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欣赏：异国读屈原

PAGE4异国读屈原李元洛近二十年前，儿子大学毕业后即负笈远游，去大洋彼岸闯荡美利坚的江湖。今年早春时节，我应邀去他新落脚的佛罗里达州天柏市，做匆匆来去的异乡之客。行囊中携带的，除了亲人的遥思远念，故国的土产山珍，就是两千年前的屈原了。在无限好的夕阳之中，我新近完成了两本散文专题著作，即《怅望千秋————唐诗之旅》与《高歌低咏———宋词之旅》这一姊妹之篇。不少师友或建议我去元曲的领域探胜，或鼓励我到明清小品的天地里寻幽，有的则鞭策我不如远赴中国文学的江河之源，捧饮楚辞这一泽被百代的甘醴。我是屈原曾生息于斯的楚地的楚人，也是屈原曾归宿于斯的湘地的湘人，于是，我借用李商隐吟咏湘楚的诗句“梦泽悲风动白茅”，在心中竖起了《梦泽悲风————楚辞之旅》的路标。汨余若将不及兮，恐年岁之不吾与，屈子曾经如此说过，我远适异国他乡，除了叙天伦之乐事，赏异域之风光，恐怕就得争分夺秒，和屈原以及以他的作品为代表的楚辞多所亲近。在神州故国，从青年时代起，不知多少回和屈原相近相亲，相融相洽，有如一条鱼翔泳在浩荡的江河，一只鸟栖息在参天的大树，一朵云遨游在广远的蓝天，然而，在异域殊方将屈原捧读，却别是一番异样的滋味在心头。异国读屈原，举目有山河之异与风情之别。读屈原，上好的是字正腔圆的国语，最好的是土生土长的楚音，但这里入耳的尽是汩汩而滔滔的洋腔和娓娓而喋喋的洋调，美国人熟悉的是高头大马的惠特曼，却不认识形容憔悴的屈原，你要拥一卷《离骚》而曼声长吟，那真是十足的异类或另类。楚辞多的是美人之思，也多的是香草嘉木之喻，例如屈原就十分喜爱荷花，“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他才是真正的服装设计大师。然而，冬梅夏荷是中国的原产和特产，洋溢的是东方文化的芬芳，我在美国虽也见过许多林间的湖泊，郊野的池塘，其间的诸多花草却一律素昧平生，不论你望穿春水或是秋水，都见不到屈子诗作中荷花的芳踪啊影踪。许多人家后院里的一泓碧水呢那不是中国古典的莲池荷池，而是西方现代的家庭游泳池，我儿子家中也有这么一曲清池，但不管你怎么反复诵读屈子的有关名句，水中也催生不出一朵新荷一片莲叶，你只有绕池而彷徨。位处南方的佛罗里达州，号称“阳光地带”，多的是果园，尤其是果园中的桔园。我的住所的后院之后，就是一大幅辽阔的桔林，满枝满树的累累果实，在阳光下耀金，在南风中摇金。这不是屈原在《桔颂》中赞扬过的嘉木美果吗我急急忙忙奔入林中，翻开手捧的楚辞，楚辞的《桔颂》，对着桔族们放声而长吟：“后皇嘉树，桔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忘形尔汝之余，摆头晃脑之际，忽然心生疑惑，我来时正是年初，早已不是故园的一年好景、君颂记最是橙黄桔绿时的九月了，故园的桔展早已谢幕，这里的展览会却缘何才隆重开场生南国兮，生南国兮，美洲的南国不是神州的南国，西方的桔树也不是东方的桔树，难怪我边吟诵屈原的《桔颂》边在林中叩问：这是东方一位伟大诗人对你们家族的赞美，你们听不听得懂所有的桔子都拒不回答，一律沉默是金，所有的枝叶都不断摇头，当一阵西风吹来的时候。中国有许多美丽的节日，与水和与屈原有关的是端午节。五月端阳，我曾在湖北秭归的长江边观看龙舟竞渡，默诵《离骚》开篇的“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真想在他的故里寻觅到他的哪怕一枚足印；端阳五月，我也曾伫立在汩罗江畔的人山人海里，急切地盼望千百支翻飞的兰桨，能捞起屈原沉水时最后的一角衣衫。天柏市在佛州中部，西临墨西哥海湾，东面不远是大西洋，这座西方的现代城市大约压根儿没听说过端午节，却在五月临近前塞给我一个“海盗节”。海湾的水，蓝得像它的子民的眼睛，成群飞掠的海鸥，啄起的不是游人抛掷的一屑食物，就是水中一片过路的云，哪里有“带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的景象不见湘君啊不见湘夫人，不见桂舟啊不见木兰桨，只见一艘艘挂着骷髅旗的三桅船傲然而驶，只见现代乔装的往日海盗站在船舷边爬在桅杆上。盗亦有道，他们一边向岸上欢呼的人群抛掷珍珠项链和翡翠玛瑙———当然是赝品，一边向空中猛轰他们的短铳长枪。冷眼旁观碧眼黄髯们的热闹，我只能偶尔上前为他们助兴，面对异国的海湾大洋与欢腾节日，我心中充溢的是永恒在楚辞中的兰芷的清芬，敲叩我的耳鼓的，毕竟是湘江的波声洞庭的涛声和云梦泽的风声。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屈原在人间尽是失意屡遇不平，于是便在《离骚》中开始了他瑰奇壮丽的天国神游。今日各大旅行社纷纷推出名目繁多的“几日游”，其实，清人谢济世的《离骚解》，早就将屈子的天国之旅划分为“三日游”了。“吾令羲和弥节兮，望崦嵫而勿迫”，“前望舒使先驱兮，后飞廉使奔属”，驾车的是太阳的司机羲和，月神望舒充当向导，风神飞廉担任警卫，这种巡天的阵容不可谓不豪华鼎盛，不过，当我参观离天柏市不远的肯尼迪宇航中心时，我就深感屈原当年的交通工具已经大为落后了。且不论四个轮盘的老爷车，即使是飞龙蜿蜿的龙车，速度怎么赶得上现代的火箭与飞船呢宇航中心展览的是各种已退役的飞船，我在船舱中摄影留念，心中忽发奇想，要是屈原天国重游，他是召集他的原班人马，还是选择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