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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档简介

利科访谈录让·布朗/采编秋叶/译

岁月流逝,回忆聚集而记忆消失……必须宽恕吗?人们同样应该纪念吗?历史是怎样形成的?……《记忆、历史、遗忘》,是这位年迈哲学家的近作,是他对一生的反思。

保尔·利科无疑是法国最著名的哲学家中的一位,其声望不限于其祖国,而是跨越国界,尤其是在美国,他在那儿有四分之一世纪的教学生涯。作为胡塞尔哲学的法国引进者,他很早就专攻意志的现象学以及对恶进行反思。他对意识问题以及阐释问题的关注同时也导致了他对心理分析、圣经注释以及历史认识与叙事发生兴趣。他那已成为经典的著作《时间与叙事》(Tempsetrécit,1983-1985)就是关于历史认识与叙述的。其近作《记忆、历史、遗忘》(瑟耶出版社)提出通过质疑记忆、遗忘与宽容来延长与完成对时间与历史的反思。保尔·利科叹惜“这儿有太多的记忆,那儿有太多的遗忘”,但他不把宽容与记忆缺失混为一谈,不同意停止承担“记忆的责任”,并为他所谓的“正确记忆的策略”辩护。这位哲学家在87岁高龄,丝毫未丧失其活力与幽默,以非常谦逊的态度在他的圣·吉尔达角附近的布列多纳家中迎接了我们,他在这儿度过假期中的几天时间。

问:与您的旧作相比,你是如何给自己的近作定位的?您是如何凸显其独特性的?

利科:这是《时间与叙事》的续篇。《时间与叙事》包含着一个奇特的空缺,因为我在这本书里,力图在人们生活中或记实的时间与在自然中与叙事同时流逝的时间之间建立直接的联系,然而这种联系以短路的形式出现;它缺少一个中介来知晓记忆与遗忘。从这个意义上说,这本书是一个补救。再说,在这十几年中我参加了许多研讨会,在会上除了官员、医生、政治学家之外,我还接触到了历史学家,尤其是研究当代的历史学家。结果就出现了一个文化的境况,就有了对于当代历史中血腥与困苦记忆的大量追溯,而这些追溯又与纪念相关联,与我也置身其中的大量控诉相关联。因此,我情愿不做仲裁,因为我并不占有仲裁者的位置,而是参与到这场辩论中,尽力做到公正并对当代的历史的巨大困苦有足够关注。当代的历史包括书面文献与口头证言两方面的内容。因此历史是处于一种历史文献与幸存者的证言之间的潜在的矛盾关系之中。所以这里更多的是涉及到一个认识论的问题:理解什么是记忆的真实性与历史事实之间的关系。但是这同时也是一个平等与公正的问题,而且这不仅是法国及其维希政府,阿尔及利亚的问题,还是整个西方的问题。从这儿产生了太多的记忆:“这儿有太多的记忆,那儿有太多的遗忘!”

问:在你的旧作中为什么有这个空缺?为什么有这种对遗忘的遗忘?

利科:我从事写作已50年,我所写的所有的书,总有一个明确的目标,我从未去建立某种整体或哲学体系,而建立体系的后果是每一本书只能去处理一些渣滓。以上就是原因所在。而且,我考虑,总的来讲,每一本书都是接着其他书没谈到的问题写下去的,《时间与叙事》就是这种情况。

问:《记忆、历史、遗忘》当然涉及到了新的主题,然而这本书同时给人的印象是要重新把握贯穿于您全部作品中的不同线索与主题。这是综合的一种形式吗?

利科:我想这是读者的看法,不是我的看法。我本人关心的是把所有东西条理化,而且对论点的推进有着一个非常线性的观念。例如,在讨论记忆的第一部分,我关于时间的第一个思想方法出自圣·奥古斯丁,我们的出发点是时间与其本人的关系,然而我对自己说:不,不能这样开始。必须要以“回忆(Sonvenir)”这个词开始,因为在法语里回忆与记忆是有区别的。为了让大家理解这个区别,我冒昧地开了一个玩笑:我说年轻人与老人的区别就在于老人有多得多的回忆而少得多的记忆!如果从回忆开始,我因此就面对这样的大难题:如何知晓是什么给思想呈现一个不再存在的形象——过去;这是思想中的在场与现实中的缺席之间的关系,即已逝时光。我就不再从奥古斯丁,而是从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开始,这两位哲学家由于不同原因(柏拉图由于诡辩派,亚里斯多德由于自然哲学)被用来与这个谜相对照。要明白,在场与缺席的关系或者说现实与距离的关系,虽然是还有法官的判决,因为即使在法庭上法官的判决是决定性的,在公共舆论里这个判决还是开放性的,舆论可以重新审判,只是它无法进行司法宣判。

问:您谈到“记忆的责任”。难道不可能在某种情况下还有一种“遗忘的责任”吗?

利科:遗忘并不是记忆的对称。这儿我涉及到非常深奥的东西,这也许跟我的年龄有关。我接触到的是一个双面的遗忘的幻象。首先是决定性的遗忘:这是被抹去的遗忘,抹去了所有的印记,大脑的印记,纪念碑上的印记等等。所有的印记也许均会被毁灭。但是我们也有相反的体验:某些回忆重新光顾,告诉我们不是人们不相信,而是遗忘。突然,您会重新找回童年的所有片断。那么我看到了记忆物,就好像是抹去的记忆与我称之为被储藏起来的遗忘之间的一场竞争。现在我讲法语,但我还能讲一、二种外国语,那么此时此刻关于这些外国语的知识在哪儿呢?我储藏了语法、词法、我玩的游戏的规则;我会打桥牌,而当我不说的时候,我还是懂,但我没用上。那么就存在一种储藏功能。以某种方式获得的所有知识均在那儿。我的记忆里有一个雪球,随着我不断前进,它在不断扩大。这儿存在着一个累积的因素,关于这一点伯格森(Bergson)已看得很清楚。而我得说我重新发现了伯格森,在他的旁边我就显得有点过时。当他讲“形象的遗迹”时我就在考虑这个非常优美的词。是的,在抹去的遗忘旁边就存在一个对遗迹的遗忘。这就把我带到了您的问题上:是否存在一种遗忘的责任?我没看出它所代表的东西是什么。

关于记忆,人们可能谈到责任,因为它也许是有针对性的:人们可能回忆这个,也可能回忆那个。但遗忘是没有针对性的,它是一种状态。有一种遗忘它会随时发生,并且在我讲述时会一直持续下去,人不会什么都讲,人没有这个能力,叙述是有选择性的,存在着一种间质性的、添加式的遗忘。也许还有一种有益的遗忘,那么什么是一种调和记忆的最极端的补偿呢?这个东西我与Kierkegaard均称之为“无牵挂(lnsouci)”,这是一种与福分相连的罕见而珍贵的状态。

保尔·利科小传

保尔·利科1913年生于朗斯(法国南方城市)。他从小沦为孤儿,母亲在他出生后不久去世,父亲于1915年在前线阵亡。他与姐姐开始由其祖父母,后由其姑母抚养长大。他最早接触哲学是在雷恩大学期间(1929-1930),然后去巴黎进索邦大学,并常参加基督教存在主义之父加布里埃尔·马塞尔(GabrielMarcel)的“星期五晚会”。他于1935年通过了中学哲学教师资格考试,先后执教于圣·布里武克(Saint-Brieuc),科尔玛(Colmar)、洛里特(Lorient)等地。1940年应征入伍,并在法国战役中被俘。直至1945年一直被囚禁于波梅拉尼(波兰)的纳粹集中营。他在此期间阅读并翻译了胡塞尔,并对胡塞尔日后在法国的传播作出了重要贡献。战后,他积极参与《精神》杂志工作,并先后执教于斯塔斯伯大学(Strasbourg,1948),索邦大学,南特(Nanterre,1966)大学。在1968年5月事件后,他在南特被选为校长。同时,保尔·利科自从50年代中期后执教于美国的许多大学。他著作颇丰,并被世界各地三十余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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