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惯如何塑造自由-杜威的习惯理论及其与弗洛姆的对话

/习惯如何塑造自由——杜威的习惯理论及其与弗洛姆的对话【摘要】作为杜威思想中的核心概念，习惯在实现个体自由与社会进步中扮演着关键角色。传统视角将习惯理解为个体行为的形成机制，忽视了其在杜威思想体系中的深层次意义。杜威的习惯理论回应了现代社会的关键问题：在多元的现代社会中，如何在保障个体自由的前提下，实现公共秩序的建立?习惯既承载着个体经验，也构成社会规范的基础，成为联结个体自然本性与公共生活的中介。在此框架下，文章引入弗洛姆关于“逃避自由”的批判视角，进一步揭示习惯与自由之间的张力与统一。通过两位思想家的对话，可以看到：习惯既是实现自由的工具，也可能压抑个体的批判意识与创造性。在教育中，既要培养反思性习惯，又要警惕习惯对个体自主性的束缚，以实现个体自由与社会秩序的和谐统一。【关键词】自由；习惯；社会规范；杜威；弗洛姆 1916年，杜威在斯坦福大学做了关于社会心理学的系列报告，成为1922年出版的《人性与行为》(HumanNatureandConduct)的基础。在这份报告中，杜威系统讨论了习惯与冲动、本能、意志、理智、行为及道德之间的关系。此后，学界普遍从行为心理学和社会心理学的视角对杜威的习惯理论进行理解，强调他将习惯视为理性的先驱，从而重构了知识论和认识论的基本前提[1-2]，然而，习惯在杜威思想中所蕴含的深层社会意涵，却在既有研究中常被简化或边缘化。实际上，习惯并不仅是个体行为的自动化结构或心理机制，而是一个统摄性的理论工具，在杜威的哲学体系中承担着协调个体自然本性与社会生活的关键功能。已有研究多聚焦于概念史路径，分析习惯在杜威思想中的演变轨迹及其与其他核心概念的关系。如德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的齐尼亚·泽尔丁(ZeldinXenia)在其博士论文中对杜威习惯概念的产生进行了溯源，并分析了杜威在不同时期对其认识的转变[3]；斯坦福大学的威廉·布朗森(BrownsonWilliam)在其博士论文中对习惯和其他概念如冲动、兴趣、经验等之间的关系进行了梳理[4]；芝加哥大学的托马斯·基尔布里奇(KilbridgeJohnThomas)在其博士论文中深入分析了习惯概念在杜威的伦理和政治体系中的地位[5]。国内学界也对杜威习惯概念的阐释做了相关努力。张安然从心理学角度对习惯的思想渊源和习惯的形成做了相关研究[6]。王瑞德从道德哲学的角度对习惯进行解释，认为其突破了冲动-习惯的二元对立，将道德拉回了日常生活[7]。由于杜威思想中概念之间交错复杂，导致了对其系统研究存在困难。正如布伦特·拉莫恩斯(LamonsBrent)所说，“在阅读、理解和写作关于约翰·杜威的哲学时，一个长期存在的困难是，当一个人提出一个概念来深入研究它时，其他的一切都会随之而来”[8]。已有研究对于杜威习惯概念的认识将之放置于杜威的教育思想体系中进行研究，而忽视了杜威的习惯理论所要解决的关于个体成长与社会进步、个体自由与社会规范之间的关键问题。习惯不仅是个人成长的工具，实际上它还提供了一个关键的理论透镜，回答了一个更为复杂的社会问题：在一个由不同个体组成的现代社会中，如何在不妨碍个体自由的前提下形成一个相互协作、共享价值观的共同体?通过习惯，杜威提出了一种极具创造性的视角，将个体的自然本性与社会共同体紧密联系，展示了习惯在社会整合中的中介作用。可以说，杜威对习惯的解读不仅是对个体行为的洞察，更是对社会运行与进步的诠释。 当今社会，随着全球化、多元化和数智化的发展，社会结构日益复杂，个体面临的挑战不断增多，自由与秩序之间的张力也更加凸显。在这一背景下，重新理解习惯在杜威思想体系中的位置，不仅有助于深化我们对个体成长与社会进步关系的认识，也为重构教育与社会实践中的自由观提供了重要理论资源。本文还引入弗洛姆关于“逃避自由”的批判性视角，通过两位思想家的对话，进一步探讨习惯与自由之间的张力，以回应现代社会中个体成长的困境与出路。 一、杜威的习惯理论：自由的生成逻辑 杜威的习惯建立在功能论的基础上，强调有机体与环境之间的动态互动。在他看来，有机体和环境并不是两个不同的实体，而是一个过程的两个方面。习惯既不是人内部的倾向，也不是外界在人身上雕刻的模式，而是作为有机体的人与环境的相适应过程，包含着感官与运动神经器官的能力、心计或技巧(cunningorcraft)以及客观材料。习惯吸收了客观能量，并最终控制了环境[9]16。除了对环境的适应，习惯也暗含了对环境的改造，即利用自然环境以达到自己目的的能力。所以杜威宣称，人既不是理性的动物，也不是本能的动物，而是习惯的动物。习惯拥有我们，而不是我们拥有习惯[9]23。个人的习惯决定着生活的组织原则、连续性和效率，为我们的生活赋予秩序和意义。与传统理性主义和冲动本能论不同，杜威认为理性不是先验的控制力量，而是在习惯基础上发展起来的反思能力。因此，习惯是自由的基础，而非其对立面。 从心理学层面看，习惯的形成来自人的“未成熟状态”(immaturity)，体现了一种自然主义的倾向。杜威认为，人的“未成熟状态”不是成熟期或成人的预备和准备阶段，而是一种积极的状态，代表了其发展的“能量”(capacity)和“潜力”(potentiality)[10]49。儿童的兴趣和力量，就是在未成熟状态下，才有了展开的可能。这种生长和发展的潜力，即“可塑性”，是一种改变自己行为，获得习惯或发展各种倾向的力量。这种力量是人不断生长的需要，生长(growth)具有连续性，习惯作为生长的表现，也具有连续性。教育的任务，正是在这一基础上，通过经验组织，帮助个体形成适应性与反思性的习惯，以实现自我控制与社会参与的能力。从社会学层面看，习惯是民主生活的基础。现代社会最大的不同，就是打破了固定的、可传代的单个共同体，不同共同体共同存在于社会之中，每个人都可以属于多个不同的共同体，而不必顾及以前的结社形式的规则[11]。在一个健全的社会中，通过一种联合生活和共同经验的方式，个体的行动要考虑和参照别人的行动，使个体能意识到自己的行动以及行动结果对他人的影响和意义，从而形成人与人之间的共同利益。“我们的愿望、情感和爱慕，不过是我们的行为和我们周围的事和人的行为紧密联系的方式，自我的前途和幸福与人们和事物的运动紧密联合在一起。”[10]138 正是如此，习惯成为健全社会生活的纽带——它联结个体与共同体、连接不同文化与制度，是超越狭隘身份边界的中介机制。它通过多重交往经验将个体与多元社会联系起来，跨越身份边界与文化断裂，成为社会生活的交互桥梁。这种习惯不是为了行为的一致性，而是为了建构行为的可理解性与可协商性。各类习惯的交织与相互作用，不是构建统一性，而是构建兼容性；不是压制差异，而是创造交往的可能。在此基础上，自由才得以成为一个具体而动态的实践过程，而非抽象的权利设定。习惯才能成为个体自由与共同生活之间持续转换的桥梁，成为推动社会不断自我更新与发展的动力。 二、从个体成长到社会进步：习惯的教育力量 尽管习惯常常被理解为重复性行为的自动化表现，但在杜威的理论中，它不仅构成了个体经验与环境互动的基础机制，也深刻塑造了自由的生成逻辑。然而，杜威将习惯的理解始终与教育联系在一起。他进一步地指出，习惯的形成并非自然发生，而是在教育过程中被引导、培养与重塑的。因此，教育不仅是个体成长的外在条件，更是自由生成的制度性保障。基于以上逻辑，以“习惯的教育力量”为切入点，探讨其如何作为个体成长与社会进步之间的中介机制，推动从“自然人”向“社会人”的过渡，进而支撑一个多元而协同的社会结构。 (一)习惯作为个体成长的内在机制 在杜威的哲学体系中，个体成长并非单纯的生物学发展过程，而是通过习惯的塑造不断转变的动态历程。这一过程揭示了个体如何在与社会环境的互动中，从“自然人”逐步成长为“社会成员”，并在这一过程中获得真正的自由。由充满自由活力的个体构成一个团结协作的社会共同体，是杜威长期关注的问题。他曾明确表示，“教育过程有两个方面，一个是心理学的，一个是社会学的，它们是平列并重的，哪一个也不能偏废。”“如果从儿童身上舍去社会的因素，我们便只剩下一个抽象的东西；如果从社会方面舍去个人的因素，我们便只剩下一个死板的没有生命力的集体。”[12]3个体的成长既涉及心理层面的内在发展，也涉及社会层面的适应与融合。 为了阐释这一成长路径，杜威对一系列心理学与伦理学概念进行了重新诠释：包括本能(instinct)、冲动(impulse)、兴趣(interest)、经验(experience)、意志(will)、情绪(emotion)与习惯(habit)。习惯就是沟通内在冲动和行动的中间地带，它处在身体、情感、行动的交汇处，将人的分散的“心絮”与“活动”连接在一起，形成一个稳定而又连续的存在[13]，这个稳定而又连续的存在构成了自我。习惯不仅具有人共同本性的结构特点，也是个体独特的标识，每个人都是多种习惯的集合体，这些习惯构成了我们的思考和生活方式。正是因为人习惯的不同，才使我们成为与他人不一样的我。 在杜威的理论中，个体从出生开始，便不可避免地与社会环境发生互动，并通过这些互动逐步形成习惯，这与卢梭的理解有着根本差异。卢梭在《爱弥儿》中描绘了一个未经社会污染、保有天然纯真的个体形象，并将社会与教育视为压制自由本性的外在力量。他强调教育应尽可能延缓社会的介入，以保存儿童的自然本性与自主意志。而杜威则从根本上否定了“自然状态”作为教育理想的可能性。在他看来，个体一出生便处于与环境持续交互的状态之中，社会化是不可避免的过程。习惯即个体与环境交互的中介，是个体构建社会自我、掌握社会行动逻辑的桥梁。通过习惯，个体不仅能够适应社会，还能够通过调整行为模式，成为社会的一部分。他不同意卢梭那种通过保护自然状态而减少社会干预的教育观念，而是认为教育应该帮助个体培养适应社会的习惯，使其能够在社会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并积极参与社会建设。通过习惯，个体逐渐从一个未受社会影响的“自然人”过渡到一个充分融入社会的“社会成员”。 (二)习惯作为社会规范的建构力量 杜威的习惯理论不仅在个体成长中具有重要作用，还在社会结构和社会进步中扮演了关键角色。杜威相信，社会的运作和进步依赖于习惯的形成和调整，个体的行为模式和习惯构成了社会的基本单元。在他看来，习惯不仅是个体行为模式的基础，也是社会规范和结构的基础。每个人都诞生在一个先前于自己的习惯世界，个体是在集体习惯所规定的条件作用下才形成了他们的个人习惯，个体的习惯不过是无尽的人类链条中的一环[9]20。我们生来就是与他人相关的有机体，但并非生来就是共同体的成员。社会通过教育、文化、法律等手段，培养和维持特定的习惯，以确保社会的连续性和稳定性，这就是“社会化”的过程。教育就是使儿童能理解和领会共同体的信仰、价值、观念等。通过与他人的交往和共同生活，培养那些能让他们更好地理解社会和生活的习惯。当自己的行为与他人具有共同意义时，才能和这个社会建立联系，习惯在社会意义上成为民主的基础。个体的习惯不仅影响个人生活，还通过累积效应，逐步构建起整个社会的运行规则和文化规范。 在这一点上，杜威的思想与传统社会理论有所不同。传统社会理论往往强调法律、制度等外在力量对社会秩序的塑造，而杜威则更加关注习惯这一内在力量。他特意区分了“习俗”(custom)与习惯两个概念。在杜威看来，习俗具有保守性和强制性，它要求社会成员遵循一定的规则和文化，这些规则和文化从过去传承下来，具有公共和认同的意义，但习俗是否能应对社会的新变化和新条件，取决于个体身上最终形成了何种习惯。“社会心理学的难题不是个体心理或集体心理如何形成了适合群体的风俗，而是不同的风俗，即被建立起来的相互作用方式，如何形成并培养了不同的心理。”[9]55习惯是公共习俗在个体身上的反应，是个人与过去习俗、当前环境的各种条件作用，蕴含了在社会中的更新和发展。 (三)习惯的反思性与社会进步 然而，杜威也承认，习惯不仅仅是维持社会现状的工具，它同样具有潜在的变革性。个人和共同体都不是一成不变的，需要不断地进行更新。杜威的习惯从一开始就不是僵化和自封的，而始终保持了对过去和未来的开放。首先，杜威其实很重视传统的力量。他看到了对哲学、道德、教育等方面的改造需要从古典中、传统中汲取力量①。“在实践中，它是从它抛弃的东西里获取解决问题的启示，而不是建设性地发展自己的哲学，从而寻求解决问题的答案。”[14]245在社会意义上，习惯来源于传统习俗，这些过去的习俗影响着社会的文化和结构。不同的是，故步自封的社会，把维护已有的风俗习惯作为目标，但在进步的、理想的社会，社会的进步依赖于个体和群体通过反思不断更新和改造习惯。问题是儿童怎样才能熟悉过去，并使这种熟悉变成评价和认识现实生活的强大的动力?这就要看到，习惯不仅能帮助我们更好地适应环境，也能引起环境的变化，这就是习惯所带有的力量。杜威以目的和手段的关系，解释了习惯的改造和更新意味。目的仅仅作为目的，是模糊、混沌的，而只有当目的作为手段时，它才可以被明确地思考和执行。“现在离我们最近的事物，即为我们所掌握的手段就是习惯。某种被环境所阻碍的习惯是目的产生的根源，也是实现这一目的的基本手段。”[9]32目的和手段的不断转换间，习惯在与环境的适应和互动间，过去和未来就连接在一起。杜威在强调习惯稳定作用的同时，尤其重视其反思性。反思性的习惯要求学生能将经验中的暗示与具体的情境相结合，并通过观察、探究、实验等方法，验证所做假设。反思性的习惯将经验、思维、问题情境等联系起来，对判断所处情境、解决现实生活的问题有着积极作用。杜威还特别强调习惯不是固定和机械的，而是要随着情境的变化而变化，即一种创造性的习惯。反思和创造性习惯的塑造能够带来社会结构的革新。通过对现有习惯的反思，个体和群体可以意识到现存社会规范中的问题，并通过改进习惯来推动社会变革。 在杜威的社会理想中，习惯的培养对于社会的发展具有关键意义。社会的进步不仅仅是由制度和法律推动的，更依赖于公民的积极参与和社会责任感的培养。而这种参与和责任感并非自然产生的，它需要通过教育和社会实践逐步培养。社会生活需要培养反思性习惯，使个体能够以开放和批判的态度对待社会事务，并通过公共参与推动社会的进步。此外，社会的建设也依赖于公共参与的习惯。个体需要通过日常生活中的公共参与和合作，逐步内化价值观和行为规范。通过这些习惯的培养，个体不仅能够理解社会的运作规则，还能够主动参与社会事务，承担公共责任，推动社会的持续进步。例如，公民通过参与社区活动、投票、参与公共讨论等方式，逐渐形成了对社会事务的参与习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参与习惯成为社会稳定和发展的基石。通过反思和调整这些习惯，个体能够更好地适应社会中的变化，并通过集体行动推动制度的改善和社会的进步。 三、杜威对话弗洛姆：习惯与自由的对立统一 杜威的习惯理论为理解个体自由与社会进步提供了一个重要的框架。弗洛姆作为和杜威同时代的思想家，以弗洛伊德和马克思的思想为主要基础，对现代社会的“自由”作了深入探讨，提出了不同的自由观和对社会化过程的解释。他的成名作《逃避自由》(EscapeFromFreedom)，专门研究了“对现代文化和社会危机最紧要的方面”，即自由对现代人的含义[15]，提供了对杜威思想的有益补充与批判。将二者进行理论对话，不仅能够深化我们对“自由”与“习惯”复杂关系的理解，也为当前教育改革中有关个体发展、社会结构与人文关怀之间的张力提供了理论支撑。 (一)自由的异化：现代个体的困境 弗洛姆将“自由”看作是一个心理学问题，并将其引入了精神分析领域。他认为，人的成长与进化是主体观念逐渐显现成为一个独立实体的过程，弗洛姆将之称为“个体化”过程。在“个体化”过程中，人不断挣脱原始纽带，成为具有自主意识的存在者。然而，自由有两面性，在被束缚之时奋力冲破枷锁争夺自由，而当人摆脱原始纽带的控制之后，人的渺小和孤独也会与日俱增，甚至对“自由”产生了恐惧，投向外部权威或集体的庇护，最终反而选择“逃避自由”，这就是自由的“异化”[16]。这种心理机制构成了现代人的精神困境：他们拥有选择的权利，却缺乏行使自由的能力。 在马克思的论述中，异化指的是个体在资本主义社会中的疏离状态，人们被迫按照市场需求而行动，逐渐失去对自身劳动和生活的控制，成为生产机器中的齿轮。在弗洛姆看来，资本主义系统的运作方式导致了人与劳动、社会甚至人与自身之间的分离。资本主义不仅通过经济关系控制人们的劳动和生产过程，还通过日常生活的各个方面对个体施加影响，使人相互竞争和利用，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变得冷漠，个体产生一种无力感和孤独感，个体也就失去了真正的自由。人们为了适应社会的需求，逐渐形成了一种“假性自我”，这种自我并非源于个人内在的真实需求和欲望，而是由社会结构塑造的。个体被迫在经济和社会的压力下形成习惯，这些习惯并非出于自我选择，而是由市场力量和社会期望所强加的。弗洛姆指出，现代人虽然表面上拥有了自由，能够在形式上做出选择，但这种自由往往是一种消极的自由，意味着个体从传统束缚中解放出来后，陷入了孤独、焦虑和无力感。在这样的背景下，许多人宁愿放弃真正的自主性，而选择屈从于社会的规范和习惯，这种屈从表面上是自由的，但实际上是对自由的逃避。为了应对资本主义带来的异化，弗洛姆提出了“积极自由”这一概念。积极自由是一种内在的自由，它不屈从于外部的社会规范和结构，也不是摆脱所有的外部束缚，而是通过创造性的自发活动来实现个体的潜能和价值，在此过程中享受实在体验所带来的幸福。“个人在所有自发活动中去拥抱世界，他的个人自我不但完好无损，而且会越来越强大坚固。”[15]187具体来看，弗洛姆将自发行动分为爱与劳动。爱是人最基本的热情，是人与他人融为一体的渴求，是重存在而非占有的爱，既肯定个体价值，又帮助人克服孤独与恐惧。同样地，劳动也并非强制性劳动，而是通过创造性劳动将人与自然融为一体。积极自由处理了自我与他人、自然的关系，是克服了个体孤独和恐惧的自由。 在这一理论视角下，习惯成为自由异化的重要机制。它既可能是市场逻辑下的驯化产物，使个体屈从于外在力量；也可能成为主体性实践的阻力，使个体逐渐丧失反思能力与创造潜能。因此，弗洛姆主张：要实现自由的真正生成，个体必须主动摆脱那些僵化的、异化的行为模式，通过爱与创造性劳动等积极行动实现对真实自我的确证。同时，自由不仅仅是个体问题，更是社会结构的问题。要实现个体的真正自由，社会也必须进行整体变革。通过鼓励个体的创造力和自主性，打破资本主义的异化结构，才能真正实现社会进步和个人自由。 (二)自由与习惯的统一 杜威和弗洛姆虽然都关心个人的自由问题，但他们的视角和方法有显著差异。弗洛姆尤其关注资本主义社会中的异化现象，他认为现代社会的结构对个体自由产生了深刻的影响，而杜威则更加乐观，他认为，一个人实际的自由必然受到现有的制度和习惯的影响和限制[17]96-102。所以真正的自由是通过反思性习惯实现的。在杜威看来，习惯并不仅仅是自动化的行为，它是个体与环境互动过程中形成的行为模式，能够在反复实践中逐步得到调整和改进。通过这种反思性实践，个体能够摆脱固定模式的束缚，重新获得对自身行为的掌控权。“对儿童来说，自由就是提供机会，使他能尝试他对于周围的人和事的种种冲动及倾向，从中他感到自己充分地发现这些人和事的特点，以致他可以避免那些有害的东西，发展那些对他自己和别人有益的东西。”[12]284教育被视为一个反思性习惯塑造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学生不仅学习知识，更重要的是学会如何反思自己的行为和思维模式，并通过这种反思不断调整和优化习惯。通过这种方法，个体能够在社会中灵活应对各种变化，进而实现个体自由。个体自由并不是一劳永逸的状态，而是一个不断调整和反思的过程。个体通过反思性习惯，不断更新和调整自己的行为，才能够在复杂多变的社会环境中保持自主性。换句话说，个体的自由不是脱离社会的孤立状态，而是在社会环境中通过习惯的反思性塑造获得的自我掌控能力。 然而，杜威对习惯的高度期待也面临现实的张力。首先，习惯的自动化带来了僵化的风险。习惯一旦形成，个体往往会依赖这些固定的行为模式，减少对环境的反思。这种自动化现象在日常生活中十分常见，例如，工作中的惯常行为模式、社会中的传统规范等一旦内化，往往变得难以改变。虽然习惯使得个体能够高效应对常规情境，但也因此限制了他们在面对新挑战时进行创新和反思的能力。在这种情况下，习惯不再是推动自由和进步的动力，而是变成了保守和僵化的力量，维护现有的社会秩序。其次，社会习惯往往与社会结构中的权力关系密切相关。在某些社会环境中，习惯可能被用作控制工具，确保现有的权力结构得以维持。例如，一些根深蒂固的性别、阶级习惯往往通过教育和文化传递，强化了不平等的社会关系。因此，杜威对习惯的乐观假设需要被重新审视。习惯并不总是自动促进自由与社会进步，教育改革不能仅依赖于习惯的自然生长，而需激发学生的反思性意识，使其有能力检视、挑战并重构那些限制个体发展的旧有规范。这正是民主教育的深层内涵——不是将学生塑造成适应社会的“良好公民”，而是帮助他们成为具有判断力与创造力的自由个体。 在这一意义上，杜威的习惯理论与弗洛姆的自由观构成了一场富有启发性的思想对话。前者认为自由并非脱离社会关系的独立状态，而是个体在不断的经验互动与习惯重塑中获得的成长过程；后者强调自由不仅意味着摆脱外部束缚，更需要个体在创造性实践中实现自身的积极存在。二者虽立足点不同，却共同揭示了自由的获得并非天然赐予，而需在与世界的持续交往中被不断生成、确立与承担。这一张力为教育提出了双重任务：一方面，教育应引导个体在具体的生活经验中形成稳定而自主的行为倾向，使自由逐步内化为一种可持续运用的能动性习惯；另一方面，也需警惕教育自身滑入工具理性与功能主义的陷阱，沦为技术控制与绩效导向的手段，从而削弱个体的判断力、想象力与创造性。在当下强调效率与创新的改革语境中，我们尤其需要重新肯定教育作为人文实践的根本使命，防止将教育简化为“能力提升”或“资源分配”的倾向。唯有在经验反思、理性判断与社会责任之间保持动态平衡，教育才能真正实现其公共价值，推动社会的进步。在这样的教育实践中，自由不再是抽象的理念或理性意志的幻象，而是每一位学生在具体生活中实现的能力。这种个体自由，建立在伦理责任和社会认同的基础上，表现为个体能够自我定位、理解他人、并与他人共建意义世界的真实能力。 四、结语 杜威生活在蒸汽和电力创造的工业时代，技术带来的进步打破了地理位置和交往的限制，也打破了美国传统的小规模协作的共同体基础。自由主义强调的对经济利益的追逐，使个人利益被抬到了中心位置。越来越多的专家参与到社会事务的管理，国家通过各种各样的机构②来处理人与人之间的事务，人们不再需要完全面对面交流，共同生活的共同体精神被入侵。在这一背景下，现代人虽然在形式上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但正如弗洛姆所指出，这种自由常常伴随着孤独与无意义感，从而诱发人们选择“逃避自由”，屈从于权威或群体。在这样一个不断变化、日益复杂的社会中，教育应如何回应人的精神困境与社会生活的碎片化?如何使个体既保持独立性，又能建构有意义的公共关系?这是贯穿杜威教育哲学的根本问题。 杜威试图通过“习惯”这一概念为教育指明方向。通过培养积极、开放的习惯，个体能够在社会中既保持自主性，又与他人建立有意义的联系。习惯的动态性特征使得个体能够在适应社会规范的同时，不断反思和重塑这些规范，从而实现真正的自由。杜威回答这个问题的人性假设在于，他认为具有不同文化特征的人共享人性中固定不变的本质[17]，人性的可塑性存在于天生的本能和冲动中，但发展的方向取决于后天的习惯。习惯既是个体冲动，也是一种社会事实，既是支撑社会稳定的基础，也是参与变化和转变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