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日公害犯罪立法比较研究

中日公害犯罪立法比较研究

确立犯罪是20世纪70年代以来国家刑事立法的一个重要发展趋势。在我国,随着经济建设的发展,公害犯罪的现象已严重出现,但现行刑法却基本没有对此加以反映。因此,正视公害犯罪的存在,认真研究防止对策是迫在眉睫的工作。目前,在对公害犯罪的理论性探讨中尚有许多不同看法,它们均不同程度地影响着我国公害犯罪的立法实践。鉴于日本的公害犯罪立法在世界上最具特色,且成功的经验较多,我们拟通过对中日两国法律有关公害犯罪的规定及其理论问题进行比较分析,提出我国刑法确立公害犯罪之必要性和完善公害犯罪立法的建议。一、中日公害行为的比较公害指因人为活动造成环境污染和破坏而带来的人身、财产损害。它有两层含义:第一,公害一般是伴随人类正常社会活动而产生的;第二,公害必须是以环境污染和破坏为媒介而造成的社会危害。在70年代以前,各国对公害的控制主要是通过加强行政管理进行,其间也制定了一些环境法规,但对于公害的犯罪性、可罚性一般都没有予以重视。日本由于50年代以来,一系列公害事件对本国国民生命、健康造成严重的威胁,因而公害问题成为相当长一段时间内社会舆论的中心。人们强烈希望对公害除了加以行政控制,完善民事救济制度外,还应当对行为人施以刑事制裁,并要求在法律上确定公害犯罪。在这种背景下,日本于1970年颁布了《关于处罚致人健康损害的公害犯罪的法律》(以下简称《公害罪法》)。《公害罪法》确立的公害犯罪是指“在事业活动中所发生的使人体健康受到危害的公害行为。”这里的“公害行为”可以是产生了危害后果的行为,也可以是造成危险的行为。我国对公害犯罪这种特殊的犯罪形式,主要是通过“类推立法”的形式在环境立法中加以规定的,即对造成重大环境污染事故,导致公私财产重大损失或者人身伤亡的严重后果的公害犯罪,可以比照刑法有关条款对有关责任人员追究刑事责任,例如《水污染防治法》第43条,《大气污染防治法》第38条等。就中日两国对公害犯罪的法律规定进行比较,我们可以发现两国对认定“公害犯罪”所持的观点是不相同的。日本法律强调公害危害行为的存在,是否有危害结果并不重要。而在我国,造成严重后果是公害犯罪的必备要件。因而就刑事制裁而言,显然日本较我国严厉得多。所谓“公害犯罪”是指在日常活动中行为人故意或过失非法向环境排放污染物质,给他人的人身、财产带来严重危害的行为,其特点在于:第一,危害的间接性。通常是以环境污染和破坏为媒介。第二,危害的广泛性。公害犯罪破坏了广大区域环境的安全和舒适,危及多数人的人身和财产安全。第三,危害的缓慢性。在一些公害事件中,危害后果经历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表现出来,对人体健康的损害尤其如此。日本熊本地方法院审理的水俣病刑事案件,起诉时已是在发现水俣病20年之后。第四,公害行为的常规性。在多数公害犯罪中,其行为本身往往是正常的社会生产活动。换言之,公害往往是伴随正常的社会生产活动产生的,当事人(行为人)主观上往往丝毫没有意识到其行为的社会危害性。以上公害犯罪的特点在日本犹显突出。正因为如此,日本的惩治公害的立法成为世界各国有关立法中最有特色的代表。二、国家环境立法中的责任追究问题我国惩治公害犯罪的立法大致可以从两方面进行分析,即《刑法》与环境保护法规中的刑事条款。现行《刑法》并没有对公害犯罪作出明文规定,其主要原因在于制定《刑法》之时,。公害和环境问题还没有成为象今天这样一个严重困扰人们正常生产、生活活动的问题,或者说其危害的严重性还没有为人们所清楚地认识,所以,从《刑法》条文中很难看到立法者有以刑罚手段干预环境问题,从而消除或预防公害的积极意向。当然,以上所述也并非表明公害犯罪行为可以免受刑法追究,事实上现行刑法的某些规定仍可适用于我国的公害犯罪,这主要表现为以下几点:《刑法》第105条、106条规定的以危险方法破坏环境、危害公共安全的犯罪。这里的“危险方法”,除了《刑法》所列举的放火、决水、爆炸、投毒外,在逻辑上还包括污染环境,散布有害物质和放射性物质等。如果行为人实施了上述危险方法进而危害公共安全的,就应按该罪论处。厂矿因重大责任事故造成公害的犯罪,适用《刑法》第114条规定。《刑法》第115条有关违反危险品管理规定重大事故罪的规定也是我国刑法惩治公害犯罪的组成部分。对违反放射性、毒害性等危险品管理规定,造成重大环境污染和破坏事故的犯罪,即可适用该条规定。在司法实践中,相当一部分公害事故是由于有关责任人员玩忽职守所导致的。在有污染源的企事业单位中,负有管理生产活动责任的有关人员,如明知生产过程中可能发生有毒有害物质的泄漏、逸出,却反而漫不经心,草率行事,导致有毒有害物质的泄漏、逸出、污染、破坏环境并造成人员伤亡或公私财产的重大损失的,就必须按照《刑法》第187条玩忽职守罪的规定追究责任人员的刑事责任。因此,我国刑法关于玩忽职守罪的规定对于惩治公害犯罪有着重要意义。除了《刑法》的上述规定外,我国的环境立法也针对某些公害行为,确认和规定了一部分《刑法》没有规定,或虽有规定但不具体的公害犯罪。这主要体现在水、大气污染防治法的有关规定上。我国《水污染防治法》第43条规定:“违反本法规定,造成重大水污染事故,导致公私财产重大损失或者人身伤亡的严重后果的,对有关责任人员可以比照刑法第115条或者第187条的规定,追究刑事责任。”《大气污染防治法》第38条规定:“造成重大大气污染事故,导致公私财产重大损失或者人身伤亡的严重后果的,对有关责任人员可以比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115条或者第187条的规定,追究刑事责任。”一般认为,以上规定确认了一个新的罪名——“重大污染事故罪”。该罪是指行为人由于管理上的不负责任或操作上违反规程而造成重大污染事故,并导致公私财产重大损失或者人身伤亡严重后果的行为。对这种类型的公害犯罪所适用的刑罚则比照《刑法》第115条、187条之规定量刑。在大气、水污染防治法中规定的这些刑事条款被称之为“类推立法”。这种立法方式确立了新的犯罪却又不能独立适用刑罚,我们可以从中看到我国对环境的刑法保护的意图。在日本,惩治公害犯罪的法律根据主要是《公害罪法》,此外还有公害控制法和《刑法》的有关规定。《公害罪法》的主要特点是处罚与人体健康有关的公害犯罪行为,它被称为日本关于公害犯罪的特别刑法。该法规定,对公众的生命和身体健康造成危险的行为就构成犯罪(故意或过失)。在对行为人之过失的认定中,该法采用了与传统刑法不同的理论,即为了避免环境污染和破坏造成的公害,行为人都应当遵守法定义务,一旦违反就可以认定为过失(即回避义务的结果)。制裁的对象不仅是自然人,也包括法人(对法人的制裁方式主要是财产刑,对法人代表可施以自由刑。)另外,在对污染物质排放与造成人体健康损害的危险程度的认定上,该法采用了因果关系推定原则。当企业排放的污染物质达到可以使人体健康发生损害的程度时,就推定这种危险是由该企业行为引起的。《公害罪法》的特别之处还在于惩罚可能导致人体健康损害及公害犯罪的危险犯。公害控制法是各种控制公害、防止污染法规的总称,其主要目的在于用行政管理手段对污染物质的排放加以控制,预防公害的发生。对于违反了防止公害之法定义务或不按环境标准排放污染物者可以予以行政法律制裁(行政处罚),包括秩序罚和行政刑罚两大类。秩序罚相当于我国的罚款,其对象是违反一般法定义务的行为人。行政刑罚则具有刑事惩罚的性质,它针对触犯公害控制法,不按法定排放标准排放污染物质,或不按行政机关命令减少排放量,或对污染物的排放作虚假申报及不法投弃废弃物等行为而给予轻微的刑罚(惩役或惩金),与此同时还可以处罚法人。依日本《刑法》惩治公害犯罪主要是根据第211条业务过失致死伤罪的规定,它必须以有死、伤结果为前提,且有证据证明加害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有因果关系。由于日本《刑法》总则中没有将法人确定为犯罪主体,所以适用该条款不能处罚法人。此外,第208条还规定了施放流毒物的危险犯罪。我们认为,日本的刑事立法特点之一,在于刑罚条款并不只局限于刑法典中,对于某些特定条件下的犯罪,其制裁措施可以通过其他部门法作规定或制定特别刑法加以规定。这种作法优越之处,就在于使刑罚在一定范围内具有灵活性,并使刑法典不足之处得以弥补。三、比较公共伤害日本法律关于公害犯罪构成的规定具有独创性和新颖性。结合中国法律的有关规定,我们选择几个最有意义的问题进行比较分析。(一)因果关系的认定—公害行为与危害结果之间的因果关系证明此种因果关系有着相当程度的困难,因为它受许多客观因素的限制。人们对许多污染物的性质、迁移规律、毒性特征尚未有清楚的认识,而且很多污染物的作用是通过累积过程发生的,需要很长时间才能表现出来;其次,很多污染损害是多因子复合作用的结果,作为被害者个人而言,其患病的致病原因也常常是多种因素的作用,所以很难确定何为导致危害的决定性因素。关于结果犯。如果公害损害是急性损害,那么确立因果关系一般不成问题。假如是慢性损害,因果关系的确定则颇为棘手。鉴于两国法律均有结果犯的规定,而这种损害又往往涉及到民事损害赔偿,所以适用刑法可以待民事损害赔偿一段落后再予进行。在民事损害赔偿案件中,中日两国都曾运用流行病学因果关系为旁证来证明法律上之因果关系。关于危险犯。日本在《公害罪法》中规定了“因果关系推定”原则。该法第5条规定:“如果某人在事业活动中排放了那些足以严重危害公众健康的物质,且在因这种排放引起危险的地区内,是由于同一种物质对公众的生命与健康带来危险时,即可推定这种危险是由该排放者排放的物质所引起的。”因果关系推定的一个重要相关问题是举证责任的转移,如果企业对造成的损害提不出并非由于自己所排放污染物质造成之反证,那么该企业就可以被认定为加害者。我国在司法实践中并不采用因果关系的推定,法律上也无此规定。因为“推定”毕竟是主观上的判断,多少有悖于我国“以事实为根据,以法律为准绳”的法律准则。(二)缺乏危险犯的概念在中国,危害结果的有无或危害结果的严重程度是公害犯罪构成的特有要件。无论刑法还是环境法规中的刑事条款都规定了必须是公害行为造成了公私财产重大损失或者人身伤亡的严重后果的前提下,才能追究刑事责任。因此在我国有关公害犯罪的法律规定中,并没有危险犯的概念。日本《公害罪法》则主要针对危害人体健康之危险的犯罪,以“危险”为要件且规定了“因果关系推定”条款。(三)学界关于法人犯罪认定标准的观点我国《刑法》只确认了自然人作为犯罪主体。近几年来,《海关法》等一些法律开始将法人作为犯罪主体加以规定。在日本,法学界也存在着肯定和否定法人犯罪的两种截然不同的观点。但以《公害罪法》为代表的特别刑法仍然确认了法人犯罪及其处罚内容。该法第4条规定:“法人的代表或者法人和自然人的代理人,雇员以及其他从业者,与法人或自然人的业务有关,犯有前两条之罪的,除了处罚行为者外,对于该法人或自然人分别按照本条的规定科以罚金刑”,在公害控制法规中,亦有类似的规定。四、确立公害犯罪如上所述,中日两国惩治公害犯罪的法律规定存在着很大的差异。中国有关法律规定尚属起步阶段,今后的问题在于如何根据我国的实际状况,建立起具有中国特色的惩治公害犯罪的刑事法律制度。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是如何看待公害犯罪立法的作用和意义。经济合作与开发组织(OECD)曾于70年代系统地对日本的环境政策进行了考察,在其报告书中有如下论述:“……看来日本为实施环境政策所采取步骤的基础,与其说是放在经济上倒不如说是放在感情上。因此在许多措施的实行上并不考虑经费。PPP原则(PolluterPayPrinciplo,污染者负担原则)的英文字头在日本具有另一种含义,那就是惩罚污染者原则(PunishPoUuterPrinciple)……”。虽然日本对公害犯罪的立法相当完备,制裁手段也非常严厉,然而实际上受到《公害罪法》处罚的人却很少。这就说明确定公害犯罪并处以刑罚主要目的并不在于要使多少人受到刑罚制裁,重要的是让刑罚起到预防公害犯罪的作用。因为刑罚是最具威慑力的法律手段。作为行政控制手段的后盾,公害犯罪立法促进了日本防止公害对策的全面展开。这也是自日本确立公害犯罪以后,世界其他一些国家纷纷制定法律确立公害犯罪的一个原因。因此,在经济建设不断发展,而环境污染和破坏尚不能得到全面而有效的控制的中国,在法律中明确确立公害犯罪是非常必要的。以下就有关立法问题提出我们的建议:(一)在《刑法》分则中增补“公害犯罪”的新罪名。《刑法》的修改现已提上议事日程,这也是一举完善我国惩治公害犯罪刑法规定的大好时机。“公害犯罪”的概念可以表述为:违反环境保护法规,故意或过失污染破坏环境,严重损害或危及人体健康,或使公私财产受到严重损害的行为。由于公害犯罪侵犯的同类客体是不特定多数人的生命健康以及公私财产的安全,因而应将其置于《刑法》之危害公共安全罪一章中。也可以将公害犯罪分为若干具体罪名:污染空气罪,污染水体罪,污染土壤罪以及以其他方式破坏环境罪(其他方式指施放噪声、振动、恶臭、放射性物质等)。与危害公共安全罪的其他条款相仿,其刑种可包括自由刑与财产刑。(二)在环境法规中明确规定公害犯罪的情节及刑罚。目前我国《水污染防治法》、《大气污染防治法》有关公害犯罪的类推立法的规定,由于没有直接规定相应的刑罚,而是比照适用刑法分则有关条文的罚则,在司法实践中运用起来仍不太方便。甚至可能因为刑事法律与非刑事法律中规定的情节不尽相同或对违法与犯罪的界限规定不清而在适用刑罚上发生歧义,因此仍有一定的局限性。(三)考虑到环境对人类的特殊作用(对环境的污染和破坏在一定程度上构成了对人类生存的威胁),我国《刑法》在对公害犯罪予以规定的同时,应当认可危害人体健康公害犯罪的危险犯,其主要目的仍在于起到预防公害的作用。(四)关于处罚法人的规定。近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