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中上母书》原文、释义及解析【十七岁的绝笔一个时代的悲歌】

《狱中上母书》原文、释义及解析【十七岁的绝笔，一个时代的悲歌】夏完淳（1631—1647），字存古，松江华亭（今上海松江）人。父夏允彝为江南复社名士，与陈子龙齐名。完淳自幼聪颖，五岁知五经，七岁能诗文，深受家学熏陶。顺治二年（1645），清兵下江南，完淳随父与师陈子龙起兵抗清。次年，夏允彝兵败自杀，完淳与陈子龙继续联络义军，南明鲁王遥授中书舍人。顺治四年（1647）被捕，押解南京，拒绝诱降，同年九月就义，年仅十七岁。其诗文悲壮苍凉，收录于《夏完淳集》，是中国历史上少年忠烈的典范。《狱中上母书》不孝完淳今日死矣！以身殉父，不得以身报母矣！痛自严君见背，两易春秋。冤酷日深，艰辛历尽。本图复见天日，以报大仇，恤死荣生，告成黄土。奈天不佑我，钟虐先朝。一旅才兴，便成齑粉。去年之举，淳已自分必死，谁知不死，死于今日也。斤斤延此二年之命，菽水之养无一日焉。致慈君托迹于空门，生母寄生于别姓，一门漂泊，生不得相依，死不得相问；淳今日又溘然先从九京，不孝之罪，上通于天！译：不孝的完淳今天就要赴死了！我要以身追随亡父，不能再亲身报答母亲。悲痛自从父亲离世，已经过了两年。国仇家恨一天天加深，历尽万般艰难。本盼望能够光复故土，报此大仇，告慰死者、荣耀生者，向九泉之下的父亲报捷。奈何上天不护佑我们，把灾祸都降临于前朝。义兵刚刚举事，便被粉碎。去年起兵之时，我本料定必死，谁料那时未死，却死在今日。勉强苟活这两年，却没有一天对母亲尽过孝养。致使嫡母栖身佛门，亲生母亲寄居别家，全家流离漂泊，活着不能彼此依靠，生死不能互相关照。如今我又要骤然赴死，不孝的罪孽，直达到上天！呜呼！双慈在堂，下有妹女，门祚衰薄，终鲜兄弟。淳一死不足惜，哀哀八口，何以为生？虽然，已矣！淳之身，父之所遗；淳之身，君之所用。为父为君，死亦何负于双慈！但慈君推干就湿，教礼习诗，十五年如一日。嫡母慈惠，千古所难，大恩未酬，令人痛绝。慈君托之义融女兄，生母托之昭南女弟。译：唉！两位母亲尚在人世，家中还有妹妹幼女，家运衰败，又没有兄弟可以依靠。我死本不足惋惜，可怜家中八口亲人，今后靠什么度日？虽说如此，也只能认命了！我的身躯，是父亲所遗留；我的性命，要为国君所用。为父为国赴死，又哪里算是辜负两位母亲！只是嫡母辛勤抚育我，教我习礼读诗，十五年如一日。嫡母这般慈厚仁惠，自古难得，大恩尚未报答，令人悲痛欲绝。如今，我把嫡母托付给姐姐义融，把生母托付给妹妹昭南。淳死之后，新妇遗腹得雄，便以为家门之幸。如其不然，万勿置后！会稽大望，至今而零极矣！节义文章，如我父子者几人哉？立一不肖后如西铭先生，为人所诟笑，何如不立之为愈耶！呜呼！大造茫茫，总归无后。有一日中兴再造，则庙食千秋，岂止麦饭豚蹄，不为馁鬼而已哉！若有妄言立后者，淳且与先文忠在冥冥诛殛顽嚚，决不肯舍！译：我死以后，如果妻子腹中遗腹生下男孩，便是家门万幸。倘若不是男孩，千万不要过继子嗣！我家本是会稽望族，如今已经凋零到极点。世间能像我父子这般坚守节义、擅写文章的，又有几人？像张西铭先生那样，立一个不成器的后嗣，被世人讥讽嘲笑，不如不立后嗣更好！唉！天道茫茫，很多人最终没有后代。倘若有朝一日国家复兴，我父子便可千秋享受庙堂祭祀，哪里只是简单的麦饭猪蹄，不至于做饿鬼罢了！如果有人妄言要强行过继后嗣，我会同先父文忠公在阴间惩处这等愚妄小人，绝不饶恕！兵戈天地，淳死后，乱且未有定期。双慈善保玉体，无以淳为念。二十年后，淳且与先文忠为北塞之举矣！勿悲勿悲！相托之言，慎勿相负！武功甥将来大器，家事尽以委之。寒食盂兰，一杯清酒，一盏寒灯，不至作若敖之鬼，则吾愿毕矣！新妇结褵二年，贤孝素著。武功甥好为我善待之。亦武功渭阳情也。译：天下战火纷飞，我死后，战乱还不知何时终结。两位母亲好好保重身体，不要挂念我。二十年后，我又会同先父，在北方边塞再起抗敌之举！不要悲伤，不要悲伤！我托付的这些话，千万不要违背！外甥武功将来必成大才，家中诸事就托付给他。每逢寒食、中元节，一杯薄酒，一盏孤灯，不让我成为无人祭祀的孤魂，我的心愿就满足了。妻子成婚两年，素来贤良孝顺。外甥武功请替我好好善待她，这也是你作为外甥应有的亲情。语无伦次，将死言善，痛哉痛哉！人生孰无死？贵得死所耳！父得为忠臣，子得为孝子。含笑归太虚，了我分内事。大道本无生，视身若敝屣。但为气所激，缘悟天人理。恶梦十七年，报仇于来世。神游天地间，可以无愧矣！译：言语杂乱没有条理，人之将死，说出的都是真心话，悲痛啊，悲痛！人谁能不死？贵在死得其所！父亲做忠臣，儿子做孝子。我含笑归于天地，完成我分内的使命。大道本无所谓生死，看待自身如同破旧草鞋。只因忠义志气激荡，方才悟透天道人事的道理。十七年如同一场噩梦，报仇就等来世。我的精神遨游于天地之间，可以毫无愧疚了！解析这封信最核心的张力，是忠与孝的撕扯。开篇第一句“不孝完淳今日死矣”，十七岁的少年临死前最先说出的，是对母亲的愧疚。但紧接着他说：“淳之身，父之所遗；淳之身，君之所用。”身躯来自父亲，父亲献给了明朝，因此为国赴死就是对父亲最大的孝。他用这套逻辑说服自己，也安慰母亲。信中最震动人心的是对“立后”的严令。传统社会“无后为大”，他却说“万勿置后”。因为会稽夏氏已经零极，与其立一个不肖后被人耻笑，不如不立。他把家族延续寄托在国家复兴之上：“有一日中兴再造，则庙食千秋。”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用最严厉的口吻安排身后事。悲壮之下也有温柔。他叮嘱母亲“善保玉体”，托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