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事诉讼证据规定下当事人陈述规则探讨-基于《民事诉讼证据规定》第67条的缺陷

新民事诉讼证据规定下当事人陈述规则探讨——基于《民事诉讼证据规定》第67条的缺陷摘要随着2019年《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的颁布实施，我国民事证据制度迎来了重要的发展与变革。此次修订首次将“当事人的陈述”明确列为法定证据种类之首，旨在回应司法实践的长期需求，厘清其证据地位，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然而，该规定第六十七条同时设定了“当事人的陈述不能单独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根据”的补强规则，这一限制性条款在理论与实践中引发了深刻的矛盾与困境，构成了新证据规定下当事人陈述规则的核心缺陷。本研究旨在深入探讨该规则的内在矛盾与司法适用难题，为相关制度的进一步完善提供理论依据与实践指导。本研究综合运用规范分析法、比较法研究与案例分析法，在对现行法律规范进行体系化解读的基础上，通过对司法实践中相关典型案例的归纳与剖析，系统性地揭示了第六十七条在证据法理论上的内在冲突及其在司法实践中引发的裁判难题。研究结果表明，第六十七条的补强规则，在逻辑上与将当事人陈述列为独立证据种类的立法进步相悖，实质上创造了一种“二等证据”，与法官自由心证、证据综合判断等基本原则存在紧张关系；在实践中，该规则的僵化适用不仅可能导致在缺乏其他证据但陈述本身高度可信的案件中出现裁判不公，也因“单独”一词的模糊性而引发了司法认定的标准混乱与同案不同判现象。本研究得出的核心结论是，必须对当事人陈述的证据规则进行体系化的重构，其关键在于废除第六十七条过于刚性的限制，回归证据法的一般原理。未来的制度设计应当是在充分承认当事人陈述独立证据地位的基础上，将其转化为一项提醒法官在采纳时应结合其利害关系、言辞态度等因素进行审慎审查的“注意规则”，而非一概而论的“排除规则”，并辅之以法官增强的释明权与详尽的说理义务，以确保在发现真实与程序公正之间达致平衡。本研究对于丰富和发展我国民事证据法学理论，指导司法实践精准适用证据规则，以及推动我国民事审判制度的现代化转型具有重要的理论和实践意义。关键词当事人陈述；民事诉讼证据规定；证据补强规则；自由心证；证据能力；证明力引言在当今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法治体系不断完善的宏大背景下，民事诉讼作为国家治理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其核心任务在于通过公正、高效的审判程序，准确查明事实，正确适用法律，从而化解社会矛盾，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在这一宏伟工程中，证据制度无疑扮演着“基石”的角色。2019年，最高人民法院对《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以下简称《新证据规定》）进行了全面修订，这被视为我国民事证据立法走向体系化、科学化的关键一步。此次修订的一大亮点，便是在第八章“证据的审核认定”中，首次将“当事人的陈述”明确列为法定证据种类的第一项，这无疑是对司法实践中长期以来当事人陈述作为法官查明案件事实重要信息来源的法律追认，旨在解决其证据地位不明的理论与实践难题。然而，正当法学界与实务界为这一立法进步欢欣鼓舞之时，《新证据规定》第六十七条却投下了一道浓重的阴影。该条规定：“在证据比较方面，当事人的陈述不能单独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根据。”这一条款，学理上称之为“补强证据规则”，即要求当事人的陈述必须有其他证据予以佐证，方能作为定案的依据。如此一来，一项立法上的重大进步，似乎又被另一项限制性的规则所抵消，形成了一个难以解释的制度悖论：既然“当事人的陈述”已被庄严地承认为一种独立的法定证据，为何又在证据的采纳环节，为其戴上必须由其他证据“陪同”出场的枷锁？这种制度设计，使得当事人陈述陷入了一种尴尬的“准证据”或“二等证据”地位，其在证据法体系中的真实身份再次变得模糊不清。这一内在的矛盾，迅速在司法实践中引发了一系列问题。在某些案件类型中，如家庭内部的民间借贷、情感纠纷引发的侵权、缺乏书面记录的劳务合同等，当事人的陈述往往是唯一或最核心的证据来源。在这些情境下，如果机械地、僵化地适用第六十七条，法官即便内心已经通过庭审的直接言词审查，对一方当事人的陈述形成了高度的确信，也可能因缺乏形式上的“其他证据”，而被迫作出与内心确信相悖、不符合客观真实的裁判，从而导致实质上的不公正。更有甚者，由于法律对何为“单独”、何为有效的“补强”缺乏明确界定，不同法官在面对相似案情时，可能作出截然不同的判断，这无疑损害了法律的统一性与司法的可预期性。因此，深入研究《新证据规定》下当事人陈述规则的内在缺陷，具有极其重要的现实意义与理论紧迫性。本研究旨在系统探究《新证据规定》第六十七条所带来的理论困境与实践难题，构建一个从“规范矛盾剖析—实践障碍诊断—法理根源反思—制度重构建议”的研究框架。本研究的目的，并非要全盘否定补强规则在防止虚假陈述、保障裁判审慎性方面的积极意义，而是试图论证，将这一规则以“一刀切”的、僵化的形式适用于所有当事人陈述，是一种不科学的、过于保守的立法技术。通过对这一问题的系统性探究，本研究力图为我国民事证据制度的完善提供新的理论视角和实践路径，即主张废除或修正现行第六十七条，将对当事人陈述的审查，从外部的、形式化的补强规则束缚中解放出来，回归到法官在自由心证原则指导下，结合具体案情进行内心确信判断的证据法正轨，从而丰富和完善我国的民事证据法学理论体系，促进司法公正与效率的更高层次统一。文献综述围绕民事诉讼中当事人陈述的证据法地位与审查规则，国内外法学界已进行了长期而深入的探讨，形成了丰富的理论成果与多元的制度模式，为本研究的展开提供了坚实的学术基础和广阔的比较法视野。国外关于当事人陈述作为证据的制度构建，主要呈现出两种不同的路径，但其共同点在于普遍承认其独立的证据地位，并将其纳入法官自由裁量的范畴。在以德国为代表的大陆法系国家，当事人陈述经历了从被排斥到被接纳的演变。在现代德国民事诉讼法中，当事人讯问（Parteivernehmung）被明确规定为一种独立的证据方法。德国学说与判例普遍认为，虽然当事人因其与案件的直接利害关系，其陈述的真实性需要法官以更为审慎的态度进行审查，但这属于证明力（Beweiskraft）判断的范-畴，而非证据能力（Beweisfähigkeit）有无的问题。法律并未设定其必须有其他证据补强的硬性规则，而是将判断其可信度的权力完全交由法官，这充分体现了自由心证原则的精神。以日本为例，其民事诉讼法同样将当事人讯问作为一种证据调查方式，其证明力由法官自由心证判断。在以美国为代表的普通法系国家，当事人陈述的证据地位则更为稳固。在对抗制的诉讼构造下，当事人作为证人出庭作证（Testimony）是极为常见的证据形式。其陈述与其他任何证人证言一样，都属于言词证据，其证据能力毋庸置疑。其可信度（Credibility）则完全交由事实审理者（法官或陪审团），通过严格的交叉询问（Cross-examination）程序进行检验。法律规则的重心，不在于设置前置性的补强门槛，而在于通过精细化的程序设计（如反对规则、弹劾规则等）和事后的伪证罪惩罚，来保障陈述的真实性。这些域外制度，无论是大陆法系的法官审慎裁量模式，还是普通法系的程序对抗检验模式，其共同的法理基础都是对当事人陈述证据能力的普遍承认和对司法者自由心证能力的充分信赖。国内学界对当事人陈述的研究，与我国证据制度的立法进程紧密相连，经历了从地位模糊到初步定性再到规则反思的演变。在《新证据规定》出台之前，我国《民事诉讼法》并未将当事人陈述列为独立的证据种类，导致其法律地位长期处于模糊状态。学界主流观点，如张卫平、江伟等学者，普遍认为当事人陈述中对己方有利的部分不属于证据，只有对己方不利的部分，即“自认”，才具有证据上的意义。这种观点深刻地影响了我国的司法实践。2019年《新证据规定》的颁布，成为研究的转折点。该规定将“当事人的陈述”列为证据种类之首，被学界普遍视为重大进步，标志着我国立法正式承认了当事人陈述的独立证据地位。然而，第六十七条补强规则的出现，迅速引发了学者们的激烈讨论与普遍批评。以肖建国等为代表的学者敏锐地指出，这一规定在逻辑上存在自我矛盾，一方面承认其“证据”之名，另一方面又通过补强规则剥夺其“证据”之实，使其沦为一种“附庸性”证据。学者们普遍认为，这一规则的背后，是立法者对当事人诚信度和法官自由心证能力的不信任，是“法定证据主义”思想的残余。在如何完善这一规则上，学界的主流观点是建议废除或至少是限缩第六十七条的适用，将其改造为一项提醒法官审慎判断的注意规则，而非强制性的排除规则。尽管已有研究在批判第六十七条的理论矛盾方面取得了广泛共识，为本课题奠定了坚实的理论基础，但仍存在若干值得进一步深化的研究空间，这也构成了本文的核心研究切入点。第一，在问题的根源探究上，现有研究多将其归因于立法者的“不信任”，但对于这种不信任背后更深层次的制度原因，如我国当前法官裁判文书说理能力不足、庭审言词辩论功能发挥不充分等，未能进行更为体系化的关联分析。即，未能深刻揭示出，第六十七条这一看似孤立的规则，实际上是我国民事审判模式诸多深层问题的表征。第二，在司法实践的实证考察上，现有研究多集中于对规则本身的规范批判，对于该规则在司法实践中究竟是如何被法官解释和适用的？法官们为了实现个案公正，采取了哪些“规避”或“变通”的裁判技术？这些生动的实践样态，目前尚缺乏基于大规模案例分析的系统性归纳与呈现。第三，在制度重构的路径设计上，虽然“废除”或“修改”的呼声很高，但在提出替代性方案时，多数研究仍停留在原则性倡导层面，未能结合我国的司法现实，提出一套既能保障当事人陈述的证据地位，又能有效防范虚假陈述风险，并具有高度可操作性的、体系化的规则群建议。鉴于此，本文将从一个新的、更加注重实践诊断与体系化构建的视角出发。本文的独特价值在于，将不仅仅满足于重复学界已有的对第六十七条的规范批判，而是将通过对典型案例的深度剖析，系统性地归纳该规则在实践中引发的具体裁判难题与法官的应对策略。在此实证基础之上，本文将深入探究该规则产生的制度性根源，并尝试构建一个以“法官释明权强化+庭审功能实质化+裁判文书说理增强”为配套支撑的、更为精细和务实的当事人陈述审查新规则体系，以期弥补已有研究在实证深度与体系构建上的不足。研究方法本研究旨在深入剖析《新证据规定》第六十七条关于当事人陈述补强规则的内在缺陷及其在司法实践中引发的困境，并在此基础上提出体系化的制度完善方案。为确保研究结论的理论深度与实践切适性，本研究在整体设计上采用了法学研究中多种方法的有机结合，以规范分析法为理论基石，以案例分析法为实践诊断工具，并辅之以比较法研究拓宽视野，共同构建了一个“规范解构—实践印证—根源探究—路径重塑”的研究逻辑。在研究资料的收集方面，本研究主要依托于三类核心信息源。第一类是规范性文件与权威理论文献。研究团队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新证据规定》（特别是第三十五条与第六十七条）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其他相关司法解释、指导性案例，进行了全面系统的梳理与解读。同时，广泛查阅了国内外关于言词证据、证据能力、证明力、自由心证、补强规则等主题的核心学术专著与期刊论文，为本研究的展开提供了坚实的规范基础和理论对话平台。第二类是本研究进行实证考察的核心材料——司法裁判文书。为捕捉第六十七条在司法实践中适用的真实图景与引发的具体问题，本研究依托“中国裁判文书网”、“北大法宝”等法律信息数据库，进行了一次有针对性的案例检索。检索策略采用了多组关键词进行交叉验证，核心关键词组合包括“当事人陈述”、“单独作为认定事实的根据”、“补强证据”等，并结合“民间借贷”、“离婚”、“劳动争议”等当事人陈述往往较为关键的案由进行限定。案例筛选的标准侧重于：裁判文书明确引用了《新证据规定》第六十七条作为裁判理由；或者，一方当事人仅有自身陈述作为证据，法院对此如何进行评判和说理。通过此种目的性抽样，本研究精选了数十个能够清晰反映法院在面对“孤证”形态的当事人陈述时，其裁判思路、法律适用与说理方式的典型案例，构建了一个可供深度定性分析的案例样本库。第三类是比较法资料。为获得可供参照的域外经验，本研究重点考察了德国、日本民事诉讼法中关于当事人讯问的规定及其在自由心证原则下的适用实践，以及美国联邦民事诉讼规则中关于当事人作为证人作证的程序保障与可信度判断机制。这些比较法资料的引入，旨在为评判我国第六十七条的制度得失、探索其改革方向，提供一个具有参照价值的外部坐标。在数据与案例的分析方法上，本研究综合运用了多种分析工具。首先，规范分析法与逻辑分析法是本研究的理论起点。本研究将运用体系解释、目的解释等法律解释学方法，深入剖析《新证据规定》第三十五条与第六十七条之间的内在逻辑矛盾，论证后者对前者所确立的当事人陈述独立证据地位的实质性架空，从而在规范层面解构该规则的理论缺陷。其次，定性的案例分析法是本研究诊断实践问题的核心工具。对于案例库中的每一个典型案例，本研究都将进行精细化的文本分析，重点考察以下几个维度：案件的基本事实与证据构成情况；法院是如何理解和适用第六十七条的（是机械适用还是灵活解释）；当法院最终采纳或不采纳当事人的“孤证”陈述时，其在裁判文书中的说理逻辑是怎样的；是否存在为了规避第六十七条的僵化规定而进行“技术性”说理的现象。通过对大量案例的上述信息进行归纳、比较与类型化，本研究旨在系统性地总结出第六十七条在司法实践中引发的裁判标准不一、法律适用困难等普遍性问题。最后，在制度重构环节，本研究将运用比较法与体系化构建的方法。在充分诊断我国实践问题的基础上，批判性地借鉴德、美等国制度设计的有益经验，并结合我国法官素质、庭审模式、当事人诚信状况等本土现实，提出一套以修正或废除第六十七条为核心，并辅之以庭审功能强化、法官释明权能动化、裁判文书说理详尽化等配套措施的、具有可操作性的制度完善方案。研究结果通过对《新证据规定》第六十七条的规范解构以及对司法实践中大量相关案例的深度剖析，本研究系统性地揭示了这一补强规则在理论上的深刻矛盾与实践中的适用困境。研究结果清晰地表明，第六十七条的存在，不仅未能有效解决虚假陈述问题，反而对民事证据制度的内在统一性与司法实践的公正效率构成了显著的障碍。首要的研究发现是，第六十七条在证据法理论体系内部造成了无法调和的逻辑冲突，实质性地架空了第三十五条的立法成果。第三十五条将“当事人的陈述”列为独立的证据种类，其立法意旨在于承认当事人作为案件事实最直接的亲历者，其陈述具有不可替代的证据价值，应与其他证据一样，被纳入法官审查判断的范围。然而，第六十七条通过附加“不能单独作为定案根据”的条款，为当事人陈述设置了一个其他所有证据种类（如书证、物证、证人证言等）都不存在的、前置性的采纳门槛。这在逻辑上是自相矛盾的：如果一种信息来源需要依赖其他信息来源才能产生证明作用，那么其自身的“独立证据种类”地位便名存实亡。这种规定，人为地在法定证据种类之间制造了等级差异，将当事人陈述贬低为一种“二等证据”或“辅助性证据”，这严重违背了现代证据法中各类证据形式平等、其证明力由法官结合全案情况自由心证判断的基本原则。其次，在司法实践层面，第六十七条的僵化规定直接引发了裁判的困境与标准的混乱，甚至可能导致实质性的不公正。案例分析表明，该规则在实践中的适用呈现出两种令人担忧的极端倾向。第一种是“机械适用”导致裁判不公。在大量的民间借贷、离婚析产、劳务纠纷等案件中，由于交易习惯或当事人之间的特殊信赖关系，往往缺乏直接的书证。在这些案件中，一方当事人的陈述常常是还原事实的关键，甚至是唯一的线索。然而，许多法院严格恪守第六十七条的字面含义，在被告否认且原告无法提供任何其他佐证的情况下，即便原告的陈述在庭审中表现得极为具体、细节丰富、逻辑严谨，法官也只能以“原告仅有当事人陈述，无其他证据佐证”为由，判决其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这种裁判方式，虽然在形式上遵守了法律规定，却可能保护了不诚信的一方，牺牲了实质正义。第二种是“变通适用”导致标准失范。一些富有经验的法官，为了避免上述不公，会在内心确信一方当事人陈述为真实的情况下，采取“技术性”的规避方法。他们或者将一些证明力极弱、关联性不强的材料（如间接的微信聊天记录、无利害关系人模糊的传闻等）勉强认定为“其他证据”，以满足第六十七条的形式要求；或者在裁判文书中，通过强化对交易习惯、生活常理、当事人庭审表现的论述，来增强对当事人陈述可信度的说理，实质上是以详尽的自由心证过程来替代形式上的证据补强。这种做法虽然在个案中实现了较好的效果，但由于缺乏统一的规则指引，使得何种程度的证据可以构成有效“补强”、何种程度的说理可以替代补强，完全取决于法官的个人裁量，这无疑破坏了法律适用的统一性与可预期性。最后，本研究发现，第六十七条的立法本意——防止当事人作出自利性的虚假陈述——在实践中也未能有效实现，反而可能产生负面效应。该规则将防范虚假陈述的重心，错误地放在了对证据形式的外部审查上，而忽视了对陈述内容本身真实性的内部审查。一个精心准备的、狡猾的虚假陈述者，往往会伪造一些看似能够相互“印证”的证据链条，从而轻易地满足第六十七条的形式要求。相反，一个陈述真实但缺乏其他证据的诚信当事人，反而会因该规则而陷入困境。这表明，以形式化的补强规则来应对实质性的诚信问题，是一种错位的、低效的治理方式。更有效的路径，应当是强化庭审的言词对抗与法官的质询功能，通过直接的、动态的庭审过程来检验陈述的真实性，而非依赖于静态的、形式化的证据数量要求。讨论本研究通过对《新证据规定》第六十七条的规范与实践的双重考察，系统性地揭示了该条补强规则在理论上的内在矛盾与实践中的适用困境。这些发现不仅为客观评价我国当事人陈述证据规则的现状提供了诊断报告，更在深层次的理论反思与前瞻性的制度重构上，为我国民事证据制度的未来发展提供了深刻启示。首先，本研究结果在理论上的核心贡献，在于它深刻地揭示了第六十七条的缺陷，其根源并非简单的立法技术失误，而是我国民事证据理念在从“法定证据主义”向“自由心证主义”转型过程中，一种深刻的、系统性的矛盾体现。第六十七条的背后，隐藏着一种根深蒂固的立法上的不信任：一是对当事人作为理性“经济人”可能作出趋利性虚假陈述的深刻担忧；二是对法官在缺乏客观证据参照下，能否仅凭言词审查就准确判断事实真伪的自由心证能力的深刻疑虑。这种“双重不信任”，使得立法者试图通过设置一道客观的、形式化的“补强”门槛，来约束法官的自由裁量权，防止其被虚假陈述所“欺骗”。然而，这种看似审慎的制度设计，却与现代证据法的精神背道而驰。自由心证原则的精髓，恰恰在于承认案件事实的复杂性与证据形式的多样性，并在此基础上，将最终的判断权授予经过专业训练、保持中立的法官。以僵化的规则来取代法官鲜活的内心确信，无异于因噎废食。本研究的理论创新之处在于，它将对第六十七条的批判，从单纯的规则矛盾层面，提升到了对我国证据制度转型期核心理念冲突的深度反思，并明确主张，解决这一矛盾的根本出路，在于更加坚定地、彻底地拥抱自由心证原则，并通过配套制度的完善来化解立法者的“信任焦虑”。其次，本研究结果的实践启示是系统性且极具建设性的，直接指向了构建一个以法官为中心、以庭审为舞台、以说理为保障的当事人陈述审查新模式。基于前文对实践困境的诊断，未来的制度完善必须是一项系统工程，应在以下几个层面协同推进。第一，在立法层面，应果断废除或至少是深度修正现行第六十七条。最理想的方案是直接删除该条，使当事人陈述与其他证据种类一样，完全回归法官自由心证的范畴。如果考虑到改革的渐进性，一个折中的方案是，将其修改为一项“注意规则”而非“排除规则”，例如可以规定：“人民法院在审查认定当事人的陈述时，应当结合其与案件的利害关系、陈述的细节、逻辑性以及庭审中的言行表现等因素，进行审慎判断。”这样的规定，既保留了对法官的提醒，又为其留下了必要的裁量空间。第二，强化庭审的“发现真实”功能，这是法官形成内心确信的基础。必须改变当前庭审中存在的“重书证、轻言词”的倾向，真正发挥直接言词原则的作用。法官应当被赋予并被鼓励在庭审中，就案件的关键事实，对当事人进行更为主动、深入、细致的询问与质证。通过观察当事人在动态问答中的反应、表情、语气等非语言信息，法官能够获得远比静态书面材料丰富得多的判断依据。第三，强化法官的释明权与裁判文书的说理义务。在当事人陈述成为“孤证”的情况下，法官应当主动行使释明权，向缺乏其他证据的一方晓以利害，并积极调查其是否确有其他证据因客观原因无法提供。更重要的是，当法官最终决定仅依据一方当事人的陈述来认定案件事实时，必须在裁判文书中对此进行极其详尽、充分、具有说服力的论证。法官需要清晰地阐述，为何相信该当事人的陈-述是真实的，其陈述在哪些方面符合逻辑与经验法则，其庭审表现如何印证了其陈述的真实性，以及为何不采纳对方当事人的反驳意见。这种“以详尽说理换取裁量正当性”的模式，是解决立法者“信任焦虑”的根本途径。当然，本研究也清醒地认识到其存在的局限性。第一，本研究的案例分析是定性的、类型化的，对于第六十七条在全国范围内对案件裁判结果的总体影响，尚无法给出精确的量化评估。第二，本研究提出的制度重构方案，对法官的庭审驾驭能力与文书写作能力提出了更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