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天国田亩制度》的渊源

《太平天国田亩制度》的渊源

太平天国革命运动是中国历史上从未发生过的一场大规模的农民战争。叛乱的规模、参与者和思想也将起义水平推到了顶峰。1853年,太平天国定都南京,“开立军伍,整立营规,东王佐政事,事事严整,立法安民”。在所建的革命法制中,《天朝田亩制度》是最重要的一个。解放后,史学界对《天朝田亩制度》产生的渊源问题进行了深入的讨论,也得出了很多有益的结论,对我们很有帮助。罗尔纲在《太平天国史稿》一书中曾指出:《天朝田亩制度》中社会组织制度足根据《周礼》的理想制定的。遗憾的是他没有把《天朝田亩制度》与《周礼》作进一步比较,因而在论述“天朝田亩制度”(以下简称《制度》)产生渊源时,往往缺乏令人信服的科学说明。我认为,如果不搞清《制度》的渊源,对它的评价也只能是泛泛而谈。因此,本文试图把《周礼》、井田制与《制度》作一比较,或许对我们评价《制度》有所帮助。本文分四部分,从《制度》制定的指导思想、经济制度、社会组织制度三方面作一论述,看《制度》是怎样根据《周礼》、井田制制定的。一、都把“天下一家,共享满堂”的人《制度》是吸取了《周礼》和井田制的“天下一家”的思想制定的。《周礼》足战国时代的著作,它比较可靠地记述了周代的政治制度和周王室的职官制,根据考古发现的新材料,说它反映的是两周末和战国时代社会情况,则是完全可信的。《周礼》应是我们研究周代社会宝贵的史料依据。周族在灭殷前还处于氏族社会的末期。故《周礼》所规定的繁多的礼节,多具有氏族社会的特征。周灭殷后,因其弱小,不得不把氏族社会那一套礼制加上阶级内容保留下来,籍以团结族人,共同对付强大的被统治者商族,这是周代社会一个较为明显的特点。周代的井田制是土地公有,或者说土地国有的一种形式。周天子把土地分封给诸侯、大夫,他们对土地只有使用权,没有占有权,周天随时可以收回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诗·小雅·北山》)正形象地说明了西周土地国有的这一特征。井田制是周代社会的经济基础,与井田制相适应,西周社会有一整套政治、社会组织、经济制度。各路诸侯及卿大夫在自己的领地内“辑其分族”聚之一处,再加上他们所辖其它居民,构成以血缘关系和地域关系结合起来的、农村公社形式的若干单位。农村公社成员在一起共同生产,在一定范围内“同财共居”,“出必共洫间而耕,入必共族中而居”(郑玄《诗经·良耜》篇注)。死后实行族葬。但是在公社内部,贫富和等级差别是较为明显的,不仅家族之间有区别,甚至家族内部都有差异。周代农村公社是具有氏族社会特点的父系家长制家族,但它和原始社会时期的共产制经济形态有着本质的区别,它只是周代统治者服务于政治的一种措施。的后进,统治者只能采用“分封子弟”的办法,建立一套宗法制度,用血缘纽带聚集族人,进行生产和组织军队,来维护周代森严的等级制度。在这种情况下,很容易给人一种“天下一家”的感觉。周天子就是“天下一大家”的“家长”,每个诸侯是所在封地的“家长”,每个家族、家庭又有家长,家长制是西周社会的特点。洪秀全在设计未来社会的蓝图时,正是把整个社会看作一大家的。他借用了宗教的语言,周代社会的模式、儒家“大同”世界的思想,要实现一个“天下一家,共享太平”(《原道醒世训》)的理想社会,这种把天下看作一大家的思想,贯穿了《制度》的整体,是制定《制度》的整体思想。“天下一家,共享太平”是洪秀全在《原道醒世训》中提出的思想,这种思想根源于对原始社会共同劳动、共同享受、人人平等、没有剥削、没有压迫的向往。而《制度》把这一思想提到新的高度,更加具体化。“盖天下皆是天父上主皇上帝一大家”,明白地道出了洪秀全的世界观。要使“天下人人不受私,物物归上主,则主有所运用。”这“主”就是“一大家”的家长,他站在家长的位置,把社会上的物物归于他,然后再平均分配。建立以二十五家为一两的基层单位,以“两”作为生产和消费单位,实际上把“两”看作是一家,“两”司马就是“两”的家长而且规定“通天下皆一式”。特别是要建立圣库制度,“除足其二十五家每人所食可接新谷外,余则归国库”,然后二十五家“所有婚娶弥月喜事俱用国库,”实际把“两”作为一个大家庭,共同生产,共同消费。从这些地方都可看出洪秀全是以《周礼》为模式,把天下看作一大家来设计社会生活的。洪秀全在吸收《周礼》中“天下一家”的思想时,不是原样照搬。因为西周社会里,阶级分化已经非常明显,尽管《周礼》是用歌颂升平的调子写的,但也无法掩饰《周礼》所反映的阶级对立,为了设计一个没有压迫,没有剥削的理想社会,洪秀全借用了儒家的大同思想:“遐想唐虞三代之世,有无相恤,患难相救,门不闭户,道不拾遗,男女别途,……天下多男人,尽是兄弟之辈;天下多女子,尽是姊妹之群,……是故孔丘曰‘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原道醒世训》)。把儒家大同思想与《周礼》中宗法结构,天下一大家的思想揉和起来,便产生了《制度》设计的指导思想一一建立一个“人人平均,人人饱暖”的理想社会。二、土地的分配与土地制度的内在契合西周的土地制度是实行井田制的,公田和私田分开。公田是指私田以外的大块土地,在王畿内由天子掌握,在封国由诸侯掌握并分给百官。“私田”指西周农村公社生产者的份地。无论公田或私田,都用遂、沟、洫、浍等排灌渠道和经、畛、涂、道等大小道路分割成规则的棋盘样式而成井字形,而得名井田。井田制与周代政治制度紧密相连,组成一套完整的体系。由西周农村公社距离国都的远近而分成乡区、遂区、都鄙等地区。乡区最近,都鄙是边远地区。我们看一看各个不同地区土地的划分办法。“凡造都鄙,制其地域而封沟之,以其室数制之。不易之地家百亩,一易之地家二百亩,再易之地家三百亩。乃分地职,奠地守,制地贡,而颁职事焉,以为地法而待政令。”(《周礼·地官·大司徒》)可见都鄙地区土地分配是以户(家、室)为单位的。每个独立的家庭都拥有一份地,份地数量因土质优劣不等,有的需要采用二圃或三圃的轮作休耕制。不易之地每家一百亩;一易之地每家二百亩,因为有一半土地需休耕,实种仍是一百亩;再易之地每家三百亩,由于有二百亩要休耕,实种仍是一百亩。再看遂区分配情况:“上地,夫一廛,田百亩,菜五十亩,余夫亦如之;中地,夫一廛,田百亩,菜百亩,余夫亦如之;下地,夫一廛,田百亩,菜二百亩,余夫亦如之”(《地官·遂心》)。无论上地,中地,下地都是“夫一廛,田百亩”,但是,由于土地贫瘠收获量不同,为了使劳动者的收获相同,给每夫的菜(草)地的数量分别是五十亩,一百亩,二百亩,这样土地肥瘠虽不同,但由于休耕地的差别,收获也就大体相同了。周代的劳动者主要是国人和庶人,他们都有自己的经济,有一定的人身自由。周代社会虽然有奴隶,但奴隶生产在社会上并不占主要地位。《周礼》上记载的也大部分是乡遂区周部族的自由民情况。《周礼》是用渲染升平的调子写的,自然不会描绘农村中的阶级对立,后代思想家们往往以此作为设计理想社会的蓝图,其中重要原因在于他们对于西周社会的全貌没有全面认识,他们过分地把西周土地制度理想化。从周代土地分配中,我们可看到以下两点:1.井田制是周天子统治西周社会的经济基础,以土地国有为特征,每人都可得到一份地。在政治上,通过里胥、里长加强对野人、庶人的统治;经济上,通过井田制,保证国家的税收。2.井田制带有大量原始公社残余。由于土地有严密的还授措施,使小生产者们长期处于一种稳定状态,他们对土地只有使用权,使用又是平均的,很难造成贫富分化,使庶民们处于“平等”“平均”的地位,但是这种“平等”、“平均”只是在生产力低下的条件下“平等”地接受周代统治者的剥削。西周的井田制是一套能够实行的土地制度,但实际执行情况,并不象后世一些人们所想象的那样完美,后世人们是由于孟子对井田制的渲染而产生的误解。孟子对井田制的解释是:“方田而井,井九百亩,其中为公田,八家皆私百亩,同养公田,公事毕然后敢治私事”,(《孟子·滕文公》)扼要地说,其基本特征是由八家共耕一块井字形的田,中间是公田,四周为私田。他这种说法是从“雨我公田,遂及我私”这句话推测而来,并不是真有根据。但他这种推测是错误的。从《诗经》对公田的描写中知道,公田是大块田地,比私田大得多,而孟子所说的公田只是包含在井字内的以百亩为单位的互不相连的小块田,与史实不符;西周实行的是轮作制,庶人每人除分一百亩粮田外,还有菜地五十亩至二百亩不等。试想,孟子的八块为私田,中间为公田,菜地位置在哪里?从以上分析可看出,孟子解释的井田制是不存在的,实在不过是孟子的想象。为什么孟子的井田制与《周礼》中的井田制有这样大的区别呢?这是因为孟子生活的战国时代,社会发生了很大变化,井田制逐步解体,而为一家一户个体小农经济所代替。随着这种新的生产关系的日益普遍,世袭贵族集团在新的封建因素压力下,也不得不适应这种变化,作一些改变,孟子正是反映了这一集团的利益。当时,由于土地私制的发展,地主与国家以及地主与地主之间争夺土地的斗争日益激烈,出现了劳动力不能依附土地的现象,直接影响到政权的巩固。孟子意识到劳动力危机的严重后果,指出:“若民无恒产,因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天下为己。”(《孟子·梁惠王上》)为了挽救劳动力危机,孟子认为重要的一点,就是把农民重新束缚在土地上。因此,孟子便根据现有的小生产上地形式,设计出这样一个剥削量较轻的土地制度,使“死涉无出乡,乡田同井”(《孟子·滕文公》)。永远在这样的井田里从事劳动,这样的政西周时期,铁器还未使用,生产力较为低下,独立耕种的可能性很小,加上周民族本身权就巩固了,这正是孟子井田制的奥秘所在。孟子是富于想象力的思想家,他把他的乌托邦描绘得十分美丽,他所想象的农业小生产者不但分到了百亩之田,而且还有五亩之宅。孟子的井田制由于把封建的自然经济过于理想化,超出了社会现实。这是从小生产者的利益出发而设想的,要实现它就必须否定当时日益增长的土地私有制,这实际上就把社会拉向了倒退,显然是违反社会发展规律的。这种八家共井的方式,也不能规定土地的还授,不能解决由于人口增减带来的实际问题,因此,是根本行不通的空想。但是这种空想很能得到失去土地的生产者的赞扬,这也正是历代思想家向往这种乌托邦的原因。正是怀着对这种乌托邦的想往,洪秀全设计了类似的分田办法,设计了圣库制度,设计了小农理想国。《制度》不仅词句与《周礼》相同,而且思想意图也是一致的。关于土地分配办法,《制度》规定了“地分九等,按人授田”的办法,按产量的高低把地分成九等,并把每等地与别等地按产量互相折合:其具体分配办法是:“凡分田照人口,不论男妇,算其家口多寡,人多则分多,人寡则分寡,杂以九等,”“凡男妇每一人自十六岁以尚,受田多踰十五岁以下一半。”这种分配办法与《周礼》中的土地分配办法如出一辙,实际是照搬《周礼》,而且目的都是为了让生产者平均使用土地,平均劳动,平均收入,使大家处于平均的地位。也只有在土地使用上做到平均。才会在别的方面平均,但这种分田办法没有提到土地的还授,以及随人口数量的增减土地的变更办法。《制度》希望通过这样的分田办法“凡天下田天下人同耕,此处不足则迁彼处;彼处不足则迁此处。”幻想达到这样一个目的:“有田同耕,有饭同食,有衣同穿,有钱同使,无处不均匀,无处不饱暖矣”。《制度》是在“天下一大家”的思想支配下,要平均天下一切田地,就这点来说,它表达了破产农民和贫苦农民迫切得到土地的强烈愿望。“凡天下田天下人同耕”,就否定了一切封建剥削的基础——地主土地所有制,触及到了农民革命的根本问题,反映了太平天国革命达到的高度和深度。中国历史上经历了漫长的封建社会,历代农民由于不堪忍受地主阶级的剥削而举行了数百次农民起义。但在很长的时间里,农民起义并没有提出反对地主土地所有制的口号。这是由于唐宋时期,中国封建社会还处于上升阶段,封建的生产关系还没有成为生产力发展的严重桎梏,被压迫的群众还没有把自己的痛苦根源与土地问题联系起来,农民起义的矛头主要是指向封建国家政权。唐宋以后,农民起义中出现了“均贫富”之类的口号,到明清时代,封建社会到了它的晚期阶段,农民的口号中逐渐有了对土地问题的要求。明末李自成所提出的“均田免赋”的口号;清嘉庆十七年,天理教起义时提出的“日后事成,分地一顷”的口号,都表明了这一点。农民起义对封建土地制度的反对,不仅表现在口号中,也表现在实际行动中。明亡以后,在全国各地农民起义的打击下,土地集中趋势曾一度有所缓和,但到十七世纪八十年代这一趋势又有所加剧,直到太平天国革命爆发。由于地祖剥削的加重,使农民贫苦破产,交不起地租,就面临着夺佃和破产流亡的威胁,于是,土地的有无就直接关系到农民生死存亡问题,因而农民的抗租斗争总是必然地发展到反对封建土地制度上去。农民起义先后在地主国家的镇压下失败了,但是广大农民反对封建土地制度的思想却日渐成熟了。太平天国起义后,更把农民反对地租剥削和夺取土地的斗争推向了新的高度。《制度》就是在这样的社会历史背景和农民革命思想酝酿的基础上产生的,它的出现表明了农民阶级斗争的深化,表达了农民强烈要求分配土地的愿望,反映了贫苦农民的要求。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到“凡天下田天下人同耕”,他们所要求的虽然都是土地公有,但二者是有很大区别的,表明了在《制度》的制定过程中,已经深深地打上了农民阶级的烙印。另一方面,《制度》仍然没有摆脱封建的意识范畴,这些分田的办法,我们可以从历代占田,均田中找到影子,而它的直接渊源是《周礼》的土地分配和对孟子井田制的幻想,这种土地的分配办法是为了造成无数个小生产者,而小生产者正是封建统治的经济基础。把个体小农经济游离于封建经济基础之外的观点是不正确的,这也正说明了《制度》制定者的思想上的局限性。三、“民族中人”质的要求《周礼》对西周社会行政区域的划分大体是:政治中心即王都称“国”;国之外的广大农村称“野”;近国的四野称为郊;距国百里范围内的区域为近郊,设六乡;距国百里至二百里范围内的区域为远郊,设六遂;遂之外,即为都鄙。灭商的周族还牢固地保留着家族公社的宗法体系。王都中的国人,基本上就是周王本身所属的那个大家族,由此可以理解《周礼》中为什么对“国人”规定了那么多的优待。国周围的乡遂是整个周部族居住的区域,是王朝的行政中心,这也就是洪秀全为什么把乡遂区的编制作为《制度》社会编制根据的原因,因为乡遂区的居民是周的部族,是自由民。在“地官大司徒”里,乡区的行政结构是:“令五家为比,使之相保;五比为闾,使之相授;四闾为族,使之相葬;五族为党,使之相救;五党为州,使之相賙;五州为乡,使之相宾。”这种行政编制与军事编制合为一体,是古代农村公社社会形态的一个重要特征,是古代寓兵于农思想的体现。在乡区的编制中,“家”是最小的生产单位,国家需要时,每家至少出一名战士或役夫:“乃令万民之卒伍而用之:五人为伍,五伍为两,四两为卒,五卒为旅,五旅为师,以起军旅,以作田役,以此追胥,以令贡赋。”(地官小司徒)遂区的编制与乡区一样,只是名称有区别。“五家为邻,五邻为里,四里为酂,五酂为鄙,五鄙为县,五县为遂。”(地官遂人)。尤可注意者,在《周礼》中对族的这一级编制特别重视,有一些为其它各级行政机构所没有的条文。作战、田猎、徭役等重大活动,人员的征调、集中和支配都以族为单位,一族中,甚至连“刑罚庆赏”都要“相及相共”,其重要性是显而易见的。另外,还提到“相葬”。在宗法社会里,只有同一家族的人才有共同的墓地,族内相葬显然是由氏族公社时代保留下来的风习。有了这样的认识,我们便会明白,为什么乡遂区整个是五进位编制体系,却偏偏在“族、卒、酂这一环节上变成了四进位。原来不这样编制,田域就不能成方。只有“四闾为族”才恰好形成一块百家万亩的方形区域,这正好是一个规则的村社,方形的土地正是井田。从社会编制到井田,周代社会是很和谐地统一在一起的。《制度》对于社会组织的设想正是根据《周礼》而制定的:“每军每家设一人为伍卒,有警则首领统之为兵,杀敌捕贼;无事则首领督之为农耕田奉尚。”“凡设军每一万三千一百五十六家先设一个军帅;”这种军民合一的编制方法,无一不与《周礼》相同,不同的是《周礼》中“两”只是“五伍为两”的一个基层单位,而《制度》不仅把以二十五家为两的编制更加突出,而且把“两”作为人们政治、经济生活的基本单位,俨然成为一个氏族社会的大家族:“凡二十五家中,设国库一,礼拜堂一,两司马居之。凡二十五家中所有婚娶弥月喜事俱用国库,但有限式,不得多用一钱。如一家有婚娶弥月事,给钱一千,谷一百斤,通天下皆一式”“凡两司马办其二十五家婚娶吉喜等事”“凡礼拜日,伍长各率男妇至礼拜堂,分别男行女行,讲听道理,颂赞祭奠天父上主皇上帝焉。”在设计社会生活时,《制度》从周代社会生活以及理想化的原始氏族社会生活中吸取模式,不仅把土地绝对平均,而且把这一原则推广到整个社会生活中去,从而设想了国库即圣库制度。圣库制度就是要取消一切形式的私有,要以两为单位,共同劳动,共同消费。圣库制度于革命初期在军队中实行,对于保证军需供给加强革命队伍的纪律起了良好作用。《制度》把圣库制度以法令形式固定下来,就是企图把在太平军中行之有效的财产公有化和平均化原则广泛地推广到全社会的一种尝试,这实际是原始共产主义的翻版。西周社会中,同一族的人在婚丧嫁娶等方面,相互之间有团结互助的义务,一切重大的社会生活由全族共同参加。灾祸则全族同受牵连,所以《制度》中的“两”实际是氏族社会中的一个宗族。但是,要把圣库制度推广到整个社会是行不通的,因为它超出了反封建的范围,这就决定了这种方式的实行不仅对社会的发展没有进步作用,也决定了这个方式根本不可能通行。因为这种方式只有在生产力极低的原始社会才能实行,在生产力已经有一定发展的半封建半殖民地社会恢复原始社会的生活方式,无疑是把社会拉向后退。企图在小生产者的基础上废除私有制,并在生活资料的分配上,无视现实存在的各种差别,不恰当地强调“处处平均”“通天下皆一式”的设想是不实际的,勉强实行,不利于发挥生产的积极性。圣库制度充分暴露了《制度》的空想性。在社会生产方面,太平天国领导仍然从他们一向所熟悉的小农经营方式出发来设想整个社会生产。《制度》规定:“凡天下树墙下以桑,凡妇蚕绩缝衣裳,凡天下每家五母鸡,二母彘,无失其时。”又规定:“凡二十五家中,陶冶木石等匠,俱用伍长及伍卒为之,农隙治事。”这实际就是:农民以一家一户为单位,在归自己使用的那一小块土地上从事农业生产,妇女们还要各自纺纱织布。每家的生产、生活必须的手工业品也要利用农隙去制造。这完全是一幅古老的自然经济的图景。在这种情况下,整个社会实行农业与家庭手工业直接结合,自给自足,剩余产品和一切财产归公,商品经济与货币是没有存在余地的。我们说《制度》是一个把社会拉向后退,把一个发展的社会拉向原始社会的复古方案,从这些规定中得到最有力的证明。洪秀全这种思想正是对《周礼》和孟子井田制的崇拜而造成的。在这种思想指导下产生的《制度》不会对生产力的发展起促进作用。《制度》本身不包含也不可能包含任何带有资本主义因素的东西。《周礼》所反映的西周社会是一个专制社会,另一方面,西周社会又带有大量氏族社会残余,加以整个社会的宗法结构,使《周礼》又带有某些民主气息。周天子既是统治天下的王,又是最高的家族长,以周王为首的贵族阶级建立了完整的统治体系,这体系有两个系统:一为宗法系统,其权力来自血缘关系,二为行政系统,如前面所述,《周礼》是以歌颂升平的调子写的,对于阶级对立情况写得不突出,但其中很多条文也足以透露出当时阶级对立之严酷。《地官·小司徒》中说:“以乡八刑纠万民。”不孝、不睦、不弟、不姻、不任、不恤、造言、乱民都在犯法之列。国家还设有监狱,“上罪三年而舍,中罪二年而舍,下罪一年而舍。”这是对小过失而言,重罪要受各种刑罚。《秋官·司刑》职下规定的刑律竟达二千五百条之多,而且这些尽是对自由民、半自由民,还不包括奴隶,这是西周社会的一个方面。另一方面,西周社会仍保留着某些原始民主制的遗风。如《尚书·洪范》记载:“汝则有大疑,谋及乃心,谋及卿士,谋及庶人,谋及卜筮。”就是说,国君如有特别疑惑之事,既要上谋于天,也要与人事相谋;和人事相谋时,不仅要和卿士相谋,还要听听国人的呼声,掌握他们的思想动向。《周礼·小司徒·乡大夫》职也有关于“询众庶”,“大询于众庶”的记载。所询之事皆国之大事。“询”“谋”的方式类似人民议事会,这些都反映了周代社会原始民主制的残余仍然存在。洪秀全从周代社会中吸取了专制和民主两个方面的内容,体现在《制度》中的两个矛盾方面,反映了洪秀全思想上的矛盾。具体说有以下几点:《制度》吸取了《周礼》中周天子具有独尊地位的思想,由“天王”总揽一切权力,主宰天下一切事。如司法权,要由天王降旨主断,决定或生、或死、或予、或夺,“军师遵行”;任用官史,从“伍长”“两司马”这样的基层官吏直到高级官吏,都要由天王降旨,调选天下各军所举。各级官员升贬也必须逐级上报,“直启天王主断”。《制度》吸取了周代社会诸侯,大夫的世袭制度,规定“功勋等臣世食天禄”,功勋世袭制度突出地表明了洪秀全的封建思想。《制度》规定了繁杂的官员品阶等级。农民的社会地位低下。《制度》规定农民的职责是:“有警则首领统之为兵,杀敌捕贼;无事则督之为农,耕田奉尚”。《制度》所设计的是一个封建的等级社会,是一个从低到高的金字塔式的等级结构,而站在塔尖之上的是以“天王”自居的洪秀全。从政权的组织结构看,太平天国领导者提不出新的建设方案,他们只是从古代社会中寻求模式而已。《制度》所包含的一些民主气息,来自《周礼》和原始社会的军事民主制,但超过了它们。《制度》规定用军制组织人民的制度。规定凡军帅、旅帅、卒长、两司马等都由民选,叫做乡官。由于乡官是由人民公举、乡人充任的,他们熟悉情况,对于巩固革命政权,起了很大作用。就创行人民选举乡官这点上说,这虽然是有限的民主权利,但在封建社会统治者看来,已是使他们恐慌无策。“贼情彙纂”上说:“贼之牢笼人士,联络方域,计盖无谲于此者”。这一制度是中国人民近代人民民主政治思想的萌芽,它来源于《周礼》,但远远超过了它;在妇女问题上,由于西周社会带有父系氏族的浓厚残余,妇女地位并不比男子低下,这从土地分配上看,无论乡区、遂区、都鄙都是按人口分配可看出来。《制度》基本吸收了这种男女平等的思想,但远远超过了西周社会。《制度》规定“凡分田照人口,不论男妇”,在经济上明确规定妇女与男子有同等的地位。在婚姻问题上,规定“凡天下婚姻不论财”,废除封建买卖婚姻,这更是《周礼》所没有的。四、洪秀全的思想基础从以上分析可以看出,《制度》的产生不是偶然的。《制度》有一定的革命性,也具有根本不可能实现的空想性,其关键就在于《制度》的编制者没有一个完整的思想体系,它受到各种思想的影响,其中有农民阶级斗争的影响,有《周礼》、井田制的影响,儒家大同思想的影响,这些方面相互作用,使《制度》呈现出革命性和空想性的矛盾现象。《制度》是农民阶级斗争的产物。阶级斗争的狂飆使洪秀全迫切需要建立一套制度,以保护革命斗争的果实,这使洪秀全继承了历代农民斗争思想的精华,提出建立一个“人人平均,人人饱暖”的社会,表现了农民反对封建剥削的革命性。这个制度的某些方面虽然在以往的农民战争中也提出过,但从来也没有象《制度》对具体措施规划得那样细致周密,对未来社会描绘得那样美丽动人!《制度》提出的平分土地的思想是对封建土地制度的否定,反映了广大贫苦农民强烈地反对地主阶级残酷经济剥削和政治压迫的革命要求,以及对平均的理想社会的渴望。正如列宁所指出的:“‘地权’和‘平分土地’的思想,无非是为了完全推翻地主权力和完全消灭地主土地占有制而斗争的农民力求平等的革命愿望的表现而已。”把农民的这种革命愿望用革命政权所发布的文件完整地表现出来,这是太平天国的一个成就,以上是《制度》的一个渊源。正如我们前面分析的那样,《制度》的主要渊源是《周礼》、井田制和儒家大同思想。为什么洪秀全要以此为依据呢?关键在于农民阶级的局限性和儒家思想影响。封建社会的农民群众,几千年来都是个体经济,一家一户就是一个生产单位,他们生活在闭塞的农村,墨守成规而又彼此隔绝。“由于他们利益的同一性并不使他们彼此间形成任何的共同关系,形成任何的全国性的联系,形成任何一种政治组织,所以他们就没有形成一个阶级,因此,他们不能以自己的名义来保护自己的阶级利益……,他们不能代表自己,一定要别人来代表他们”。“他们的代表一定要同时是他们的主宰,是高高站在他们上面的权威,是不受限制的政府权力,这种权力保护他们不受其它阶级侵犯,并从上面赐给他们雨水和阳光。所以归根到底,小农的政治影响表现为行政权力支配社会”。(马克思:“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一卷第693页)。太平天国革命是一场单纯的农民战争,农民需要一个这样的代表自己的权威,处在这种绝对统治地位的农民起义领导人洪秀全“决不能超出小农的生活所越不出的界限,产生反映资本主义经济关系的民主主义思想”。(河北师院学报1981.1期苑书义“君主制与天国悲剧”)。因此,洪秀全在设计未来社会生活时,无法逃脱农民思想的束缚,只能在封建意识中打转转。这正如马克思在谈到印度农村公社时指出:“它们使人的头脑局限在极小的范围内,……成为传统规则的奴隶,表现不出任何伟大和任何历史首创精神。”(马克思:“不列颠在印度的统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