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拉尔山地区青铜时代影城的发现与初步研究

乌拉尔山地区青铜时代影城的发现与初步研究

学习考古的好处之一是你可以打开眼睛。乌拉尔山脉以东的阿卡依木(Arkaim)就是一处让人兴奋的青铜时代城堡。遗址发现于1987年,此后经过大规模的发掘,揭露了一半。城堡保存完好,大体呈圆形,由内而外为方形广场,内城圈和外城圈。结构有点像我国福建客家人的承启楼,只是规模要大一些。外城墙的直径为150米,基础宽4～5米;内城墙直径85米,基础宽3～4米。据推测,城墙的高度不低于3.5米。两圈城墙内房屋呈放射状分布,背靠城墙,前临环形街道。两城内部的房屋总共40座,规模都在100～140平方米上下。里面有小院和建筑,小院中还有水井和火炉。它们不仅可以汲水取暖,还可以冶炼金属。可见青铜器生产曾经是古代居民的一项主要的经济活动。城堡内普遍出土的木炭、矿石、铜渣便是充分的证明。中心广场经过平整,夯实,并可能铺有一层石灰面,可以聚会和举行仪式。外城圈之外还有壕沟。通道可知有4个,已发掘的1个位于西北方向,发现有复杂的垛墙和城门设施。城墙与壕沟在此猛拐进入城内达7～8米。不过这是一个假门,不熟悉这些防御设施的敌人将会陷入三面的围攻。真正的城门位于南侧,也是三面围攻的结构。两个入口均为狭窄的廊道,便于防守[斯达诺维奇(Zdanovich,G.B.)1995]。如此严密的防御设施,在广褒的欧亚大草原上并不多见。阿卡依木-辛塔旭塔遗址的发现正是印欧语系发源地研究升温的时候。阿卡依木城堡内的水井底部发现有马和牛的趾骨、肩胛骨和下颚骨。斯达诺维奇认为这些牺牲反映了印欧语支广泛流传的火神生于水的神话。库兹米娜明确指出代表印度-雅利安语支的文献阿维斯陀与梨俱吠陀中的许多细节在2个遗址中都得到了验证:手制陶器、马的崇拜、马车。而且2座城堡的同心圆结构和辐辏式的房屋布局都反映了阿维斯陀记载的始祖依玛王在雅利安的发源地所建造的城堡的形象。美国学者琼斯-布雷注意到这两个遗址的其它特征:一个人葬、冢墓、祭庙一类的建筑,墓葬随葬品和建筑规格所反映的阶级分化,中央为男性墓周围为妇幼墓的格局,人殉与动物殉,屈肢葬也都与两部文献所反映的社会状况相吻合。雅利安人在这里兴起之后就带着他们的安德罗诺沃文化向东扩散到西伯利亚、阿尔泰地区,向南经哈萨克斯坦扩散到印度。印欧语系的起源是一个学术之谜。问题最早是19世纪2位出访印度的英国学者派森和琼斯爵士提出的。他们发现在亚洲的伊朗语、梵语与欧洲的希腊语之间存在许多相似的地方,因此设想它们发源于同一个语言,即原始印欧语。此后希腊的线性文字B、赫特文书、安那托利亚的卢文象形文字和中国的吐火罗文书的发现为这一假说增添了许多新的材料。线性文字B可以确定在公元前1300年,而最早的赫特文书可以确定在公元前1800～2200年。根据斯瓦德什发明的衰变率(一种语言的一百个核心词汇在1000年后保存86%,这样到8%的时候就是11700年前了),俄罗斯语言学家干姆克雷利泽和依万诺夫,美国语言学家马罗里将原始印欧语的年代推算到公元前4000年。关于原始印欧语学术界有很多争议。有些学者根本不承认原始印欧语系的存在:所谓的印欧语系各语言之间的相似无非是文化交流的产物。更多的争议发生在相信它存在的学者们中间。关于原始印欧语的分化过程,就有3种假说:1、树状分支式,它假设两个近似的语言来源于同一个祖先,近似特征越少,两种语言的亲缘关系就越疏远,分化的时间就越早;2、波状流动式,它假设原始印欧语像波浪一样一步一步地向前推进;3、干姆克雷利泽和依万诺夫结合了前两种模式,提出原始印欧语经过了若干次分化的假说。最早是安那托利亚语支的分离,然后是吐火罗与意大利-哥特语支的分化,再后就是雅利安-希腊-亚美尼亚,巴尔底-斯拉夫-日尔曼,意大利-哥特,吐火罗与安那托利亚的分化。学者们大多通过原始印欧语词汇来复原原始印欧人的生态环境(地理、动物、植物)和文化成就(埋葬习俗、宗教、冶金技术、骑马、双轮或四轮车)。干姆克雷利泽和依万诺夫采用的就是这种方法。但是英国考古学家伦福儒持反对意见。他认为,一、有关技术的词汇,如“轮”、“车”,很容易传播;二、语言学的证据不可以字面解释,否则原始印欧语就只知道黄油而不知奶,只知道雪和脚而不知雨和手;三、以现存语言来复原历史上的某种早期语言是困难的。比方说,所有的拉丁支的语言中都有“神甫”一词。伦福儒问道:是不是所有的拉丁人都是基督徒呢?实际上,以考古学方法探索原始印欧语的起源也存在不少困难。一方面,一种物质文化不一定代表一个特定的语言群体,因为文化交流也可以解释文化因素的扩散。另一方面,我们看不到绳纹陶器文化和冢墓文化在欧洲与西伯利亚的广泛分布,更不要提伊朗与印度地区。而且,语言人群的迁徙不一定会导致目的地文化的变化。迄今为止,还没有人说原始印欧人迁徙到的地方是无人区。因此研究者还要考虑外来文化如何与本地文化相处的问题。我是2003年春季第一次听说阿卡依木遗址的,所以这次来俄的目标之一就是要看看这个遗址。凑巧八月份那儿举行学术会议,去的愿望就更强烈了。辛塔旭塔和阿卡依木遗址的发现在学术界颇为轰动,近几年来发掘者频频举行学术会议,广邀欧美学者,知名度提升得很快。不过今年的会议没有邀请国外的人来,只限于俄罗斯本国,但从莫斯科、圣彼得堡、新西伯利亚、奥姆斯克、阿尔泰来了不少有分量的人物。我们先在契尞宾斯克国立大学(CheliabinskStateUniversity)集中,然后乘会议包租的汽车前往阿卡依木。行程近四百公里,在我的地理概念里是相当远了。可是俄罗斯人颇不以为然,在西伯利亚出门都是几百公里,这四百公里根本不算什么。沿途经过横亘欧亚大陆的森林-草原和草原两条地带,地形平缓起伏,状如微风拂动的水面。所谓的乌拉尔山,不过是略微隆起的山包而已。我们到达的第二天,会议的组织者斯达诺维奇(辛塔旭塔和阿卡依木的主要发掘者之一)就带我们去参观阿卡依木遗址。遗址表面为草地,与周围没有什么差别。只有标牌上的遗址平面图和房屋和城墙的复原模型提醒我们脚下面就是遗址。斯达诺维奇说该阿卡依木的发掘是因为当时正在建一个水库,将在遗址上建立水坝。工程眼看就要完成,只剩下水坝了。但是遗址挖开以后,学者们都觉得特别重要,所以就四处呼吁,要求保护。整个过程颇为艰难,但最后原定的坝址还是挪了位置。看完遗址后,开始会议发言。会议的主题是“人类与古代文化传播”,下面列了许多子题,如神话、宗教仪式、密室、埋葬习俗、古代艺术、考古学方法和材料。民族学、神话学、天文学及考古学的结合,反映出俄罗斯学者宽阔的视野和深厚的功底。发言顺序虽然按资历排列,但是每次发言之后,大家都可以自由提问,没有资历之分。需要指出的是,本次会议不仅有研究生,还有一个本科生的发言,讲的是他搞的实验考古。在俄罗斯学术会议很多,不仅有教授级的,还有专门的研究生和高年纪本科生的学术会议。俄罗斯学术之所以发达,部分地得益于他们注重不同层次的均衡发展。会议期间饱眼福的机会很多。来自克美罗瓦国立大学(KemerovoStateUniversity)的人在会场布置了一个岩画拓片的展览。其中有很多表现帐篷生活、狩猎场面和野兽,题材出人意料的丰富多彩。该校的考古系在岩画上很有优势,收藏有大量的来自阿尔泰、哈萨克斯坦山区的岩画。令人叫绝的是,有些岩画本身就出土在墓葬中,所以可以断代。阿卡依木遗址附近还发现了一些斯基泰时期的冢墓,以大原木搭建而成,然后用土覆盖。还有一座形状特别的胡须墓。之所以如此称谓,是因为墓葬的两侧各延伸出一条石头堆砌的矮墙,像人的胡须。哈萨克斯坦和我国的新疆都有很多这样的墓葬,但它出现在乌拉尔山以东是我没有想到的。搞古代冶金的卢萨诺夫(I.A.Rusanov)还展示了他们复原的青铜时代冶炼技术。他先在地面上挖一个直径约50厘米,深50厘米的小坑,然后把铜矿石砸成小碎块,放入陶碗中。他把陶碗放入小坑内,上面放木炭和木柴,再用泥封住坑口,只留一个小口。一侧皮囊不停地向坑里鼓风,同时他把准备好的动物脂肪和烧好粉碎的动物骨骼放入坑内,以提高温度。整个过程看起来很简单。他说大约12个小时以后就可以得到铜块。阿卡依木遗址本身实际上已经成立了一个研究中心和一个旅游中心。苏联解体以后,为了增加收入,俄罗斯的考古机构都想办法搞旅游项目。阿卡依木城堡形状独特,再加上旅游中心的着意宣传(他们专门制作了一个电视片),吸引了不少人来此度假。他们还特别搞了几个小型博物馆,复原了2个斯基泰时期的冢墓。游客大多自己开车来,只需付不多的钱,就可以使用旅游中心的地方,或租用简易房或搭建帐篷。对大多数人而言,主要目的是休息,考古一类的东西是顺带看看的。不过旅游中心禁止销售白酒(伏特加),对嗜酒的俄罗斯人来说无疑是一项残酷的政策,他们这样做是为了防止游客酗酒生事。来自旅游的创收,则用于考古发掘和学术会议上。本次会议所需的经费,就有一部分来自旅游收入。与会者只需交微薄的资料费(论文提要),而中心负责4天的食宿费用。1991年苏联解体以后的几年中,俄罗斯经济崩溃,科研经费极度匮乏,但学术机构还是想办法支撑了下来。坐在返回新西伯利亚的火车里,窗外的桦木林时而合拢,时而豁然大开,像魔术师一样不停地撩拨着我们的好奇心。让人不禁遐想:这个地广人稀的地方,还隐藏着多少像辛塔旭塔和阿卡依木这样的秘密呢?像这样的城堡在乌拉尔以东地区不只阿卡依木一处。类似的遗址总共发现有21处,相互之间距离在40～70公里上下,因此有“城堡之国”之称。因为是草原地区,在飞机上可以清楚地看到这些城堡的轮廓。事实上它们就是借助于航片发现的。不过它们的形状不光是圆形,还有正方形、椭圆形。其中的辛塔旭塔城堡发现于70年代,位于阿卡依木以西50公里,只是遗址已被经过的河流冲涮去一半。年代与阿卡依木相同,为公元前18至16世纪。布局与阿卡依木相同,也是中心广场加两个圆形城圈。城圈内的房屋中也普遍发现有冶炼遗迹。更为引人注目的是,城堡以北发现有同时期的两片土坑墓地以及三个圆形冢墓。其中最大的一座高为4.5米,底部直径为72米,周围环绕一道围墙和壕沟。中央为四根大圆木(桦木)圈起的椁室,长4米,宽3.8米。可惜墓葬已经被盗掘一空。不过周围保存有一些人骨,牛头骨片和碎陶器。椁室上面以圆木覆盖,其上再以土坯堆砌而成穹隆顶。椁室周围分布有放射状的圆木建筑。整个布局很像城堡。辛塔旭塔墓葬出土有相当丰富的青铜工具、武器和装饰品,说明古代居民因为经营青铜冶炼积累了不同寻常的财富。设施严密的城堡,可能就是为了防备觊觎财富的外敌。墓室中经常还随葬完整的马匹、双轮马车、马镳。墓地SM的12号墓里,就发现了4匹马的骨架。在墓室的东南角还有山羊的腿骨和头骨。在棺室西部两侧发现2个埋放车轮的小坑,一个保存2根车辐的痕迹,另一个4根,车轮间距为120厘米。人骨已经腐朽,但不同于其它墓葬的是,人骨架都放在车箱里,周围发现有马骨架,2个骨制的马嚼,6个石制和骨制的箭头。据推测,该马车的轮径为90厘米,轮宽4厘米,车箱最长为105厘米,最宽为90～100厘米,高度为90厘米。车辕长度160～180厘米,靠在东西向中轴线上但略微偏移的2根木柱上。辛塔旭塔墓葬出土的马车比最早的西亚马车(公元前4000年)要晚,但比我国安阳的商代马车要早。看来马车在中国的出现与欧亚大草原恐怕不无关系。由于语言学本身还不能解决原始印欧语的老家问题,考古学家开始介入。最早的假说是德国学者柯斯纳的德国北部绳纹陶器文化说,然后是英国考古学家柴尔德的俄罗斯南部说。因为两种假说在20世纪30年代都不幸地成了政治宣传的工具,所以考古学家在以后的几十年里都避讳印欧语系的起源问题。只是到了70年代,美国学者吉姆布塔思旧题重温,接受了柴尔德的假说,并指认环黑海地区的铜石并用和青铜时代的冢墓文化为原始印欧人的文化。需要说明的是,这些考古学家都抱有这样的假设,即原始印欧语人带着他们的文化扩散到现在的欧亚语系分布地域。柯斯纳提出绳纹陶器文化说就是因为该文化广泛分布于中欧与北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