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享经济下的就业保障

共享经济下的就业保障引言近年来，共享经济依托数字技术快速渗透到出行、餐饮配送、家政服务、住宿租赁等多个生活服务领域，凭借灵活的用工模式吸纳了大量劳动力就业，成为拓宽就业渠道、吸纳重点群体就业的重要支撑。相关统计显示，当前我国共享经济领域的服务提供者规模已达数亿人，其中既有以共享经济收入为主要生活来源的全职从业者，也有利用碎片化时间增加收入的兼职人员，覆盖了农村转移劳动力、大龄就业困难群体、高校毕业生等多个就业群体（国家信息中心，2023）。但共享经济“去劳动关系化”“用工主体多元”“就业形态弹性化”的特征，与传统建立在标准劳动关系基础上的就业保障制度存在明显适配性矛盾，大量共享经济从业者面临职业伤害保障缺失、社保参保率低、权益救济渠道不畅等问题，既损害了劳动者的合法权益，也制约了共享经济的健康可持续发展。本文从共享经济就业形态的特征出发，梳理当前就业保障的困境与实践探索，进而提出完善共享经济就业保障体系的可行路径，为平衡新业态发展与劳动者权益保护提供参考。一、共享经济就业形态的基本特征与保障困境的形成逻辑（一）共享经济就业的核心特征共享经济的就业形态与传统正规就业存在本质差异，核心特征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首先是就业灵活性极强，从业者可以自主选择工作时间、工作地点，没有严格的考勤要求，既可以将其作为主业，也可以作为补充收入的副业，准入门槛极低，仅需通过平台的基础资质审核即可开展服务，这也是共享经济能够快速吸纳大量劳动力的核心原因。其次是用工关系的去劳动关系化，大部分共享经济平台为了降低用工成本，通过多层外包、签订服务协议而非劳动合同等方式，规避用人单位的法定责任，从业者与平台、外包代理商之间的关系模糊，不符合传统劳动关系认定的“人身依附性、经济从属性、组织从属性”三大标准。最后是劳动控制的隐蔽性，表面上平台没有强制要求从业者的工作时间，但实际上通过算法派单、超时罚款、差评扣款等规则，实现对劳动者的隐性控制，从业者为了获得更高收入不得不主动延长工作时间、接受平台的各项考核要求，实质上仍然处于被资本支配的劳动状态。从就业群体的特征来看，共享经济从业者普遍年龄跨度大、学历水平偏低、抗风险能力弱，对就业保障的需求更为迫切，但恰恰是这类群体最容易被排斥在传统保障体系之外。（二）就业保障困境的生成逻辑共享经济就业保障的困境本质上是新型就业形态与传统保障制度之间的适配性矛盾，其生成逻辑可以从三个层面展开分析。首先是劳动关系认定层面的制度空白，传统劳动保障制度的所有权益设计都以存在标准劳动关系为前提，但共享经济模式下，平台、外包商、从业者三方的关系界定长期缺乏明确的法律标准，大部分从业者无法被认定为与平台存在劳动关系，自然无法享受职工社保、工伤保险等传统就业保障权益。正如有学者指出的，“新业态用工的核心矛盾是资本对劳动的控制形式从显性转为隐性，导致传统劳动保障制度的适用基础出现松动（常凯，2021）。”其次是传统保障制度的刚性约束，我国现行的城镇职工社保制度要求由用人单位和个人共同缴费，且绑定了劳动关系，而灵活就业人员参保仅能参加养老保险和医疗保险，且需要个人承担全部缴费，对于收入不稳定、平均收入水平偏低的共享经济从业者来说，缴费负担明显过重，参保意愿普遍不高。最后是监管层面的责任真空，由于共享经济跨区域、平台化运营的特征，传统的属地监管模式很难适用，对于平台转嫁用工责任、过度压榨劳动者的行为，缺乏明确的监管细则和处罚标准，导致劳动者的权益受损后很难获得及时救济。二、当前共享经济就业保障的实践探索与现存短板面对共享经济就业保障的普遍性困境，我国近年来已经在多个层面开展了实践探索，但受限于制度惯性与业态特征，现有保障体系仍然存在明显短板。（一）国内现有保障模式的探索实践当前我国共享经济就业保障的探索主要集中在三个维度。第一是开展新业态职业伤害保障试点，针对出行、外卖配送等职业伤害风险较高的行业，相关部门已经在多个省市启动试点工作，明确由平台承担主要缴费责任，从业者无需额外缴费即可享受职业伤害保障待遇，覆盖了职业病、工伤事故等多个场景，截至目前已经有超过百万名新业态劳动者被纳入试点范围（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2022）。第二是放宽灵活就业人员参保限制，近年来多地陆续取消了灵活就业人员参保的户籍限制，允许外来从业者在就业地参加城镇职工养老和医疗保险，部分地区还针对困难灵活就业人员推出了社保补贴政策，降低从业者的参保负担。第三是平台层面的自发补充保障，大部分头部共享经济平台都为从业者购买了商业意外险，部分平台还推出了自愿参与的互助保障计划，针对从业者的医疗、养老等需求提供补充性保障，一定程度上缓解了从业者的风险压力。除此之外，各地工会也在逐步将新业态劳动者纳入工会组织覆盖范围，通过集体协商、权益帮扶等方式维护从业者的合法权益。（二）现有实践中的突出短板尽管当前的实践探索已经取得了一定成效，但共享经济就业保障体系仍然存在多方面的短板，无法满足从业者的实际需求。首先是保障范围的覆盖不足，当前的职业伤害保障试点仅覆盖了网约车、外卖配送等少数几个高风险行业，大量家政服务、共享住宿、上门维修等领域的从业者仍然没有被纳入专门保障范围，而即便是试点行业，也主要覆盖了与外包商签订协议的专送骑手、全职司机，占比更高的众包兼职从业者大多被排除在保障之外。相关调研显示，仅有不到三成的共享经济灵活就业人员参加了城镇职工社保，超过六成的劳动者没有任何专门针对新业态的职业保障（中国社会科学院人口与劳动经济研究所，2023）。其次是保障水平普遍偏低，当前试点的职业伤害保障待遇普遍低于传统工伤保险的赔付标准，平台购买的商业意外险大多保额较低，仅能覆盖小额的医疗费用，一旦出现重伤、死亡等重大事故，赔付金额远远不足以覆盖劳动者的损失，而灵活就业人员参加的社保普遍选择最低缴费档次，未来的养老、医疗待遇也明显低于正规就业职工。再次是责任划分不清晰，大部分平台仍然通过多层外包的方式转嫁用工责任，将保障缴费的成本大部分转嫁给外包商甚至劳动者本人，一旦出现权益纠纷，平台、外包商之间互相推诿，劳动者很难找到责任主体。有研究指出，“平台企业通过多层外包的‘去劳动关系化’操作，将用工成本和风险向下转移，最终由劳动者承担大部分保障成本（刘传江，2022）。”最后是权益救济渠道不畅，劳动者在遇到工伤、拖欠收入、不合理罚款等问题时，需要先通过劳动仲裁认定劳动关系，整个流程耗时长达数月，维权成本极高，大部分收入不稳定的从业者往往会选择放弃维权，最终只能自行承担损失。三、完善共享经济就业保障体系的路径选择针对当前共享经济就业保障存在的各类问题，需要从制度设计、责任划分、监管机制、配套服务等多个维度协同发力，构建适配新业态特征的新型保障体系，既保障劳动者的合法权益，也不会过度增加平台负担、制约共享经济的健康发展。（一）构建分层分类的弹性保障制度框架共享经济就业形态的多样性决定了不能用传统的单一保障模式覆盖所有从业者，必须构建分层分类的弹性保障制度框架，适配不同就业形态的差异化需求。“分层分类保障是适配共享经济灵活就业形态的核心思路，既避免了传统制度的刚性约束，也能覆盖不同就业形态的差异化需求（张车伟，2023）。”第一层是普惠性基础保障，由政府主导，打破劳动关系绑定要求，无论从业者是否与平台存在劳动关系，都可以自愿参加，包括基础养老保险、基础医疗保险和universal职业伤害保障，缴费由政府、平台、个人三方共同承担，平台按照从业者的订单量或者收入比例提取部分资金作为保障金，政府针对低收入从业者给予缴费补贴，个人仅需承担少部分费用，实现“低缴费、广覆盖、保基本”的目标。第二层是补充性保障，由行业协会和平台主导，鼓励平台为与平台存在稳定用工关系的全职从业者缴纳补充商业保险、企业年金等，提升保障水平，从业者可以根据自身收入情况自愿选择参保档次。第三层是个人自愿型保障，由政府出台税收优惠政策，鼓励从业者个人购买储蓄型养老保险、商业健康险等，进一步提升自身的保障水平。通过三层保障体系的设计，既能够覆盖所有类型的共享经济从业者，也能够满足不同收入水平从业者的差异化保障需求。（二）明确多元主体的责任划分机制完善共享经济就业保障体系，必须明确政府、平台、劳动者三方的责任，避免责任推诿。首先是政府的主导责任，政府需要加快完善相关法律法规，明确共享经济用工关系的认定标准，针对不同用工强度的从业者制定差异化的责任划分规则，同时做好保障制度的顶层设计，优化社保经办服务，简化参保流程，推动社保异地转移接续，为从业者参保提供便利，同时加大对困难从业者的参保补贴力度，降低低收入群体的参保负担。其次是平台的主体责任，要打破平台“去劳动关系化”的责任规避路径，按照平台对劳动者的控制程度确定其保障责任，对于平台通过算法进行严格管理、劳动者收入主要来源于平台的全职从业者，平台需要承担与传统用人单位相当的保障缴费责任，对于自主选择工作时间的兼职从业者，平台需要按照订单收入的固定比例缴纳职业伤害保障金，不得将保障成本全部转嫁给劳动者，同时平台需要优化算法规则，取消不合理的超时考核、差评罚款等规定，保障劳动者的休息权和劳动报酬权。最后是劳动者的参与责任，要加强对共享经济从业者的保障政策宣传，提升从业者的参保意识和维权意识，引导从业者主动参保，主动维护自身合法权益。除此之外，还要发挥工会、行业协会等第三方组织的作用，将更多新业态劳动者纳入工会覆盖范围，通过集体协商确定行业的保障标准、劳动定额等规则，搭建劳动者和平台之间的沟通桥梁。（三）健全权益救济与监管机制针对当前共享经济劳动者维权难的问题，需要健全权益救济和监管机制，降低劳动者的维权成本。首先要简化劳动关系认定和权益救济流程，针对新业态用工的特征，调整劳动关系认定标准，将平台对劳动者的算法控制、规则约束等作为认定事实用工关系的核心依据，不再rigid套用传统的劳动关系认定标准，同时开通新业态劳动者维权的绿色通道，推行线上投诉、快速仲裁、优先执行等机制，缩短维权流程，降低劳动者的维权成本。其次要加强对平台的监管力度，建立跨区域的平台用工监管机制，明确平台用工信息公示的要求，要求平台定期公示从业者的收入情况、保障缴费情况、劳动规则等信息，对于恶意转嫁用工责任、拖欠劳动者报酬、制定不合理算法规则的平台，要加大处罚力度，提高平台的违法成本。最后要建立新业态劳动争议的多元调解机制，发挥行业协会、工会等第三方组织的作用，建立专门的新业态劳动争议调解委员会，尽量通过调解的方式解决劳动争议，避免劳动者陷入漫长的仲裁和诉讼流程。（四）强化配套公共服务的供给能力共享经济从业者的保障需求不仅包括社保、职业伤害等劳动保障，还包括子女教育、住房、职业技能提升等公共服务需求，需要强化相关配套公共服务的供给。首先要逐步将公共服务的获取资格与户籍脱钩，与就业参保情况挂钩，允许连续参保满一定年限的共享经济从业者享受就业地的子女入学、公租房申请、医疗保障等公共服务待遇，解决从业者的后顾之忧。其次要加大对共享经济从业者的职业技能培训支持，针对从业者的职业发展需求，开展免费的职业技能培训、创业培训等，提升从业者的就业能力和收入水平，帮助其实现更高质量的就业，降低失业风险。最后要针对共享经济从业者收入不稳定的特征，推出弹性社保缴费政策，允许从业者根据自身的收入情况灵活调整缴费档次，收入低的时候可以暂停缴费或者选择低档次缴费，收入高的时候可以补缴或者选择高档次缴费，进一步降低从业者的参保负担。结语共享经济作为数字经济时代的重要经济形态，在拓宽就业渠道、提升资源配置效率、满足居民生活需求等方面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而完善共享经济下的就业保障体系，不仅是维护劳动者合法权益、促进社会公平的必然要求，也是推动共享经济健康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