于“驱逐”作为阐释终极法官的传记式作者，而布斯则致力于“辨识”作为文本内在统一性原则的结构性作者。因此，本文的创新之处在于：第一，通过细致的概念辨析，明确区分传记式作者、隐含作者与叙述者三个概念，将巴特与布斯的理论放置在更精确的分析框架下进行对话。第二，论证巴特的“死亡”论为布斯的“功能”论创造了条件，即只有在传记式作者的权威被悬置之后，对文本内在的隐含作者的纯粹修辞学分析才成为可能。第三，基于此，本文将尝试构建一个整合性的作者理论模型，该模型既能吸纳巴特理论的解放性力量，又能借助布斯的理论来确保阐释的公共性与伦理维度，从而为文学批评提供一种更为成熟和辩证的理论工具。四、研究方法本研究的性质属于文学理论领域的概念思辨与理论建构，旨在通过对现有理论资源的重新解读与整合，提出对特定理论问题的新见解。因此，本研究不采用实证主义的量化或质化研究方法，而是以理论分析与比较研究为核心的研究设计。整个研究过程遵循一种辩证的逻辑，即“阐述—对比—整合”，力图在罗兰·巴特与韦恩·布斯两位理论家的思想碰撞中生成新的理论认知。4.1理论文本的选择与解读本研究的“原始数据”是两位思想家的核心理论文本。主要包括罗兰·巴特的作者之死、从作品到文本、文本的愉悦等关键文章，以及韦恩·布斯的奠基性著作小说修辞学及其后续的续篇与相关论文。研究的第一步是对这些核心文本进行精深阅读和文本细读。解读的重点在于：1.准确把握核心概念的内涵与外延。例如，巴特所言的“作者”具体指涉什么？布斯所言的“隐含作者”与“真人作者”、“叙述者”之间的精确关系为何？2.梳理两位理论家各自的论证逻辑。例如，巴特是如何从语言的非指涉性推导出作者之死的？布斯又是如何从叙事的不可避免的“讲述”特征推导出隐含作者的必然存在的？3.理解其理论背后的预设和目的。巴特的后结构主义立场和他对“写作”解放性的追求，以及布斯的人文主义关怀和他对文学伦理沟通功能的重视，都是理解其理论的关键。4.2比较分析的框架在深入理解各自理论的基础上，本研究将构建一个系统的比较分析框架。这个框架并非简单地罗列异同，而是围绕一组核心的理论议题，将两位理论家的观点进行并置与对勘，从而激发其内在的张力与对话潜力。这些核心议题包括：1.作者的本体论地位：作者是历史中的真人实体，还是文本中的功能性存在？2.文本意义的来源：意义是由作者预设的，还是在读者阅读中生成的，抑或是经由文本结构引导的？3.读者的角色定位：读者是自由的意义生产者，还是与文本进行合作的阐释者？4.阐释的目的与伦理：文学阐释是为了体验符号的自由游戏，还是为了达成某种理解与价值判断？通过在这些具体问题上对巴特和布斯的观点进行逐一比较，可以清晰地揭示他们理论的交锋点、分歧的根本原因，以及可能存在的被忽略的共通之处。4.3理论整合与模型建构本研究的最终目标是超越简单的比较，走向理论的整合与建构。在充分揭示巴特与布斯理论的对立与张力之后，研究将致力于寻找一种能够包容二者合理内核的综合性框架。这一步骤主要运用概念重构与辩证综合的逻辑方法。1.概念重构：本研究将对“作者”这一笼统的概念进行拆解，将其细分为“传记作者”、“意图作者”、“隐含作者”和“作者功能”等不同层面。通过这一操作，可以表明巴特与布斯的理论可能并非直接冲突，而是作用于“作者”概念的不同层面。2.辩证综合：研究将论证，巴特的“减法”（去除传记作者的权威）与布斯的“加法”（确立隐含作者的功能）可以被视为一个完整理论过程的两个阶段。巴特的解构为布斯的建构扫清了障碍。综合后的模型将主张，一种成熟的文学阐释，应当在承认传记作者“死亡”的前提下，积极地与文本所建构的“隐含作者”进行对话，从而在保障阐释开放性的同时，维持其智识与伦理的严肃性。通过这一系列严谨的理论思辨步骤，本研究旨在完成从解读经典到构建新知的学术任务，为文学理论中“作者问题”这一持久的争论提供一个富有建设性的新视角。五、研究结果与讨论通过对罗兰·巴特作者之死与韦恩·布斯隐含作者理论的系统性对话，本研究发现，二者并非简单的二元对立关系，而是在解构与建构的辩证运动中，共同揭示了“作者”这一概念在现代文学阐释中的多重面相。以下将从二者的共同起点、根本分歧、角色定位差异以及最终的综合可能性四个层面，展开详细的讨论。5.1共同的起点：对庸俗作者决定论的批判令人意外而又合乎逻辑的是，巴特与布斯这两位看似分属不同阵营的理论家，其理论探索始于一个共同的批判对象：将文本意义完全等同于作者生平与意图的庸俗实证主义批评。巴特将这种批评模式下的“作者”斥为现代资产阶级意识形态的产物，一个用以限制文本意义、确保阐释权威的“暴君”。他认为，诉诸作者的生平、日记、访谈来“解释”作品，是对文本丰富性的压制，是一种智力上的懒惰。布斯虽然未使用如此激烈的政治话语，但其立场同样明确。他在小说修辞学中与新批评派一同反对“意图谬误”，承认我们无法、也无需钻进莎士比亚或福克纳的脑袋里去验证他们的真实意图。生活中的“真人作者”的意图可能是混乱的、变化的，甚至与其作品所呈现的效果相悖。一个作者可能声称自己想写一部悲剧，但最终呈现给读者的却是一部滑稽剧。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应该相信作品本身，而非作者的声明。因此，在拒斥将“传记作者”神化为意义的唯一合法来源这一点上，巴特与布斯站在同一战壕。他们都致力于将批评的焦点从作者的外部世界转移到文本的内部世界。巴特的“作者已死”可以被视为对这一共同批判对象的彻底清算，是一种“推倒重来”的姿态。而布斯则更为温和，他选择了一种“内部改造”的路径，即用一个更精确的、内在于文本的“隐含作者”概念，来取代那个外在于文本、充满不确定性的“真人作者”。这是他们对话的共同基础，也是理解他们后续分歧的关键所在。5.2根本的分歧：意义的所在地与文本的性质巴特与布斯理论的根本分歧，在于他们对文本意义的来源和文本性质的认定上。巴特认为，文本的统一性不在其来源（作者），而在其目的地（读者）。在他看来，文本是一个“可写的”、复数的空间，由无数文化符码构成，这些符码的源头早已迷失在历史的尘埃中。作者只是暂时性地将它们编织在一起，而读者则在阅读中自由地拆解、重组这些符码，从而生产出属于自己的意义。意义是“播撒”的，而非“聚合”的。文本的性质接近于一个符号的游乐场，其价值在于提供了无限阐释的可能性和“文本的愉悦”。在这种模式下，任何试图寻找文本“核心意义”或“整体结构”的努力，都无异于重新请回那位已死的作者暴君。与此形成鲜明对比，布斯坚信文本是一个精心设计的“修辞结构”。尽管真人作者的意图不可靠，但文本本身通过其叙事视角、反讽的运用、人物的塑造、情节的安排等一系列选择，构建出了一个统一的、连贯的价值体系和认知框架。这个框架的化身，就是“隐含作者”。隐含作者是文本意义的“组织原则”和“伦理中心”。读者并非在真空中进行天马行空的阐释，而是在与这个由文本自身建立起来的“第二自我”进行对话。意义虽然不是单一的，但它是有方向和边界的，这个边界就是由隐含作者的修辞策略所设定的。文本的性质是一个有目的的“沟通行为”，旨在引导读者进入一个特定的思想和情感世界。这一分歧是根本性的。对于巴特，文本的核心是“差异”与“游戏”；对于布斯，文本的核心是“沟通”与“判断”。巴特强调的是语言的离心力，而布斯强调的是修辞的向心力。例如，在分析一个不可靠叙述时，巴特派的批评家可能会陶醉于叙述者话语的矛盾与含混，将其视为意义不确定性的证明。而布斯派的批评家则会追问：是谁让我们意识到叙述者的不可靠？必然存在一个比叙述者更高明的“隐含作者”，他通过在叙述者的言辞中埋下线索，与读者达成一种心照不宣的共识，共同对叙述者进行判断。这个“共识”的达成，正是隐含作者发挥其修辞功能、建构确定意义的明证。5.3读者的角色：自由的脚本家与合作的对话者基于对文本性质的不同理解，巴特与布斯对读者角色的定位也截然不同。在巴特的理论中，读者是绝对的主角。“读者的诞生必须以作者的死亡为代价”，这句名言清晰地表明了这一点。读者不再是谦卑的意义接收者，而是勇敢的意义创造者。巴特甚至宣称，读者在阅读时，也在“书写”文本。这个读者并非具体的、有个性的社会人，而是一个抽象的、非历史性的“某人”，是所有文化符码交汇的那个空洞的场所。这个读者是自由的，他不受任何权威的束缚，可以随心所欲地在文本的符号网络中穿行、连接、生产，体验“力比多”式的快感。布斯的读者观则是一种“合作伦理”。他承认读者在阐释中的能动性，但他认为这种能动性是在一个契约框架内进行的。文本通过其修辞设计，会“塑造”或“召唤”一个理想的读者，即布斯所说的“隐含读者”。这个隐含读者被期待能够理解文本中的反讽，认同其价值判断，并与隐含作者在智识和情感上达成一致。真实的读者在阅读时，可以选择接受或拒绝扮演这个被召唤的角色。当真实读者成功地与隐含读者合二为一，并与隐含作者达成沟通时，最完美的阅读体验就产生了。因此，布斯的读者是一个积极的“对话者”，他需要运用自己的才智和道德感，去理解和回应隐含作者发出的邀请。他不是在进行一场孤独的游戏，而是在参与一场有规则的沟通。以阅读一部充满伦理挑战的作品为例，比如纳博科夫的洛丽塔。巴特式的读者可能会专注于文本华丽的语言游戏，欣赏亨伯特作为叙述者的修辞才华，而将伦理问题悬置起来，视之为文本多义性的一部分。而布斯式的读者则会敏锐地察觉到，在亨伯特的自辩之词背后，存在一个更为清醒和严厉的“隐含作者”纳博科夫。这个隐含作者通过种种精妙的安排，让读者在沉醉于亨伯特文采的同时，也清晰地看到了其行为的邪恶与自私。读者被邀请与这个隐含作者站在一起，共同完成对亨伯特的审判。这种阅读体验，显然无法用纯粹的“游戏”来概括，它深刻地卷入了读者的伦理判断。5.4理论的综合：让死者安息，与生者对话本研究的核心论点是，巴特的作者之死与布斯的隐含作者并非水火不容。巴特宣告的“死亡”与布斯所肯定的“存在”，指向的是两种性质完全不同的“作者”。巴特所“杀死”的，是那个被浪漫主义和实证主义神化了的、作为经验个体的传记式作者。这个作者被认为是其作品意义的唯一来源和最终仲裁者。巴特的激进姿态，其历史功绩在于，它彻底斩断了阐释活动对作者个人意图的依赖，为文本的自主性打开了空间。这是一次必要的、深刻的解构。然而，解构之后需要重建。巴特的理论在摧毁旧权威后，未能成功建立起新的、能够保证阐释公共性的有效框架，从而留下了相对主义的隐患。此时，布斯的隐含作者理论恰好可以填补这一空白。布斯所“肯定”的，是一个内在于文本、作为其整体结构与价值核心的功能性作者。这个“作者”不是别人，正是文本自身通过其全部修辞手段所呈现出来的那个统一的“声音”或“智慧”。它不是一个需要考据的对象，而是一个需要阐释和对话的对象。因此，一个综合性的阐释模型可以被建构起来。这个模型的第一步，是接受巴特的判决：传记式作者已死。我们不再去探究简·奥斯丁对婚姻的真实看法，或者托尔斯泰写作时的心理状态。阐释的合法性不来源于此。模型的第二步，则是开启与布斯所说的隐含作者的对话。我们转而追问：在傲慢与偏见这部小说中，那个总揽全局、安排了精妙反讽与人物成长的“声音”呈现了怎样的婚姻观与社会观？在安娜·卡列尼娜中，那个时而同情、时而审判的叙事智慧，是如何引导我们对安娜的命运进行思考的？这个综合模型的好处是双重的。一方面，它保留了后结构主义的解放力量，使阐释免于沦为作者意图的奴仆，承认了文本意义的复数性和读者的能动性。另一方面，它又通过引入隐含作者这一文本内在的约束性框架，避免了阐释的无限滑坡，为不同读者之间进行有意义的、基于文本证据的争论提供了可能，并重新肯定了文学的伦理维度与沟通功能。简言之，巴特为我们扫清了道路，让我们不再仰望那个虚幻的“作者神”；而布斯则递给我们一张地图，教我们如何在这片被解放的文本大地上，辨识方向，寻找意义的路径。作者之死不是终点，而是更精微、更负责任的阐释活动的起点。六、结论与展望6.1研究总结本研究通过构建罗兰·巴特与韦恩·布斯之间的一场理论对话，对“作者之死”这一现代文学批评的核心命题进行了深入的再思辨。研究表明，将巴特的“作者之死”与布斯的“隐含作者”视为截然对立的两种理论，是一种过于简化的理解。本研究的核心结论是，二者在更深的层面上形成了一种辩证的互补关系。巴特的理论以其激进的解构姿态，成功地宣告了作为文本意义终极来源的“传记式作者”的死亡，从而将文学批评从庸俗的意图论和传记研究中解放出来。然而，这种彻底的清算也带来了阐释相对主义的风险。韦恩·布斯的“隐含作者”理论则提供了一种建设性的解决方案。它并非复活那个死去的传记作者，而是辨识出一个内在于文本的、功能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