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织经》全文、释义及深度解析

《罗织经》全文、释义及深度解析唐·来俊臣（651－697），雍州万年（今陕西西安）人，武周时期著名酷吏。少时凶险，不事生产，因告密得武则天信任，历任侍御史、左御史中丞等职。来俊臣身上集中体现了酷吏的两大特点：一是善于告密与罗织罪状，二是迫害手段极端残忍。他与其党羽万国俊、朱南山等人共撰《罗织经》，作为告密的典范，网罗无辜，捏造罪状。万岁通天二年（697年），来俊臣因得罪武氏诸王及太平公主被诛，仇家竞相剐其肉，士民称快。创作背景：武周初期，酷吏政治以大规模迅速发展，武则天为巩固统治，重用告密者，设立推事院（时称“例竟门”，入此门者百不存一）。来俊臣、周兴、索元礼等酷吏竞相发明刑讯办法，名目繁多，形成了一整套罗织罪名的技术体系。《罗织经》正是这套体系的理论总结——从原理到技术都有详细介绍，采用他们介绍的方法，诬告的成功率极高。作品地位：《罗织经》被称为“人类有史以来第一部制造冤狱的经典，酷吏政治中第一部由酷吏所写、赤裸裸的施恶告白，第一部集邪恶智慧之大成的诡计全书，第一次揭示了奸臣为何比忠臣过得更好的奥秘——权谋厚黑”。柏杨在《中国人史纲》中讽刺地写道：“武周王朝在历史上出现短短十六年，对人类文化最大的贡献就是一部《罗织经》。”真伪问题：据唐代刘肃《大唐新语》记载，此书原名《告密罗织经》，由来俊臣及其门徒侯思止、卫遂忠等招集告密者数百人，从告密行径中提取经验总结而成，全书“数千言”。本文是对史载内容的复原整理，读者宜以理性态度看待。卷一：阅人【原文】人之情多矫，世之俗多伪，岂可信乎？子曰：“巧言、令色、足恭，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耻其匿怨而友人也。人者多欲，其性尚私。成事享其功，败事委其过，且圣人弗能逾者，概人之本然也。多欲则贪，尚私则枉，其罪遂生。民之畏惩，吏之惧祸，或以敛行；但有机变，孰难料也。为害常因不察，致祸归于不忍。桓公溺臣，身死实哀；夫差存越，终丧其吴。亲无过父子，然广逆恒有；恩莫逾君臣，则莽奸弗绝。是以人心多诈，不可视其表；世事寡情，善者终无功。信人莫若信己，防人毋存幸念。此道不修，夫庸为智者乎？【译文】人们的情感许多是做出来的，世间的习俗许多是虚假的，怎么可以完全相信呢？孔子说：“甜言蜜语、和颜悦色、毕恭毕敬，左丘明认为可耻，我也认为可耻。”可耻的是他们心中藏着怨恨，表面却与人要好的虚伪行径。人的欲望是多种多样的，人的本性是自私的。事情成功了便享受功劳，事情失败了便推托过错，圣人尚且不能超越这一点，这大概是人的本性所决定的吧。欲望多了就会起贪心，极端自私就会有偏差，罪恶从此便产生了。老百姓害怕惩罚，官吏恐遭祸患，不得不收敛自己的行为；一旦有了机缘变故，谁都无法预料了。人们受害常常是因为对人没有仔细的察验，遭受祸患往往是由于对人心慈手软。齐桓公过分相信他的臣子，以致死亡，实在让人哀痛。吴王夫差没有吞并越国，最后却导致吴国的灭亡。关系亲密没有超过父子的，可是像杨广那样的逆子却总是存在；施以恩德没有超过君对臣的，但是像王莽那样的奸臣却从未断绝。因此说人的内心隐含着太多的欺骗，不能光看他的外表。世上的事缺少情爱，做好事的人最后却得不到功劳。相信别人不如相信自己，防范别人不要心存侥幸。这种技艺不学习，难道还能成为一个有智慧的人吗？卷二：事上【原文】为上者疑，为下者惧。上下背德，祸必兴焉。上者骄，安其心以顺。上者忧，去其患以忠。顺不避媚，忠不忌曲，虽为人诟亦不可少为也。上所予，自可取，生死于人，安能逆乎？是以智者善窥上意，愚者固持己见，福祸相异，咸于此耳。人主莫喜强臣，臣下戒怀妄念。臣强则死，念妄则亡。周公尚畏焉，况他人乎？上无不智，臣无至贤。功归上，罪归己。戒惕弗弃，智勇弗显。虽至亲亦忍绝，纵为恶亦不让。诚如是也，非徒上宠，而又宠无衰矣。【译文】上司的疑心重，下属的恐惧就多。上司和下属的心意不一致，祸事便由此产生了。高高在上的人骄傲，顺从他可使其心安。高高在上的人忧虑，忠于他可使其免除忧患。顺从不要回避献媚，忠心不要忌讳无理，虽然遭人诋毁也不能少做。上司能给你什么，自然能拿回什么，生死都控于人手，怎么能违背他们呢？因此有智慧的人擅长暗中猜度上司的心意，愚蠢的人只坚持自己的见解，他们福祸不同，都是源于这个原因。当主子的没有谁喜欢手下的人势力过于强大，当臣子的要戒除心中存有的非分之想。臣子权势过大会招致死祸，想法荒谬会导致灭亡。周公姬旦尚且惧怕这些，何况是其他人呢？上司没有不聪明的，下属没有完美无缺的。功劳归于上司，罪过留给自己。戒惕之心不可丢弃，智谋和勇敢不可显露。即使是至亲也要忍心断绝，纵然是做恶事也不要谦让。果真能够这样，不只是上司会宠信，而且宠信也不会衰减。卷三：治下【原文】甘居人下者鲜，御之失谋，非犯，则篡耳。上无威，下生慢。过宽，人怀不敬；过严，众心离散。恩以立德，威以服众。恩威并施，方得其心。察其言，观其行，知其所好，投其所欲。赏之勿吝，罚之勿宥。小人重利，君子重名。治下之道，审其所欲而用之。下有不逊，必诛其首，以儆效尤。众心不一，必分之使弱。善驭者，不令而下自安。【译文】甘愿居于人下的人是很少的，驾驭下属如果谋略不当，下属不是犯上，就是篡位。上司没有威严，下属就会产生轻慢之心。过于宽厚，人们心中就没有敬意；过于严厉，众人的心就会离散。用恩惠来树立德行，用威严来使众人服从。恩惠和威严并用，才能收服人心。察看他说的，观察他做的，了解他所喜好的，投合他所想要的。奖赏不要吝啬，惩罚不要宽恕。小人看重利益，君子看重名声。治理下属的方法，在于审视他们的欲望并加以利用。下属中有不恭顺的，一定要诛杀其首恶，以儆效尤。众人心思不统一，一定要分化他们，使他们力量变弱。善于驾驭下属的人，不必过多命令，下属自然安分守己。卷四：控权【原文】权者，人主之利器，不可假于人也。假人则失，失则危至。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然贤者难亲，小人易近。贤者不求媚，小人无远虑。故操权之要，在亲小人以制贤，用贤以抑小，使之相制，而权自固。智者不露其智，强者不显其强。示弱以骄敌，示愚以惑众。权重则忌，威盛则谤。敛之藏之，方得长久。【译文】权力，是君主的利器，不可以借给别人。借给别人就会失去权力，失去权力就会招致危险。亲近贤臣，疏远小人，这是前汉兴隆的原因；亲近小人，疏远贤臣，这是后汉倾覆的原因。然而贤臣难以亲近，小人容易接近。贤臣不寻求谄媚，小人没有长远考虑。所以掌控权力的关键，在于亲近小人来制衡贤臣，任用贤臣来抑制小人，让他们互相牵制，而权力自然稳固。有智慧的人不显露自己的智慧，有力量的人不显示自己的力量。示弱以使敌人骄傲，示愚以迷惑众人。权位太重就会招致忌恨，威势太盛就会引来诽谤。收敛它、隐藏它，才能长久。卷五：制敌【原文】敌之强者，避其锋；敌之弱者，乘其弊。不战而屈人之兵，上之上者也。欲制人，先知其短。欲毁人，先纵其长。纵其长而使其骄，骄则生败；知其短而伺其隙，隙则可乘。君子可欺以其方，小人可诱以其利。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敌未动，我先动；敌欲动，我已断其后路。制敌之道，不在力胜，而在智取。【译文】面对强大的敌人，要避开他的锋芒；面对弱小的敌人，要趁其疲敝之时攻击。不作战就能使敌人屈服，是最高明的策略。想要制服别人，先要知道他的短处。想要毁掉别人，先要纵容他的长处。纵容他的长处使其骄傲，骄傲就会导致失败；知道他的短处并等待他的破绽，有破绽就可以乘机下手。君子可以用合乎情理的方法来欺骗，小人可以用利益来引诱。明枪容易躲开，暗箭难以防备。敌人还没有行动，我先行动；敌人想要行动，我已经截断了他的后路。制服敌人的方法，不在于靠力量取胜，而在于靠智谋取胜。卷六：固荣【原文】荣宠有初，鲜有终者；吉凶无常，智者少祸。荣宠非命，谋之而后善；吉凶择人，慎之方消愆。君命无违，荣之本也，智者舍身亦存续。后不乏人，荣之方久，贤者自苦亦惠嗣。官无定主，百变以悦其君。君有幸臣，无由亦须结纳。人孰无亲，罪人慎察其宗。人有贤愚，任人勿求过己。荣所众羡，亦引众怨。示上以足，示下以惠，怨自削减。大仇必去，小人勿轻，祸不可伏。喜怒无踪，慎思及远，人所难图焉。【译文】荣耀和宠幸都有开始，却很少能有善终的；吉凶没有定数，有智慧的人祸患较少。荣耀和宠幸不是命中注定的，谋划之后才能得善果；吉凶在于人的选择，谨慎才能消除过失。不违背君主的命令，是荣耀的根本，有智慧的人舍弃生命也能使荣耀延续。后继有人，荣耀才能长久，贤德的人自己受苦也能给后代带来好处。官位没有固定的主人，要用百般变化来取悦君主。君主有宠幸的臣子，没有缘由也必须结交拉拢。谁没有亲人呢？审问罪人要仔细核查他的宗族。人有贤能和愚笨之分，任用他人不要要求超过自己。荣耀被众人羡慕，也会引来众人的怨恨。对上司要表现出知足，对下属要施以恩惠，怨恨自然就会减少。大仇人一定要除掉，小人不可轻视，祸患不可隐藏。喜怒不露痕迹，深思熟虑而有远见，别人就难以图谋你了。卷七：保身【原文】人皆知就利，而不知避害。利之所在，害亦随之。欲保其身，先保其言。言多必失，失则祸至。不密则害生，不慎则辱至。与君子交，淡如水；与小人交，甘若醴。君子淡以亲，小人甘以绝。保身之要，在知进退、识荣辱。功成身退，天之道也。位高则危，名盛则谤。知足不辱，知止不殆。【译文】人们都知道追逐利益，却不知道躲避祸害。利益所在的地方，祸害也跟随而来。想要保全自身，首先要管住自己的言语。话说多了必定会有失误，有了失误祸患就会到来。不缜密就会生出祸害，不谨慎就会招致耻辱。与君子交往，淡泊如水；与小人交往，甜蜜如酒。君子淡泊却越发亲近，小人甜蜜却终会断绝。保全自身的关键，在于懂得进退、明白荣辱。功业成就之后便抽身而退，这是自然的法则。地位高了就有危险，名声大了就会招来诽谤。知道满足就不会受辱，知道适可而止就不会有危险。卷八：察奸【原文】奸者，国之贼也，不可不察。察奸之道，在观其行、审其言、察其交。言行不一者，奸也；阿谀逢迎者，奸也；结党营私者，奸也。小人奸于显，君子奸于隐。显者易防，隐者难测。故察奸之要，在察其隐。凡奸者，必有所图。图利者贪，图名者伪，图权者险。知其图，则知其奸。【译文】奸佞，是国家的贼害，不可以不察辨。察辨奸佞的方法，在于观察他的行为、审察他的言语、察看他的交往。言行不一的人，是奸佞；阿谀奉承的人，是奸佞；结党营私的人，是奸佞。小人的奸佞显露在明处，君子的奸佞隐藏于暗处。显露的容易防范，隐藏的难以测度。所以察辨奸佞的关键，在于察辨其隐藏的一面。凡是奸佞之人，必定有所图谋。图谋利益的人贪婪，图谋名声的人虚伪，图谋权力的人危险。知道他们的图谋，就知道了他们的奸佞所在。卷九：谋划【原文】谋定而后动，动而不乱。计熟而后行，行而有成。谋之于阴，成之于阳。不可使人知，知则败。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故谋不可恃，变不可不备。欲取之，先予之；欲擒之，先纵之。凡谋之道，在顺其欲而逆其志，借其力而制其命。【译文】谋略确定之后再行动，行动时就不会混乱。计策成熟之后再施行，施行之后就会有成果。在暗中谋划，在明处成功。不能让外人知道，让人知道了就会失败。智者考虑千次，必有一次失误；愚者考虑千次，必有一次可取之处。所以谋略不可以依赖，变故不可不防备。想要夺取它，先要给予它；想要擒获它，先要放纵它。大凡谋略的方法，在于顺应对方的欲望而违逆他的志向，借助他的力量来制服他的命脉。卷十：问罪【原文】问罪之要，在使罪人自认。自认则无冤，强认则有冤。然欲使其自认，必先折其志、挫其气。审之勿悯，刑之非轻，无不招也。或以拒死，畏罪释耳。人皆有求生之欲，皆有避死之心。告之以利害，动之以生死，则无不从也。问罪者，不重其罪之有无，而重其认罪之速迟。速则功显，迟则罪加。【译文】审问罪责的关键，在于使罪人自己认罪。自己认罪就没有冤屈，强迫认罪就会有冤屈。然而想要让他自己认罪，必须先挫败他的意志、打击他的气焰。审讯时不要心存怜悯，用刑时切莫心慈手软，如此审案，没有不招供的。若因拒不认罪而被刑讯致死，用畏罪寻死来解释即可。人都有求生的欲望，都有避死的心理。告诉他利害关系，用生死来打动他，就没有不服从的。审问罪责的人，不看重罪状的有无，而看重认罪的快慢。认罪快，功劳就显著；认罪慢，刑罚就加重。卷十一：刑罚【原文】刑者，惩恶之具，非以虐民，实以止奸。然用之不当，则反生祸乱。刑贵在威，不在酷。威则民畏，酷则民怨。民畏则易治，民怨则难安。轻罪重刑，则人人自危；重罪轻刑，则奸宄不息。故刑罚之道，在轻重得宜。刑加于当刑，则人无怨；赏加于当赏，则人无争。【译文】刑罚，是惩办邪恶的工具，不是用来虐待百姓的，而是用来制止奸恶的。然而使用不当，反而会滋生祸乱。刑罚贵在形成威慑，不在于严酷。有威慑，百姓就会畏惧；太严酷，百姓就会怨恨。百姓畏惧就容易治理，百姓怨恨就难以安定。对轻罪施以重刑，就会人人自危；对重罪施以轻刑，奸恶之事就不会止息。所以刑罚的道理，在于轻重得当。刑罚施加在应当受刑的人身上，人们就没有怨恨；奖赏施加在应当受赏的人身上，人们就没有争竞。卷十二：瓜蔓【原文】事不至大，无以惊人。案不及众，功之匪显。上以求安，下以邀宠。其冤固有，未可免也。智者不为自己招来祸害，能者寻人之隙以求功。诱而逮之，事无悖理。瓜蔓之蔓，牵连不绝。一人有罪，株连九族；一事有疑，追查万端。如此则人人自危，上下相疑，而权自固矣。【译文】不把事情闹大，就不能惊动人。案子不牵连众多的人，功劳就不会显著。上面的人借此求得安定，下面的人借此邀取宠信。其中的冤屈固然是存在的，但这是不可避免的。有智慧的人不会为自己招来祸害，有能力的人总是寻找别人的漏洞以求取功劳。引诱他们上钩再据此把他们逮捕，事情就没有悖理之说了。瓜蔓的藤蔓，牵连不绝。一个人有罪，株连九族；一件事有疑问，追查万端。如此一来人人自危，上下互相猜疑，而权力就自然稳固了。核心思想《罗织经》十二卷，按其功能可分为两大部分：前九卷（阅人、事上、治下、控权、制敌、固荣、保身、察奸、谋划）侧重于立足朝堂的生存之道，后三卷（问罪、刑罚、瓜蔓）则是罗织构陷的实操技术。前者论如何在权力场中站稳脚跟，后者论如何消灭对手、扩张势力。阅人卷是全书的哲学基础。来俊臣开篇即断言人性本私——“人者多欲，其性尚私”，由此推出“信人莫若信己，防人毋存幸念”的处世原则。在他看来，人心多诈是常态，轻信他人是祸患之源。事上、治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