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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期儒家哲学中的教育隐喻探微【摘要】隐喻作为人类语言、认知、思维乃至“存在”中的重要议题,值得关注。基于汉字的独特表意系统,早期儒家以仁义为依归,以“成人”为宗旨,借助内发扩充和外铄转化诸种譬喻,殊途同归地辨析人接受教育而“作善”的可能性和必要性。儒家教育隐喻中常用的玉、水、木及禾四类典型意象,皆具鲜明的自然属性及农耕特色,被借以讨论教育活动作用的对象及预期的理想。在过程层面,儒家借助诸如染色、熏香、品味、射箭,以及绳墨、规矩、影子、回声等隐喻,揭示教育的渐进、隐微、互动及规范等特征,同时呈现儒家教育重视具身经验、强调反身而诚的特征。儒家将“教-育”与“学-习”可能达至的趣妙境界、理想人格的完成以及良善秩序的实现,进行关联性的整体论述,乃至揭示教育这种世俗活动中所蕴含的“内在超越”可能。隐喻语言有其不足,却又普遍泛在。教育研究应当舍离以神秘或鄙弃态度对待隐喻,尝试超越客观主义和主观主义的二元对立,从经验主义的角度切入,审视教育隐喻的指称内涵、生发机理及运用效果,同时留意辨析其内在限度。【关键词】儒家哲学;教育隐喻;语言;意味;认知;思维

隐喻作为人类语言、认知、思维乃至“存在”的重要特征,在中西文化中皆有丰富的呈现,也受到长期的关注。内敛为思,外发为言,书而为文,人类借助口头语言或书面文字表述其思维内涵及过程。此种遍在的认知特征,加上语言文字本身的抽象性和映射性,使得叙事和说理并非总是直接展开,常需婉曲进行。尤其是对教育活动而言,由于教育所涉对象的特殊与复杂、过程的积渐与内隐、结果的难测与易变,使得其中的隐喻语言别具一格。教育学隐喻“对教育活动内在性、精神性、文化性的深刻把握和独特呈现”(石中英,1997),值得重视。 20世纪70年代以降,在哲学、语言学、心理学、文学、艺术学及人类学等学科领域中,对于隐喻的意涵、类型、机制、文法、理解、功能等层面,皆有细致而深入的研究,形成了专门的“隐喻学”(束定芳,2000;胡壮麟,2004)。其中,认知语言学对此关注和贡献尤多。影响深远的《我们赖以生存的隐喻》一书,更以较为系统化的方式,从认知的角度考察隐喻的本质、结构、特点及类型,尤重阐发“概念隐喻”(conceptualmetaphor)的意涵,为隐喻研究开启新篇(乔治·莱考夫、马克·约翰逊,2015)。教育学者对于隐喻研究着力亦多,早期代表者如谢富勒著《教育的语言》一书,即有专章论析教育隐喻,并尤其侧重考察生长隐喻、塑造隐喻、雕刻隐喻及有机隐喻等隐喻意涵(伊士列尔·谢富勒,1994)。中国学者致力于此,注重论析教育理论中的隐喻议题(石中英,1997;高维、郝林玉,2019),教育隐喻中的典型意象(郑金洲,1997;丁道勇,2011;刘美辰,2015),中国传统典籍中的教育隐喻(赵玲,2019;刘莉萍、孙杰,2019),知识习得与教学转型中的隐喻(钟启泉,2006;曾文婕,2013),教育隐喻中的认知与思维机制(吴卫东,2010;高原,2013),学科教材中的隐喻及其教学意义(高维、王安雯,2021),中美教育隐喻中的文化认知(陶玫,2021),等等,并对教育隐喻研究本身有所省思(袁征,2019;皇甫科杰,2022)。可见此一学术议题的潜力与引力,以及持续推进中国文化与教育语境下隐喻研究的价值与贡献。 中国文字以其独特的表意型态、悠久的发展历程和丰富的语料资源,成为人类文明家园中的宝贵财富。此种“象形-表意”系统蕴含的场合化、场景化及空间化特征,为哲学“提供了某种超越语言边界的图像思维的可能性”(尚杰,2022)。以此为载体,历代先民崇文重教,文化绵延不绝,留下了丰富的文化典籍和教育思想,儒家尤为其中主轴。先行研究聚焦关键文本《学记》,指出隐喻不仅是《学记》“表达其教育思想的重要言说方式和思维风格”,而且“也是中国古代教育思想的言说方式和思维风格”(刘莉萍、孙杰,2019)。透过隐喻语言论析教育思想,乃是一种独特取径。不过,仅就笔者管见所及,系统考察早期儒家哲学中教育隐喻的专题论著,暂付阙如。 有鉴于此,本文依隐喻(metaphor)乃“由此及彼”(carryingacross,因此亦译“转喻”)的本意,在广义上理解和考察“隐喻”(王文斌,2007,第7-8页)。此种取径,亦近于墨子所谓“辟也者,举也[他]物而以明之也”(孙诒让,2017,第416页)。在文本依据上,本文聚焦于以下四种早期儒学核心原典:一为《论语》,此为认识儒家奠基人物孔子其人、其学及其时代的关键原典,形塑中华文化与教育至深且巨;二为《孟子》,对于孔子教育思想中的核心命题加以继承和阐发,尤其在教育的宗旨、过程与方法层面提供了更加丰富和系统的论说;三为《荀子》,对于原典儒学的基本立场既有承续,更有实质的补正和拓展,对于完整理解早期儒学同样不可或缺;四为《礼记》,对于先秦儒家的重要思想“作了全面的总结”(梅汝莉,等,2013,第107页),从中可以得见早期儒学处理教育有关议题所达到的广度和高度。四种典籍所反映的时代整体从先至后,内容由简而繁,“读《论语》能够看到儒家学派的确立,读《孟子》、《荀子》、《礼记》能够看到儒家学派的发展”(王文锦,2016,第5页)。四种典籍皆非成于一时、出于一人,以继承发展的形式承载着儒家教育原初的核心命题,而且彼此之间多有文本和义理互涉,允为整体研究早期儒家教育的理想组合。通过文本细读,归纳提炼,本文先从宗旨、对象、过程及功效四个维度,分别解析文献所见教育隐喻的意象与意涵,而后引申探论隐喻在人类语言、思维及活动中的遍在现实与可能局限,及其对于理解、研究教育的意义与启示。 一、宗旨之喻:为人与成人的根本要义 中国传统文化与教育的重要特征之一,乃是在于对“人”的本质属性的关切与追寻,以及教育对于个体人格的完成和社群赓续发展的充分重视。早期儒家哲学以其独特的譬喻和洞察,殊途同归地阐明了其中要义。这对思考教育“树人”(侧重工具价值)与“成人”(侧重理想人格)之间的互动和平衡,甚有启示。 (一)何以“为人” 儒家哲学整体上可归于人本主义,但非人类中心主义。对于“人”这一群类,儒家赋予其崇高地位,认为人之尊在于性之灵,人乃是与天地并举的“三才”之一。其中即以典型的比类关联思维,对人的存在赋予独特意义,所谓“水火有气而无生,草木有生而无知,禽兽有知而无义,人有气、有生、有知,亦且有义,故最为天下贵也”(王先谦,2013,第194页)。除了“三才”对举,早期儒家关于人何以“为人”的探寻,通常放在以下几组对照中加以辨析,即人类与山石草木,以及人类与禽类兽类之间,异同何在?其中,人类与木石之别相对易于解明——前者“有情”,后者“无情”;而所谓“人之所以异于禽于兽者几希”(阮元,1980,第2727页),人为何、如何异于禽兽,确是讨论的重要基点。显然,两足、无毛、直立等生理特征,并不足以将二者彻底区分开来。甚至语言本身也尚非人禽之辨的关键所在,古人尚知“鹦鹉能言,不离飞鸟;猩猩能言,不离禽兽”(阮元,1980,第1231页);近人亦谓“当人还是动物的时候,就已经有了语言”(赫尔德,1998,第2页)。更为困难的是,受到生物属性驱动的一些本能表现,有时也让人类和禽兽之间的分界甚为模糊。 那么,到底是何种内在性质,可能在人类与禽兽之间划出根本分界?在早期儒家看来,其中的关键在于人类对于自身生而本具的仁义“本体”的存有、体知和践行。存有、体知和践行三者缺一不可、密切关联,存有需要体知来验证,体知与践行则交相助成,进而不断确认此种存有。传统儒家的教育之道,主要即由此生发出来。孔子认为,生而为人,遵行其中之“道”,正如走出户外必须经过房门,有其自然之理。孟子和荀子对此进一步阐发,前者指出仁犹如“天之尊爵”“人之安宅”,义则为“人之正路”,为人即需“居仁由义”,否则即是“自弃”(阮元,1980,第2479、2721页)。后者则强调“人之所以为人”,并非只是因为“二足而无毛”的生物特征,而是在于人伦上“有辨”,因此人类不像禽兽那样“有父子但无父子之亲,有牝牡但无男女之别”(王先谦,2013,第93页)。此即依于具体事实并加以体知和践行的效果。 进而又问:如何才能“有辨”、达到“亲”与“别”的和谐共存?儒家的关键方案是:以“礼”节之。礼之要义,《论语》中已有譬喻重点强调。孔子与子贡借助《诗》“切磋琢磨”之喻,讲论“贫而乐、富而好礼”之可贵;子贡以“礼后乎”比拟反问孔子关于“绘事后素”之答,而得孔子“起予”之赞叹;子贡以去毛之后的虎豹之皮难以区别于犬羊之皮为喻,而论外在的礼文并非无关宏旨。孟子则以义为“路”,以礼为“门”,指出“惟君子能由是路,出入是门”(阮元,1980,第2458、2503、2745页)。荀子对“礼”尤其推重和倡导,指出“礼之于正国家也,如权衡之于轻重也,如绳墨之于曲直也”,是故“人无礼不生,事无礼不成,国家无礼不宁”;如果“不道礼宪,以《诗》、《书》为之”,就如以指测河、以戈舂黍、以锥餐壶,皆“不可以得之”(王先谦,2013,第19-20、585页)。 《礼记》对“礼”的关联议题更有系统阐发,指出古之制礼乃是“经之以天地,纪之以日月,参之以三光”,因此而为“政教之本”。除此之外,还以本(根本)-实(果实)的植物生发比喻,阐述仁、义、礼这三项儒家核心命题的关系,即仁乃“义之本”,礼乃“义之实”,植本结实皆不离“人情”,所以将人情比作“圣王之田”,需要“修礼以耕之,陈义以种之,讲学以耨之,本仁以聚之,播乐以安之”。由此展开关于“礼”的系列譬喻论述,比如以礼喻“体”,若体不备,则谓之“不成人”;重申“礼”为权衡、绳墨、规矩之喻,论其之于“正国”的要义;又谓礼之禁乱,犹如堤坝之止水。反之,如果治国而无礼,譬犹盲人没有扶助引导,将茫然不知所从;亦如整夜在暗室中有所寻求,需要礼之“烛光”才能看见(阮元,1980,第2691、2701、2728、2748-2753页)。总之,礼之于现实政教,具有明人伦、序等级、正国事等重要意义。礼之所以具有如此重要的地位,除了因为上述“礼之用”,还在于“礼之原”。一如其构字所示,“礼”字从示(天垂三光以示人)、从豊(行礼之器),本具“事神致福”之意(段玉裁,1981,第2页)。不过在殷周之际由神而人、由巫而礼的转向中,其宗教面相渐被淡化,人事属性渐被强化。此亦早期儒家教育思想的关键背景,不可不察。 (二)如何“成人” 辨析人类与禽兽之分,实际只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根本起点;标举人“与天地参”的地位,又会转成一种高远理想。在此种起点与理想之间,尚有一段漫长的路途,就是如何“成人”。在此过程之中,教育与学习关系綦重,因为“人之有道”,如果只是“饱食、暖衣、逸居而无教”,则“近于禽兽”(阮元,1980,第2705页)。崇文与重教,因而成为儒家思想的重要底色。不过,对于立教的基点与施教的方法,早期儒家内部尤其是孟子和荀子之间,存在分殊。两者皆曾借助譬喻,对此展开论说。以下采取先分后合的思路,逐层解析。 “孟子道性善,言必称尧、舜”,并以“私淑”方式追随孔子,是其基本立场。不过,理解孟子基于“性善”之说阐发的教育譬喻与思想,尚有以下几层需要辨析。首先,孟子所谓“性善”,乃是掘发仁义礼智“四端”,亦即其中的萌芽与潜质,并以之比作人生而本有、“非由外铄”的“四体”。其次,孟子生于乱离之世,持守性善之说,并非单纯认为有此善端之后,其余不待努力自可圆满,而是指出犹如“火之始然,泉之始达”,关键是要“扩而充之”,最终才能收其燎原普润之效。再次,孟子清醒地看到,“扩充”之中常会面临种种外在的困难和阻力,犹如牛山之木通过日夜之息、雨露之润,本有“萌蘖之生”,不过受到牛羊啃食、斧斤砍伐,因此时常光秃一片;而扩充仁以胜不仁,虽然从性质上犹如水之胜火,不过若用一杯水去救一车柴木之火,自然难以浇灭。但是无论如何,人性就善犹如“水之就下”,由其内在固有之“势能”决定。最后,人之明善而“复其初”,并非自外寻来称作“善”之物填充其内,实际只是“求其放心而已矣”,并且孟子深叹人有外物如鸡犬放失尚知求回,生而本具的“天爵”善性迷失反不知求(阮元,1980,第2691、2701、2728、2748-2753页),诚属不辨轻重的颠倒之举。 荀子的立论基点为“人之性恶”,认为善乃是通过后天之“伪”(人为)而成。理解荀子基于“性恶”的教育譬喻与思索,同样有以下几层需要辨析。首先,荀子所谓“性恶”,并非认为人因此而无可作为,相反正因如此,人就需要“待师法然后正,得礼义然后治”,犹如“枸木必将待檃栝、烝、矫然后直,钝金必将待砻、厉然后利”。坚信人之需要教化、可以教化,并以礼义而非酷法面对人性,正是荀子归于儒家而异于法家的关键特征。其次,荀子同样明确指出,此种教育和化导并非朝夕之功,而是积渐之效,因此需要长期坚持。其书开篇即言“学不可以已”,而后以青-蓝、冰-水等譬喻,讲明“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的关键。再次,通过辨析“性伪之分”,经由“外铄”途径的“化性起伪”,需要达致的目标是“性伪相合”,即其所谓“合于善”,如同陶人埏埴、工人斫木,力求通过外力与环境的塑造使之“成器”。最后,荀子并未将看似对立的“性”与“伪”完全割裂,因为性好比“本始材朴”,而伪则是“文理隆盛”,“无性则伪之无所加,无伪则性不能自美”;并以比类之法将此拓展至整体系统之中,指出“天地合而万物生,阴阳接而变化起,性伪合而天下治”(王先谦,2013,第1-2、432-433、514-517页)。由直面问题出发,提出切实的解决方案,并对可能的结果与理想抱持信念,此为荀子政教思想的基本趣向。 明其分殊之后,还应看到:孟子和荀子基于人性而论“成人”,虽然起点及路径不同,但都坚持“教与成性至善直接关联,为使人至善而教”(叶澜,2015,第283页)。具体而言,善端的扩充与性恶的转化,关注的分别是人接受教育的可能性与必要性:孟子道性善,侧重言说教育的可能性;荀子称性恶,侧重提示教育的必要性。两者最终指向的均是人的向善与向上成长,可谓同归而殊途。“同归”指向教育的内在规定性,“殊途”除了指出教育关涉主体的复杂性,还提示达至目标的路径多样性。教育之于“成人”的意义,又或康德所谓“人只有通过教育才能成为人”的相似关怀(伊曼努尔·康德,2005,第3-5页),早期儒家确曾特别关注和明确阐发。 (三)小大何别 若再稍加辨析,所谓“成人”,实际兼有“成为人”及“人的完成”两层意蕴。两者虽不截然分离,但也存在重要区别。在早期儒家用语中,对于“人”常有“小人”和“大人”之别,“大人”在不少语篇尤其是《孟子》书中,兼指其理想人格“君子”。循此提升一格,由“成人”而“成圣”,则又呈现出凡夫与圣人的区分。那么,在小人与大人(君子)、凡夫与圣人之间,如何区分?有何联系?早期儒家同样以其独特的言说与思辨方式,对此展开论析,其中以下几个方面尤其值得留意。 此种区分首先关乎“德”。儒家重视高度德性,因此其“成人”的关键在于“成德”,朱熹即将“君子”解作“成德之名”(朱熹,2012,第47页)。早期儒家之以对照及譬喻论析君子与小人,“德”即为其中重要因素。比如《论语》所论“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等(阮元,1980,第2471、2504页)。其中的重要新境是,早期儒家逐渐将本具出身地位意义的“君子”(君之子)标准,转向道德位阶意义,进而强调修省进学的作用。其次关乎“言”。先秦诸子皆重言辞,荀子尤然,其谓“君子必辩”,并以此而将圣人、君子及小人之言辩作出区分:“多言而类”为圣人,“少言而法”为君子,“多言无法而流湎然”,则虽辩亦为小人(王先谦,2013,第611页)。再次关乎“行”。正是在实践的意义上,大人(君子)与小人呈现出明显区别。比如,在“爱养”方面,养其大者(心志,以梧檟为喻)则为大人,养其小者(口腹,以樲棘为喻)则为小人;礼对于人而言,好比酒之有蘖(生芽之米),而在对礼的承接运用上,“君子以厚,小人以薄”;在待人接物上,君子之接如淡水,小人之接如甘醴,不过结果恰是“君子淡以成,小人甘以坏”(阮元,1980,第1426、1643、2752-2753页)。醇厚寓于淡雅,悠久寄乎庸常,这是儒家思想传诸久远的特色所在。 此外,小大之间的联系还关乎“类”。孟子和荀子皆以后世儒者所谓“彻上彻下”的思路,探讨“人-类”的相通。孟子指出,生民之中凡、圣本为“同类”,最终的圣凡之分在于,圣人可以通过修习存养,“出于其类,拔乎其萃”,但他仍主张“人皆可以为尧舜”(阮元,1980,第2755、2866页)。荀子亦谓,尧舜与桀跖、君子与小人,“其性一也”,关键在于圣人可以“化性而起伪”,但同时也坚持“涂之人可以为禹”(王先谦,2013,第517-518、523页)。总之,小大有别而小大相关,凡圣有分而凡圣相通,这是儒家教育运思立论的重要关怀。 在此基础之上,早期儒家倡论教育与学习之于“人的完成”、乃至凡入圣的必要性与可能性。此种旨趣,也将中国哲学中的“圣”与西方宗教中的“神”作出基本区分:“圣”具有内在性,“神”具有超越性;“人”不能成为上帝,而“圣”则与常人直通(劳思光,1998,第193页)。此种基底塑造中国教育与文化甚深,值得留意。 二、对象之喻:四类典型意象的意涵省思 作为本诸自然环境、植根农业社会的思想体系和教育形态,早期儒家论及教育相关问题时,经常取譬于四种隐喻意象:玉、水、木、禾。整体而言,四者均属“自然”之物;分析而言,前二者属于非生物,后二者为生物。对于生物与非生物之间本质区别的认识,直至现代仍为教育哲学讨论的重要基点(约翰·杜威,2001,第6-7页)。早期儒家借助此类意象,多用名物隐喻和事理隐喻,分别寄寓象征意涵,以之论析教育活动的对象及其预期的理想,有其深意。不过,毕竟人、物有别,其中可能存在的问题,也值得留意。 (一)取譬于玉 在源远流长的中国文化中,玉被赋予独特而丰富的意涵;儒家对此尤为重视,以其理想人格“君子”比德于玉。在《礼记·聘义》和《荀子·法行》中,皆有内容相似的段落,借引孔子与子贡的问对阐明,君子之所以贵玉而贱珉,并非因为珉多而玉少,而是因为玉有儒家所推重的象征意涵:“温润而泽”为仁,“缜密以栗”为知,“廉而不刿”为义,“垂之如队”为礼,“叩之其声清越以长、其终诎然”为乐,“瑕不掩瑜、瑜不掩瑕”为忠,“孚尹旁达”为信,“气如白虹”象天,“精神见于山川”象地,“圭璋特达”为德,“天下莫不贵”为道。并引《诗》“言念君子,温其如玉”以证。由此,《礼记·玉藻》指明“古之君子必佩玉”,并且详论其中的意涵与仪节(阮元,1980,第1694、1842-1843页)。通过以物象义,将抽象价值凝寄于具象物品,进而生成实践规范和意义体系,这是人类文明展开的常见理路。 此外,在《诗·淇奥》之篇中,有“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之句。在早期儒家典籍中,这两句诗文被反复称引,用以譬喻为学修己,应追求精益求精。孔子答子贡问“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之义,子贡有所领悟而引“切磋琢磨”以对,孔子许为“可与言《诗》”(阮元,1980,第2458页)。荀子借此而论“学问”,认为“人之于文学也,犹玉之于琢磨也”,并比类而谓和氏之璧原本不过“井里之厥”,经玉人琢之而为“天子宝”;子贡和子路本为“鄙人”,但能“被文学,服礼义”,终成“天下列士”(王先谦,2013,第523页)。《礼记·大学》引此,并以如切如磋为“道学”,如琢如磨为“自修”。《礼记·学记》则谓“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阮元,1980,第1521、1673页),将琢玉成器与学以“知道”对举譬喻,而且此句因入《三字经》而家喻户晓。后儒朱熹进一步解明,切磋、琢磨分别为治骨角和治玉石的过程与技艺,引申而指为学修己“治之有绪,而益致其精也”(朱熹,2012,第6页)。 因其基质而去粗存精,玉的琢磨与人的培育看似具有可比机理,“成器”遂为一种教育期许的代称。当然,两者也有重要不同:雕琢完成之后,玉器这类属于“无机体”的作品就会“停止成长”(伊士列尔·谢富勒,1994,第50页);而作为“有机体”的人,无论是否雕琢、如何雕琢,自身都会持续“生长”,因此不能为人的“成器”设定终点。此外,作为教育对象的人也并非只是待琢之玉,其“经验改造”本身需要基于并通过其“经验”来实现,由此而提示的“主体性”问题,值得留意。 (二)取譬于水 水常被视作生命之源。水的意象,在中国哲学中也有重要而特殊的位置。前贤论及人类教育的自然原型,尤为重视阐发“水”的作用与意蕴(金忠明,2006,第25-38页)。《荀子·宥坐》中借孔子与子贡的对话,以连续譬喻的形式,对“水”寄寓九种儒家推重的品性: “孔子观于东流之水,子贡问于孔子曰:‘君子之所以见大水必观焉者是何?’孔子曰:‘夫水,大遍与诸生而无为也,似德。其流也埤下,裾拘必循其理,似义。其洸洸乎不淈尽,似道。若有决行之,其应佚若声响,其赴百仞之谷不惧,似勇。主量必平,似法。盈不求概,似正。淖约微达,似察。以出以入,以就鲜洁,似善化。其万折也必东,似志。是故君子见大水必观焉。’”(王先谦,2013,第619-621页) 孔子和孟子观水论水,皆谓其“不舍昼夜”(阮元,1980,第2491、2727页)。以流水为喻,使得抽象的时间成为具象的“移动物体”(乔治·莱考夫、马克·约翰逊,2015,第39页),儒家惜阴奋发之意,蕴含其中。孟子答弟子徐辟问仲尼“何取于水”,称其“盈科而后进,放乎四海”,有其本原所在。以此而论为学修己之次第,以为“流水之为物也,不盈科不行;君子之志于道也,不成章不达”。其论君子之所以为教者有五,起首即是“如时雨化之”,强调其中的及时润物之意;论舜之见善而从,则“若决江河,沛然莫之能御”,言其修己为善之勇猛精进;又主张治国教民应遵循王道仁政,因为民之归仁犹如“水之就下、兽之走圹”(阮元,1980,第2721、2727、2765、2768、2770页)。荀子之论师术,认为“弟子通利则思师”,也先陈述两种譬类:“水深而回,树落则粪本”(王先谦,2013,第311页)。水之为物,有象而无形,至柔而胜坚,闳远而入微,与教育活动有着诸多实际关联及象征意涵。 除了上述更多取其“意象”的论水譬喻,早期儒家以水作为“对象”的譬喻论析,尚有以下几层值得留意。首先是对于水的导引。正是依于水流动无形的特征,告子欲与孟子辩论人性无分善恶,即言“性犹湍水”,其特点是“决诸东方则东流,决诸西方则西流”。此种诘难本来颇有挑战,不过被孟子转换论题,不论东西而论上下,坚持“就下”为水之性,“向善”为人之性。其次是对水的节制。水能普润万物,也能泛滥为祸,农业社会对此体察尤深,因此除了导引,必要之时还需节制。《礼记》论礼能禁乱之所由生,称其犹如堤坝“止水之所自来”(阮元,1980,第1610、2748页)。最后是对于水的澄明。荀子论解弊,则谓“人心譬如槃水”,如果“正错而勿动,则湛浊在下而清明在上,则足以见须眉而察理矣”(王先谦,2013,第474页)。水不澄明难鉴物,心不澄明难察理,以是之故,历来之论教育、学习与修省者,无不关注“心”的本质、境界和妙用。 (三)取譬于木 中国文化及语言中关于教育对象的常见期许隐喻,除了前述“成器”之外,还有“成材”。即通过栽培和塑造,期之成为“栋梁之材”。与此相反,其难备雕琢、不堪造就者,则如孔子深责宰予“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杇也”。孟子论口腹、身躯之养与心性之养的轻重之别,即以园艺“场师”为喻,若其舍弃甚为名贵的“梧檟”,而养无甚价值的“樲棘”,“则为贱场师焉”(阮元,1980,第2474、2752-2753页)。荀子对于植树矫木之喻尤为注重,反复强调“木直中绳,輮以为轮,其曲中规,虽有槁暴,不复挺者,輮使之然也”,或者指出“乘舆之轮”原为泰山之木,因为“示诸檃栝”而定其形,因此“敝而不反其常”,均是借助此种“矫”与“輮”的功夫过程,况譬于教育化导对于转变既有习性的功效。直木不待檃栝而直,是因为“其性直”,枸木必将待檃栝、烝、矫然后直,是因为“其性不直”,而人之性恶,“必将待圣王之治、礼义之化,然后皆出于治、合于善也”;工人斫木而成器,也是说明“器生于工人之伪”,而非原本“生于人之性”(王先谦,2013,第2、521、599页)。以上譬喻,指明教育对于人的“生长”的定向塑造及内在期待。树木本具的可以生长的潜质、可被矫輮的韧性,以及可被创造性地利用的价值,使得人的培育与树的培育两种本来相去甚远的活动,常被譬喻关联。人们甚至将“树”字动词化,并将“树木”与“树人”对举而论。 同时还应看到,教育作为有目的地改变人的身心发展的活动,对于被塑造者的本性、意愿与塑造者的认知、意图之间可能存在的差异,也不可不察。告子将性比作杞柳、义比作桮棬,而谓“以人性为仁义,犹以杞柳为桮棬”。孟子连续发问反驳,谓“子能顺杞柳之性而以为桮棬乎?将戕贼杞柳而后以为桮棬也?如将戕贼杞柳而以为桮棬,则亦将戕贼人以为仁义与?”最后深责“率天下之人而祸仁义者,必子之言夫”(阮元,1980,第2747页)。孟子坚持仁义均不在外,立论有一贯之旨。不过,此处实难证明成为桮棬皆是“顺杞柳之性”,而只能说明杞柳之性有成为桮棬的内在可能。杞、柳、桮、棬四字皆从木,或许可谓其“性质”未有根本改变,不过其形态与功用则已有显著差别。此种“物体从物质而来”的隐喻思路,尝试揭示出“从一种状态到另一种状态去拥有新形式和新功能的变化”(乔治·莱考夫、马克·约翰逊,2015,第71页)。其中涉及由自然而人为的问题。“杞柳”愿否、缘何、如何成为“桮棬”?成为何种、谁的“桮棬”?如果不成“桮棬”,又将如何?回归此一基本譬喻,则可以延伸出诸多教育沉思。 (四)取譬于禾 早期儒家关涉教育的“生长”隐喻中,“禾苗”是另一个常见的意象,以之况譬生机勃勃而有待呵护、尚显稚嫩而潜力无限的人类后代。相对于玉之“成器”与木之“成材”,苗之“成长”与“结实”(动宾短语)是其中的关键期待。此外,植根于传统农业社会的儒家文明,其立说与用语也多关涉农耕稼穑之事,并以此关联譬类于修己为学,乃至教化天下。孟子论上古圣王为治之道,谓“后稷教民稼穑,树艺五谷,五谷熟而民人育”;不过也强调不能止步于饱食、暖衣、逸居而无教,因此“使契为司徒,教以人伦”(阮元,1980,第2705页)。由庶(国民加多)而富(足衣足食),再进于教(庠序与孝悌),乃是以孔子和孟子为代表的早期儒家,对于良善秩序的基本条件、规律与理想,以及人类之群如何别于禽兽之群的朴实思考。古今形势虽殊,其中道理则同。 孟子强调为仁的关键在于“熟”,亦以禾苗成熟为喻,而谓“五谷者,种之美者也;苟为不熟,不如荑稗”。在此意义上,“熟”从指称五谷生长阶段的用语,借为指称学识、技艺、修养境界的用语。还须留意的关联是,无论是耕耘还是施教,都需要遵循其对象自身的“生长”规律,不能逾越和违逆。孟子论“养气”与“集义”,特别强调内心“勿忘勿助”的功夫论。并由此举出“揠苗助长”之典,批评道:“天下之不助苗长者寡矣。以为无益而舍之者,不耘苗者也;助之长者,揠苗者也。非徒无益,而又害之。”诚然,现实并不总是符合期待,孔子亦叹“苗而不秀者有矣夫!秀而不实者有矣夫”(阮元,1980,第2753-2754、2866页)。如何因应人的多样性而施以合适的教育,接纳人的差异性而提供适宜的环境,乃是古今之论教育者需要严肃面对的共同问题。 从认知的角度而言,“相似性是构成隐喻的基础,也是词义得以变化的依据,而类比则是施喻者的认知方式”(王文斌,2007,第268页)。以禾苗、庄稼来譬喻教育对象,其中确有可以引申的寓意。种子萌芽、生长的可能性具于其内,同时此种生长还有待于外间阳光、雨露的滋养,以及人力的辛勤耕耘与“栽培”。正如孟子以播种麰麦比拟不同环境中“子弟”的表现,指出其中的不同因素在于“地有肥硗,雨露之养,人事之不齐”(阮元,1980,第2749页)。此外,这种“农业隐喻”还提示,耕种者(教育者)需要尊重“生长”的顺序性、主体性、差异性和个性化(刘美辰,2015)。现代学界有关教育是农业还是工业的辨析,其背后的核心关怀也在于此。当然也应指出的是,作物生长与人的成长之间,仍然存在关涉经验、心智与情感的重要差别,不可不辨。 进而言之,传统农业社会春种秋收的生产模式,不仅需要与周而复始的自然节令配合,还与世代继替的社会组织及其教化伦理互动,由此而塑造出植根于自然节律和农耕文明的儒家思想。此为理解早期儒家哲学和教育的关键背景,值得一并提出。 三、过程之喻:教育的特质与隐喻的功用 教育过程直接作用于作为“有机体”的人,其中的复杂性、渐变性和内隐性均非其他社会活动可比,因此,很难完全运用写实、精准的语言,直观描摹和揭示其全部过程,而隐喻语言对此则具有别样功用。传统中国文化和语言中对于反身而诚、内省体悟的重视,也为在中文语境中以隐喻语言讲论教育过程、揭示教育特质,提供了新的可能。以下分别论析。 (一)积渐与精一 “欲速则不达”这一基本原理,在教育活动中呈现得淋漓尽致。所谓“君子之道,辟如行远必自迩,辟如登高必自卑”(阮元,1980,第2749页)。“道”字的原初本义,就是具体的“所行之道”(段玉裁,1981,第75页)。此处将精进于抽象的“道”,与行进于具象的“路”譬喻关联,并以语义回还的形式进行概念隐喻。修德进学“积渐”之义,早期儒家论析较多。孔子以堆土成山为喻:“譬如为山,未成一篑,止,吾止也;譬如平地,虽覆一篑,进,吾往也。”此种积渐之效,是以促进向善和向上生长为宗旨,此即教育的“内在规定性”。孟子喻此,则谓飞鸟应当“出于幽谷迁于乔木”,而非“下乔木而入于幽谷”。《学记》引“蛾子时术”之喻,以蚍蜉衔土成垤讲论积微成著之理(阮元,1980,第1521、2491、2706页)。荀子论“积渐”之义尤详,其《劝学》篇谓:“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积水成渊,蛟龙生焉;积善成德,而神明自得,圣心备焉。故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儒效》篇则谓“人积耨耕而为农夫,积斫削而为工匠,积反货而为商贾,积礼义而为君子”,其中皆是“积靡使然”(王先谦,2013,第8-9、171页)。人类心智发展的内隐性和知识习得的渐进性,决定此一过程难期朝发夕至之功,需待循序渐进之效。 “渐”字从水,本有“浸染”之义。以之譬类于教育活动,即是此种“渐进”过程中环境的习染与影响,儒家对此甚为重视。荀子即有隐喻:“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兰槐之根是为芷。其渐之滫,君子不近,庶人不服,其质非不美也,所渐者然也。”又记晏子之赠言曾子:“兰茝、槁本,渐于蜜醴,一佩易之。正君渐于香酒,可谗而得也。君子之所渐不可不慎也。”其论得贤师良友与否的结果差异,亦举排之于正良弓,砥厉之于利良剑,衔辔、鞭策、驾驭之于使良马的关键作用,而后反复叮咛“靡而已矣”(王先谦,2013,第6-7、529-531、599-600页)。“靡”字通“摩”,侧重提示此一过程中来自环境的熏陶和影响。 循此而论,积渐过程要求矢志专一,才能至于精熟,这也是早期儒家学习论的要义之一。孟子曾借“掘井”喻此:“有为者辟若掘井,掘井九轫而不及泉,犹为弃井也”;又以“弈秋诲弈”之典,而论学习过程“专心致志”的重要(阮元,1980,第2751、2769页)。荀子劝学,强调锲而不舍的关键,并认为蚯蚓虽无爪牙之利、筋骨之强,却能“上食埃土,下饮黄泉”,正是因为“用心一也”(王先谦,2013,第10页)。一则凝神不分,精则粹然不杂,人类的心力本来具有强大的能量和无尽的妙用,不过常被外境遮蔽困扰,处于散乱之中。“自觉”意义上的学习,有助体证此种“虚灵明觉”的体用所在。 (二)绳墨与规范 教育与学习作为长期而系统的“增值”活动,其过程有规范,结果有标准,乃是应然之理。与此义理有形象关联的准绳、墨斗、圆规、矩尺等工具技艺类物品,也多见于先秦儒家的教育、教化譬喻之中。 孟子论“规矩”之要,谓“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员[圆]”;进而言及为学之规矩,譬如“大匠诲人必以规矩,学者亦必以规矩”。正是因为规范和标准如此重要,所以孟子主张严守。当弟子公孙丑问及:“道则高矣,美矣,宜若登天然,似不可及也。何不使彼为可几及,而日孳孳也?”孟子则坚持:“大匠不为拙工改废绳墨,羿不为拙射变其彀率。君子引而不发,跃如也。中道而立,能者从之。”正如木工的墨线、开弓的限度一样,教育过程当有必要的规范和标准,过分降格迁就可能导致“取中得下”乃至一无所得的结果;同时又当示以关键的进阶路径,让学习者既享学有所得之乐,又存探求未知之心。此即颜渊之所以喟然孔子立道设教,“循循然善诱人”的深意。不过,如果更进一层而言,规矩也还只是行事的基本尺度,正如“梓匠轮舆能与人规矩,不能使人巧”(阮元,1980,第2490、2754、2770、2773页)。人之巧在于心,需要在习行中不断领悟,才能应之无穷。 荀子高度重视“礼”的作用,因此对于绳墨亦多譬论。其论性恶问题,谓“檃栝之生,为枸木也;绳墨之起,为不直也”;论礼对于“正国家”的关键作用,谓其“如权衡之于轻重也,如绳墨之于曲直也”。在教育中,此种规范和标准系于“师法”,如果“不是师法而好自用,譬之是犹以盲辨色、以聋辨声也,舍乱妄无为也”。正因如此,荀子将君师与天地、先祖并举,作为礼的“三本”之一(王先谦,2013,第39、413、521、585页)。凡事于未然之前,能以礼节之,实际胜于已然之后才以法治之,这也是荀子归于儒家而别于法家的特征所在。 不过,正如上文一再指出的,人的培育与工艺品的制造乃至植物的栽培之间,都存在重大区别。在教育中,此种绳墨与规范的影响,也需要保持在合理的限度之内。并非巧合的是,形容缺少创新的“中规中矩”“墨守成规”等词语,也正是由此类工具意象发展而来。参照法度标准而行,又在必要时有所突破,不至落入陈套窠臼,正是教育与学习中需要留意平衡的要领。 (三)味道与影响 人类步入文明时代尤其是文字产生之后的制度化教育,与初期的生产生活实践经验渐行渐远,更多成为借助抽象符号展开的专门智识活动。不过,教育始终又是直接作用于人的“具身”活动,如何能以直观经验表达抽象而微妙的智识进境,也是儒家教育哲学中有所关注的议题。 诸种譬喻之中,“味道”之义值得留意。“味”字从口,本于直观普遍的日常经验。孟子讲论理、义乃人心之所同然,譬喻之一即为“口之于味也,有同耆焉”,理义之悦心,犹如刍豢之悦口。《学记》论学,亦谓:“虽有嘉肴,弗食,不知其旨也;虽有至道,弗学,不知其善也”(阮元,1980,第1521、2749页)。将学以“知道”此一抽象过程,类比为“食而知味”此一具体味觉,两者皆强调亲身经历和体味的重要。由此引申,又从直观味觉意义上的“味道”(味之道),生发出抽象思维意义上的“意味”(意之味)。“意味”之说,已触及语言表达中超越语言边界的“非语言”因素,超越“意谓”而传达意义(尚杰,2022)。程颐称其“自十七八读《论语》,当时已晓文义。读之愈久,但觉意味深长”。朱熹引之作为读《论语》《孟子》之法(朱熹,2012,第44页)。若在中国语言和文化中细细思绎体悟“意味深长”四字,就会发现这个成语本身就很意味深长,此即以直觉转喻抽象、又在抽象中求证直觉的效果。 此外,“影响”也是早期儒家常用的教育隐喻,不过其含义与今日整体用作一个名词或动词的“影响”(influence)迥异。在古典汉语中,“影响”当解为今日所谓“并列结构”的名词短语,分别指称影子和回声。将其用于讨论教育与教化,则是强调此一过程中的仿效性与互动性。《学记》中的典型譬喻为“善待问者如撞钟,叩之以小者则小鸣,叩之以大者则大鸣,待其从容,然后尽其声”(阮元,1980,第1524页)。待扣而鸣,体现传统儒家对于师道的矜守,以及对于教学时机的重视。荀子论治国,即譬喻“立直木而求其景之枉”及“立枉木而求其景之直”的分别;论君道,则谓“君者仪也,[民者景也],仪正而景正”;论强国,则谓“上者,下之师也,夫下之和上,譬之犹响之应声、影之像形也”。至于“回声”之义,荀子则谓“不问而告谓之傲,问一而告二谓之囋”,傲、囋皆不可取,因为君子如向(同“响”)(王先谦,2013,第15-16、264-265、277、361页)。“影”的投射与“响”的回应,皆指教育活动中的仿效与互动之意。 隐喻作为伴随思维的动态过程,其本质就是“通过另一种事物来理解和体验当前的事物”(乔治·莱考夫、马克·约翰逊,2015,第3页)。隐喻的创发和接受,乃是通过类比、关联、迁移、拓展等形式,深化既有认知,形成新的认知,这也是人类学习的通则。在此过程中,往往是以直观譬喻抽象,如“味道”之于“意味”;而又常需提示“相偶”之物作为对照,比如原物与影子、声源与回音等,以此丰富言说、表意和认知。 (四)射箭与正己 儒家“六艺”之中,“射”居其一。此字《说文解字》作“”,意即“弓弩发于身而中于远也”(段玉裁,1981,第226页),见字会意。早期儒家对于“射”,不止视为军事体育,而是赋予了修身层次的特别意涵,而且逐层推展开来,甚至关乎平治天下。 在《论语·八佾》篇中,孔子谓:“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将与礼乐相伴的射艺,视为“君子之争”。孟子譬喻即谓:“仁者如射,射者正己而后发。发而不中,不怨胜己者,反求诸己而已矣。”《礼记》之《中庸》篇亦谓:“射有似乎君子,失诸正鹄,反求诸其身。”而且另有《射义》专篇,讲论射之所以“可以观德行”,是因为其“进退周还必中礼,内志正,外体直,然后持弓矢审固。持弓矢审固,然后可以言中”。不仅如此,射义还与社会伦理相关,因为父子君臣各有其“鹄”(目标),“射者各射己之鹄”;进而又与平治天下关联,古时“天子之大射,谓之射侯。射侯者,射为诸侯也。射中则得为诸侯;射不中则不得为诸侯”(阮元,1980,第1627、1686-1688、2466、2691页)。射艺与射义由此通于诚意正心、修齐治平之道。 上引论述中,作为身体技艺的“射”,其立定、调息、平心、回拉、发矢、查验,以及习射过程中的行礼、奏乐等,早期儒家以为皆与德性的修正精进关联,进而又与父子君臣之道、平治天下之理相关。从身体的端正到道德的修正,由“射艺”而“射义”,儒家所谓“修身”,不止具有抽象的道德意义,还有具象的“身体”(以身体之)意涵。 射艺之关乎修身,还有一层重要的象征意涵,即射箭需要先向内拉张才能向外发射,而且射之不中应当反求诸己,因此又关联于“反”的功夫论。反观自省,反身而诚,是人类本具的重要特质,在儒家的功夫论中尤其占有重要地位。《论语》所言“吾日三省吾身”(荀子谓“博学而日参省乎己”),“见不贤而内自省”(荀子谓“见不善愀然必以自省”);《孟子》所谓“反而求之,不得吾心”,“自反而不缩”;《学记》所谓“知不足然后能自反”,《乐记》所谓“不能反躬”,均含此义(阮元,1980,第1521、1529、2457、2471、2670、2685页)。教育过程的主体属性及内在属性,更让内观与反省具有重要意义。 除此之外,“正己”除了形象上的端正己身,更有道德行为意义上“使归于正”的重要内涵,由此又关乎改过。反身自省,有过知之,知之不讳,不讳能改,本是儒家修己为学的关键过程。有关改过迁善的重要譬喻,如《论语》载孔子之言:“见善如不及,见不善如探汤”;又载子贡之言:“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孟子与陈贾论及“周公之过”,即引该句而特别强调此乃“古之君子”所为,“今之君子”则不仅将错就错,还自为说辞来辩解掩饰。如果不思己过,但求人非,则如“舍其田而芸人之田”(阮元,1980,第2522、2532、2778页),儒家修己为学对此并不推许。身心的修治与田地的芸治,在物理意义上其实本无直接关联,而是在经验意义上建立譬喻关联。 四、功效之喻:重访远去的教育意境与担当 教育活动关涉范围广泛,意义重大。今日所谓“教育”的专门活动,在早期儒家的整体关怀中,兼包为己、觉他、睦群、法天多层内涵。其中所蕴含的远去的教育理想、意境与担当,值得今日在传统文化的延长线上回溯参详。 (一)左右逢源与学以为己 早期儒家为学修己的趣妙境界,孟子之论值得留意:“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则居之安;居之安,则资之深;资之深,则取之左右逢其原,故君子欲其自得之也”(阮元,1980,第2726-2727页)。由此衍生出“深造自得”与“左右逢源”两个常用成语。前者侧重提示儒家为学讲求“自得”之后“其学在我”,后者则因今日习用其引申之义,致使其本义有所掩盖。其实,“原”字同“源”,强调学有所本、自我修证而能融通之后,无论接触何种学问、处于何种环境,皆能有所取资,成为增进学识和精进修养的“自本自根”。朱熹所论境界,庶几近之:“昨夜江边春水生,蒙冲巨舰一毛轻。向来枉费推移力,此日中流自在行”(朱杰人等,2002,第286页)。学有所本,明通自如,确是学者孜孜以求的理想境界。 与“左右逢源”的譬喻相似的另一境界表述,当为“无入而不自得”。此处典出《礼记·中庸》:“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难,行乎患难: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阮元,1980,第1627页)无论处于升沉起伏、忧患喜乐之境,皆能素位而行、随遇而安,而且“无入而不自得”,诚为为学修己的难得境界。之所以能至于此境,根本在于“君子务修其内而让之于外”,“内省而外物轻”(王先谦,2013,第31、151页)。 由此又关乎早期儒家教育的另一核心命题:学以为己。在《论语》和《荀子》书中,皆以对照方式称引相同文句:“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阮元,1980,2512页;王先谦,2013,第15页)。学者亦将“学以为己”作为“最能代表中国传统教育精神的一句话”,强调在此过程中个人道德的完善以及由此而得到的喜悦(李弘祺,2012,第2-3页)。所谓“学以为己”,需要立其内在真正尊贵而不移者,对于身外有价而易变者才能相对看轻。明乎此理,可更深刻理解儒家所谓“孔颜之乐”,乐在何处,何以处之。这是传统儒家在知识技能及社会功能之外,尝试阐明的教育与学习真正的内在价值,今日尤可致意。 (二)风行草偃与化民成俗 初期“学”字兼含教、学之意,传统“教”字兼有教育、教化等意涵。在上述内在价值之外,还应拓展论析其外在影响和功效。儒家讲求修己安人,看重道德学问的垂范作用。其典型譬喻,见于孔子之答季康子问政,谓:“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孟子答然友问滕文公之丧礼,亦引述此句(阮元,1980,第2504、2701页)。以自然之“风”转喻社会之“风”,儒家所谓移风易俗与教民化俗之说,由此而来。此外,为学之效对于个体而言,荀子谓:“君子之学如蜕,幡然迁之。故其行效,其立效,其坐效,其置颜色、出辞气效”(王先谦,2013,第277、596页)。群己联动,也是儒家教育与教化思想的归趣所在。 儒家教育可谓抱持理想的现实主义。孟子虽被指为“迂远而阔于事情”,其实也曾指明“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阮元,1980,第2717页),由此而论法度、规矩、准绳的重要性。前文论及,荀子尤为强调檃栝、烝矫、砻厉的作用,以及“师法”的关键。正是因为儒家以君师为“治之本”,故而对于为政者与施教者的仪范作用要求甚高,认为“君者,民之原也,原清则流清,原浊则流浊”;水能“载舟覆舟”之喻(王先谦,2013,第277、413、642页),亦在此种背景中提出。《乐记》提出礼乐刑政“其极一也,所以同民心而出治道也”(阮元,1980,第1527页),朱熹以此四者皆属“教”的范畴(朱熹,2012,第17页),这是传统儒家关于政-教关系的重要表述。 如果进而寻其关联可以发现,在思想引申的意义上,中国传统的“教”与“化”并不截然分离。《说文解字》释“教”为“上所施下所效也”;释“化”为“教行也”,段玉裁注为“教行于上则化成于下”(段玉裁,1981,第127、384页)。同时还应指出,“化”字兼有转变与生成之意,基于既有而求新境。关于“化民”之义,《礼记》论析甚多。《学记》开篇即谓:“君子如欲化民成俗,其必由学乎!”强调“学”的关键。《乐记》以寒暑、风雨等“天地之道”,象喻教民化俗之事:“天地之道,寒暑不时则疾,风雨不节则饥。教者,民之寒暑也,教不时则伤世;事者,民之风雨也,事不节则无功。”立教之所以化民者,关键还不在于外在的“声色”,而在于为治者的“明德”。《中庸》篇末先引《诗》“德輶如毛”之喻,继而比论“毛犹有伦”而“上天之载,无声无臭”,终归无与伦比的至极之境(阮元,1980,第1521、1534、1636页)。深入理解中国传统哲学,“化”字是值得高度重视的核心概念。 (三)诚身明道与天人合一 为何而学?为求知、明道,抑或致身、通显?各说均有其理。不过对于儒家教育而言,其中根基在于“为己”。《论语》及《荀子》皆记孔子厄于陈、蔡之事,后者尤详。处此非常之境,子路满怀困惑乃至愠意的“君子亦有穷乎”之诘,实际也是在追问:究竟学有何用、为何而学?孔子应答其问,亦先比类“芷兰生于深林,非以无人而不芳”,而后阐明:“君子之学,非为通也;为穷而不困,忧而意不衰也,知祸福终始而心不惑也”(王先谦,2013,第15、622页)。其实,学道并非免于饥寒乱离的必然保证,关键在于有此根基,无论处于何种穷通境遇,皆能有所持守,并不断长进。 何以至此?一言以蔽之,曰“诚”。回归《大学》本旨,“诚意”实为其“三纲八目”之钤键。所谓“诚其意”,即是“毋自欺”,以譬喻而言,乃是“如恶恶臭,如好好色”。与“诚”直接相关的内在状态,为“敬”与“慎”。曾子临终,引《诗》而譬“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先秦儒家典籍中,以《中庸》论诚明之义尤精:“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诚则明矣,明则诚矣。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阮元,1980,第1632、1673、2486页)。以诚明尽性,最终“与天地参”,提出“三才”合会的独特路径,甚至认为“至诚如神”,已然具有“超越”意义。 由此而引出“天人合一”。“天人合一”的意蕴,钱穆在其晚年尤为重视,“澈悟此一观念实是整个中国传统文化思想之归宿处”,甚至认为此乃“中国文化对人类最大的贡献”(钱穆,1992,第250页)。叶澜植根于此种文化传统,揭出以“天地人事”之教涵“生命自觉”之育的境界,作为对“教育”意蕴的中国式理解和表达(叶澜,2015,第282-296页)。此种“合一”境界的达成,为学修道、诚身明道乃是必要途径,“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阮元,1980,第1632页)。通过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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