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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自我技术抵抗技术统治:数智时代深度学习的挑战与重构【摘要】数智第三持存背景下,学习者陷入了“注意力经济战”之中,失去了理性的注意力,陷入了象征的贫困和知觉的悬置,深度学习随着具身基础的破坏而损毁。其背后是学习者意识主体、身体主体的失效。学习者陷入了数字全景敞视主义的监视之中,学习者的主体性被数字算法话语和数字微观权力所支配。需要扩展数字化学习的先验深度、审美深度和物质伦理深度,以技术的先验综合补充理性的先验综合,以学习者的审美经验实现感性身体的解放,以关心自我和负责任地改变世界的自我伦理、物质伦理补充数字技术伦理。由此构建数字化学习的药理学发生机制,使“深度学习”作为自我技术的实践方式来抵抗技术统治,从注重知识、概念的理解转向注重学习者通过自己的身体访问数智第三持存进行知识生产、审美创造,最终指向关心自己和负责任改变世界的伦理行动。【关键词】深度学习;技术统治;身体主体;自我技术;学以成人 教育数字化转型进程中,以电影、电视、虚拟现实、ChatGPT、Sora、DeepSeek等技术为代表的数智技术的使用,带来了学习者知觉经验模式和记忆模式的改变,极大促进了学习的泛在化、个性化,重新塑造了数智时代学习的发生。但是,也为学习的过程性、深度性、有效性带来了隐忧。在数字化学习中重视技术意向性,忽视教育意向性[1],学习失去了过程性与景深性[2],致使学习沦为了一个“观影”的过程,教育成了制作数字景观的过程[3]。在真实和虚拟的物质辩证实践中[4],学习者失去了通过自己的意识主体、身体主体去参与构建数字化学习的科学真实、社会真实、个体真实的能力。本研究旨在进一步探究深度学习所面临的挑战和重塑的可能性,算法化、景观化的学习体验使深度学习所要求的过程性、具身性基础失效,需要基于技术具身这一起点重建数字化学习的深度性,重构数字化学习的先验基础、审美基础、自我伦理、物质伦理基础,使“深度学习”作为一种自我技术来抵抗数字技术和算法带来的技术统治。 一、技术统治背景下深度学习失效 人类从自然人类生活世界进入到技术人类生活世界,面临着技术统治的命运。这种技术统治是人类世的基本标志,是技术生活世界的统治方式,人类已经不可避免地进入大数据技术社会的政治统治之中[5]。数智时代学习者陷入了技术统治之中,当学习者进入算法装饰的数字景观空间之中,数字算法和其背后的数字资本正在精准地控制着我们。对教育学而言,这种技术统治以对学习者的注意力为代表的意识时间、身体时间的捕获为特征。各种数字景观将我们带入注意力经济之中,算法性的病态存在使我们进入了超级控制时代[6]。在个体层面,在数字算法规训和数字资本的宰制下,学习者失去了个性化的认知、记忆、心理、情感和创造性、审美性的欲望、行动能力,失去了持续性参与改变世界和关心自己的能力;在群体层面,技术统治通过对学习者注意力的占据,造成了学习者象征能力的缺失和身体知觉的悬置,深度学习的失效是技术统治在教育领域的重要表征之一。 (一)学习者面临注意力的危机 “注意力经济”中学习者面临数字化分心。对注意力的掌控是工业时代学校教育成功的关键,当下,学习者被卷入“注意力经济战”之中,在各种数字景观的碎片化时间体验中,学习者无法再保持理性的注意力,由此造成深度学习的失效。“全球注意力缺陷障碍”已经成了一种行星级别的意识现状。对于数字技术带来的教育反思,从尼尔·波兹曼的研究就已经开始。电视将单一的信息和流行文化传递给无差别的成人和儿童,促使儿童发展出了单一的思维模式和智力模式,导致了儿童的成人化。居伊·德波将电影视为资本主义社会制造的一种虚假景观,以蒙太奇效应的电影剪辑手法欺骗观看者的眼睛,使儿童成了消费社会中的一员。随着生成式人工智能和数字消费主义的到来,各种虚构的数字景观,正在通过对学习者注意力的捕获,破坏工业时代教育的可能性,同时也破坏了深度学习的可能性。 注意力的分散造成了学习者的数字化分心。学习者和教师陷入到了数字化分心带来的失神体验之中。当学习者不由自主地拿起手机,习惯性地打开人工智能、游戏、视频、社交软件的时候,其理性的注意力已经被各种界面化的景观分散了。过去轻叩黑板就能吸引儿童注意力的时代已经一去不返。如何重新塑造人类的理性的专注能力是数字化学习面临的重要挑战。 (二)知识的外化造成认知上的系统性愚昧 数智第三持存作为知识的外化或者学习者认知的外部化装配,促进了学习的泛在化,提高了学习效率,但是,也使人类的理性、知性能力一定程度上被大数据、人工智能、数字算法所替代。人类的知识记忆储存于第三持存的数字技术物中,知识的外化、记忆的外化可能导致学习者只形成浅表的知识理解和短时记忆,由此造成了学习者的系统性愚昧,导致深度学习失效。斯蒂格勒所说的储存于数字技术物中的记忆,正在替代、控制人类的感知的记忆和联想的记忆,在景观化的学习体验中,学习者的感知不断加速,学习者的记忆被短时记忆所填充。 认知的外部化装配致使学习的过程性被缩减,学习者获取知识的方式不再通过具身的经验、实验,也不再通过理性专注的阅读、写作、计算,而是习惯性地去访问人工智能和搜索引擎,这是数字化学习的认知困境,也是斯蒂格勒声称的教育所经历的后真相危机,即将知识从一代人传给另一代人的能力崩溃[7]。 学习者失去了批判性思考和理性的专注,失去了运用自己的抽象思维、想象力和创造力的能力,造成了学习者象征的贫困①。人类记忆、知识的外化和传播具有毒性的一面,就是使人不再依赖自己的感官经验和理性能力,只接受检索信息而拒绝思考和行动。儿童没有学习、阅读、写作或记忆,而只是被占据和上瘾[8]。正如Wolf认为,许多孩子正在失去如何阅读的能力,即在数字化界面无法进行深入阅读[9]。学习者成了“信息解码器”,他们可以解码信息,但是这些信息会分散人们对“更深层次开发智力潜力”的注意力,学习者获得的只是一种虚假的认知感。 (三)算法规训造成学习者知觉的悬置 数字技术的去远性后果是学习者知觉的悬置,学习者的身体和速度义肢纠缠在一起,在加速反应过程中处于无意识状态,面临着知觉自动化的风险。数智第三持存背景下,学习者的身体不再是获得认知、审美和情感共鸣的中介,而是成为被数字景观、算法支配的欲望机器。教育对于感性身体的态度从工业时代的过度规训、压抑走向了数智时代过度使用、控制。其一,随着各种技术义肢对学习者器官的强化,学习者的知觉逐渐适应自动化的技术感知,人的自然身体一定程度上在退化和弱化。数字化技术以视觉为主要对象,忽视了人类的多重感官的共同作用的真实性,导致了生命细节的缺失[10]。阿甘本认为人类独有的现象就是通过技术实现了器官外化[11]。人类的内在能力如记忆、认知通过技术手段外部化,同时,技术也对身体进行嵌入和切割,摧毁了自然肉身的完整性,同时也使自然肉身承载的道德和文化被拆解。自然感官经验的缺失造成了一种速度层的污染,这种速度层面的污染使学习者身体去功能化、自动化,即变为简单的消费者、短时记忆的保持者和数字算法的响应者。 其二,学习者的意识时间、身体时间成为算法捕捉的对象。技术促进了学习者认识自己、理解自己,但是也实现着对学习者的规训和监视。学习者对屏幕的每一次点击、观看、浏览实际上都处于数字算法的液态监视之中。学习者的身体被数字算法和景观所控制,使学习者的感性身体和欲望被过度使用,造成了学习者欲望能力、行动能力的下降。数字算法的成瘾逻辑和技术物对人的身体感官的控制致使学习者的时间被碎片化、经验被体验化、身体被器官化,其后果就是学习者身体成了大他者欲望的机器。各种数字技术和消费主义的结合正在剥夺人类享受生活情境的能力、社会交往的能力[12]。学习者主体成了不由自主、不进则退的欲望主体、功绩主体。身体不再欲望生活、行动、决策和参与这个世界的改变,而只是欲望算法的欲望。在这个意义上,知觉的悬置不意味着不使用身体,而是一个积极参与认识、改变世界的身体被悬置了。 (四)深度学习的具身基础失效 学习者知觉的悬置意味着学习的具身基础的失效,从而导致深度学习的失效。过去已有较多学者讨论了具身学习对深度学习的促进[13],也有学者从具体的数智技术如VR、ChatGPT如何促进学习者的深度学习进行讨论[14]。深度学习这一概念在《学习的本质区别:结果和过程》中被提出,根据知识水平的整体把握的程度,分为深层学习和浅层学习[15]。其发生涉及学习策略的建立、学习迁移的发生、学习者认知结构的改变、运用知识解决问题的能力的提高等等。深度学习脱困于离身窘境实际上已经迈向了具身学习转向[16]。 数智技术重建学习的技术具身基础的同时,也破坏深度学习的具身基础,学习者身体沉溺在数字算法和数字技术构成的景观世界中,深度学习在不断去在场化、离身化的景观体验中失效了。学习者知觉的悬置也意味着学习者对知识的惊讶和好奇的缺失、探索意愿的降低、对抽象概念的内化能力的受限和记忆效率的下降,学习者不再思考学习的策略,不再追求认知结构的完善和问题解决能力的提高。 深度学习的失效带来了更深层次的风险,即学习者进行审美、行动、欲望的能力的损毁。数智技术物成了学习者进行审美活动的制约条件,限制学习者的审美、创造体验。如斯蒂格勒所说,注意力经济战争造成了欲望和情感的异化,这场战争的本质是美学战争,首先是一场时间的战争,情感的控制处于控制社会的核心[17]。在去身化的体验中,电视、电影、短视频、人工智能为学习者提供短时记忆的材料,学习者的意识时间、身体时间被占据,象征性能指变为了纯粹的感觉,学习者不再想象、思考,最终变得愚蠢。这些短时的记忆、数据是知识的工具,也是权力的工具,共同构成了控制社会赖以生存的技术体系,渗透到教育之中,最终使学习者不再参与知识的生产、理解,不再进行审美、创造和改变世界的行动。 二、主体性困境:数字化学习中的权力技术批判 深度学习的失效的根本原因是权力技术运作所造成的学习者主体性的失效。数智第三持存所代表的物理技术在当下成为改造人类意识、身体、社会组织的权力统治的技术,数字微观权力已经无处不在地渗透到物理技术之中。福柯的哲学使我们意识到了主体性是知识和权力共同作用的结果。正是现代人提出的如何治理自身和他人的权术、智术、心术、艺术、手术等等成人之术[18],将人建构为知识的主体、行使或屈从权力关系的主体以及道德行动的主体[19]。数智时代的物理技术,如生成式人工智能、虚拟性现实、ChatGPT、DeepSeek、Sora等不仅是知识运作的工具,还是权力运作的工具,这些物理技术作为权力运作的微观物理机制,成为塑造学习者身体、心理秩序的统治的技术。 (一)从全景敞视主义到数字全景敞视主义:数字化学习中监控机制的转变 数智技术改变了学习中运作的视觉、监控机制。从现实空间全景敞视主义的观看与被观看,转换为了虚拟空间中数字全景敞视主义的界面化观看和数据算法凝视。福柯的“全景敞视监狱”使我们看到权力-话语的运作机制如何塑造我们的身体主体。在监狱模型中,四周是环形建筑,中间是瞭望塔,这种监视构成了一种独特的视觉运作机制。监视者的观看背后蕴藏着各种话语、规则,这种监视在微观权力物理学意义上通过对时间、空间、光线等进行控制,使其中的人保持有意识且持续被监视的状态,形成被监视、孤立的身体和心理,以实现自我管理与规训的功能。这套凝视-全景敞视主义的视觉运作机制通过其背后一系列的话语实践和权力构成了工业时代学校教育运行的基础,决定了学生作为主体最基本的身心秩序、角色定位和身份立场。 数智时代的隐形规训者不再是瞭望塔,而是掌握数据与技术的平台、互联网企业、数字巨头,他们占据数据和数字算法技术,同时也掌控云时空构建的权力和运行规则,从而支配学习者的身体、注意力和欲望。数字微观权力成了物质化的微观权力,以数据的方式使人的一切行为可视化,并且进行持续性的数字全景监视。当学习者使用数字平台、人工智能和各种教育软件、游戏软件、视频软件时,学习者的生物信息、社会信息和私人数据被用作计算与实验,反过来通过用户画像来控制学习者的意识、偏好和行为。在数字空间中,智能算法基于不同情境的话语场景设置,自发嵌入大数据描绘出的关于其个体身份的相应设计,从而契合受众身份变迁的现实需求。智能算法在人机互动中不断强化人的感官体验。算法可以在隐私数据的收集中感知个体情绪的喜好,从而调整人机界面的背景色、画面感、字体以及音量等体验要素,使之不断接近用户心理需求的最佳状态,将用户心理挫折感限制在最低程度,从而最大化地增加用户使用时间与频次。通过大数据技术可以对历史数据进行新的可视化,使得每一个人都置身于一个精准监控的数字全景监狱之中。 (二)从微观权力到数字微观权力:数字化学习中的权力运作机制的转变 微观权力的运作机制已经通过数智时代的物理技术机制进行。福柯认为权力通过知识及其话语实践表现出来,权力的运作是由细小的、日常的物理机制来维持[20]。传统学校教育的时间表、空间设置等等都是制度化学校教育权力运作的表现。福柯称之为“微观权力物理学”。隐形课程提出者杰克逊提出了课堂是一个充满拥挤人群、微观权力和评价性的环境的地方。无处不在的微观权力渗透在学校教育时空之中。 数字微观权力的运作依赖于数智技术物和数字算法话语共同构成的物质-话语实践。数字化学习中权力技术的载体不仅是三维物理时空中的物质,还包括各种数智技术物,数字化学习中的话语不仅是人类中心主义的话语,还包括了非人类的算法话语。其一,当学习者通过智能手机、电脑参与到知识生产和内容生产时,算法凝视就开始了。这种监控从身体所处的三维物理时空进入了数字时空,这种光线不再是瞭望塔或者凝视者的目光,而是来自屏幕和各种传感器设备的机器视觉。这种监控机制更为隐秘,同时无法拒绝,致使数字微观权力进入了微观的原子、电子级别。当我们进入数字算法和成像、传感技术构成的发光世界之中,也就进入了“量子现实”之中,无论是现实身体还是虚体,都面临着数字微观权力的统治、治理,福柯所说的“微观权力物理学”在控制社会真正实现了。其二,话语实践不仅是人类制定的法律、法规、纪律,还包括作为0和1的比特汇集的代码和数据,这种数字算法话语的运作和数据结构的生产,不仅作为技术的信息论、控制论基础,还成为社会控制机制的基础,微观权力和数据、算法结合在一起,权力通过算法表现出来,从而实现对个体生命的数字治理。那些不可见的算法和代码的运作决定了学习者可见的、可感的、可知的界限。 (三)从规训到控制:数字技术统治下学习者身体主体生产机制的变革 数智时代学习者身体主体的生产不是通过物质和话语对身体的压抑,而是以更为自由的方式来实现权力、技术对人的主体性的生产。数字算法治理和数字技术物进一步开辟了身体主体的可能性,但是也控制了身体主体的多样性和个体的思想、行为的可能性,致使生命逻辑臣服于技术逻辑[21]。毫无疑问,各种数字化学习资源、智能教育平台、学习机器、生成式人工智能为身体主体的构建和个性化学习提供了物质基础。但是,现有的大数据算法在教育技术中的应用,实际上都默认开启了数字算法和数字微观权力的控制机制。学习者主体进入数字空间时,一切行为都会成为算法抓取和分析的对象。学习者的感知、注意力、行动被技术算法监控,形成了由一般数据构成的学习者的虚体,反过来,通过对虚体的治理,学习者的身体和行动也被纳入算法逻辑之中。因此,学习者的身体主体从被教师、管理者的监控到被算法和计算机的凝视,身体主体的生产机制发生了转变。 传统的规训技术与数字技术结合,生成了更为隐秘的规训-控制机制,从福柯所说的规训社会对人身体的压抑、监视、统治,转向了控制社会人中对身体的控制、监视、治理。控制社会的目的就是通过视听和数字技术来调节身体和灵魂的意识与无意识。通过超大规模的数据算法调节,来取代个体和集体个性化的经验。这种数字治理方式超越了福柯的全景敞视主义的治理方式,其目的不是通过规训、监督、管制使个体成为规范性的、被治理的、驯顺的身体和主体,而是通过智能技术和数字技术对个体的数字化虚体、身体进行精确化治理,使个体成为放纵身体和欲望的主体。正如蓝江教授认为,数字资本主义以一般数据为基础,身体包括虚体都被置于数据和算法新的治理和规训之中[22]。由数字资本占据云空间,最终占据学习者的虚体。学习者看似在个性化地使用和选择技术,实际上其背后是机器学习和数字算法对个人信息的使用和对虚体的规训。每进入一个后台学习者就会进入一个由算法控制的时间、空间的界面,就会获得一个被数据信息殖入的虚体自我。一个占据自我理性和自律的主体事实上随着虚体被计算,身体主体已经分裂了。 第三持存背景下深度学习的困境实际上指向福柯所说的“人之死”的命题。在数字微观权力的宰制和数智算法的技术统治中,学习者的身体主体性失效成为深度学习失效的根源。学习者的意识、身体被更为隐形的算法话语和数字微观权力所支配,自愿走入市场,自愿服从于界面和算法。算法应用造就了稳定的控制型社会,但是却使主体在被监视中失去发展的潜在可能性。数据和算法帮助我们理解教育和主体,但这既是一种解蔽,也是一种遮蔽。人类正是由于源源不断创造知识、传递知识、分享知识才得以有序化地生存,但是问题在于,如果第三持存的物质性记忆失去了其教育性价值,当学习者无意识、无能力去访问第三持存并进行知识的生产,无力实现自己身体、心灵秩序的创造时,那么这种外化的技术义肢对学习者的主体性而言就是危险的。 三、学以成人:重构作为自我技术的“深度学习” 要重建数字化学习发生的自我技术维度,对教育学而言就是要重新塑造学习的“深度性”,使“深度学习”作为一种自我技术来抵抗技术统治。面对“人之死”这样的主体性困境,教育学要重提“学以成人”这一命题。中西方的思想家都重视“学”对个体修身、成人的意义。在中国古代,学是“学而时习之”“举一反三”“温故知新”之学,是为己之学、从善之学、成人之学和修己安人之学②。学的丰富内涵和深度性的重构从根本上反映了“成人”过程的层次感和立体感。人不能生而为人,必须通过学习和教育才能“成人”,因此,学也指向成人这一目的。“传统儒家的成人之学是‘学以成人,约以成人’的学问,即通过自我教化、修身和神圣、社会与同道的立约,规约自己而后达到自由的自律,使自身趋于道德自由的境界。”[23]福柯指出古代西方的学校通过训练、修身的方式使学生掌握自我技术,苏格拉底正是通过对话和反省的方式来引导学生关心自己。福柯提到了柏拉图对苏格拉底的解读,即关心自己不是灵魂与周遭世界或身体之间的某种工具关系,而是主体对于周遭、它支配的对象,以及与自己有关的他人、自己的身体和自身的超越立场,使人成了柏拉图所说的灵魂-主体[24]。可见,学习本身不仅是学习者认识自己、认识世界的方式,更是学习者关心自己、改变世界的方式,是一种自我技术实践③。需要重建数字化学习的深度性,使技术服务于学习者关心自己,而不仅是作用或控制人之学的形式、过程。使“深度学习”作为自我技术来抵抗技术统治,实现“学以成人”这一目标。 (一)从理性的先验到技术的先验:拓展数字化学习的先验深度 数字化学习要拓展其先验深度。数智时代“深度学习”的发生依赖于理性综合和技术综合这两种先验基础。斯蒂格勒认为第三持存作为技术综合比起理性的先验综合更大程度地决定了现代人的生活。第三持存作为人类的知识、记忆、文化文明的物质载体,实现了对人类的身体、记忆的补充。因此,对于数智第三持存技术的使用本身就是一种教育性的行为,通过个体对于人类集体记忆和文化文明历史的访问,进而促进个体的意识和集体文化心理的形成。 第一,在对理性先验和第三持存的技术先验的访问中,要杜绝知识在理性的清思和第三持存的数字计算中变得平庸。其一,在古典时期,知识被视为通达理性世界的一种方式,代表着稳定、统一的本质世界,知识被神圣化或者被理念化,知识的理解成为了少数智者、哲学家、僧侣的专属,因而形成了一种理性主义的知识观、学习观。知识远离学习者的身体与生活,学习成了在头脑中进行反思、表征和计算的过程。其二,当下知识和技术的结合,使计算成了知识的前提,知识成了数据知识。在斯蒂格勒看来,知识不是可计算之物,知识构成了计算的动机,这种知识被他称为非知识的知识。数智时代的知识生产成了一种可计算的知识的技术。然而,知识不能缩减为一种经验,尽管知识需要在经验中展现[25]。真正的学者往往在他们研究对象的边界上耕耘,在这个意义上,这些研究对象才具有深度,才会具有不可计算的复杂性,作为能指的客体,这些物体只有在参与心理个体化、集体个体化的范围内才有可能。这种个体化就是找到差异,重新遇到自身的他者,超越自身[26]。 第二,学习者可以通过第三持存的物质记忆来关心自己,使其对技术的访问行为成为一种自我技术实践。不仅技艺的使用需要训练,自我技术同样需要训练。福柯重视书写对于一个人型塑自我的重要意义。人们可以通过书写、阅读、沉思来训练自己[27]。个人笔记本从技术的意义来说是辅助记忆的物质性材料,但是它们并不意味着是记忆的辅助或者记忆失效时的替代品,更恰当地说,它们构成一种材料和框架以便反复地进行这些训练:阅读、重读、沉思、与自己及他人交谈。不仅是召回意识,而是只要需要就能够在行动中使用它们,其意图是去捕捉那些已经说出的,搜集那些设法听到的或读到的,其目的完全是为了型塑自我[28]、回归自我、接触自我、与自我一起生活、相信自我、从自我中受益与自我享乐。数智第三持存作为数智时代的笔记本,其目标就是形成人们对片段逻格斯的回忆,并通过教学、聆听、阅读、观看等各种传播手段,建立起与自己的联系[29]。数字化学习中,学习者可以在数字化阅读和书写的相互结合中,关注自我,变得专注,开启沉思。可以使用数字化的个人笔记本抵消注意力的分散。阅读和书写是一种有规律、深思熟虑的实践。书写过程是一个异质真理的艺术,个体可以自己选择阅读的准则和特殊的使用价值[30]。正是在这种异质化的阅读和写作中,个体实现了主体化,不仅使自己进入了某种记忆,而且还通过书写把真理纳入主体的身体之中[31]。数智第三持存作为一种外部化的记忆,同样提供给了学习者进行数智时代“书写”“阅读”“沉思”的新方式,学习者可以在对先验技术的经验性访问中关注自己,从而确立自己的主体性。 (二)从知觉的悬置到感性的解放:重构数字化学习的审美深度 数字化学习要拓展其审美深度。第三持存背景下“深度学习”是学习者感性身体解放的过程。要充分利用数智技术实现学习者身体的增强,促进学习者的深度理解与审美体验。数智第三持存开启了一种人机结合的“视觉化”感知模式。无论是维利里奥所说的“视觉义肢”“知觉后勤”还是斯蒂格勒所说的“第三持存”的代具性身体,这些物质性的数智技术都已经成了人类知识生产和社会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④。要避免学习者知觉的悬置,重建学习者感性经验的真实性、丰富性和审美属性。“深度学习”并不是通过数智第三持存获得浅表化记忆的过程,而是通过感性身体的创造、理性注意力的凝聚和创造性行动的实现来构建学习者与世界的共鸣关系的过程。 第一,学习者要警惕第三持存技术物作为审美体验的制约条件,积极构建斯蒂格勒所说的“普遍器官学”来恢复感性身体的多样性和创造性,构建美学意义的身体。数智时代“深度学习”的发生需要实现学习者身体的再功能化,组建起斯蒂格勒所说的身体器官、技术器官和社会组织器官共同生成的“普遍器官学”机制,来恢复技术与感性生命的再平衡。过去深度学习强调学习者个体对知识的深度理解,能够建构起新旧知识的联系,最终应用于具体的情境和问题解决之中,实现知识的迁移。实际上,知识的创造不是纯粹的理性思辨的产物,也不是计算机计算的产物,知识的创造是学习者通过自己普遍器官学机制的内行动纠缠,在数字化学习的物质-话语实践中创造差异性、可能性的过程。 第二,数字化学习是理性融化于感性的审美活动,同样也是真理融入主体自身的自我技术实践。知识的理解和创造离不开学习者的具身性的知觉经验,离不开理性先验、技术先验融化于感性身体的经验。学习者通过自己的技术具身经验,获得理性内构、理性凝聚、理性融化的人性情感能力和文化心理,进而实现以美启真、以美储善。数智时代的“深度学习”要解放人的感性,积极地恢复第三持存的药性,通过人和数字技术物的内行动纠缠去生产学习者积极的欲望。学习者要参与自己的身体和第三持存技术物的物质性构建和差异性制造,从而实现审美化生存。 (三)从深度理解到负责任地改变世界:重构数字化学习的伦理深度 数字化学习需要拓展其伦理深度,学习者面对数字空间的算法规训和数字微观权力,除了需要限定技术使用的技术伦理规范,还需补充面向学习者主体性生产的自我技术伦理和面向物质世界状态改变的物质伦理。福柯晚期的研究中心从权力技术向自我技术过渡,转向了对自我和他人的互动或者是对自我控制的技术。这和斯蒂格勒晚年的思想产生了共鸣,即回到关怀阶段,关注我们这个时代出现的新的感性、认知、心理和道德[32]。 第一,面对数智第三持存带来的算法统治,要引导学习者关心自己物质性-虚拟性共在的“混合身体”,也就是关心自己的物质性身体和数字化虚体。其一,要关心我们的物质性身体,身体不是任由算法和数据支配的,眼睛注视屏幕时间过长就会疲劳,佩戴VR眼镜过久就会眩晕或者感到头部不适,当刷短视频意识到算法在控制我们的时候会感到无聊和抵制,对作为直接自然存在物的物质性身体的关心是必要的。其二,关心由数字、数据所构成的虚体。学习者的虚体是其物质性身体和数字技术物内行动纠缠的结果。学习者通过第三持存的数据结构获得了认识自己的一种方式,但是不能忽视关心自己作为认识自己的前提。面对数字算法规训,要引导学习者在时间中本真地操心自己,开展一种关心“混合自我”的自我技术,通过学习者关心自己的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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