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西方修辞学的哲学基础

当代西方修辞学的哲学基础

1.修辞性质的界定修辞本质论是任何修辞理论的前提和基础。据此,修辞学才能对本学科的研究界域、功能等做出规定。在多数中国现代修辞学的观念中,修辞是一种涉及言语表达效果性质的活动。由于这样的一种定位,大多有关修辞的研究与争论便只涉及对言语活动进行分析,较少对其理论前提作出反思性的批判。由此,修辞研究一直摇摆在技巧之“术”与理论之“学”的暧昧处境之中(陈浩,2000:130)。本文认为,我们有必要对中国现代修辞学对修辞性质的界定进行反思,有必要对涉及到修辞研究的基本范畴等的理论框架进行重构。深入检视西方修辞学理论的哲学性及其发展演变,可以发现与中国现代主流修辞观念不同的异质性因素。这种异质性因素,不仅可构成对主流修辞学进行批判的反思动力,而且有助于我们建设真正融合中西方修辞理论的中国现代修辞学体系,实现中西学术思想的相互渗透,促进修辞学的发展。2.语言哲学的引入哲学是修辞学的摇篮,修辞学的许多思想都与哲学相关。纵观修辞学的发展历程,从作为中世纪西方人文三学科1的古老学科,修辞学就与哲学有着深厚的历史渊源,而修辞学的当代复兴更是从语言哲学那里找到突破口的。哲学的“语言转向”2使语言成为20世纪以来西方哲学关注的焦点,以语言作为主要研究对象的修辞学深受语言哲学研究的影响,它促使人们超越传统的劝说思想重新解释修辞学,建构了当代修辞学的理论基础。语言哲学从三个方面影响了20世纪以来的当代修辞学。第一个方面的影响是把修辞学植根于对语言或语词意义的哲学描写的基础之上;第二个方面的影响是假定修辞是知识产生的基础和关键;第三个方面的影响是假定话语的使用是人类生存的关键所在。2.1理查兹与语言转向当代西方修辞学的开端是建立在对语言或语词意义的哲学描写的基础之上的,这与当代哲学关于语言的观点有着直接的联系。20世纪早期,哲学家以及语言学家试图阐述语言系统的规律以及明确表达其运作过程,他们的理论都涉及到对当代修辞学影响重大的基础问题即语言与意义问题。英国修辞学家理查兹(I.A.Richards)的《修辞哲学》一书清楚地显现了“语言转向”在英美哲学中的影响,理查兹由此看到了将修辞学概念扩展到劝说之外的需要和可能。理查兹在其著述中明显地继承了英美语言哲学的基本假说。他的修辞理论首先是有关词语意义的理论,即词的意义是它在语境中的阐释功能,然后是修辞学的使命,即分析误解产生的原因,以及创造有效的交际来促进更好的理解。理查兹的意义理论认为意义与符号之间没有必然的联系,语言符号要有意义就必须阐释,而符号的阐释受到符号所经验的情景的制约,因此,意义不是由词语本身决定的,而是由词语所处的环境决定的,或者说意义来源于符号在语境中的运用。词汇的意义并不是一成不变的,一个词从它过去使用的环境中取得意义,伴随着其他的词在特定的环境出现,所有的词都在某种程度上受到环境的约束。理查兹的意义理论,尤其是建立在这种理论基础之上的言语交际理论,深深地影响并建构了当代西方修辞学的理论基础,开创了20世纪当代修辞学复兴的开端。2.2修辞是一种认知的过程修辞学与认识论的关系问题对修辞学关于修辞本质的认识产生了重大的影响。修辞学家司各特(RobertL.Scott)的《论修辞的认知性》(1967)一文开创性地概述了修辞学这一新概念,他的学说被称为“认知修辞观”,强调“修辞是一种了解事物的方式;它是认知性的”(1967:17),人类在使用修辞的过程中生成与创造知识。司各特回到古希腊诡辩论的本体论怀疑主义,认为知识并不是先于行为而存在的,而是通过行为建立的。所有论辩都是以过去的经验为证据或支撑,任何论辩都不可能产生肯定的结论,因而,不应把修辞看作是传递真理的方法,应把它看作是产生真理的过程。因此,人类运用修辞的过程是知识产生的过程,是创造知识的过程。这样,传统哲学的认识论目标已被一种用修辞学术语,如论辩、听众、叙述、比喻等来描述知识的探索所取代。理想的真理的概念被打破,人类没有直接的途径通向理想的真理,修辞学为产生和理解知识、真理及现实提供了最好的模式,是负责建构人类全部真理的主要实践(Lucaites,1999:129)。这也是为什么有的修辞学家将修辞称为一门“生成的艺术”(Hart&Daughton,2005:9)。2.3对所使用的动物的定义语言哲学将语言的本体论地位视为理解人类、人类关系以及社团潜在价值的中心。修辞学家伯克(KennethBurke)将人定义为“使用符号的动物”(1989:56),将修辞学定义为“研究用语言这种符号手段诱使那些本性上能对符号做出反应的动物进行合作”(1969:43)。伯克的这种观点是将话语的使用视为人类生存的关键,将修辞学定位为对符号特别是语言符号的研究。人生活在语言符号中,语言符号可以用来影响他人,调节社会关系,修辞学“主要关注影响的实施”(Hauser,1991:30)。3.修辞观的内容中国修辞学理论特别是现代修辞学理论,长久以来,其研究的重点一直是语言表达的具体技巧,修辞研究以语体风格、修辞方法和辞格研究为主。因而,修辞就被定义为纯粹表达形式问题,修辞研究的内容局限于语言的表达技巧。这在一定程度上使修辞学的完整理论体系遭到割裂,修辞学内部缺少修辞哲学的反省。如第二节所述,当代西方修辞学理论在语言哲学的观照下,修辞行为已获得了超语言、超工具技巧的哲学意味,形成了一种关于意义、认知以及人的修辞观立场。对照这种修辞观,我们有必要对下列涉及到学科体系的基本问题进行重新思考:1)什么是修辞2)修辞研究的本质或目的是什么3)修辞研究的对象和范围是什么?3.1如何学习修辞学对于修辞的定义,汉语修辞学界更多地从表达效果方面来探讨修辞的本质,认为修辞的本质在于追求表达的准确、鲜明和生动,是适切或恰当地表达思想内容,提高语言的表达效果,如北大所编《语言学名词解释》就认为:“修辞是指最有效地运用语言,使言语很好地表达思想感情的一种技巧。”(1988:119)一般认为,西方修辞术起源于古希腊时代的诉讼需要。在今天看来,这种修辞术当然属于工具性的表达技巧。但是,随着修辞术的出现而兴起的古希腊修辞学理论,却很少把修辞术看成是一种纯粹的表达工具,而是赋予其思辨色彩的认识论因素,即与必然论和确定性的逻辑证明相对的一种或然论和不确定性的修辞推论。古希腊修辞理论中具有核心作用的“可能性”观念成为认识论修辞观的重要理论基础。修辞与修辞术是两个不同的概念,修辞术是一种自觉的言语活动,而修辞则包括了自觉和不自觉的言语活动。因此,修辞是一个外延和内涵更为广泛和丰富的概念。西方哲学的“语言转向”为修辞学的发展提供了新的机会和丰富的养料。当代西方修辞学深受语言哲学对语言或语词意义的关注,将修辞学看作是一门“将语言作为社会行为,把目的和阐释作为确定意义的决定性因素的理论”(Bizzell&Herzberg,1990:899)。考察当代西方修辞观的演变和发展,有助于加强我们对修辞的认识,进而回答“什么是修辞”这一问题。理查兹在《修辞哲学》一书中从哲学的高度,对修辞学的学科性质、研究对象以及修辞学的功能价值给予了新的认定和阐释。他从两个方面给修辞学下定义,其一,修辞学是“一门旨在掌握语言运用基本规律的哲学学科”(2001:3)。修辞学是哲学,而不仅仅是有时可以找来用一用的诡计。因此,修辞研究应对话语的作用机理进行哲学探索。其二,修辞学是“一门研究误解及其补救的学科”(2001:1)。他主张修辞研究的目的在于消除言语交际中的误解,寻求补救的方法。修辞应该研究如何测定交际失误,研究成功的交际与失败的交际之间的差别,分析交际中有多大成分由于对词语的习惯态度和过时的假设而被歪曲。理查兹通过阐释话语中词语的意义发生机理,探讨消除交际中误解的方法。他在与奥格登(C.K.Ogden)合著的《意义之意义》中提出了著名的“语义三角”(semantictriangle)理论,表达了其意义即阐释的思想,阐明了词语意义发生的过程性,揭示了影响和左右词语意义化过程中的社会心理变量,澄清了人们对词语意义存在于符号之内的惯性错误认识。因此导致言语误解的原因来自词语意义的两种属性:多变性和稳定性。理查兹修辞学的基本视点在于人际交际,具体地说在于如何消除人们交际中的误解,促进交际双方更好地理解与合作。伯克的修辞学认为修辞是通过语言在听众或读者身上唤起情感,形成态度或改变态度并最终诱发行动。无论是西方古典修辞学理论还是当代西方修辞学理论,它们都认为,修辞的终极目的并不在于更有效地传递信息。其实,当修辞在希腊诞生时,其价值就不仅在于准确表达观点,而是,在公共言谈中,教化他人,达成共识。修辞涉及形成看法或态度(formattitude),加强已有观点或态度(reinforceanattitude)和改变原先的观点或态度(changeanattitude)。伯克的修辞学中的重要概念“同一”(identification)即是认为,交际双方总是设法取得同一,同一就是社交的代名词。谋求同一普遍地存在于人类生活之中。其修辞理论的另一重要概念“至善”或“完美”(perfection)即是认为世界是一个等级社会,人类倾其所有精力来构建和维持一个有等级秩序的世界,在这个社会里,每一个人都在力图寻找自己在这个等级社会中的位置,用伯克的话说就是人受等级精神的驱动(goadedbythespiritofhierarchy),每一个人都在试图往上爬,朝着至善或完美攀登。这两个基本概念反映伯克的修辞学思想是根基于他对人的生存环境的哲学思考上。理查德·韦弗(RichardM.Weaver)认为修辞话语充满了价值观,它具有一种凝聚力,能把分裂的人团结起来形成社团或文化。修辞通过对各种价值观的阐释指引着人们朝某种最终的善去努力奋斗,而崇高的修辞学家的作用是为人们构画出一种“理想中的善”的形象。作为一个柏拉图式的理想主义者,韦弗的理想是创造一个遵循善良目的的、进步的、有秩序的社会,因为真正的修辞学通过使人对自己有更好的看法而完美起来。其实,在古典修辞学体系中,价值论的主题就很鲜明,昆提利安(Quintilian)明确地指出,修辞学的目的是为了培养道德和价值观。所以,修辞能塑造良好的充满善行的公民个体,而使社团与社会更加和谐与融洽。杰拉德·豪斯(GeraldA.Hauser)认为修辞是一种人类行为,具体地说,修辞是一种力图促进社会合作和实现人类自身价值的交际行为。修辞的目的就是影响人们在对一些急需处理的事情上的选择,是有意识地在相对短的时间内取得预期效果的言语交际,是为了促进社会合作而对语言符号的运用(1991:2-3)。修辞与人们的社会生活环境密切相关,它是改变人们生存环境的重要手段。这样修辞学就被纳入了社会运作系统之中,同人们的现实生活联系了起来。当代西方修辞学理论的一个重要标志是从哲学的高度对人类交往行为研究的重视。修辞是情感和思想固有的力量,它通过包括语言在内的符号传递给他人以影响他人的决策与行为。因此,修辞学在人类交往中具有重大作用。我们可以尝试回答“什么是修辞”这一问题,即修辞是一种关注意义、引致合作、构建秩序、凝聚社团的社会行为,它是一种对话语手段的有意识的和无意识的寻求的交往行为。3.2修辞与知识的生成下面我们来试图回答“修辞研究的本质或目的是什么”这一问题。中国现代修辞研究的本质和目的大都是发现语言的修辞规律,将修辞看作是指导言语实践的工具。修辞学与认识论的关系问题是当代西方修辞理论持久的热点之一,它对修辞学家关于修辞研究本质问题的认识产生了重大的影响。这一热点也是哲学探索对修辞研究的影响的体现。代表这一影响的“认知修辞观”涉及到知识的建构这一重要的哲学问题,认识论转向之后的哲学对语言的洞察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语言被认为与知识密切相关,并能够阻碍或促进知识的发展。关于知识的形成有三种观点,逻辑实证主义的观点认为知识是存在于世界之中的事实,知识是静态的、不变的。解释主义的观点认为知识可以是事实、情感、认知等。建构主义的观点认为知识是创造出来的,它不是外在之物,也不是头脑中的内在之物,而是存在于主观与客观相互作用之中。修辞学的知识论观点显然是受到建构主义哲学观点的影响,认为知识产生于修辞互动之中,修辞学的当代定义即修辞是诱发合作或调节社会关系的符号行为,也明显地显示了修辞行为的互动性,这也是区别于传统修辞学的单向的劝说行为的重要方面。互动是当代修辞学与哲学的一个交叉点,修辞互动成为知识产生的一种途径,知识是在修辞互动中逐渐建构起来的。该观点的核心是强调修辞是了解事物、认识事物的方法,修辞的过程是知识产生的过程。知识不是固有的、等待人们去发现的外在之物,而是通过修辞论辩交际实体之间所达成的共识,修辞的论辩性为探求共享的真理提供了理论基础(Gage,1984:154)。“知识通过论辩生成,意识形态和权利通过话语得以延伸”(Bizzell&Herzberg,1990:899)。古典修辞学和当代修辞学中的论辩理论都为知识的生成提供了相应的模式。亚里士多德的修辞三段论(enthymeme)3体现了知识生成的过程,首先作者和读者之间在某方面具有共同点,这个共同点可以是信仰、价值、态度等,前提所表达的就是双方共知的或观点一致的地方,结论往往体现了双方相同或相似的观点、态度、信念等,而这种结论是建立在或然性(probability)的基础上的,也就是说修辞三段论的前提是可辩的,从其得出的结论只是推测性的。这意味着修辞三段论的前提和结论之间没有必然的隐含与被隐含的关系,它们之间是一种由此及彼、由已知通往未知的关系,新的知识在论辩中产生。比利时哲学家佩雷尔曼(ChaimPerelman)认为论辩是研究可能性、可行性和不确定性的,知识本身以论辩为基础。“修辞学的目的是要揭示所有的话语都是修辞性的,没有一种论断或主张是不证自明的”(Bizzell&Herzberg,1990:915)。英国哲学家图尔明(StephenToulmin,1958)关于论辩的基本模式也为修辞生成知识的论断提供了佐证4。他认为“论辩是一种运动(movement),从已接受的事实(data)出发通过理由(warrant)到达主张(claim)”(Brockriede&Ehninger,1993:250),进行一场论辩就像完成一次旅行一样。图尔明的论辩模式由三个基本成分所组成:事实(data)、理由(warrant)和主张(claim)。事实是论题的基础,是一些真实的材料,常被称作证据(evidence),是旅行的起点;理由是指那些能使人合乎情理地从事实中得出主张的论题,它是一道桥梁;主张是指论题的结论,从事实和理由中得出的结论,是旅行的终点。事实一般是读者已知的信息,理由是作者认为与读者的态度、价值观、信仰相符合的,是存在于双方大脑图式中的东西,往往不必清楚地表述出来,所以根据事实读者可以推导出论题的主张或结论,使双方达成共识。图尔明的论辩模式也是建立在“或然性”的基础上的,强调修辞者的推理运动,强调结论得出过程中的推理过程。图尔明的论辩模式是认知性的,知识是言语交际双方共同建构的结果,修辞是知识建构的过程。因此,基于以上论述,我们可以对“修辞研究的本质或目的是什么?”这一问题进行尝试性地回答,即修辞研究的本质或目的是试图发现、描述与解释知识构建的过程,研究人们是如何交流与合作,在互动中到达结论与创造真理。3.3修辞环境的普遍性下面我们试图来回答第三个问题,即“修辞研究的对象和范围是什么?”当代西方修辞学的一个核心命题是“人是使用符号的动物”,并进而将人定义为“修辞动物”,这一观点也是深受语言哲学中的语言本体论地位的影响。首先,人是动物,人具有和其它动物相同或相似的特点。和其他动物一样,人有欲望并受欲望的驱使去采取一些行动。人作为符号的使用者,不仅是理性的,还具有动机与情感,不但能运用理性理解世界,而且还对世界有自己的观念和爱好。人类运用符号传递经验,符号不直接与现实相连,而是依靠人为动因,取决于使用符号的人的有意识的选择。其次,人的生存离不开语言的存在,人生活在语言之中,人主要是通过语言来改变态度并诱发行动,而人一旦运用语言就不可避免地进入修辞环境,因此,修辞环境是永远存在的。这种修辞环境的普遍性有别于传统修辞学的修辞环境的有限性。传统修辞学的修辞环境是公众演说场合,在那种场合,修辞者精心设计劝说及言辞手段以劝说听众接受真理和正义,演说结束了,修辞环境也就不存在了。传统修辞学由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