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中国传统伦理道德

中国文化概论主编：张岱年

方克立

中篇第十二章中国传统伦理道德

在文化系统中，伦理道德是对社会生活秩序和个体生命秩序的深层设计。伦理道德是中国传统文化的核心，也是中国文化对人类文明最突出的贡献之一。即使在今天，经过批判扬弃和创造发展的中国传统伦理道德智慧，对于人类社会的价值提升仍具有普遍意义和时代价值。

如前所述，中国传统文化的形成有两个重要的基础：一是小农自然经济的生产方式；二是家国一体，即由家及国的宗法社会政治结构。在这样的基础上产生的必然是以伦理道德为核心的文化价值系统。因为家族宗法血缘关系本质上是一种人伦关系，是建立在伦理的基础上通过人们的情感信念来处理的关系。

伦理秩序的扩充，上升为中国封建社会政治体制的基础———家长制。家长制的实质就是用家族伦理的机制来进行政治统治，是一种伦理政治。

与此相适应，伦理道德学说在各种文化形态中便处于中心地位。中国的文学艺术也是以善为价值取向的。文以载道，美善合一，是中国文化审美性格的特征。即使在科学技术中，伦理道德也是首要的价值取向。第一节传统伦理道德与中国文化

因此，中国文化价值系统的特点是强调真、善、美统一，而以善为核心。老子曾从本体论的高度说明“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老子》第五十一章)的道理。

孔子说：“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论语·里仁》)因而中国人都以成德建业、厚德载物为理想。

早在孔子之前，鲁国大夫叔孙豹就提出过“立德、立言、立功”的“三不朽”思想：“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左传·襄公二十四年》)由此形成一种以道德为首要取向的具有坚定节操的文化人格。“君子谋道不谋食”“君子忧道不忧贫”(《论语·卫灵公》)，为追求仁道，虽箪饭陋巷，不改其乐，这是一种道德至上的价值取向与文化精神。

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是中国古代道德文明的精华，是中华民族这个大家庭共存共荣的凝聚剂和内聚力，它在价值的意义上形成了中华民族道德人格的精髓或精魂。对传统美德的总结与认同，是继承和发扬民族优良伦理道德传统的关键，也是当代中国道德文明建设极为重要的源头活水。第二节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传统道德规范与传统美德

中华民族在漫长的历史发展中，建构起了十分成熟的道德价值体系，形成了丰富多样的个人伦理、家庭伦理、国家伦理，乃至宇宙伦理的道德规范体系，从内在的情感信念，到外在的行为方式，都提出了比较完备的德目。传统美德就是传统道德规范体系中的基本内核或合理内核。

一般来说，传统道德规范或德目有两种：一是由伦理学家概括出来的，或者由统治阶级提倡并上升为理论的规范；二是那些虽然未能在理论上体现和表述出来，上升为德目，但在世俗生活中得到了广泛认同与奉行的习俗性规范。

在中国道德史上，《尚书·皋陶谟》把人的美德概括为九项：宽而栗，柔而立，愿而恭，治而敬，扰而毅，直而温，简而廉，刚而塞，强而义。

孔子建构起了第一个完整的道德规范体系，他以知、仁、勇为三达德，在此基础上提出礼、孝、悌、忠、恕、恭、宽、信、敏、惠、温、良、俭、让、诚、敬、慈、刚、毅、直、俭、克己、中庸等一系列德目。

孟子以仁、义、礼、智为四基德或母德，将它扩展为“五伦十教”，即君惠臣忠，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义妇顺，朋友有信。

法家代表人物管仲则提出所谓“四维七体”。董仲舒以后，“三纲”(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五常”(仁、义、礼、智、信)成为不可动摇的金科玉律。

所谓传统美德，是指在自觉的或习俗的道德规范中那些为大多数人所接受并实际奉行的，而且是古今一以贯之的，在现代仍发挥着积极影响的那些德目。中华民族十大传统美德

为了对中国传统美德进行完整的、有机的认识，我们从人与自身、人与他人、人与群体的关系三方面来把握。据此可以概括出中华民族的十大传统美德。一、仁爱孝悌

在中国文化中，仁与人、道是同一的，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根本特性。仁德的核心是爱人，“仁者爱人”(《孟子·离娄下》)。其根本是孝悌，“孝弟(悌)也者，其为仁之本欤”(《论语·学而》)由此形成的浓烈的家族亲情，对家庭关系，同时也对中国社会的稳定起了极为重要的作用，是民族团结的基石。孔子把恕作为“一言以终身行之”的道德准则，认为忠恕之道是“为仁之方”。爱人、孝悌、忠恕，是仁德的基本内容，也是中华民族传统美德的集中体现。二、谦和好礼

中国是世界闻名的礼义之邦，礼是中国文化的突出精神。好礼、有礼、注重礼义是中国人立身处世的重要美德。“凡人之所以为人者，礼义也。”(《礼记·冠义》)礼也是治国安邦的根本。“礼，经国家，定社稷，序民人，利后嗣者也。”(《左传·隐公十一年》

礼之运作，包含谦和之德。谦者，谦虚也，谦让也。中国人自古就懂得“满招损，谦受益”的道理。孔子言：“礼之用，和为贵。”(《论语·学而》)《中庸》也把“致中和”作为极高的道德境界。由此和睦家族、邻里，最终协和万邦。礼、谦、和都体现了中华民族的美好情操。三、诚信知报

中国美德由于性善的信念占主导地位，强调发挥自主自律的精神，所以特别重视诚与信的品德。诚既是天道的本然，又是道德的根本。正如《中庸》所说，“不诚无物”。信与诚是相通的品德。《说文解字》云：“信，诚也，从人言。”孔子把它作为做人的根本。

在人伦关系中，中华民族不仅有诚与信的德目，还有报的德性。报即知恩思报。回报既是中国人的传统美德，也是道德生活的重要原理与机制。中国古人早就有“投之木瓜，报之桃李”的道德教训。在漫长的文化积淀中，知报已经成为中国人道德良知和道德良心的重要组成部分，是中国道德质朴性的重要表征。四、精忠爱国

中华民族在长期的生存和发展中，逐步凝结成对祖国深厚的爱国主义情感，形成精忠爱国的浩然正气和民族气节。这种爱国主义可以说是最质朴的情感和品性，它是爱亲、爱家、爱乡之情的直接扩充。

在中国传统道德中，爱祖国、爱民族历来被看作“大节”。这种精忠爱国的精神是中华民族的巨大凝聚力，也是推动民族发展的巨大精神力量。

我国历史上曾出现过许多著名的爱国主义者，如爱国诗人屈原、陆游，不辱使节的苏武，前仆后继保卫国家的杨家将，精忠报国的岳飞、文天祥，还有鸦片战争时期的林则徐、关天培，中日甲午战争中的邓世昌等，都是中华民族爱国美德的杰出代表。五、克己奉公

中华民族由于家族本位的社会结构和礼教文化的传统，培育了一种整体主义的精神，并在此基础上形成克己奉公的美德。中国伦理道德历来强调公私之辨，把“公义胜私欲”作为道德的根本要求，乃至把公作为道德的最后标准。

因而奉公就必须克己，克尽己私便是公，亦即天理。克己即克制己私、超越自我，服从整体。但中国道德并不完全反对私利，关键看它是否合乎道德。

克己奉公的精神，本质上是先公后私，个人私利服从社会公利的精神，中国人历来以“廓然大公”“天下为公”作为价值理想。六、修己慎独

中国传统伦理深信，人性中具备了道德的一切要素与可能，因而“为仁由己”，只要安伦尽分，反躬内求，便是道德的完成，由此形成向内探求的主体性道德精神，集中体现为以律己修身为特征的道德修养学说。

儒家把修己、养身看作立身处世、实现人的价值的根本，“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大学》)。

慎独就是在自我独处时要严于律己，戒慎恐惧，“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诗经·小雅·小旻》)。修己慎独的修养传统培养了中华民族践履道德的自觉性与主动性，造就了许多具有高尚品质和坚定节操的君子。

七、见利思义

对义利关系的处理集中体现了中国伦理道德的价值取向。先义后利、以义制利才是传统义利观的基本内容与合理内核，也是中华民族十分重要的传统美德。孔子强调“见利思义”，并把它作为区分君子和小人的重要标准。孟子要求“先义而后利”，培养“配义与道”的浩然正气。

宋明理学虽有重义轻利的倾向，但整个传统价值观的基调和主流是先义后利。明清之际的思想家批判了宋明理学的义利观，提出“正义谋利”(蔡清：《四书蒙引》卷八)，天理寓于人欲之中，强调的仍然是“义中之利”，实际上还是遵循先义后利的原则。

孟子的表述，集中体现了这一精神境界：“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八、勤俭廉正

中国人民历来就以勤劳节俭、廉明正直著称于世。孔子把“温、良、恭、俭、让”(《论语·学而》)作为重要的德目，强调勤俭戒奢。老子提出为人处世的“三宝”是“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要求“去甚，去奢，去泰”(《老子》第二十九章)。

廉既是对为政者的要求，也是一般人应有的品德，因为无“廉”则不“洁”，无“廉”则不“明”。“廉者，絜不滥浊也。”(《周礼·小宰》疏)清白不污，纯正不苟，为廉洁；能辨是非，以义取利，是廉明；能自我约束而不贪求，是廉俭。

勤俭廉正既是中华民族共同的价值取向，也是中国人共有的美德。历史上的那些清官谏臣，在某种程度上正体现了廉正的美德，才受到人民的称颂和尊敬。九、笃实宽厚

古代中国是一个以农业为主要生产方式的国家，长期的农耕生产，形成了中华民族质朴的品格和务实的精神。中国传统道德崇尚质朴、朴素，儒家虽然重视礼的节文，但也要求以质朴为基础。道家更是主张“见素抱朴”(《老子》第十九章)，以返璞归真为最高境界。

中国人在为人处世方面，以实为标准，反对虚伪、虚妄。在待人上，中华民族一向以宽厚为美德，严于律己，宽以待人，“躬自厚而薄责于人”(《论语·卫灵公》)。

日常生活中的“宽容大度”“宽宏大量”“厚德载物”“忠厚长者”等道德评价，都是中华民族宽厚品德的体现。笃实宽厚的美德形成中国民族精神的崇实性和包容性，使得中华民族这个大家庭能够和睦相处，形成连绵不断的民族历史和民族活力。十、勇毅力行

中国自古就有勇的德目。孔子以“知、仁、勇”为三达德，其中仁是核心，知所以知仁，勇所以行仁，三者形成知、情、意一体的德性。

勇与毅相联系。毅即在艰难困苦中坚持下去的毅力，以及在遵循道德准则方面的毅力。毅的美德的突出体现就是养气守节，固守高尚的情操。“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孟子·滕文公下》)的“大丈夫”人格，也是以坚毅、勇毅为基础和前提的。

中国文化认为，人格的完善，社会的进步，重心不在知与言，而在于行。“力行近乎仁。”(《礼记·中庸》）只有身体力行，才能成圣成仁。至王阳明，更是提出“知行合一”的命题，把力行的美德提高到哲学的高度。传统美德与典范道德人格

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在中国社会的发展中起了十分重要的作用。它们形成了一种崇高的民族精神，建立起一种具有丰富内涵的民族道德人格。

传统美德在历史上造就了各种道德人格，这些道德人格按照其体现道德理想的不同程度可分为圣人、贤人、仁人、大人、君子、成人、善人等。

文天祥在《正气歌》中如数家珍般地做了赞颂：“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在秦张良椎，在汉苏武节；为严将军头，为嵇侍中血，为张睢阳齿，为颜常山舌；或为辽东帽，清操厉冰雪；或为出师表，鬼神泣壮烈；或为渡江楫，慷慨吞胡羯；或为击贼笏，逆竖头破裂。”(《文山全集》卷十四)他们都是中华民族传统美德的人格结晶和自觉体现。

中国是一个尊道贵德的国家，不仅整个社会的风尚重视伦理道德，尊重有德之人，而且思想家们也十分重视伦理道德方面的理论建构，不断总结、提升中国伦理精神，建立了丰富、多样并且持续发展、完善的各种伦理思想体系。

中国传统伦理思想体系，有两个基本特点：其一，它是中华民族的各种文化精神互摄整合而形成的有机体，儒家、道家、佛家是其基本结构要素，其中儒家伦理是主流与主体；其二，它随着中华民族与中国社会的发展而生长发育，在此过程中阶级性与民族性、时代性与普遍性交错并存，浑然一体，相辅相成，相补相协。第三节中国伦理思想的基本原理及其历史发展中国伦理思想发展三阶段

中国伦理思想的历史发展，经历了孕育展开—抽象发展—辩证综合的过程。一、先秦———中国伦理精神的孕育展开阶段

中国古神话有三个重要特点：一是崇德不崇力；二是惩恶扬善，善恶报应；三是重天命而轻

命运。《周易》建构了中国伦理精神的原初的哲学模式：天人合一的宇宙论体系；“自强不息”“厚德载物”的精神；善恶报应的信念；阴阳二分的思维方式。

西周确立了一个适合当时中国国情的、对中国社会与中国文化的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的伦理秩序和意识形态，即周礼。

西周以后，出现了春秋战国时期的社会大变动和思想意识形态上的“百家争鸣”，以此为契机，中国伦理精神得以展开，形成儒家、道家、墨家、法家等各种思想文化流派，其中以孔孟为代表的儒家的伦理设计最积极、最准确地体现了中国社会传统的特点，故影响最为深远。二、汉唐———中国伦理思想的抽象发展和大一统、封建化阶段

汉唐是中国伦理思想继续发展和大一统、封建化的时期，这一社会发展的必然性与文化选择的能动性相结合的过程又可分为三个小阶段：两汉儒学，魏晋玄学，隋唐佛学。

《中庸》揭示了儒家伦理“天人合一”的中庸境界与精神模式。从此，“极高明而道中庸”成为中国人修身养性的最高境界。《大学》《中庸》是儒家伦理成熟的标志，然而，它们并不就是封建伦理。中国封建伦理的真实形态是董仲舒的“三纲五常”论。

儒学的独尊，董仲舒伦理体系的出现，标志着中国伦理精神的封建化和抽象化的统一。董仲舒以后，以“三纲五常”为核心的儒家伦理成为不可动摇的名教或礼教。三、宋元明清———中国伦理思想的辩证综合阶段

宋明时期以儒学为核心的理学便应运而生。但这时的儒学，已不是孔孟的古典儒学，也不是董仲舒的官方儒学，而是融合了道玄与佛学的新的儒学。

这种新儒学伦理最重要的学派是程朱理学和陆王心学。

程朱理学建立了以“天理”为核心的伦理思想体系。“天理”是以纲常名教为核心的伦理道德本体。程朱提出了“存天理，灭人欲”的口号。这种伦理思想，一方面提倡整体价值观；另一方面它又与封建政治结合而沦为道德专制主义，成为“以理杀人”的工具。

陆王心学的基本范畴也是“理”。二者的区别在于，陆王心学认为“理”不是外在的客观实体，而是人的“心”或“良知”的先验结构。心与理是一个东西。

陆王心学的根本目的也是要维护封建的“天理”，但“心”的主体能动性的充分发挥，在客观上造成了对封建道德的离心力，最终导致了宋明理学的自我否定。

所以当戴震大破理学体系，揭露其“以理杀人”的实质后，宋明理学便失去了存在的合理性，中国传统伦理也必然要为近现代伦理所代替。

中国伦理学的结构和基本原理

中国伦理思想的发展，一方面受社会关系的制约，随着社会关系的变化而变化；另一方面又有其内在的原理与发展逻辑。在中国传统伦理思想体系中，既有时代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