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春声：人性相通-史学的特质与境界

陈春声：人性相通——史学的特质与境界1从半坡遗址谈起我是1978年初到中山大学读书，当了30多年的海珠区居民，陈定方老师跟我说，今年论坛主题围绕历史，因为我对历史有一些兴趣，所以就过来了。原来在中山大学历史系教书，特别是货币和物价的历史，也关心一些历史学的理论，因为是第一讲，所以讲一些比较大的问题，我自己更有兴趣的是岭南地方历史和乡村历史文物。大家在中学时，都会学历史，中学历史教学我一直认为不太成功，大多数历史老师对中学生而言不太有个人魅力，常常导致学生对历史很厌恶，然后把学生交给我们继续培养。这有很多复杂的因素，其实历史是活的，如果到欧美去学历史，中学历史教学有超过一半时间在博物馆、档案馆、电视台甚至在一些资料馆里完成。他们也做调查，也做家族谱研究，他们的历史很活，我们的历史是要背很多的东西。我们也试图改革，但是很难，因为高考。如果我们真的把中学历史教学做得很灵活，对不发达地区（特别是农村地区）的孩子很不公平，他们没有机会去档案馆、博物馆，没有机会做与历史有关的修学旅行，如果高考不考那些东西，谁还有时间跟你去旅行？所以我们的历史教学是比较呆板的，大家对历史的本质也不太懂。对于历史的理解，与人生的阅历成正比，正常情况下，人过了45岁，会慢慢的觉得历史有一点用；过了55岁后会发现，历史比数理化有用。所以让没有成年的中学生去学历史，是很苦的。我讲一些与历史有关的基本道理。为什么题目是"人性相通"？历史学是与人有关的学问，与人无关的历史，不是我们要讨论的。历史学人文特质决定历史学有哪些重要的面向，接着会讲现在与过去是什么关系。半坡是新中国成立后一个非常重要的考古发现，半坡遗址，原来在西安城东面6公里，现在到半坡遗址不用经过田野了，是城市的一部分，这是新中国成立后，比较早的重大考古发现。属于新石器时代仰韶文化，距今约6000年。可以分为三部分：居住区、氏族公墓区和陶窑区。大部分房屋集中分布在聚落的中心，构成整个布局的重心。人住的地方有一条沟，一边是墓地，一边是陶窑区。我们现在去半坡参观，呈现的是高低的地貌，在考古测量时，画出来的半坡形状，有圆的、方的。其实留下来的只是高高低低的泥土地面。人类厉害的地方是什么？我们看到一个半地下室的坑，考古学家会还原出一个三角形房子，看到一个圆形的坑，我们就能还原出一个圆形的房子，我们看到一个洞，就会假定这个洞以前是立了一个柱子的，这就是人性相通。如果人不是用肺来呼吸，而是像鱼一样用鱼腮呼吸，我们马上想到这个地方应该是蓄满水的，我们在里面游泳。因为我们要呼吸空气，所以这里一定不是养鱼的鱼池；紧接着我们会想到天上会下雨，所以我们肯定会想到要有一个东西来遮雨，这样就会有屋顶。为什么屋顶不是平的？因为建筑材料没有水泥，就用了茅草，要斜一点，水才不会流进来。而且是由下雪量决定的，下雪越大的地方，屋子越尖，不然屋顶会被大雪压塌。所以是根据降雪量和降雨量建设的。从一个土炕还原出这样一个房子，是因为我们假定古人的生活习性跟我们现在是一样的，所以我们才会还原出这样的一个房子，这是我们的人性相通。我们的考古学家看到坑坑洼洼高低不平的东西时，教科书可以把半坡时候人类的社会描述出来，这是我在教科书上摘录下来的：“半坡遗址是一个母系氏族部落的聚落所在”。为什么是母系？可以找出的理由是墓地，不是一夫一妻葬在一起，常常是一个大的家族葬在一起，里面有男有女。那为什么是母系？我们假定自己在拉丁美洲甚至中国西南的一些类似葬法的部落和部族，他们没有严格的一夫一妻，大家知道妈妈是谁，但是常常不知道爸爸是谁。所以我们要做一个母系氏族，我们是根据现在少数民族的资料而假定是母系的。“居住区是以氏族集结的小区为基础，‘大房子’作为中心来组织的，这座大房子是氏族部落的公共建筑。”为什么会有公共建筑的概念？现代人类需要公共建筑，如我们现在开会的会堂，这不"家"，一家一户外，我们需要一个大家可以聚集的地方，有一个大房子，我们就假定是公共建筑。“氏族部落首领及一些老幼都住在这里。”里面没有人，连骨头都没有，我们考古学家看到一个大的公共空间，我们就假定是一个大房子，如人民大会堂。“部落的会议、宗教活动等也在此举行。”我们假定古人也是要开会的，就需要找一个地方开会，因为怕下雨，所以需要一个大屋子用来开会。所以看到一个大屋子，我们就马上想到这个地方是要开会的。大屋子和外面的广场变成整个居住区规划结构的核心，假定当时的人盖房子是有规划的。当时没有文献，就是所谓的专家看到高低不平的地面，就把这一个社会描画出来了。为什么我们敢写到教科书，孩子们要接受，因为我们假定古人的人性跟我们现代人的人性是一样的。我们需要领导，我们要照顾小孩，我们要开会，就这样安排出来了，这是推论，就是人性相通的意思。假定人性不相通，那我刚才所说的东西，没有一个东西是有证据的，这与公安局破案不一样，这是推论出来的。“壕沟为聚落的防护设施”。我们现在是挖一个城壕做防护，当年也是如此。“再结合对墓葬区、陶窑区布局分析，可以看出半坡氏族聚落无论其总体，还是分区，其布局都是有一定章法的。这种章法正是希望原始社会人们按照当时社会生产与社会意识的要求经营聚落生活的规划概念的反映”。这里有社会形态，社会生产、社会意识，有经营部落生活，还有规划的概念。这一系列都是现代人采用的概念，我们直接搬到6千年前连文字都没有的古人身上，而且我们接受这样的解释。这就是历史，历史学就是这样做出来的。“其建筑形式也体现着原始人由穴居生活走向地面生活的发展过程。”因为人喜欢干燥，喜欢住在地面，不喜欢住在地底下，我们现代人如此，我们一般不愿意住地下室，愿意住楼上。我们假定住1米多深的人是比较落后的，住地上面的人是比较先进的，所以有一个由穴居走向地面居住的发展过程。这是历史学家非常重要的本色，我们假定离我们六千年或者一两万年，虽然中间有时代的差异，当时的文化与我们不一样，但是有一条我们可以明白，就是人性相通。假定我们现在喜欢的东西，当年的人也是喜欢的；现在我们需要的东西，当年的人也是需要的；现在我们感到生气的东西，当年的人也是生气的。这是做历史学最基本的道理，历史做的好与不好，核心就在于人性通与不通。2史学是关于人的学问历史学家要用自己的心去跟过去古人的心相通，所以历史学只是关于人的学问，这个事情就比较复杂。因为历史这个词，一般字面上解释，就讲过去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另外一个说法，过去发生的事我们把它写了下来，我们就把它叫做历史学。"历史"两字，指过去发生的事，有时候指对过去发生事情的记载和研究。历史学有很多意思，集世界各种各样的文字，英语、法语、德语等等，历史这个词都大概是这样的意思。如果历史仅仅讲过去的事，就不一定与人有关。很多事情都是过去发生的，马克思讲过"世界上只有一门学问就是历史学，关于自然的历史，关于人类的历史"。自然的历史不是历史学家能研究和有兴趣研究的。我跟学生讲课时，关于人的学问经常用这样一个例子，这是哈勃望远镜拍摄的星空图像部分。假定这个星系离我们6亿光年，光年听起来是一个距离单位，光是30万公里/秒，走了一年的距离就是一光年，6亿光年，就是光线要走6亿年。其实对我们来说不是距离，回到经典物理学角度看，看到离我们6亿光年的一个星系，意味着我们亲眼看到6亿年前发生的事情。我们在一个绝对的时空里，6亿年前发生的事，光线跑了6亿年，让我们看见了。天文望远镜看见的事情，你常常看到的不仅仅是一个空间的问题，是一个时间的问题。天文学家是不是历史学家？不是的。中国历史学会活动，肯定不会找“天文佬”参加。因为虽然这是过去发生的事，但是与人类社会没有关系，历史学家固守的是与我生活有关的，可以将心比心去设想，历史指的是人类社会的过去，如果不是这样，差不多所有学科的学者都是历史学家了。天文学是一个极端，我们可以亲眼看见。有时候我会跟地质系同学去做地质实习，基本上整个地质学都是在做地球发展史，两个石头摩擦后留下什么样的痕迹，基本上都是在看几十万年、几万年前的历史过程，但是我们不会认为地质学家是历史学家。做动物进化论的人也不会认为他们是历史学家，历史是与人有关的学问，其他的学科也可以说是“史”，但是不是我们历史学家所感兴趣的，但是说“没有兴趣”也是一种自我保护。马克·布洛克《历史学家的技艺》："从本质上说，历史学习的对象是人，还是让我们把它称为人类吧。复数比单数更便于抽象，相对而言，复数的语法形态更适用于一门研究变化的科学。地形特质、工具和机器，似乎是最正式的文献，似乎与其缔造者完全脱离，而在所有这些背后是人类。历史学所要掌握的正是人类，做不到这一点，充其量只是博学的把戏而已。优秀的史学家犹如神话中的巨人，他善于捕捉人类的踪迹，人才是他追寻的目标。"马克·布洛克，19世纪出生在法国，在斯特拉斯堡教书，他是法国最重要的一个历史学学派，年鉴学派的奠基人。1929年与另外一位法国著名历史学家吕西安·费弗尔，两人共同创立了杂志《经济社会与社会史年鉴》，从第一次世界大战到现在，整个国际历史学里最伟大的一个学派，影响最深远的一个学派，他是第一代奠基人，到现在是第五代了。他参加过两次世界大战，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时候他去当兵，变成了和平主义者，两次世界大战之间创立了这个学派，成了历史学的教授，紧接着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他又跑去当兵，德国人打法国的人，先把巴黎打下来。他在法国未占领区教书，到了1942年时，德国人不满当时英美军队的做法，把法国未占领区也占领了。他去参加法国地下抵抗运动，拿抢跟德国人作战。在地下抵抗运动期间，在没有参考书和参考资料的情况下，这本书另外一个书名叫《为历史学辩护》，北师大出版社又重新再出了一版。在历史学界里，是最近80年历史学最基本的入门教科书之一，另一本是卡尔的《历史是什么》，现在在欧美大学历史系里，入门要读的就是这两本书。1944年3月底，他被盖世太保抓到了。因为他是著名的历史学者，当时法国的报纸都有报道。1944年6月6日诺曼底登陆，英法联军打到法国来了，10天后，他在一个麦田里被盖世太保枪杀了。当时4个人一起枪杀，他边上站了一个16岁的小男孩，那个小男孩很怕，问他说“子弹打在身上痛不痛？”他的回答是"没事，过一会儿就好了"，最后一句话当然是“法兰西万岁”。其实这些人就是我们的偶像，不管是做人还是做学问，都非常值得尊敬。书中另一句名言"千言万语，归根结底，理解才是历史研究的指路明灯"。解释与理解，这两者不一样。解释——它是科学的方法，而理解表达的常常是人文的情怀。我们可以解释这个世界万事万物，我们可以解释为什么地球会绕着太阳公转，解释不需要你的情感，不需要你心智跟研究对象的沟通和共鸣，你要找到支配你研究对象的法则或者规律，所以解释是可以用公式表达的，这就是解释，这是一种科学的方法。15世纪后，这样的方法改变了我们的世界，改变了我们的生活。人类绝大多数重要的进步，都是解释的胜利。理解——有一位学生跑来找你说考试不及格，很难受。你紧紧握着他的手说"我很理解"，理解是将心比心，是感情的交融，理解是没有办法用逻辑和抽象的概念去表述的。理解可以用讲故事、用艺术的方法去表达，很难用一个严格的概念体系和逻辑去讲，这是理解。这牵涉到好的历史学家和不好的历史学家的差别。好的历史学家很懂得我讲的"理解"的道理，他把历史学当成人文的一个部分来处理，将心比心做到极致的人就是好的历史学家，不好的历史学家就是编中学历史教科书的那帮家伙，他们就是解释："井冈山建立革命根据地的原因，处于湖南江西两省交接，反动统治力量薄弱；地形险要，易守难攻"，这没有解决问题。各个省交界的反动统治力量薄弱的地方很多，广东广西也反动统治力量薄弱，为什么那里没有弄一个井冈山出来？地形险要，易守难攻的地方就更多了。为什么会在井冈山建立革命根据地？原来那里有两帮土匪跟毛泽东关系不错，但是这不是原因，还有很多地方有土匪，为什么不找他们，就找这两帮土匪。就是历史有很多的道理，不是用一个严格物理学的线性因果关去讲的。中学历史教科书，编得大家很难受的主要理由，就是我们在编物理学教科书，所以我们会有"因为所以"，好的历史学家不会有这套概念。读历史能不能读出智慧来？如果天天读井冈山革命根据地大家会相信读史使人明智吗？不会的，只会越读越蠢。历史学也是一个科学，历史学介于科学与人文之间。历史学其他的特质，很重要的一点，一位历史学家的好与不好，不在科学部分，而在人文部分。陈寅恪先生的一段话，是在冯友兰《中国哲学史》审查报告里讲的这一段话，从中可以看出他不是很欣赏冯友兰先生的《中国哲学史》“吾人今日可依据之材料，仅为当时所遗存最小之一部分”。我们把档案送到档案馆去，会先分类，分成三十年保存，永久保存，还有不保存的，90%多是不保存的，档案馆不是保存档案的，档案馆的作用是销毁档案的，所以留下来的很少，留得太多，我们也看不完。全世界的档案馆都是一样，我到香港、印度档案馆都是一样的，只是用法律的办法严格对档案做了分类后，合法规定哪一些档案是可以销毁的，就顺便把它销毁掉。“欲藉此残余断片，以窥测其全部结构，必须备艺术家欣赏古代绘画雕刻之眼光及精神，然后古人立说之用意与对象，始可以真了解。所谓真了解者，必神游冥想，与立说之古人，处于同一境界，而对于其持论所以不得不如是之苦心孤诣，表一种之同情，始能批评其学说之是非得失,而无隔阂肤廓之论"。（历史意境的想象与构建）必须尽量与古人处在同一境界，去理解古人，你说的才不是外行话。这是非常出名的一段话，在中国做历史学的人，基本上都知道陈寅恪的这段名言。我一直在强调历史学是研究人的学问，我们对古人的生活，古人日常的状态，要有一种理解和同情。3历史学的人文特质历史学在科学和人文之间，更加偏重人文。为什么历史学是人文？历史学的产生源乎人类的本性。这个世界的学问分很多种，我们学了经济学，目标当然是要赚钱；学了政治学，当然希望当个大官或者懂得怎么运转社会；学物理学，希望知道制造一种控制自然和为人类服务的某一种力量，很多学科对我们生活有直接的用处，这些学科在什么时候创造出来的，我们都知道。我们常常会讲，爱因斯坦的某某书意味着现代物理学的出现，这是一类学问，对我们有直接的帮助，都是靠它们的支持，才有了今天的生活。但是有没有一类的学问是不知道怎么来的？有。那就是人文的学问。在古代，我们前辈的前辈还不会缝衣服，只能打一头老虎，披点皮在身上，有点遮羞又有点保暖的作用。一个男孩子喜欢一个女孩子，或者女孩子喜欢男孩子，要表达这种很难受的感情，那时候语言还不是很发达，没有什么逻辑，所以就用充满真情实感，非常感性没有逻辑的语言去表达他们的感情。那个东西是什么？就是诗歌。诗歌就是有真情实感的，诗歌必须没有逻辑，像马克思写给他太太的诗歌，充满了逻辑性，所以很多真认为马克思做一个天才经济学家比做一个卓越的诗人更好。这些东西就是文学的起源，文学是人类还不太懂得文字时，不懂得逻辑时，开始有文学。当时穿得很少，天气很冷，喝了果汁，发酵了变成了乙醇，喝了后醉醺醺的就开始手舞足蹈，这就是舞蹈，这是艺术的起源。心爱的人突然没了呼吸，怕腐烂，就要埋起来，不小心生了一个小孩，一定会考虑你从哪里来，将来会到哪里去等等这一类，由恐惧不明白，就产生了宗教和哲学。很多事情发生了，又怕忘记了，当时又没有文字，又想让下一代知道，就刻在木上，这就是刻木记事；拿个绳子打很多距离不等、形状不同的结，就是结绳记事。刻木记事和结绳记事就是历史学的起源。文学、历史学、哲学、艺术、宗教等等这一类学问，是在人类还没有进入文明社会时开始萌芽，这一类学科之所以能产生，之所以会存在，这与人本性最深刻部分联系在一起。这一类学科就是所谓的人文学科，这类学科所以产生，可能有功利的目的，功利的目的，不是用近代发展起的理性可以把握的，是浑浑沌沌之间，每一个人有很奇怪的内在的驱动力所产生出来的玩意儿，就是人性，是人的本性。人类要弄一点文学创作，画一点画或者跳一跳舞，对死亡、不可控制的自然力量，表示某一种尊敬，同时努力用各种符号把过去发生过的事情记录下来，这一类东西是人的本性，与你要吃饭、生小孩的本性是完全一样的，这就是人文学科的起源，与我们后来创造出来的学科不一样。我们做应用化学，用来做炸药、药品，用来做各种各样的日用器具；我们学了物理学，用来做汽车，做各种各样的工程，这是真的有用处的。历史学的人文特质是源于人类的本性，20年前，中国有史学危机，很多人觉得做历史学没有前途。现在中文系招生分数不错，历史学马马虎虎，哲学招得不好。大家很担心这些学科就不见了，不会的。为什么不会？因为它真的不需要那么多人专门做这件事，而且这类学科的存在，与心里最深的东西有关，它一定会在。做历史研究，很重要的是思想的发明，而不是知识的创造。思想发明重要的是改变价值观，知识创造是给我们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这也是特别复杂的一个事情。谁是最伟大的思想发明者？是马克思。虽然也有人说马克思是全能的，在数学方面也有巨大的贡献。也有人说马克思是19世纪少数改变整个人类社会的人。他凭什么改变？靠思想。现在为止，我国指导思想的理论基础，还是他老人家发明出来的。20世纪，整个世界还有若干个像他这样改变人类价值观的人物，在我国影响也很大，只是不在主流的意识形态里被提到，像涂尔干这一类人，也是用思想改变了世界的人。马克思也是一个历史学家，最好的几个历史学家会影响着我们对某一件事情重要或不重要，有用或没用，值得和不值得的看法，会影响我们对整个世界的看法，但是不会给一个实实在在的劳动产品或者技术产品给我们。我的意思是，历史学在本质上是没有用的。我常常面临学生的问题"读历史有什么用？"，我第一秒肯定跟他说，一点用都没有。"那干嘛还要读？"，那接受着就会回答，你是不是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有用的？请问一个家庭里最有用的东西是什么？当然是厕所。一家三四口人，每天轮番使用数十次，还要洗几次澡。第二个有用的地方是厨房，一日三餐，进入频繁。但是家里来了一个客人，一般情况下，在客厅坐下来后，你不会把最有用的地方展示给他看，说你赶快看看我的厕所，这是很有用的。假如说你家里挂了齐白石的画，这几条不能蒸不能煮的虾，你会让他看这个。齐白石的虾有什么用？绝对没有用，但是客人坐下来会看齐白石的虾。很多人说我可以假冒齐白石的画，可以赚钱。但是很多人家里挂的齐白石的画，是不会拿去卖的。我在中山大学管招生，最困难的事情是，学生家长总认为要让孩子读一个有用的专业，我老是跟他说“没有用的专业也是很好的”。我们有一堆专业是没有用的，就像客厅里挂的齐白石的一幅画一样。这才是一个均衡的人类社会。做历史学做到最好，它会改变你的思想，但是不是给你创造有用的知识。你要很坦然的跟人家说，我们有一堆学科没有用。我的女儿在中山大学读书，我让她读的是人类学。我回到乡下去，家里老人经常问我人类学是学什么的？我很难回答。人类学以参与的方式克服文化障碍，了解人类的心理结构的本底。家里那堆农村长大的老人听得懂吗？就只能回答“读人类学是研究人类的，毕业出来不用去喂猪”。我们历史学有另外一个特质，历史学有价值的思想，基本上是来源于个人的孤独思考。人文学科也是如此，我们现在做大的工程，嫦娥几号等等，要去到月球上，包括马航失联，都要依靠大团队的合作。但是人文学科不是，人文学里最宝贵、最难得的思想，都是一个人苦思幂想出来的。"毛泽东思想"会说是党的集体智慧的结晶，但是没有毛泽东，就只有集体智慧，也不会结晶的。马克思主义，从来没有人说马克思主义是集体智慧的结晶，就是马克思一个人想出来的。作曲家也一样，贝多芬的乐谱是他一个人写的，弄一个工程队是写不出来的。很多人文艺术的作品，都是一个人想出来后，大家接受了，认可了，他就是伟大的思想家、伟大的历史学家。想出来后没有人认可，那就白想了，我们大多数人都是白想了。没有办法用一个团队协作的方法去创造优秀的人文思想。正因为这样，历史学讲究加法，讲究"学有所本"。他讲究侍从关系，讲究学派。画画也一样，粤剧也一样，你跟对了师傅就学有所本。人文学跟自然科学不一样，理科有严格的学科规范，该怎么做实验，怎么样写文章，怎么样推理，怎么样用计算机计算，这一套东西都是严格的。但是人文不是，每一个人的工作都是个性化的，我在大学里教书，文科的老师和理科的老师常常有矛盾的地方。理科的一篇好论文常常有五六位作者，有人做实验，有人帮忙写文章等等，而且学生写了文章后，把教授的名字写上去是很正常的，因为教授给了主意给了钱，所以论文上有几个名字是一样的。文科论文里面有两个人署名就已经太多了，如果有三个人署名，你就怀疑里面有一个人没出过力的。而且文科最怕的事情，就是学生写了文章把你的名字挂上去。我们好的学者，把名字去掉，看文风就能看出来。书是自己读的，文章是自己写的。你跟着什么老师学的，写出来的文章，跟别的老师教出来的学生写的文章就不一样。这也是特别之处，也是不容易改的。很多的孤独思考，如果没有人认可，就白思考了。人文学科、历史学，学术成果的检验，是一种理论批判的结果。一个思想被大家接受，靠的是共鸣，而不是理性的说服，这是不一样的。自然科学的很多理论，可以因为一个关键的否定性实验，一个理论就被颠覆的。新的理论如果起来了，可以用一个逻辑、理性的甚至是纯数字化的数学办法，建立一个理论的定位，而且大家就服气了，前面的理论就不要了。而人文学科不是的，人文学科是很多理论并存，某一个理论刚好大家接受了，一下子共鸣了，就流行起来了，创造这个理论的人，大家就尊重他了。一个理论流行和不流行的理由在哪里？也不因为一个理论出来，另外一个理论就被灭了。学术的发展不是因为经验知识或逻辑意义上的取代，而是艺术意义上的超越。徐悲鸿画马画得很好，但是大家不会因为喜欢徐悲鸿的马，就不喜欢齐白石的虾；也不会因为这一段时间某一个音乐流派盛行，另外的一个音乐流派就会取代了，这是不会的。艺术可以有很多高峰，但是不会被覆盖。自然科学不一样，一个理论起来后，其他的理论就被取代掉，就过时了，或者就变成错误了，这是历史学的人文特质。4过去与现在的永恒对话历史学的境界，克罗齐说过：“一切历史都是现代史，或者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意思是历史学本质是过去和现在永恒的对话。历史学家所以对某一个历史问题有兴趣，或者说对某一个大家有兴趣的历史问题有新的体悟和新的解释，很大的理由是因为他对现实的社会有某一种关怀。因为关心现代，所以才会去关怀历史。历史学的境界，很重要的理由，你是不是能够真正的出一堆现在的关怀，而去问历史的问题，你做出来的思想贡献，是不是切中现代人的要害，跟他们能够共鸣。这就是境界。所以历史充满不确定性，我们不断问过去的问题，他就会不断的给我们不同的回答。所以马克·布洛赫讲，面对百姓的好奇心，应当把史学的不确定性公布于世。史学不确定性正是史学存在的理由，它使我们的研究不断更新。由于全新的开拓，我们可以理直气壮地声称自己更执着于历史。只要不懈地努力实现自身价值，史学的不完善性与完美无瑕的成功，同样是富有魅力的。我们为什么要对历史不断进行更新？因为我们生活的时代一直在变。保罗·康纳顿《社会如何记忆》的一段话，"我们对现在的体验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我们有关过去的知识。我们在一个与过去的事情和事件有因果联系的脉络中体验现在的世界。从而，当我们体验现在的时候，会参照我们未曾体验的事件和事物。相应于我们能够加以追溯的不同的过去，我们对现在有不同的体验。"我们之所以觉得改革开放这30年，日子过得很好，是因为我们有一个参照系。建国后那三十年走了很曲折的路，如果没有那样的体验，我们无从体验现在的世界。我们国家变成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国家的力量比原来强大了很多，我们感到骄傲和自豪，是因为我们中学历史教育告诉我们，我们从1840年后，有100多年接近亡国灭种的屈辱历史。所以我们对现在的体验，很大意义上是取决于我们对过去的体验，对过去的体验不同，对现在的体验就不同。我刚才讲的这种体验，是我这一代人的体验，跟90年的孩子们讲这一类道理，因为他没有前面的体验，就没有后面的体验。“于是，从今我推演古我就有困难：这不仅仅是因为现在的因素可能会影响，有人说是歪曲，我们对过去的记忆，也因为过去的因素可能会影响或歪曲我们对现在的体验"。过去的记忆会歪曲我们对现在的体验，现在会影响过去，过去会影响现在，这是一个辩证的过程。我举一个例子，同学们大学毕业了，假定去海珠区政府找工作，给人事部门一份简历，这份简历表达就是你的现在。因为你要去找工作，要告诉区政府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简历怎么写？哪一年出生，哪里人，汉族，哪一年参加共产党，得了什么奖学金，参加了什么活动，学分3.5等等，大家一看这个家伙不错，就收了。这就是拿过去定义现在。你拿出来的一堆东西，都是你积累下来的。但是有一些东西是你没有写的，比如说追过三个女朋友都失败了，考试的时候偷偷看了边上一眼，没有被老师发现。所以你在写这一份简历的时候，是有选择的，你有目的的，你的目的是来找工作，肯定睡觉打呼噜等这类事情就不会写进去。但是那也是你的历史。所以历史跟现在一直是永恒的对话，这与个人体验有关，现在影响过去，过去影响现在。若干个案：1、客家人的移民故事我们客家人一到哪里，说我是客家人，大家第一反应是你是中原来的。为什么与讲广州话的人讲我是客家人，大家没有这样的反应？与讲潮州话的人讲我是客家人，也不会有你是中原来的反应？其实中国没有一个地方的人是在本地长大的。珠江三角洲的居民都会讲南雄珠玑巷；讲潮州话与闽南语系人群一般讲自己的祖先来自福建莆田；华北平原讲的是山西洪洞县大槐树的故事，西南地区苗族、侗族、黎族等族群会将江西吉安府的故事。这与民族文明起源有关，这些年来考古的发现，在目前中国境内所有地方，都可以找到远古时代文明的遗址或者文化遗存。我们用文字记载下来，号称民族文化精华部分，用汉字典籍表达的一种文化，起源于黄河流域，只不过黄河中原部分讲得更频繁一点。从我们先秦的文献读下去，最开始文明起源时，我们就把周边所有地区都定义为少数族群，我们的文明以黄河中下游为中央向周边不断扩展的过程。所以我们岭南地方的人，在秦朝时就开始建立郡县，岭南的普通老百姓完全进入国家体系是16世纪才发生的。如果我们在岭南讲我的爸爸的爸爸的爸爸是岭南这里土生土长的，不是来自外地的，就意味着我是野蛮人的后代。最开始的文明人就那一小点，其他的地方也是一样，东西南北各方，如果你说你是土著，本地生长，说明你是少数民族的后代，没有一个汉人愿意承认自己是少数民族的后代，所以都编出了祖先从中原迁移过来的过去。所有的族谱都在做这样一个故事，我们现在可以看得见的族谱，除了孔家、孟家的几个谱外，99.99%的族谱都是16世纪以后才修的编的，16世纪之前普通人家不能建家庙，不能拜始祖，更加没有机会修族谱。明朝嘉靖后才修族谱，那怎么知道以前是怎样的？我经常考学生，爸爸叫什么名字，基本上能讲出来，爷爷叫什么名字，一半的学生知道。曾祖父叫什么名字？基本上没有人知道，再问一下高祖叫什么，没有人讲得出来。16世纪文字还没有深入乡村的时候，大家修族谱，要往上写22代、25代。这怎么写上去？比如说我姓陈，在25史里面找姓陈的人连起来，就变成我的祖先了。族谱是最制度性作伪的东西，所有的族谱都是这样做起来的。大家因为这样的理由，一定会找到来自中原后代的结论。从中原过来有很多理由，可以是当官过来的，也可以是逃荒讨饭过来的，也可能是因为战乱迁移的，但是大家愿意选的还是当官过来，这样比较荣光。而且可以在现代生活里可以找到本地的地位，25史也比较容易找到这些人，能进25史绝大多数是当官的，当然还有少数的盗贼，这个很少有人会选。我们所有人讲自己的祖先是外地来的，最后都能追溯到中原。罗香林先生，1905年，我们广东有一个很出名的学者，黄节《广东乡土历史教科书》，谓"广东种族有曰客家福佬二族，非粤种，亦菲汉种"。这个事情是根据教会的资料来的，教会为什么认为客家人不是汉人？这些传教士，1840年后主要住在香港，1850到1860年代，在开平、恩平、台山、新会这些地方，讲广府话的人和讲客家的话打得一塌糊涂，当时正好太平天国的时候。当时清政府的做法，一开始支持客家人，后来又支持广府人。当时住在香港的西方传教士问周围的人，那边出了什么事情？人家告诉他，周围人都是讲广州话的，讲广州话的人说自己是汉人。客家人就说讲广府话的人不是汉人，是少数民族。这是一个长期的过程，从17世纪开始的，“客家”是讲广州话的人对讲客家话人的称呼。讲广府话的人，在客后面加一个"家"字，是看不起的意思。到19世纪初，客家人都接受了“客家”这个称呼，自己称自己为“客家”。所以一直讲广州话的人，假定那帮家伙不是汉人，西方传教士就接受了这个看法，传教士在他们的书里，讲这些人不是汉人。黄节出版《广东乡土历史教科书》时，照样用了这个说法。客家人里知书达礼的人那么多，突然有人说他们不是汉人，怎么受得了？结果南、韶、连、惠、潮、嘉各属客人都联合起来对抗。如何证明自己是汉人？大家都把族谱拿出来，族谱里写着我的祖先是中原来的。当时客家人一出声，黄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