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价值观调查中的社会称许性反应：表现、成因与控制

/学校价值观调查中的社会称许性反应：表现、成因与控制【摘要】学校价值观调查中的社会称许性反应是一个长期困扰学校价值观调查和学校价值观教育的基本问题。该问题产生的主要原因是学生对社会价值和文化规范的认识和认知，使其在表面上以一种符合社会期望的方式自我呈现，但实际行为与内在认知并不一致。就其表现形式而言，社会称许性反应与符合社会规范的价值观呈正相关，但其中的相关关系仍需进一步研究以确认学生是出于真实的价值偏好还是出于对规范的依从。此外，当涉及争议性、冲突性的伦理道德问题时，学生往往因维护自尊和面子而倾向于做出符合规范的回应，这将严重影响研究信效度。为了有效控制学校价值观调查中的社会称许性反应，可以借鉴现代化的量表编制和统计测量技术，开发体现中国本土文化特色的测量工具。【关键词】价值观教育；价值观调查；社会称许性；社会称许性量表

21世纪以来，世界各国对学校价值观教育的政策支持和扶持力度日渐加强，价值观教育广泛融入课程和教学，渗透到校园生活、文化和社会实践中。在此背景下，如何有效地评估学校价值观教育的成效，特别是该问题是否对学生产生了积极的教育影响，成为备受关注的议题(盛小敏、石中英，2023)。但是，在学校价值观教育成效调查中，却常常遭遇一种被称为“社会称许性反应”(SociallyDesirableResponse，SDR)的问题，令调查者感到很棘手。社会称许性反应即调查对象倾向于以符合社会期望的方式作答，有意无意操控、伪装或歪曲反应，以使自己在社会认可和需求的层面上表现得更好，即与真实自我相违背。社会称许性反应会污染调查结果，很大程度上降低调查的可靠性和真实性(潘逸沁、骆方，2017)。然而，在学校教育框架下的研究中，价值观调查如何解决社会称许性带来的偏差效应，我们仍知之甚少。本文将就社会称许性在学校价值观调查研究中的表现形式、成因和控制的方法等进行综述和讨论，以期为相关研究妥善解决社会称许性问题提供参考。 一、学校价值观调查中的社会称许性反应：不同的表现 在学校价值观教育调查研究中，价值观重要性或喜好程度是一类非常普遍的调查主题。此类调查是为了考查学生价值观的层级(HierarchyofValues)结构，以了解学生核心价值观的主要构成及其背后所反映出的价值标准和层级系统，如罗克奇价值观调查(RokeachValuesSurvey，RVS)和施瓦兹价值观调查(SchwartzValuesSurvey，SVS)。在此类调查研究中，社会称许性反应一般不会对学生价值观偏好体系的排序和评级产生显著影响，或者其影响程度轻微，可以忽略不计。以RVS中18个终极价值观和18个工具价值观的社会称许性反应测量为例，费瑟(NormanT.Feather)的研究表明，不论被试具有较高还是较低的社会称许性反应倾向、调查问卷是实名还是匿名，终极价值观的层级排序都不会受到社会称许性偏差效应的干扰(Feather，1975)。在此项研究的基础之上，克里斯蒂安森(ConnieM.Kristiansen)将费瑟的研究延伸至工具价值观的社会称许性测量。该研究指出，虽然终极价值观在很大程度上不会受社会称许性反应干扰，但其中的8个工具价值观(宽容的、遵守规则的、诚实的、有想象力的、智慧的、有礼貌的、有责任心的、自制的)在某种程度上会产生轻微的社会称许性偏差效应(Kristiansen，1985)。因此，在进行工具价值观调查时，研究者可以选择对社会称许性反应进行控制，但对于终极价值观而言，其在测量中的社会称许性反应可以不予以修正。同样的，戈德史密斯(RonaldE.Goldsmith)的研究再一次证实了克里斯蒂安森的结论，即社会称许性反应的偏差效应主要源于工具价值观的重要性程度排序且影响较小。但以上关于RVS社会称许性反应的研究，普遍存在样本代表性单一、规模较小的问题，如在克里斯蒂安森的研究中，样本对象由来自英国的118名女性学生构成，因而不能充分反映基于性别的价值取向、社会观念和文化差异等对相关研究结论的影响。 施瓦兹等学者对SVS的社会称许性反应进行了测量(Schwartz，etal.，1997)。此项研究的结论表明，社会称许性反应与强调社会安定与和谐的价值观呈正相关，与挑战社会传统和习俗的价值观(如享乐主义、刺激、自我导向等)呈负相关。社会称许性反应在价值观重要性程度评定上表现为一种具有实质意义的特质度量而不是引起偏误的风格变量，且对SVS的信效度影响相对较弱，即社会称许性的偏差效应对该调查的污染并不显著。类似地，一项2021年的研究也对SVS实施了社会称许性反应测量，同时将其研究扩展至施瓦兹的肖像价值观问卷(PortraitValuesQuestionnaire，PVQ)(Danioni，Barni，2021)。该项研究涉及224名来自意大利的被试，其研究结论再一次验证了社会称许性作为一种实质性变量的假设。相似地，该项研究发现被试最赞许的价值观是与他人福祉相关的，包括普世主义和仁爱。不同的是，享乐主义和刺激也被选入其中。因而，该结论与施瓦兹1997年的研究存有部分差异。此外，被试最不认同的是关于自我提升的价值观，涉及权利和成就，该论断与施瓦兹等人之前的研究相同。然而，此类研究主要是在西方社会和学校背景下开展的，其结论在中国相关研究中的适用性仍有待进一步的探究。 在跨国别、跨文化的研究中，社会称许性反应通常被视为一个文化变量，在某种程度上阐释了不同文化群体之间价值观的差异性与和谐性，受到个体对所属社群核心价值和主流文化感知程度的影响。社会称许性的跨文化、跨国别差异可能与不同国家社会文化价值体系中盛行个人主义还是集体主义有关(赵志裕等，2010)。集体主义价值观注重群体归属感、认同感和人际关系的和谐良好，与倡导以个人为中心的社会价值规范有所不同。如有研究根据中美文化价值与社会称许性反应比较研究的综述及分析指出，中国社会比美国社会更重视集体主义，因此更容易引起因印象管理而产生的社会称许性反应；而美国社会则比中国社会更重视个人主义，所以更容易引起自欺自擂倾向的社会称许性反应(赵志裕等，2010)。另外，社会称许性是社群文化中的固有现象，个体对社会称许性反应的认知程度和个体希望被所在群体认同的程度之间存在紧密关联(BouMalham，Saucier，2016)。如一项宗教价值观的调查显示，宗教信仰程度与社会称许性反应之间存在正向相关关系(Ferrari，Bottom，Matteo，2014)。然而，考虑到此项研究中宗教信仰在被试学生所属地区的流行程度和认同程度，宗教信仰者在当地社交文化上是受欢迎的。所以，这种正向相关性并不令人意外。大多数的社会称许性量表在设计之初并没有充分考虑宗教信仰者的价值内容，现有社会称许性量表的价值取向与宗教提倡的价值观念是相一致还是相对立仍有待进一步考察。 除此之外，有研究调查了大学生对其所在学校的愿景、使命和价值观的看法，并测量了社会称许性反应对这些看法产生的影响(Ferrari，Bristow，Cowman，2005)。该项研究从四个维度评估了学生对学校价值观的感知，包括(1)学生是否明确学校机构的价值观、学术的价值观、愿景和使命；(2)学校是否具有多样性和包容性，能为少数群体或女性学生提供平等的机会；(3)行政运作是否有利于创造友善、友好、乐于助人的环境氛围；(4)学生是否认为学校能激发他们终身学习的动力以及对知识的终身追求。调查结果表明，受社会称许性反应作用的影响，制度价值观、机制影响力与社会称许性的印象管理因子存在显著的正相关。特别是研究对象为大学生时，有必要对测量工具的社会称许性反应进行相应的控制以确保测评结果的有效性。因为受教育水平越高，个体在社会称许性倾向方面展现出的意识也越强烈，这意味着他们可能更倾向于选择符合社会期望和价值规范的答案，而不是真实地表达个人观点。同样地，有学者以受教育程度为自变量，社会称许性反应均分及各维度均值为因变量进行了多元方差分析。结果表明，接受过大专以上教育被试的社会称许性反应程度明显高于只是接受过初中教育的被试(徐晟等，2014)。 学校价值观调查关涉的主题种类很多，其中关于伦理道德问题的讨论尤为重要。在学生价值观的自陈式调查中，当涉及积极美好的道德品质时，社会称许性的偏差效应通常并不显著。如一项对道德教育中的道德之美、道德身份认同和道德良好自我等方面的研究，社会称许性对测量结果并没有产生任何偏差效应(Diessner，etal.，2013)。然而，当调查涉及冲突性、敏感性的伦理道德问题时，社会称许性很有可能会对调查数据的有效性构成威胁。如一项研究对具有争议性的伦理行为进行调查后发现，社会称许性量表中的自我欺骗因子和印象管理因子都会引起显著的自陈式行为偏差(Randall，Fernandes，1991)。争议性、冲突性的道德伦理问题调查之所以会产生极高的社会称许性反应偏差效应主要有以下几个触发条件：(1)在特定的社会文化背景下，调查问题本身是隐私性的或是侵犯性的，受试者回答问题时感到被窥视和冒犯；(2)真实的态度或行为不被社会规范所认可和接受，可能会对受访者的社会形象和身份地位造成负面影响；(3)如实回答会带来风险，受试者担心承担相应行为后果或受惩罚，如报告偷窃或逃票的行为(Krumpal，2013)。 综上所述，在学校价值观调查中，需要仔细考量研究社会称许性的问题。社会称许性的偏差反应通常被认为会扭曲测量结果，从而产生不准确的预估，特别是涉及违反伦理规范和不良道德品行的调查。由于揭示阴暗面或不理想自我可能引发的压力，学生往往会夸大报告符合社会赞许的态度、行为。相反，不报或者少报不受社会赞许的态度、行为。然而，并不是所有的价值观调查研究都需要完全排除社会称许性反应或对其进行校正。例如，在调查学生价值观重要性程度评级的研究中，社会称许性的偏差反应一般不会产生显著的影响。值得注意的是，现有研究主要是在西方学校展开的，因而很难确定研究结论在国内学校价值观调查中的适用性和可行性。 二、学校价值观调查中社会称许性反应的成因 从学校价值观调查中社会称许性反应的不同表现来看，社会称许性反应的成因主要可以分为三类：(1)社会性：社会和文化价值规范的塑造。被试对调查或评价作出的虚假反应以满足社会、文化价值规范的方式，从而使真实自我看起来更符合社会赞许或文化认可。(2)情境性：特定情境引起的需求反应。在特定情境下所产生的反应偏差，仅因研究需求而短时存在，涵盖研究情境中的人、事和物三个方面。(3)人格性：具有实质意义的、稳定的人格特质。被试对自我持有诚实但是不符合实际的过高评价，虽然展示自我与真实自我存有一定差距但却不存在歪曲或作假的动机(图1)。 图1社会称许性反应的成因 (一)社会性 社会称许性反应被认为是由受试者对真实自我的认识与社会、文化价值规范之间的差异所引起的。通常情况下，个人理想中的自我与符合社会价值和道德规范的自我是高度匹配的。然而，当真实自我与社会价值规范产生冲突时，受试者则会倾向于按照理想中的社会自我形象来进行作答或表现，从而导致作假、装好等与真实自我不一致的反应(韩振华、任剑峰，2002)。社会价值规范是在对一系列社会性价值问题作出规定之后形成的，它指示个体应该做什么和不应该做什么，并对认知和行动具有鼓励、约束或导向的作用。社会称许性的偏差效应则是指个体的行为因社会价值和文化规范的影响，而在自我呈现中迎合更有利面的普遍倾向以接近社会赞许的方式，但外在行为表现与内在情感认知并不一致。这种反应趋势在调查过程中体现为夸大报告社会赞许的行为，而这些行为可能与真实自我不符，而对于偏离社会期望的行为，则可能选择不报或少报。当然，并不是所有的调查都会引起社会称许性反应，而不同的调查引起社会称许性反应的程度也不同。当调查问题涉及自我的阴暗面或现实自我与社会价值的规范性存在明显的对立时，受试者极有可能迫于压力、碍于面子而产生自我防御机制，作出更加符合社会认可的回应。例如，面对与个人道德品行相关的敏感性、隐私类或高利害问题时，如逃票、偷窃、说谎、闯红灯等行为，如果真实的表达会影响自我形象或社会身份，受到周围不友好的评论，受试者则会为了减轻压力、维护自尊而趋向于符合社会价值规范的回应。此外，不同的调查者所具备的社会称许性反应的意识水平也有所差异。当调查者拥有较高的受教育水平时，他们对社会所认同的规范体系往往具有更高的知晓度和熟识度，因而更容易辨别出其中的利害关系，唤起社会价值和文化规范意识并更倾向于遵从规范(徐晟等，2014)。 另外，社会称许性深受社会价值和主流文化的规范和塑造，是大量的社会群体所共享共有的观念和自觉行动满足的需求。由于社会规范和文化环境的影响，个体的价值取向和社会称许性反应，两者在本质上存在着共性的、共有的结构成分。价值观指向什么是重要和可取的，深受社会共识和文化结构的限定；同样地，社会称许性也指向社会价值和文化规范所赞许的、悦纳的观念和行为。因此，一方面，如果某类价值观的社会称许性反应程度越高，那么也就反映了在特定社会文化环境中，此类价值观也相对更加重要、更受赞许；另一方面，如果社会称许性与某个特定的价值观不存在相关性，那么这可能意味着被试认为该价值观的重要性评级并不会对自己的社会形象产生影响。这也说明，该价值观不是被试所处的社会文化环境所规范和倡导的，不会担心此价值观的评级过低而受到其他人的评判。此外，在跨文化的研究中，社会共同价值体系及文化传统反映了特定社群的共同信仰、习俗、价值观和行为方式，它对所属群体社会称许性的感知和认同程度产生深远的影响。在不同社会和文化的研究背景下，不同的文化群体社会称许的取向和标准会有所不同，个体也会根据特定文化在所属群体中受欢迎和流行的程度展现出相关关系的赞许和评价。 (二)情境性 与社会性层面引起的社会称许性反应倾向相比，情境性的社会称许性反应通常是在具体的微观环境中发生，直接影响个体的行为态度。虽然个体价值观内化在一定程度上，或多或少，反映了个体对社会、文化价值和规范的认识，但在不同的研究情境中，由于人(研究者身份或意图)、事(调查目的或主题)、物(测量工具项目或内容)的不同，个体生成社会称许性反应的程度也有所差异。首先，有的研究将社会称许性的偏差反应归因为被试揣测研究者意图和研究本身目的而产生的需求效应(Demandeffects)。需求效应使得被试按照他们认为研究者或研究本身可能期望的价值取向予以回应，从而有意无意地调整自己的回答或行为，以给出符合社会赞许或满足研究者预期的结果。因此，需求效应可能引起社会称许性反应偏差，从而影响研究结论的准确性和有效性(Grimm，2010)。另外，当调查话题侵犯隐私存在潜在风险时，社会称许性的偏差效应往往很有可能会对调查数据的有效性构成威胁。理性选择理论(RationalChoiceTheory)认为这种现象的形成是由于被试有意图操控、有动机的选择过程与其为了达到趋利避害、实现效用最大化(如良好形象管理)所内在关联的工具理性(Krumpal，2013)。此外，有的学者将社会称许性视为一种项目特征(ItemCharacteristic)，即个体根据调查问卷中的不同陈述项目可能会受到社会赞许的程度进行价值判断，从而将某种认知或行为的感知可取性与特定条目联系起来，而给出相应的评定值。早期研究通常持有这种观点，他们通过在调查中设定不同价值导向的陈述条目，引导个体依据特定处理条件，做出价值选择，生成不同程度的社会赞许感知意识并给出相应的反应。因而，内在的潜变量也就与社会称许性反应的偏差效应之间产生了联系(Randall，Fernandes，1991)。 (三)人格性 社会和文化价值对塑造个体可取的行为、促进可接受的规范产生着重要影响，而这种影响需要经由个体的价值主体化和人格化来实现。尽管很多研究将社会称许性问题归因为个体真实自我与个体展示自我之间的偏差反应，但有的学者把社会称许性看作是个体价值内化形成的一种稳定的人格特质，而非潜在变量(Krumpal，2013)，与个体寻求赞同需求(Needforapproval)的价值取向相关。有此类特质的个体通常非常注重获得社会的赞许，并避免违背他人的意愿，因而在符合社会称许性价值取向，如人际适应性、社会责任心和友善性等方面的衡量上，往往倾向于给出高于实际的评定值。高自尊的、乐天派的人也往往比消极低沉的人普遍具有较高自我欺骗性的社会称许倾向。此外，有些个体善于作出社会称许性的反应是因为对真实自我持有诚实但不符合实际的过高评价。他们或许习惯了自吹自擂、自卖自夸，并认为这是对现实自我的真实表述。因此，有研究认为当个体习惯以社会称许性的方式自我呈现，并形成了一种持久性的人格特质时，应该将其视为一种实质性的变量，在调查数据中加以评估和测量。另外，一些研究认为，将社会称许性作为价值取向的个体通常具有强烈的自我认同机制和维护自身积极形象的意志。这使得个体更不愿意在调查研究中揭露自己真实的一面，而更倾向于作出更符合社会赞许和认同的反应(Randall，Fernandes，1991)。因而，当内化的社会称许性反应成为了个人价值取向中稳定且持久的一部分时，个人的意愿和选择往往和社会价值、文化价值是相融合而非相对立或孤立。此类情况下，价值观的测量是如实反映了个体真实的价值取向，还是只测得了个体对社会文化价值规范的顺从，学界对此仍有较大的分歧。 从现有研究来看，本文将学校价值观调查中社会称许性的成因归为三类：一是人格性，指与外显的行为相统一的人格特质，表现为一种固有的反应方式。此类社会称许性倾向的自我呈现被视为一种持久的人格特质而非反应偏差，在研究中通常被作为反映真实自我的实质变量加以测量。二是情境性，即在具体的、微观的研究情境下所产生的反应偏差，是由于研究需求而暂时、短期存在的，包括项目特征、理性选择和需求反应。三是社会性，许多研究将社会称许性视为对调查、规范作为行为标准、依据及导向的顺从，从而使自己看起来更符合社会共识性的赞许和认可。在第二和第三类的调查中，社会称许性主要作为：(1)未测量的变量，在变量之间产生虚假相关性；(2)抑制变量，隐藏或扭曲了变量之间的关系；(3)调节变量，改变其他变量之间的关系，从而影响变量间的交互作用(Ganster，Hennessey，Luthans，1983)。因此，在设计和施测过程中如何采取一些方法来防止这些偏差反应的形成和发生，或采用一定的测量技术对其进行识别及校正，以获取未被社会称许性反应偏差污染的调查结果，本文下一部分将对此展开进一步的探讨。 三、学校价值观调查中社会称许性反应的控制 自20世纪三四十年代起，在教育或心理测验中，研究者们已发现受试者在调查问卷作答的过程中会产生装好(Fakingtolookgood)的倾向，并将其与默许偏差(Acquiescencebias)、趋中偏差(Neutralitybias)、光环效应(Haloeffect)等共同归结于反应偏差。如美国教育学家、心理学家克隆巴赫(LeeJ.Cronbach)揭示了反应定势和反应风格的类型、特征，阐释了其本质和控制方式(Cronbach，1946)。有研究聚焦调查问卷中“装好”倾向的反应，发现不论男性还是女性受试者都会按照题目指示有意无意地选择更具有社会导向、利他取向的答案(Kelly，Terman，1936)。不过，早期的研究主要停留在描述社会特征上，并未对社会称许性反应的内部深层结构和发生机制展开全面的分析和测量。到了20世纪六七十年代，社会称许性研究取得了实质性进展，许多心理学家、测量学家深入探究了社会称许性内部结构和运作方式的各个方面，如从价值维度上分析社会称许性反应是自我为中心的还是受外界道德制约的，在认知层次上是无意识、潜意识还是有意而为之的，以及内部构造是单一维度的、双层维度的、多层维度的还是模糊结构的。21世纪以来，随着现代量表编制和测量技术的不断发展，基于不同概念维度、结构和理论框架的社会称许性偏差反应的处理方法也日渐完善。然而，在学校价值观调查相关研究中，仍鲜有讨论装好、作假等相关反应对价值观调查结果产生的影响。 本文将学校价值观调查中社会称许性反应的成因归为人格性、情境性、社会性，其中与人格特质相关的社会称许性反应通常被视为一种实质性的变量，不存在扭曲反应或作假动机的问题，因而不必将其作为误差看待。然而，社会性和情境性来源的社会称许性反应则有可能是一种有意而为之的偏差，因而需要根据具体问题根源来采取相应的措施进行控制。现有研究已经对控制社会称许性偏差效应的方法进行了综述和分类，如Nederhof(1985)将这些方法分为预防和减少偏误、识别和控制偏误两个类别；国内学者从事情控制和事后控制两个维度进行了讨论(潘逸沁、骆方，2017)。本文将从对情境性和社会性两个部分对社会称许性的偏差控制进行相关探讨。 (一)情境性偏差控制 情境性的偏差控制主要是在编制调查问卷时或在实施测量的过程中通过一些事前控制方法对社会称许性偏差反应的发生进行预防，从而来阻止受试者在答题前或答题中作假、装好，以获得无污染数据。对于需求效应带来的社会称许性问题主要可以通过匿名保护的方式来增强调查者和被调查者之间的信任度，促进自由、如实表达的意愿。对于理性选择、趋利避害引发的社会称许性偏差效应可以借助设置“假渠道”(如测谎设备)或奖励机制(如促使受试者更高程度上感知如实回答调查问卷的益处)等方式，来增强受试者呈现真实自我的倾向和意愿。如一项关于物质主义和儒家传统价值观冲突性的研究，通过采用测谎技术记录被试在回答价值观选择两难情境问题时的皮电值，以客观的生理指标反映其心理冲突变化，克服了以往研究采用自陈式量表测量价值观容易被社会称许性干扰的局限(李静、郭永玉，2012)。此外，对于项目特征产生的社会称许性倾向可以通过调整价值观调查问卷的设计形式和内容措辞来展开控制，包括推断估值法(InferredValuationMethod)或迫选测验(ForcedchoiceTest)等。推断估值法要求被试根据已有信息或自身偏好间接对他人的价值取向、态度、行为作出回应，从而代替直接回答自身情况产生的社会称许效应。国内一项关于海洋垃圾支付意愿的生态价值观调查便采用了这种方式来对社会称许性偏差进行修正(李京梅等，2023)。 迫选测验是一种常见的社会称许性事前控制法。由于学校价值观调查常常采用多维李克特等级评定题，这种测验形式很容易产生社会称许性反应，即学生倾向于以符合社会价值规范的方式回答，即使真实的自我并非这样。迫选测验主要是为了应对多维李克特题型经常会导致受试者很容易识别出最受赞许的选项而产生的偏差效应，其设计特别关注平衡所有项目陈述和选项的表面称许效度，使得个体无法同时给予所有的陈述选项积极的反馈，因而排除在作答过程中受试者认出更受赞许的回应的可能性(王珊等，2014)。在学校价值观调查中采用的迫选测验题型包括：(1)排序题型，要求对所有选项从最符合到最不符合依次进行排序；(2)最优—最劣题型，需要在所有选项中分别选出一项最符合的和一项最不符合的；(3)Q分类题型，在所有选项中先选择最符合的几项和最不符合的几项并填入相应位置，再选择相对最符合和相对最不符合的几项并填入相应位置，以此类推，直至所有选项完成分类。 在传统的计分模式下，迫选测验中所有被试的测验总分都是一个相同的分数，这种数据形态被称为自模式数据(IpsativeData)，即测验总分是一个常数。以“最优—最劣”题型的计分为例，受试者在题块上选出最符合的选项计1分、最不符合选项计-1分、没有选择的选项计0分，那么无论个体如何选择，该项题目得分相加均为0分，进而在每个题块的总分数之和也为0分。无论受试者怎么作答，最终每个个体整个测验得到的总分都是0分。因此，迫选测验只能显示出个体在各个维度上内部自比的差异，但是限制了个体间比较情境中的推广性和适用性(潘逸沁、骆方，2017)。 为了克服自模式数据计分上的缺陷和局限性，21世纪以后，教育和心理测量学家基于被试迫选测验过程中的潜在特质构建了项目反应理论(ItemResponseTheory，IRT)。IRT模型摒弃了传统的计分方式，通过常模数据形态估算被试的非认知水平，从而规避了自模式数据的限制(潘逸沁、骆方，2017)。此外，布朗(AnnaBrown)等人改进了瑟斯顿项目反应模型(ThurstonianIRTModel)，而Stark等人建构了MUPP模型(Multi-unidimentionalPairwise-PreferenceModel)。然而，这些现代测量技术在现有学校价值观教育的社会称许性调查研究中并未得到广泛应用。另外，西澳大利亚大学的一项价值观调查研究项目设计了最优—最劣题型的施瓦兹价值观调查问卷，并专门研发了该题型的统计模型和计量方式以实现个体问的比较，突破了自模数据的局限性(Lee，etal.，2019)。后续相关研究可以参考和借鉴此类现代化的价值观测量结构、方法和计量技术，获得更高质量和更好信效度的测量结果。 (二)社会性偏差控制 在学校价值观调查研究中，社会性根源引起的社会称许性偏差效应可采用事后测量的方法来控制。事后测量是指在社会称许性反应发生后，采用相应的测量技术对其进行识别和校正(潘逸沁、骆方，2017)。识别主要用于辨认社会称许性量表得分高出作假界限的受试者。这些受试者往往倾向于频繁选择极端答案，导致其反应模式或得分与其他受试者存在显著差异。校正主要是将社会称许性视为掩盖了变量间真实关系的虚假成分，因而需要将自变量和因变量中的偏差因子分离出来，校正夸大、作假的分数，使得残差更接近真实分数。如果校正或者识别社会称许性反应后，所有被试的评定值统一呈现增加或减少的趋势，那么社会称许性的偏差效应不会对测评结果产生影响。同样地，如果剔除社会称许性反应偏差的价值评级不会改变初始价值观量表的测评结果，两个量表之间的相关关系不受影响，那么就说明这个价值观调查工具有较高的信效度。与此相反，则说明两者之间很可能存在系统性差异，从而不能有效反映学生的真实价值观，测评工具的信效度就比较低，详见Fisher&Katz(2000)。事后测量方法将社会称许性反应视为一个有意义的心理变量，直接通过编制社会称许性量表进行测量。接下来将介绍社会调查研究中高引用率、高知名度且在实践中广泛采用的社会称许性量表，包括其设计依据、内部结构、优点及局限性等，以期为学校价值观调查中社会称许性量表的选择和编制提供参考。 爱德华(AllenL.Edwards)首先对社会称许性反应的心理结构展开系统化因素分析并研制相应的量表进行了测量。爱德华认为社会称许性是一种人格特质相关的变量，表现为对与社会认可量表值相关表述的正向反馈，或对与社会不认可量表值相关表述的负向反馈(Edwards，1957)。在明尼苏达测验多项人格问卷(MinnesotaMultiphasicPersonalityInventory，MMPI)的基础上，爱德华选取37个项目编制成爱德华称许性量表(EdwardsSocialDesirabilityScale)(Edwards，1961)。此外，威金斯(JerryS.Wiggins)采用了“角色扮演”的比对实验操作模式，其中控制组的190名学生按照正常流程“如实回答”完成MMPI测试，实验组的250名学生在MMPI量表作答时会收到作假、装好的陈述指令，最终通过控制组与实验组的差异分析来判定较大的反应偏差因子，构成威金斯社会称许性量表(WigginsSocialDesirabilityScale)(Wiggins，1959)。早期的社会称许性量表广泛采用用于评估心理健康疾病的MMPI量表，因此存在明显的精神病态特征。另外，有一些研究指出，虽然这些量表都具有较强社会称许性，但应避免人格特质指向性信息的干扰，如对于“我喜欢对我的朋友忠实”的陈述，大多数受试者都会作真实反应，这也可能并不是为了粉饰自我，而确实是符合这样形象的人。 目前为止，国内外价值观调查研究最为广泛应用的是马洛—克罗恩社会称许性量表(MarloweCrowneSocialDesirabilityScale)。马洛—克罗恩认为EdwardsSD在测量时易于混淆社会称许性的自我表征与精神病态的人格特质，为了改善其不足之处，发展出一种模糊结构的测量工具(赵丹，2011)，包括三方面的测量内容：一是符合社会称许量表值，但是不经常发生的行为(如MCSD量表中的第1项“在进行投票之前，我对所有候选人的任职资格展开全面彻底地调查”)。二是不符合社会称许量表值，但是经常发生的行为(如第3项“有时候没有受到鼓励，我很难继续我的工作”)。三是较少的心理病理暗示(如第9项“如果我可以不花钱去看电影，并确定我不会被发现，我可能会这样去做”等)(Crowne，Marlow，1960)。鉴于MCSD指标体系过于庞大且测试时间过长，为此，MCSD简化版应运而生并获得了学界认可，如Reynolds提出包含13个项目的简版FormC被认为具有良好的信效度，在领域内获得了很好的关注度和引用率(Reynolds，1982)。除此之外，为了增强MCSD量表在中国的适用性，从而更有效的测量中国人社会称许性的动机和倾向，国内学者，如刘萃侠对MCSD量表进行了修订，使其更符合中国人的社会文化和价值规范(刘萃侠，2001)。 除此之外，保罗胡斯(DelroyL.Paulhus)的社会称许性平衡量表(BalancedInventoryofDesirableResponding)也在当前的相关研究当中得到了非常广泛的应用。保罗胡斯通过对六个社会称许性测量工具进行验证性因素分析，发现量表当中普遍存在着两个具有较高载荷的成分，并由此提出了双因子社会称许性反应模型，概括为印象管理(Impressionmanagement)和自我欺骗(Self-deception)(Paulhus，1984)。印象管理指的是一种有意为之的行为，即受试者有意识地、有目的地掩饰真实自我，以树立更受社会赞许或认可的形象。自我欺骗则反映了一种盲目的自信和过度的自恋，是一种无意识的夸大反应，由于对自我的认知偏差，受试者报告了一个社会高度称许的自我形象。BIDR量表就是在这个双结构模型的基础上构建的，包含20个印象管理的条目(如“我对人们的第一印象通常都是正确的”)和20个自我欺骗的条目(如“我很难改变我的任何坏习惯”)(Paulhus，1991，pp.17-59)。保罗胡斯编制的BIDR量表(尤其是印象管理条目)特别强化了条目陈述社会赞许的夸张程度，因而只有有意而为之的、特别异常的社会称许性反应才会被识别出来。这种操作方式虽然可取，但有学者对此表示怀疑。中国自古就有“谦逊有礼”“中庸之道”“功成不居”的文化，这使得中国人在进行自我评价时倾向于选择弱化相关陈述，如将程度极高的赞许描述为程度较高的赞许，将程度极低的评价描述为程度较低的评价(潘逸沁、骆方，2017)。因此，为了准确测量和控制社会称许性，需要充分理解社会称许性反应的性质，并考虑其在不同社会文化情境中的适用性。如在中国情境内使用BIDR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