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观止-《钴鉧潭西小丘记》全文及译文注释

古文观止—《钴鉧潭西小丘记》全文及译文注释得西山后八日，寻山口西北道二百步，又得钴鉧潭。【翻译】：（我）找到西山后的第八天，沿着山口向西北走了二百步，又找到了钴鉧潭。【注释】：得：寻得，找到。此处指发现。西山：指柳宗元此前游览并作《始得西山宴游记》的那座山。寻：沿着，顺着。步：古代长度单位，一步约合五尺。钴鉧（gǔmǔ）潭：潭水名，位于今湖南省永州市。“钴鉧”原指熨斗，因潭形似熨斗而得名。【简析】：开篇点明时间（得西山后八日）和路线（寻山口西北道），以简洁的笔触交代了发现“钴鉧潭”的经过。“又得”二字透露出寻幽探胜的喜悦，也为下文再发现小丘埋下伏笔，体现了作者步步深入、渐入佳境的游记特点。西二十五步，当湍而浚者为鱼梁。【翻译】：（从钴鉧潭）往西走二十五步，正当水流湍急、水深的地方，是一道鱼梁（拦水的堰坝）。【注释】：西：名词作动词，向西走。当：正对，处在。湍（tuān）：水流急。浚（jùn）：水深。鱼梁：一种用土石筑成的拦水堰，中间留有缺口，以便设置渔网捕鱼。【简析】：继续向西推进，以“鱼梁”作为新的地标。短短数字，既写出了水势的动态（湍而浚），又点明了此处的人文痕迹，语言精练而信息丰富，为“梁之上有丘焉”的发现做好了铺垫。梁之上有丘焉，生竹树。【翻译】：在鱼梁的上面有一座小丘，上面生长着竹子和树木。【注释】：梁之上：鱼梁的上游一端，或指鱼梁旁边的岸上。丘：小土山。焉：兼词，相当于“于之”，即“在那里”。【简析】：正式引出本文的主角——“丘”。描写极其简略，仅“生竹树”三字，看似平淡，却为下文“铲刈秽草，伐去恶木”后的焕然一新埋下反差，是欲扬先抑的笔法。其石之突怒偃蹇，负土而出，争为奇状者，殆不可数。【翻译】：小丘上的石头，有的突起高耸，有的仰卧盘曲，破土而出，竞相呈现出各种奇特的形态，多得几乎数不清。【注释】：突怒：形容石头突起如愤怒状，极言其气势。偃蹇（yǎnjiǎn）：高耸、仰卧盘曲的样子，形容石头姿态各异。负土而出：背（顶）着泥土钻出来，写石头破土而出的力量感。争为奇状：竞相呈现奇特的形状。殆（dài）：几乎，差不多。【简析】：由整体转入局部，集中描写丘上的“石”。作者用“突怒偃蹇”赋予石头以生命和情绪，用“负土而出”写出其冲破束缚的动感，用“争为奇状”表现其千姿百态，将无生命的石头写得生机勃勃、奇趣横生。其嵚然相累而下者，若牛马之饮于溪；其冲然角列而上者，若熊罴之登于山。【翻译】：那些高耸重叠着向下延伸的石头，像牛马在溪边饮水；那些突出向前、如兽角般排列着向上耸立的石头，像熊罴在攀登高山。【注释】：嵚（qīn）然：山高峻的样子，此处形容石头高耸。相累：相互重叠、累积。冲（chòng）然：突起、向前冲的样子。角列：像兽角一样排列。熊罴（pí）：熊和罴，皆为猛兽。罴是熊的一种，俗称人熊。饮（yìn）于溪：在溪边饮水。“饮”读去声，作动词。【简析】：运用两组精妙的比喻，将静态的石头动态化、拟物化。上句写向下延伸的石头，以“牛马饮溪”为喻，取其俯身、连贯之态；下句写向上耸立的石头，以“熊罴登山”为喻，取其雄健、向上之势。比喻贴切生动，使怪石的形象跃然纸上。丘之小不能一亩，可以笼而有之。【翻译】：小丘的面积不到一亩，可以像把它装进笼子里一样全部拥有它。【注释】：不能：不足，不到。一亩：古代土地面积单位，约合今0.9亩。笼而有之：像用笼子装起来一样拥有它，极言其小，可以尽收眼底或完全占有。【简析】：点出小丘之“小”。“不能一亩”是客观描述，“笼而有之”则是主观感受，用夸张的比喻写出小丘的精致小巧，也流露出作者对此地的喜爱，仿佛可以将其私藏。问其主，曰：“唐氏之弃地，货而不售。”【翻译】：（我）向人询问小丘的主人，（有人）回答说：“这是唐家遗弃的土地，想卖却卖不出去。”【注释】：问其主：询问小丘的主人是谁。唐氏：姓唐的人家。弃地：被遗弃、荒废的土地。货而不售：出卖却卖不掉。货：卖。售：卖出。【简析】：引入“人事”，小丘虽奇，却因地处偏僻而沦为“弃地”，“货而不售”四字写出其被冷落的境遇，为后文的“遭”（际遇）埋下伏笔。主人姓唐，恰好与作者“唐氏”（唐代）同姓，或许别有深意。问其价，曰：“止四百。”【翻译】：（我）问它的价钱，（对方）说：“只要四百文。”【注释】：止：同“只”，仅仅。四百：指四百文铜钱，价值极低。【简析】：“止四百”与前文“货而不售”呼应，极言小丘之贱。价格之低与奇石之美形成巨大反差，令作者心生惋惜与同情。余怜而售之。【翻译】：我可怜（小丘的遭遇）并买下了它。【注释】：怜：怜悯，爱惜。售之：此处指“买下它”（与上文“货而不售”中的“售”意思相反，为“买”）。古汉语中“售”可兼有卖、买二义，此处根据语境取“买”义。【简析】：一个“怜”字，既是同情小丘被遗弃的命运，也暗含了作者自身的感慨——才华横溢的小丘不为人识，不正如自己远谪南荒、怀才不遇吗？买下小丘，有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惺惺相惜之感。李深源、元克己时同游，皆大喜，出自意外。【翻译】：李深源、元克己当时与我一同游玩，（看到小丘后）都非常高兴，觉得这是意外的收获。【注释】：李深源、元克己：柳宗元的两位朋友，生平不详。时同游：当时（跟我）一起游玩。出自意外：出于意料之外，指没想到能发现这么好的地方。【简析】：写同游者的反应，“皆大喜”从侧面烘托小丘之美，“出自意外”则强化了发现的惊喜感。友人同乐，为下文共同整治小丘的愉悦氛围作了铺垫。即更取器用，铲刈秽草，伐去恶木，烈火而焚之。【翻译】：于是（我们）轮换着拿起工具，铲除割掉杂草，砍去那些杂树，燃起大火将它们烧掉。【注释】：即：于是，就。更（gēng）：轮流，交替。器用：工具。铲刈（yì）：铲除、割掉。刈：割。秽（huì）草：杂草。恶木：不成材的、杂乱的树木。烈火而焚之：燃起大火烧掉它们（杂草恶木）。【简析】：这是对小丘进行“整治”的过程。动词“铲刈”“伐去”“焚之”干脆利落，写出作者与友人亲自动手、兴致勃勃的情景。去除芜杂，方显真容，这一举动本身也带有象征意义——除去蒙蔽，才能见到事物的本来之美。嘉木立，美竹露，奇石显。【翻译】：美好的树木挺立起来，秀美的竹子显露出来，奇特的石头显现出来。【注释】：嘉木：美好的树木。立：挺立、耸立。露：显露，露出。显：显现，突出。【简析】：三个短句，每句三字，节奏明快，一气呵成。经过一番整治，小丘的真面目终于呈现：“嘉木”“美竹”“奇石”——一切各归其位，各显其美。与前文“秽草”“恶木”遮蔽的荒芜形成鲜明对比，令人有拨云见日之感。由其中以望，则山之高，云之浮，溪之流，鸟兽之遨游，举熙熙然回巧献技，以效兹丘之下。【翻译】：站在小丘中间向四周望去，只见高耸的山峰，飘浮的云朵，流淌的溪水，自由遨游的鸟兽，全都欢快地各自施展巧技，呈献在小丘的下面。【注释】：其中：指小丘之中。浮：飘浮。遨游：自由自在地游走。举：全部，都。熙熙然：和乐、欢快的样子。回巧献技：各自施展巧妙的本领。效：呈献，呈现。兹丘之下：在这座小丘之下。【简析】：视野由近及远，由小丘本身扩展到周围环境。山、云、溪、鸟兽，全都“熙熙然回巧献技”，将自然景物拟人化，仿佛它们都乐于为小丘增色。以小丘为中心，天地万物都向它聚拢，极写小丘整治后视野之开阔、环境之和谐。枕席而卧，则清泠之状与目谋，瀯瀯之声与耳谋，悠然而虚者与神谋，渊然而静者与心谋。【翻译】：（我）铺开席子枕着（石头）躺下，那清明的景色与眼睛接触，那潺潺的水声与耳朵交流，那悠远空灵的境界与精神交感，那深邃宁静的氛围与心灵契合。【注释】：枕席：名词作动词，铺席枕石而卧。清泠（líng）之状：清澈明净的景色。泠：清澈。与目谋：与眼睛接触、交流。谋：交会、接触。瀯瀯（yíngyíng）之声：水流回旋的声音。悠然：悠远的样子。虚者：空灵的境界。与神谋：与精神相交感。渊然：深远、沉静的样子。静者：宁静的氛围。与心谋：与心灵相契合。【简析】：这是全文最富哲学意味的一段。作者由观赏景物转而静卧冥思，体验由感官（目、耳）到精神（神）再到心灵（心）的层层升华。四个“谋”字，将人与景物的关系从“看”提升到“交会”“契合”的深度，写出了物我两忘、天人合一的境界，体现了柳宗元山水文学中“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的独特审美。不匝旬而得异地者二，虽古好事之士，或未能至焉。【翻译】：不到十天（之内）就得到了两处风景奇异的地方，即使是古代喜欢寻访山水的人，或许也未必能达到这样（的收获）吧。【注释】：匝（zā）旬：满十天。匝：环绕、满。旬：十天。异地者二：两处奇异的地方，指西山和钴鉧潭（或包括小丘）。好事之士：爱好山水、喜欢游历的人。或未能至焉：或许也不能做到（指获得如此多的美景）。【简析】：总结发现之丰。“不匝旬”极言时间之短，“异地者二”极言收获之大。以“好事之士”作比，既暗含自得之意，也隐隐透出被贬永州后，“无事”而得以饱览山水的无奈与自嘲。噫！以兹丘之胜，致之沣、镐、鄠、杜，则贵游之士争买者，日增千金而愈不可得。【翻译】：唉！凭借这座小丘的优美景色，如果把它放到（长安附近的）沣、镐、鄠、杜一带，那么那些豪门贵族之士争相购买它的人，每天都会增加千金的价钱，反而更加买不到。【注释】：噫（yī）：叹词，唉。以：凭借。胜：美景，佳境。致之：把它放到。致：送达，放置。沣（fēng）、镐（hào）、鄠（hù）、杜：均为长安附近的地名，沣水、镐京、鄠县、杜陵，都是唐代达官贵人聚居之地。贵游之士：贵族、豪门子弟。日增千金：每日增加千金的价钱。【简析】：由眼前的感慨转向假设的议论。作者设想，如果小丘身在京城繁华之地，必定身价百倍，千金难求。对比之下，此刻却“价四百，连岁不能售”，反差极为强烈，批判了世人只重地位、不重真美的浅薄。今弃是州也，农夫渔父，过而陋之，价四百，连岁不能售。【翻译】：如今（小丘）被抛弃在这个州，农夫渔夫经过时都看不起它，（它的）价钱才四百文，却连着好几年都卖不出去。【注释】：是州：这个州，指永州。过而陋之：经过（小丘）却认为它丑陋、鄙陋。陋：轻视，看不起。连岁：连续几年。【简析】：承接上文，具体描写小丘在永州的冷遇。“农夫渔父”是底层百姓的代表，“过而陋之”写出其被普遍忽视的处境。“价四百”与“连岁不能售”再次强调其被弃之惨，与前文的“货而不售”遥相呼应。而我与深源、克己独喜得之，是其果有遭乎！【翻译】：然而我（和）李深源、元克己却偏偏高兴地得到了它，这难道真的是（小丘）有所际遇（遇到赏识它的人）了吗！【注释】：独喜得之：唯独（我们）高兴地得到了它。是其果有遭乎：这难道真的是它有好的际遇了吗？遭：际遇，逢时。此处为作者感慨，认为小丘终于遇到了赏识它的人。【简析】：笔锋一转，写自己与友人“独喜得之”，既写出对小丘的珍视，又带有一种“知音”的自许。“果有遭乎”是反问，也是肯定，意为：小丘终于遇到我们这些识货的人了！此句情感强烈，既是贺小丘之“遭”，也暗含了对自身际遇的感慨。书于石，所以贺兹丘之遭也。【翻译】：（我）把（这篇文字）刻在石头上，用（它）来庆贺这座小丘的好际遇。【注释】：书于石：写在（刻在）石头上。所以：用来……的（方式、凭借）。贺兹丘之遭：庆贺这座小丘遇到了（赏识它的）人。【简析】：点明写作目的——“贺兹丘之遭”。表面上是为小丘得到赏识而庆贺，实则包含了作者复杂的感情：既为小丘终于“遇”而欣慰，又为自己的怀才不遇而隐痛，更以“贺丘”之名，行“自贺”与“自伤”之实。结尾含蓄深沉，余味无穷。【原文】得西山后八日，寻山口西北道二百步，又得钴鉧潭。西二十五步，当湍而浚者为鱼梁。梁之上有丘焉，生竹树。其石之突怒偃蹇，负土而出，争为奇状者，殆不可数。其嵚然相累而下者，若牛马之饮于溪；其冲然角列而上者，若熊罴之登于山。丘之小不能一亩，可以笼而有之。问其主，曰：“唐氏之弃地，货而不售。”问其价，曰：“止四百。”余怜而售之。李深源、元克己时同游，皆大喜，出自意外。即更取器用，铲刈秽草，伐去恶木，烈火而焚之。嘉木立，美竹露，奇石显。由其中以望，则山之高，云之浮，溪之流，鸟兽之遨游，举熙熙然回巧献技，以效兹丘之下。枕席而卧，则清泠之状与目谋，瀯瀯之声与耳谋，悠然而虚者与神谋，渊然而静者与心谋。不匝旬而得异地者二，虽古好事之士，或未能至焉。噫！以兹丘之胜，致之沣、镐、鄠、杜，则贵游之士争买者，日增千金而愈不可得。今弃是州也，农夫渔父，过而陋之，价四百，连岁不能售。而我与深源、克己独喜得之，是其果有遭乎！书于石，所以贺兹丘之遭也。【思维导图】【儿童故事版】有一个叫柳宗元的古人，他的家旁边有一座西山。有一天，他爬完西山，过了八天，又和两个好朋友——李深源、元克己一起出去玩儿。他们沿着山路往西北走，走了大约二百步，发现了一个像水潭一样的地方，叫“钴鉧潭”。再往西走二十五步，看见一道用石头堆成的鱼梁（捕鱼的小坝子）。鱼梁的上面，有一块小小的山丘。这个小山丘可真有趣！上面的石头奇形怪状：有的像发怒的野兽，从土里猛地钻出来；有的像牛马低头在溪边喝水；有的像大狗熊，一个挨一个往山上爬。数都数不清！小丘很小，不到一亩地，大概就两个教室那么大，好像一伸手就能把它整个抱起来。他们问附近的农民：“这是谁的地呀？”农民说：“这是唐家丢掉的荒地，想卖都卖不掉。”又问：“卖多少钱？”农民说：“只要四百文钱。”柳宗元一听，觉得太便宜了，心疼这块小丘没人要，就掏钱买了下来。他的两个朋友高兴得跳起来：“太好了！这简直是捡到大宝贝！”他们立刻拿来锄头、铲子，拔掉乱草，砍掉歪树，还放了一把火，把枯枝烂叶烧得干干净净。这下，小丘露出了真面目——好看的树木站得笔直，翠绿的竹子闪闪发亮，奇形怪状的石头全冒出来了。站在小丘上往四周看：高山飘着白云，小溪哗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