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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档简介

论清代的第三领域

关于清代地方政府与民间社会的关系,史学界进行了长期的历史研究。萧公权和瞿同祖曾经认为,清代县的管辖范围扩大了,但知县的行政机能并没有与民间社会融合,县以下的基层社会缺乏管理,政府无法如现代政权一样深入到基层社会。虽然他们已经提出了经纪人和中间人可以在政府与基层社会之间充当桥梁的作用的观点,但是,由于资料的限制,人们难以比较直接地了解基层社会的实际运行状况,因此,至今我们对于经纪人和中间人的社会运作状况一直未能形成完整的认识。“第三领域”这一概念是黄宗智继“内卷型商品化”、“没有发展的增长”概念之后提出的又一新概念,也是他“概念化史学”的又一重要成果。它对我们研究和认识明清以来中国社会结构及其变迁有着积极启示意义。恰如杨念群先生指出的,美国的中国研究“每一个核心概念的提出都标志着一次方法论转换的完成,进而形成新的研究和切入问题的起点,同时又为下一步的转换积累了讨论的前提”。从中国民众的社会生活实践出发解释中国社会历史,其意义不仅仅在于使中国研究摆脱近代以来西方理论模式的影响,创建中国自己的社会解释理论、观点和研究模式,也有助于从整体上把握中国社会结构的性质、变迁方向和独特进程。“第三领域”的理论模式即使不能直接达到这样的目标,也为我们观察中国历史社会的结构与变迁找到了一个新的观察点,发现以往社会历史研究中被人们忽视了的社群和领域。但是,国内大多数研究者对于黄宗智“第三领域”概念的理解,一般都以他关于民事审判和民间调解过程中的叙述为基础,囿于研究主题和研究模式的限制,黄宗智这里关于所谓的“第三领域”只是探讨了乡保、衙役等在民事诉讼过程中的作用,对这个领域的整体情况还缺乏完整的陈述和分析存在这些批评,意味着学术界对所谓“第三领域”的研究还需要做更加深入全面的、建立在具体社会生活史料基础上的分析,缺乏对“第三领域”涉及的各个方面的问题作更加完整的观察,从清代中国社会政治结构的整体特点来把握“第三领域”的存在和运行状况,阐述他们与国家政权和基层社会之间的联系。这就不能不对包括巴县档案在内的清代地方文献作更加细致的梳理,再现“第三领域”的历史存在形式。这里仅就巴县档案提供的清代乡保、客长的材料对与“第三领域”概念相关的问题作些探讨,以就正于方家。一、乡保、衙役之间的诉讼观乡约、保长和客长是巴县各种诉讼案件的审判和调处过程中的重要角色。限于资料不足,以往研究没有恰当的估价乡约、客长在基层社会政治生活中的角色和作用。瞿同祖曾认为,作为与地方政府共同管理当地事务的地方精英,士绅是“唯一能合法地代表当地社群与官吏共商地方事务参与政治过程的集团。这一特权从未扩展到其他任何社群和组织”。清代中国社会政治结构是一个牵涉国家、士绅和村庄三方面关系的三角结构,而非主要由国家和士绅间权力转移的改变所塑造的二元结构,……乡保是最基层的半官职人员,而乡保一职是国家权力与村庄共同体之间的重要交接点。但是,在研究清代法律史的时候,黄宗智径直将“第三领域”的主体定位为“乡保”和“衙役”。士绅在此类事务中并不具有特殊的影响。清代法律严禁士绅干预诉讼交接官吏,这一制度造成士绅较少参与地方诉讼的事实。例如嘉庆二十五年(1820年),四川省安察使司的告示就告诫各州县士绅:地主利弊,官司优劣,自有上官兴革举劾,尔等或膺誉髦之选,或博一命之荣,理应埋头励志,怡静居乡,岂容妄自尊大,鱼肉小民,挟制官长。除密访严查外,自示之后,尔等务当猛省回头,杜门敛迹,自图进取,各保身家。如再干预讼事,进出官衙,一经访闻,定行严拿革究,断不姑容。在这样的体制下,能够合法地出入衙门,参与各种案件的诉讼审理过程的就只有乡保、衙役了。从这一个角度来看,乡保、衙役较多地参与基层诉讼是与清代社会的诉讼观相联系的。地方士绅与乡保、衙役不在同一个社会生活层面上,他们的诉讼观不同,对诉讼的参与程度受到他们各自的身份限制,这既是清代国家法令所要求的,也是实际社会生活中存在的现实。按照黄宗智“第三领域”概念包含的意思,清代巴县充当乡保等角色的有“团首”、“保正”、“乡约”、“场头”、“客长”和“坊长”等。团首是团练组织的首领人物,保正是保甲制度的产物,团练和保甲都是地方自卫性的治安组织,责任在于“弭盗匪而靖地方”;乡约、客长是地方政府任命的管理地方治安、催收税粮,调停民间纠纷的民间代表,一般在村庄选任乡约,在城镇集市则多选任场头、客长、坊长。团首、保正与乡约、客长的职能多有重叠,也存在模糊的区别,前者以缉盗御敌为主,后者多主持维护地方社会秩序、参与治安管理、调解民事纠纷、协调民间交易等。清代曾经大量组织以地主为核心的团练武装,历任地方督抚还不断要求加强和完善保甲制度。巴县的保甲和团练密切结合,一般合称“团保”。道光二十九年(1849年),巴县发布《编查保甲条规》,强调:川省之民惟识团练而不识保甲,不知保甲即团练也。聚则为团练,散则为保甲,用保甲所以察奸,用团练所以御寇,名虽二而其实一也。除了团保,乡约、客长也在维护地方治安中承担责任。一般编查保甲的文告中都将保甲、乡约、客长等相提并论:约保各有稽查地方之责,其于甲内户口或良或否,得以微窥于平素;一出一入,得以隐察其行踪。皆当随时稽核,刻刻留心,方见奉行实力。至于各场头、客长、铺户、居民,各有身家,亦一体盘诘。保甲制度要求居民每十家联为一牌,牌立甲长,十甲立一保正,“在村庄者归约保牌头管理,在场市者则责成场头、客长(管理)。”各府州县,无论城市乡村,严行保甲,并设立客长、场头,按户给散门牌,编列保甲烟户册籍,责成设立稽查互相察访。同年,巴县正堂发布告示对各里乡约、客长、保甲人等提出了如下要求:一、地方命案如凶手脱逃者,该地乡约、客长、保甲人等,即就近集人,速行拿获送案,酌量从厚给赏。如推诿不管,致凶远扬者,枷责示众。一、地方盗案如事主喊拿,该地乡约、客长、保甲人等,即就近邀人协同追赶,拿获送案,酌量从厚给赏。如推诿不管,致贼犯逃脱者,枷责示众。一、地方有聚众敛钱,倡立邪教者,该乡约、客长、保甲人等,查实出首,酌量给赏。如隐匿不报者,照例并究。一、地主有外来匪徒行踪可疑者,该地乡约、客长、保甲人等,即速具报,以便差拿。如得利窝赃者,照例并究。保甲、乡约、客长等人共同承担维护管理地方治安的责任。嘉庆十八年(1813年)的《巴县团首牌甲条例》甚至专门强调:编联团保,原为洗除资贼、娼赌、凶恶棍徒,绥靖地方而设。各团首等务须洁己奉公,认真实心办理。如果地方宁静,定当从优奖赏。其余田土、婚姻、债账口角,及一切寻常事件,均勿干预。道光十三年(1833年)巴县《编查保甲条规》也把治安责任当作保甲人员的首要职责,并不特别强调他们处理一般民事纠纷的职能。清代巴县下辖两州一厅,清初编为四里,后改编为十二里:忠、孝、廉、洁、仁、义、礼、智、慈、祥、正、直。乾隆二十四年(1759年),分义、礼二甲及仁礼上六甲隶理江北理民同知,又分四个乡隶壁山县。根据道光四年(1824年)《巴县保甲烟户男丁女口花名总册》,当时巴县城内、城外及四乡居民共计82,053户,总人口达到386,478丁口,他们分别被编成了8092个牌,牌头、甲长和保正共计有9003人,其中只有83名保正。此据档案提供的数据将道光四年(1824年)巴县城乡内外保甲编制情况列表如下:册,第340-341页。一些保甲组织为了加强对内部民户的控制,还制定了本里甲的章程和规条,在一定范围和程度上形成了地方自治的局面。乾隆五十八年(1793年),廉里九甲约邻聚众公议,“十家一连,日夜相助,使贼无容身之地”。已经入会之人,凡属父兄子弟及佃户雇工人等,屈抑均属一体相关……会内人等所招佃户,务须不时各自稽查,严加约束。未在会之人,凡属有事,会内之人不得过问。对于需要禀官究治的治安案件,或者应酬来乡办案的衙役,会内取用各种盘费开支;普通民间纠纷则强调自行调整,“大小事件不经地邻理说,辄行具控,且一事而呈几署者,会内人等务须秉公罚处。倘其不遵,即用会内之银作费禀(究)”。对于一般民事纠纷,他们并不主张积极向官府提起诉讼,应该先由清正会内部调处,调处不成才可向官府上控。“婚姻田土钱债等事,凭众理说不遵,听其禀官无阻,但须自出费用,不得觊觎会内之银。”尽管历任巴县的府县官员都特别强调保甲制度的重要性,但实际上,保甲制度遇到的主要问题是,清代发达的商业市场使这里的人口流动迅速、居住难以固定。随着清代四川移民开发的不断发展,那些佃种地主土地的农民也经常有迁移别处佃种的需要。显然,以固定住户为联系单位的保甲制度不能适应这种变化,有日渐松散化的趋向。嘉庆十八年(1813年)巴县团牌条例就指出,“川省地方五方杂处,匪徒最易涃迹。至渝城则更系水陆冲衢,商贾云集,奸盗邪淫无所不备。若稽查稍疏,则商民受害非浅”。地方当局设想通过不断加强保甲制度,形成“彼为此守,此为彼望,联众心而协于一”的形势,以维护基层社会秩序。不料日久生变,有经佃住之家搬来搬去,以至混杂不清。有等不法之人,乘势搬来甲内佃居,或为贼行窃,或小道拦夺,或摇钱赌博,或宰杀耕牛,或骗痞良朴,滋扰合甲难安。廉里八、九两甲绅民在禀状中也说,虽然保甲制“每月会议,防拿匪贼,”但经年之后,“无奈搬来搬去,人心难齐,所以急事临境,一时难以聚集。以至贼匪乘势入境扰害,良民难安”。二、“差役”—乡约、客长和保正等的签充及其性质理论上讲,乡约、客长和保正都由民间公议推荐产生,只有那些家产殷实、声望卓著的人才有资格当选。他们经过官府备案、发给执照后就成为管理地方治安和协调基层社会关系的专职人员。黄宗智把他们看成是不领薪俸的准官员(semiofficials)。但是,实际上这些人只是被选出来为官府效力承担差役的平民。他们在地方事务中的角色显示他们没有什么官方的色彩,他们自己在履行差役职责的时候也经常要面对自己平民身份所带来的各种问题。档案反映,民间举荐乡保人选的禀贴有一个格式化了的表达内容,大多称被举荐者“老成谙练,家道殷实,堪充保长”,蚁等仁、节两里之五渡河场,路通各大道,公事浩繁,每遇差务,难于办理。所以场内铺民及粮户公议,签举场内铺民充当客长办公。凡有签充者准定三年更签承充。他们选举本场铺民张维世、钟洪第二人接任客长,说二人“为人正直老诚,可以堪充客长”。乡约有关兵粮,责任非轻,若接充之人不妥,倘有迟误,小的等系纳租佃均有不便。惟查现辞退之乡约曹永丰之子曹正祥,人尚老成稳妥,小的等眼□□父曹永丰帮收地租多年,堪充乡约。这些情况反映了在清代既定的行政管理体制下,国家正式的行政职能到县为止,县以下的基层社会要求建立一种权威机制以管理地方社会秩序。这种机制仅仅靠民间习惯难以成长,于是人们寄希望于通过官府与民间相互协调,举荐、签任专职管理地方事务的差役。乾隆二十八年(1762年),陶家场居民诉说:有铺户二百余家的陶家场只有客长,缺乏乡约,致使“每逢场期,赶场民集,又兼大路要道……往来客商络绎不绝,屡次凶闹,无有乡约理难化奸。”因此他们恳请官府签任乡约,“以便约束斯地顽民”。蚁甲内安凤场居民二十家,俱开铺盐茶、杂货、屠猪生理,均有执业,无场头、客长,公事是非,无人承办稽查。蚁系乡约,不敢隐讳。理合签举场头、客长,认办场内事务。这些差役经过知县委任给发执照,开始获得处理地方公共事务的权力。按照官府正式的制度安排,乡约、客长、坊长、保长等均有维持基层治安和日常社会秩序的责任,但他们更多的要关注民间调解和催收粮饷等事务。巴县知县在发给新任乡约曹正祥的牌照中要求他,“经收较场地租银钱,务须四季催纳齐全,按季如数呈缴”。道光二十九年(1849年)另一分执照上对乡约的职责作了更加完全的说明:嗣后凡甲内大小公事,务须勤慎办理。一切鼠牙雀角钱债细故,允当善为排解,毋使滋讼。仍不时留心稽查,如有窝娼、窝赌、私宰、私硝、私铸、私贩盐咽匪,及外来生面可疑之人,许尔查明,指名赴县具禀……至尔该甲现管花户□百□十名,原额正粮银□百□十□两□钱□分。要求新接任的乡约“□勇急公,踊跃催税”。“第三领域”概念的提出意味着把乡约、客长、保正等人员,看成是与官府相对应的另一种社会权力,在民事诉讼过程中发挥其社会功能。尽管黄宗智把这种社会权力设定为一种有限的、非正式的社会机制,它也是与官府、士绅、民间社会等几种力量并列的存在形式。这就涉及应该如何估计乡保等社会角色的职责性质的问题。与黄宗智的估计显然不同的是,这些人无论他们以什么样的形式参与到地方事务中来,都无法改变他们民间差役的性质。而且在各种差役中,他们属于活动于基层社会的最低级的差役。在官方文件中,他们也被视为“差役”(新任保长)凡有甲内事理,督催粮务并外来啯噜匪类,酗酒赌博以及私宰,一切不法之徒,许尔扭禀本县,以凭究治。不得受贿容隐。如一经本县查出,或被人首告,一体重究。凛遵,慎之毋违。另一份任命乡约的执照也写着:凡遇甲内公事,必须勤慎办理。……倘有徇情容隐,一经查出,或被告发,加倍重惩。这是清代巴县发给乡约、客长、保正等执照的程式化内容。它说明乡保等人在国家行政设置中缺乏正式制度保障,也没有获得基本的、值得尊重的社会地位,是一种低下的、处于行政辅助地位的民间劳役性质,是人们避之犹恐不及的东西。清代差役本来地位就已经十分低下,这些乡保比起那些得到官府津贴的官差衙役来说,他们除地位低下之外,还多了一层差事牵扯和拖累。对比当时那些衙役的状况,更加突出了乡保所处的民间地位的特殊性。道光十年(1830年)四川总督告示严禁衙役诈扰之弊,指出各厅州县衙门的衙役,往往以公门为利薮,以票差为护符,以扰累为生涯,以吓诈为常技,是以百姓之畏官长,恒不如畏书差。而差役之狐假虎威,又较书吏为尤其,能使小民竭资以奉,惟命是从。官差衙役与乡保,其出身各异、情势不同,对比鲜明。乡保人员社会地位低下的又一个证明是,那些被推举出来充任乡保的人并没有显示出理论上所要求的“殷实谙练”、“秉公端方”的基本条件,其中孤老罢癃、贫无依赖者也不在少数。乾隆二十三年(1758年),孝里四甲乡约杨尔安亡故后,其子称自己“应代亡父承办公务”,但是自己已经“孤孑一人,蚁无叔伯,终鲜兄弟”。孤苦一人,只得将亡父执照缴销另举他人几乎所有请辞乡保的陈词都强调自己或亲人因为年老、病痛,行步艰难,难以办公。他们这个共同的理由反映了当时乡保是一个繁忙疲累的差事,需要精明强健的人来充任。实际上,不管什么人充当乡保都会受到差务的拖累。于是,有些人就以举签担任乡保报复那些与自己有嫌隙的人。乾隆二十一年(1756年),孝里十甲乡约王万清缴照后举签杨尔安为乡约,乾隆二十三年(1758年)杨尔安亡故,其子举签王万清的弟弟王介凡为乡约。王介凡认为这是杨家挟嫌“私举”的报复行为。还有一些人为了逃避签充乡保而投奔县衙门充当衙役。当签充乡保与充当衙役出现冲突或重复的时候,他们一般也是坚持自己的衙役角色而毫不犹豫就放弃乡保角色。乾隆二十三年(1758年)直里八甲乡约举报说,他们“议签李国仕承充乡约,赵世遵承值保长”,“讵李国仕奸计躲公钻充刑书,世遵钻充快役,捏禀卸责”。乡保、客长都是以民的身份被从民间选拔出来担任差役,其主要生活来源是自己的田地、铺面收入或者佃种他人耕地维持生活,帮办差务有时还要拿出自家财产来贴补差钱的不足。嘉庆元年(1796年),乡约黄绍全禀称,他承办收支“往来铺户夫差”,所收之钱除去发给夫价、饮食饭费、归还前欠之外,“不敷借垫钱一十八千五百一十三文,”而河水泛涨,城内外“大半铺户未开,以至前项借垫无还”。但县正堂批示,“毋许饰推烦牍,致干究治。”并不体察他们的难处。甚至有人为了逃避承充乡保,到县挂名充当衙役。嘉庆二十一年(1817年),冷水场铺民陈双合等举报舒显道逃避签充客长,“舒显道恃豪奸诈,闻知蚁等禀签,伊即来辕挂名当役,控称伊在充役,未便再充客长”。但实际上舒显道“在场内铺贸多年,并未充役……今图卸公事不办,计即充役为名推卸,实未在辕办公”。一些地方和官员设想以轮流充任乡保的办法,来应付大量逃避签充或挟嫌报复的行为。乾隆二十三年(1758年),直里八甲的乡约何殿卿、保长郭瑄就申明说,“蚁等甲内公务,理应轮流签替承值,庶苦乐均平。”三、知县不受理地方讼案黄宗智着重观察了巴县等地以乡保、衙役为主体的“第三领域”在民事诉讼程中的重要作用。这对于理解清代地方政府处理民间纠纷的过程和形式来说是一个积极的发现。但是,乡保等人在地方诉讼过程中的作用也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需要进行全面的了解。以西方近代法律的划分标准把清代法律制度区别为民事与刑事两大部分各自孤立的分析理解,并不能全面、真实地了解清代的法律诉讼过程。这种观测方法无论从历史的角度还是法律的角度来说,得出的结论都是有限的。以乡保的角色为例,他们与清代地方司法机关都从来没有所谓民事与刑事案件的不同认识,把民事和刑事案件划分开来区别对待的概念本来是不存在的。对任何一个“勤慎从公”的乡保人员来说(无论任何一个“勤慎从公”的乡保人员),凡是有关地方社会秩序和公共安全的一切问题都应该属于他经理的范畴。这里我们纯粹从法律诉讼过程来看,清代巴县的乡保、客长等参与法律诉讼也是他们应该扮演的主要角色。从理论上讲,清代的地方官员应该处理发生在其管辖范围内的一切公共事务、民间纠纷和治安案件。而乡保对于他们所在的地方来说,也必须管理一切涉讼案件。当发生(案件)纠纷的时候,无分民事刑事都是他需要受理解决的问题,治安案件他们要首先看验,再向县衙门汇报,普通民间纠纷则要他们调处“息讼”。清代地方官大多秉持“息事宁人,为政要务”的原则,当然,无论“息讼”理想还是“调解理处”的实际功效都仅仅在于减少讼案,都无法从根本上阻止讼案发生。实际的法律实践如同黄宗智发现的那样,清代地方法庭实际上大量受理民事案件,民事案件在实践中是国家法律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所有应办差徭,土布各店应如何帮贴之处,应令八省客长邀集妥议。合行札委。为此,仰八省客长人等查照来札事理,即便饬令渝城广布行仍照前规帮给厘金。并剖令土布铺如何抽取帮贴差务之处,秉公剖议停妥,据实禀复。按照清代法律,乡保没有裁决地方纠纷的权力,知县也不得将案子委派给下属审理蚁等均属邻亲,仰体宪恩爱民息讼之德,不忍伊等参商,邀集两造理剖……今经蚁等临坟勘验,实无侵犯,荣才亲族永不借坟滋事,凤翼亦不得违界侵犯,两造嫌愤已雪,仍敷和好,不(?)愿终讼,情甘各结具禀。蚁等是以哀恳仁恩,赏准息销。县法庭将案件批委乡保、客长理处,原因之一在于这些案件属于国家法定的州县自理词讼案件,国家法律缺乏具体的适用条文和原则,需要依据地方风习、惯行、行业规范等加以裁断。而乡保、客长等人是对地方风习、惯行和行业规范了解较多的人。实际上大部分涉及行业规范和商业习惯的案件,法庭都要求经过坊长、客长理处后才依据这些行业旧规作出裁决(并不像黄宗智认为的那样,基层法庭普遍是依照国家法律判决民事案件)。道光十二年(1832年),巴县水果行户秦广泰具控李恒丰贩卖柑子,抗不帮差。县批:“该行向来遇有贩卖水果,如何收取用钱,仰该厢约保查明据实具复察夺。”该地方厢约保“遵奉批示邀集查理”,发现李恒丰已经回江津老家,就找李的合伙人萧恒丰“拢场理剖”,最后由萧帮出差钱一千文,并“承认日后贩卖水果来渝发卖,照规帮差”结案。自嘉庆八年□□定案,经凭八省议收差费条规,查路之远近,船之大小,装载□□足之多寡,公同酌议,按规每次照船收取……道光二十七年(1847年),巴县点锡商人聂广茂等具控铜铅行彭辅仁等把持行市阻拦买卖,起初巴县知县调取铜铅行行贴,发现行贴“并无点锡字样,断令仍照旧规,听可自便结案”。然而彭辅仁又以差役赔累具词,复控对方私行买卖,致使差务无人承担。巴县知县只得批示:“八省首事理明。”原来点锡行附在广货行买卖,乾隆三十二年(1768年)经众行公议,点锡归铜铅行,凡有买卖,在买客名下每包取银一钱六分归铜铅行,以便支应差务。巴县知县“复传八省首事郑迎初、何瀛清等八人齐集详讯,均称点锡归行过称应差,系乾隆年间公议章程,并非彭辅仁等私设,若不归行,则差务无人承应”。据此,知县认可了乾隆年鉴议定的旧规,认为它“历年已久,并无异言,可见于商民并无不便,似未便因聂广茂等挟私争讼,遽行改意”,基本按照客长们提供的旧例重新调处这一纠纷。乡保、客长调处民间纠纷并不意味着他们的调解具有某种特别的权威意义。从社会影响来说,他们在案件中的主要作用是他们作为见证人作用。乾隆二十八年(1764年),刘起龙等具控打锡行卖客刘域私改行称砝码,“批委八省客长公议”。后来,刘域等又把客长们公议的称再次改轻,刘起龙不得已再次控告刘域。客长们在此案中承认:小的们是客长,刘起龙与刘域们因锡□行□□在捕府案下控告,蒙委客长们同行户买卖各客公议,制十八两五钱石砝,较称具息,不料他们讦告不休……客长们仅仅作为事件的见证人向法庭陈述事实,对案件的裁决显得无奈。道光二十五年(1845年)八省客长应巴县知县示谕,查明各布铺帮给布行差费,应办差徭。“土布各店应如何帮贴之处邀集妥议。”客长传集各铺户在府庙查议,所有条布帮、广货帮、朱丹粉帮议明均照旧例帮差……定□上中下三等,按价值抽钱帮差。无如土布铺家与站房均皆执拗不依,□□红布帮亦效尤不帮差,民难治民,合将奉委剖议情由,缴札禀复核夺。嘉庆十二年(1808年)朝天党坊长邹玉清等呈控说:“坊内新街口,乃系官街要道,一切米担、鸡笼等物,止许在街挑提发卖,不许摆列店面,”但是,“不法棍徒,硬将米担、鸡笼等项在官街店面摆摊拥塞,逐日往来背运货物人等,肆闹不宁,约民难以理斥”。因而不得不接受他们的请求,赏示押逐。蚁等秉公直剖,处令朝瑞等不必阻耕,以免讼累。奈朝瑞横极肆凶,全不由理,蚁等民属无权,实难剖息。事奉宪委,不敢袒护。理合据实缴委复电。道光二年(1822年)李元山诉王光玉案,王光玉买李正才等田业,欠给卖主价银,“叠凭乡约秦鳌等理剖,伊日推月缓”,“分厘不偿”,“复投约邻集理,伊监生势大,抗不从场”。“民难治民”,“约民难以理斥”,“民属无权”,“民不治民”……类似的现象透露出的信息是乡保们参与案件处理,会不断遇到来自地方社会的挑战,其权威性遭到否认的情况也会经常发生。实际上,大量的官司在法庭裁决之前已经过了乡保的调处,只有那些调处失败的案件才不得不由法庭作出裁决。在前述李永章诉卢光德案中,知县两次批给“约邻理处,毋庸兴讼。”结果,李永章“遵批叠理,光德不耳(四川话不理会的意思,引者注)”,反又以“乘空砍毁”具控李永章父子到案。李永章只得“凭约邻费登朝等协同书差堪明,并无砍毁情事。”他请求知县对卢光德“赏唤讯究”。在纠纷上升到县法庭审理的时候,乡保、客长还得大量参与案件诉讼,因为他们在诉讼过程中对案件涉及的事实起到重要的见证作用。这一点无论民事还是刑事案件中都很突出。在地方发生田土、灌溉、买卖等纠纷的时候,乡保们往往需进行现场踏勘,他们是最重要的见证人。嘉庆八年(1803年)杨朝相等诉杨正凡开挖沟渠、冲溢谷田一案,杨朝相等投邻约陈开元等理说未能阻止,不得不具控到县。知县讯问时,乡约陈开元供称:“小的他仁里七甲乡约,有杨朝相们投向小的说过,小的也到他家看过…小的乡约劝他不依,杨朝相们把正凡弟兄告在案下。”特别是那些已经经过乡保调处的案件,控词往往把乡保、客长列为主要证人,乡保、客长因此而被动地卷入了诉讼过程。嘉庆九年(1804年)李鸣周诉鄢三仲勒买坟山一案就牵连乡约萧文林等到案作证。乡约萧文林、萧茂安在供词中作证说:“鄢三仲买张自伸田业,是乡约们做中,业内有李鸣周祖坟二所,注明照例存留,树木悉行扫卖,新旧两契都是一样,价契两明无异。”后来李鸣周两次籍坟砍伐树木,鄢三仲两次将李鸣周控告到巴县法庭。他们还两次应鄢三仲投告到现场勘验过,并进行劝和。不料李鸣周不仅不听劝和,反而“来案告鄢三仲勒买他的坟山,所以鄢三仲投乡约们诉证”。小的与李兴发们都是团邻,秦应贵为押佃钱与李兴发口角,经投小的在场讲理,秦应贵要李兴发先给他借项押佃,李兴发不肯措给,才来告在案下,列词小的在卷。今蒙审讯,只求与他们天断就是。道光十九年(1839年)张登明诉张德顺案中,乡约耿如锡等被牵连作证,他们供称:小的们与张登明邻近居住。小的耿如锡是仁里十甲乡约…道光十八年十二月三十日张登明投说因张德顺从前欠他押的佃钱,他向张德顺讨要,被德顺父子殴打的话。小的当把张登明劝慰一阵,俟开期与他们理论,不料张登明就来案下清代基层设置到县为止,县以下的村镇社区没有正式的管理机构和人员,乡保制度一定程度上填补了这一空缺。那些突发性的凶伤、人命等治安案件往往也最先报告到乡保、客长那里,乡保、客长成为最先直接勘验现场、了解案情并向县官汇报的人。他们依法无权处理这类案件,但在这些案件中,即使大多数案件发生时乡保、客长们并不在场亲自目击案发过程,也被作为最初的证人传唤到庭,卷入诉讼。乾隆三十三年(1768年)四月二十日夜,居民杨亮衢与舒德之妻通奸,被舒德捕获,舒德将杨亮衢殴伤身死。二十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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