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汉唐小说中的情恋故事

论汉唐小说中的情恋故事

据《隋唐嘉县志》记载，“薛仲书：‘我不知道，我很富有。’”。然平生有三恨,始不以进士擢第,不得娶五姓女,不得修国史。’”(P28)仅就婚姻而言,获得“娶五姓女”式的姻缘是唐代士人对婚姻的普遍期待。当然,有人如愿以偿地获得了美满姻缘,其自然心满意足,得意非常。但一般而言,虽然唐人的婚恋生活相对较为自由,但多数人的婚姻是平淡的,薛元超官至中书,如其自言,已“富贵过分”,然仍不能称意,至于普通人,则更是难免。在这一背景下,在唐人特别是唐代士人中,非婚情恋甚为流行,这在唐人小说中亦有精彩的呈现,在唐人小说中形成一类特殊的情恋故事范型———非婚情恋故事范型。唐人小说中的非婚情恋故事,大致可分为两类:一是士子与妓女情恋,一是婚外情恋。一、“一从及例”载在唐人小说中,出现了大量的士子与妓女的情恋故事,如《霍小玉传》、《李娃传》、《柳氏传》等,透过这些生动的故事,我们还可以那样真切地感受到男女主人公们的悲欢离合,从而对一千多年以前唐人社会生活中这一特殊的情恋现象有了直观而形象的了解。唐人小说中士子与妓女的情恋故事,从其结局看,大致有两种类型,即喜剧型和悲剧型。喜剧型如《李娃传》(见汪辟疆校录《唐人小说》,第119页),悲剧型如《霍小玉传》(见汪辟疆校录《唐人小说》,第92页)。白行简的《李娃传》是一篇典型的士子与妓女题材的唐人小说,又名《汧国夫人传》。文叙常州刺史荥阳(郑)公有子荥阳(郑)生,弱冠赴长安应进士举,居布政里。生访友过平康里鸣珂曲,偶见绝色女娃立于门,生惊艳,诈坠马鞭,候从者取之。生“累眄于娃,娃回眸凝睇”。后访之,乃知此为狭邪李氏宅。于是,生假托税居而家于李第。具礼以往,娃喜,留生止其宅。岁余,生资财耗尽,娃与鸨母设“倒宅计”,弃生他徙。生困顿,流落凶肆,日为丧家执繐帏、唱挽歌以自给。后二凶肆互争胜负,生以哀婉感人的挽歌夺魁。值荥阳公至京师入计,认出荥阳生。公以生辱没门风,怒而将其鞭挞几死,弃之而去。生被凶肆救护,不久复被抛弃。一旦雪中行乞,正过娃新宅,娃闻而抱持以入,乃税一院调养之,卒岁平愈。娃乃督其苦读,三岁而登甲科,又举直言极谏科第一,授成都府参军。娃自感卑微,欲归去养母,令生结姻鼎族。生固请其一同赴官,娃不从,欲送生至剑门而后返。生至剑门,恰荥阳公拜成都尹。生因投刺,谒父于邮亭,遂父子相认。荥阳公奇娃之节行,遂遣媒备礼,令生迎娃。其后,生仕途通达,娃被封为汧国夫人,四子皆高官。如果说《李娃传》演绎的是喜剧型的士子与妓女情恋故事,那么蒋防的《霍小玉传》则是悲剧型的士子与妓女情恋故事。《霍小玉传》叙大历中,李益进士擢第,俟明年拔萃,舍于长安新昌里。益思得名妓,托媒鲍十一娘访得故霍王宠婢净持女小玉,玉素爱益诗,见而两相欢悦。是夕,益立盟设约,誓不相舍,后年春,益以书判拔萃登科,授郑县主簿。将别,玉度益去当就佳姻,乃陈短愿,冀以八岁为期尽其欢爱,然后听益另选,而己当削发为尼。益重申前誓,云到任即遣使奉迎。益到任,求假往东都觐亲,太夫人为其订婚于表妹卢氏。益畏太夫人严毅,不敢辞让,从此与玉不相闻问,欲绝其望。岁余,玉抱恨成疾。卢女居长安,益潜入就亲。有中表弟崔允明者,感玉资给之恩,告之于玉。玉乃多方招致,益终不肯往。时有黄衫豪士怒其薄行,挟之至玉处,玉见而斥其负心,誓为厉鬼,使其妻妾终日不安,言讫长恸而卒。益为之缟素,哭泣甚哀。将葬之夕忽见玉,感其相送之情。月余,益与卢氏成婚,归郑县。此后益果不宁于室。在士子与妓女的情恋中,正如《霍小玉传》中李益自言:“小娘子爱才,鄙夫重色,两好相映,才貌相兼。”在美貌与才华基础上的相互悦慕是这种情恋发生的根本原因。《李娃传》中的荥阳生,“俊朗有词藻,迥然不群,深为时辈推伏”,乃典型的少年才子;而李娃,娃之本意,美女也;而小说中言“妖姿要妙,绝代未有”,以致荥阳生一见而“徘佪不能去”。《霍小玉传》中的李益“少有才思,丽词嘉句,时谓无双”,“年二十,以进士擢第。其明年,拔萃”,堪称少年才士;霍小玉,则是“谪在下界”的仙人,“资质秾艳,一生未见;高情逸态,事事过人;音乐诗书,无不通解”,立于人前,“一室之中,若琼林玉树,互相照耀,转盼精彩射人”。故在某种意义上,士子与妓女情恋的产生,是较少受到道德伦理等社会因素影响的发自人的自然本性的爱情,当它产生时,如《李娃传》中所说“男女之际,大欲存焉,情茍相得。虽父母之命,不能制也”。故小说在表现这些士子与妓女的情恋故事时,体现出惟爱至上的自由爱情理想。霍小玉择人即明言“不邀财货,但慕风流”。李娃之待荥阳生,虽始爱复弃,有倡门之习,但毅然见留困顿垂死之际的荥阳生,则又显露出一种非功利的至性至情。士子与妓女情恋故事中的这种爱情理想的表现是强烈的,而与此同时,在此类故事中,亦真切地反映出这种情恋不得不面对的社会压力。如在《霍小玉传》中,霍小玉在与李益“极欢之际,不觉悲至”,因为“妾本倡家,自知非匹”。在心愿刚刚得遂,初尝爱情的甜蜜之后,隐忧便随之而生。由于士子与妓女各自门第、身份与地位的差别,他们的爱情注定经受不住强大的社会压力。故李益在闻之家中为其定亲后,“逡巡不敢辞让”,将其“永不相舍”的誓言抛在了脑后。《李娃传》中荥阳生与李娃之情恋为荥阳公知道后,荥阳公“以马鞭鞭之数百”,然后弃之而去。即使是李娃在佐荥阳生功名有成之后,仍然提出“愿以残年,归养老姥”,清醒地意识到这种情恋的无法永恒。士子本身的未能免俗,亦是重要方面。陈寅恪先生对此说得透辟,他说:“盖唐代社会承南北朝之旧俗,通以二事平量人品之高下,此二事,一曰婚,二曰宦。凡婚而不娶名家女,与仕而不由清望官,俱为社会所不齿。”(见《元白诗笺证稿》)热衷功名的唐代士子,当狂热的爱情冷却之后,面对功名与前途,必然会舍弃这种情恋关系。故《霍小玉传》中李益与霍小玉的悲剧结局是士子与妓女情恋在生活中的必然现实结局。而《李娃传》中荥阳公子与李娃的大团圆喜剧结局,虽然没有违背逻辑,因为作为个案而言还是合理的,但从普遍性而言,这只是士子与妓女情恋不现实的黄粱梦般虚幻而缥缈的理想而已。而当他们回首这种情恋之时,将其视为一段风流,或许是他们为掩藏失落的一种借口,以此获得一丝可以潇洒的快慰。在讲述士子与妓女的情恋故事中,孙棨的《北里志》值得注意,其自叙云:“每思物极则反,疑不能久,常欲纪述其事,以为他时谈薮,顾非暇豫,亦窃俟其叨忝耳。”(《北里志·序》)故其记士子与妓女的情恋多平实客观,有助于了解其时士子与妓女情恋的真实状况。如《王团儿》中记福娘与作者的交往和结局,就可见一斑。王团儿,前曲自西第一家也。己为假母,有女数人,长曰小润,……次曰福娘,字宜之,甚明白,丰月合度,谈论风雅,且有体裁。……次曰小福,字能之,虽乏风流,亦甚慧黠。予在京师,与群从少年习业,或倦闷时,同诣此处,与二福环坐。予尝赠宜之诗曰……宜之每宴洽之际,常惨然郁悲,如不胜任,合坐为之改容,久而不已。静询之,答曰:“此踪迹安可迷而不返耶?又何计以返?每思之,不能不悲也。”遂呜咽久之。他日忽以红笺授予,泣且拜,视之诗曰:“日日悲伤未有图,懒将心事话凡夫。非同覆水应得收,只问仙郎有意无。”予因谢之曰:“甚知幽旨,但非举子所宜,何如?”又泣曰:“某幸未系教坊籍,君子倘有意,一二百金之费尔。”未及答,因授予笔,请和其诗……(《北里志》“王团儿”条)上文所举士子与妓女的情恋故事,都是发生在士子与职业妓女之间,唐时妓女,除了职业妓女之外,还有一种比较特殊的女性,就是那些生活在达官显贵之家,提供性服务的女性,通常被称为家妓。一般而言,家妓的地位比妾稍低,但又比奴婢稍高。在唐人小说中,亦有许多描写士子与家妓情恋的故事,如《柳氏传》(见汪辟疆《唐人小说》,第62页)、《传奇·昆仑奴》(见裴鉶撰、周楞伽辑注《传奇》,第6页)、《虬髯客传》(见汪辟疆《唐人小说》,第214页)等,且此三篇,皆为唐人小说中的名篇,汪辟疆先生校录之《唐人小说》,此三篇即在其中。这些故事中的家妓,生活在达官显贵之家,相较而言,其处境要好于职业妓女,她们往往被达官显贵视为私人财产,不用出卖身体以谋生。在士子与家妓的情恋故事中,那些家妓多具慧眼,善于从人群中识别出才子与英雄,并能果敢地做出决定,改变自己的命运。如《昆仑奴》中的红绡妓,是“一品”显宦的家妓,崔生代父前去探访“一品”之疾,红绡妓见而悦之,崔生临行,她以手语暗示,后在崔生家仆昆仑奴磨勒的帮助下,红绡妓逃出“一品”之家,与崔生结合。又如《虬髯客传》中的红拂妓,是司空杨素的侍妓,“有殊色”,而李靖其时尚为一介寒士,就连虬髯客初见李靖亦未看出其独特之处,发出这样的疑问:“观李郎之行,贫士也,何以致斯异人?”而红拂妓闻李靖对杨素之策,便知其“亦有心者也”而夜奔之。又如《柳氏传》中的柳氏,从门缝中窥见其时“羁滞贫甚”的韩翊,便对人曰:“韩夫子岂长贫贱乎!”识其才华,“遂属意焉”。故在某种意义上,士子与家妓的情恋,是更为单纯的才与色的倾慕,特别是女性对男性才华的鉴识,是他们情恋故事发生的基础。如《柳氏传》中,“柳夫人容色非常,韩秀才文章特异”,于是便有“翊仰柳氏之色,柳氏慕翊之才”的两相悦好。这一点就和前一类情恋故事略有不同,在士子与职业妓女之间的情恋故事中,其情恋的发生主要乃在于士子们对风流的追求。所以,士子与家妓的情恋更具才子佳人特点。士子与家妓的情恋故事,多是以才子与佳人的最终的结合为结局,《柳氏传》颇为典型,传略谓:韩翊有诗名,有李生者善视之,李生宠妾柳氏悦韩翊,李便以郎才女貌而以柳氏归韩翊。明年,韩翊擢上第,间岁赴清池省家,柳氏自居京师。会安史之乱,二京倾覆,柳氏乃寄居法灵寺。淄青节度使侯希逸请韩翊为书记,肃宗反正。韩翊乃遣使行求柳氏,题诗“章台柳”云云。柳得之,答以“杨柳枝”云云。无何,有蕃将沙咤利慕柳氏之色,劫之归第。韩翊随侯希逸进京,已失柳氏所在。后偶遇于途,约明旦相会,赠玉合而别。会淄青诸将饮于酒楼,有虞侯将许俊者闻之,乃乘骑径入沙咤利府,以书札示柳氏,携之跨马驰出,以归韩翊。后侯希逸上状奏其原委,诏令柳氏归韩翊,另赐钱予沙咤利。末云韩后累官中书舍人。《本事诗·情感一》亦载此事,唯李生作李将,诏判归韩翊者云是代宗,字句略有差。韩翊与柳氏的情恋,虽历经曲折,遇到各种阻力,而“寻有诏,柳氏宜还韩翊”,最终有情人终成眷属,这种结局也是大多数士子与家妓情恋故事的结局。二、即意存,遂匹舍于美人之家在唐人的非婚情恋故事中,在士子与妓女的情恋故事之外,还有一种婚外情恋故事。这一类小说主要表现为小说中的女主人公多为有夫之妇,她们有家庭、有丈夫,在婚姻之外,与他人发生情恋。李景亮《李章武传》(见汪辟疆校录《唐人小说》,第67页)、皇甫枚《非烟传》(见《太平广记》卷四九一,第4033页)、沈亚之《冯燕传》(汪辟疆校录《唐人小说》,第198页)三篇,可算是表现婚外情恋的佳构。李景亮的《李章武传》记李章武和华州王氏子妇之间的婚外恋爱悲剧故事。故事大略云:贞元三年,李章武于华州悦一美妇,遂赁舍其家而私之,妇乃主人王某子妇。两相情好,无何,章武归长安,互赠诗及信物而别。积八九年,未通音问。贞元十一年,章武再访之,妇殁已再周矣。邻妇杨六告其王氏子妇因别后思慕心切,致废寝食,终以疾卒。临死犹叹恨不已,冀能神会冥交。章武乃居其旧室,是夕见亡妇来,相会若平生,天明又相互赠诗而别。章武别后,怀思不已,赋诗抒怀,闻空中叹赏之声,乃王氏子妇也,自云冒阴司重责以送。皇甫枚《非烟传》叙河南府功曹参军武公业妾步非烟与邻院公子赵象之间的婚外情恋悲剧故事。步非烟容止纤丽,善声好文,比邻天水赵象见而悦之,乃厚赂门阍以传意。非烟久以公业非良匹为憾,遂与私。经年,非烟奴衔私愤告公业,公业怒而鞭杀之。赵象则变服易名远窜江浙间。《冯燕传》叙魏豪士冯燕,杀人避滑州,贾耽留属中军,滑将张婴,妻美,燕私之。婴知,累殴其妻。会婴饮,燕复寝其家,婴还,燕匿户扇后,婴醉瞑,妻以刀授燕,令杀婴,燕反断其颈而去。妻党以婴杀妻,告官收系。将就刑,燕来自首,贾耽义之,上闻免死。唐人小说中婚外情恋的发生,多始于男性,且多由于对方美色的吸引。《李章武传》中是李章武“出行,于市北街见一妇人,甚美”而心生爱慕,“遂赁舍于美人之家”,与之情恋。《非烟传》中是赵象“于南垣隙中,窥见非烟,神气俱丧,废食忘寐”,不能自持,乃托人与非烟通。《冯燕传》中是冯燕“见户傍妇人,翳袖而望者,色甚冶,使人熟其意”,与之交接。当然,如李章武虽初是悦于王氏子妇的美色,但相处后,二人最终“两心克谐,情好弥切”,从后来章武临别作诗、赠鸳鸯绮、与王氏子妇亡魂缠绵、怀靺鞨宝等细节,可以看出,章武对王氏子妇也是真心的。而女性婚外情恋的产生,接受婚外情恋,则多出于对现有婚姻的失望与不满。《李章武传》中王氏子妇虽是一个“寒微”的民家妇女,但却貌“甚美”且有诗才,文中虽然没有交代她夫家的情况,但从“我夫室犹如传舍”,往来客人常赁舍其家,以及她经常被丈夫带着东跑西颠的描写看,其夫大概是商贩或者手艺人之流。李章武能于市中见而悦之,足见其美之出众。有此惊艳之美而为庸常人之妻,其心中遗憾与失落可想而知。而当遇到“生而敏博,遇事便了”、又“容貌闲美,即之温然”的才子李章武时,“不觉自失”,堕入情网,合于物理人情。《非烟传》中步非烟“容止纤丽,若不胜绔罗。善秦声,好文笔”,但却“垂髫而孤,中间为媒妁所欺,遂匹合于琐类”。小说中步非烟的丈夫河南府功曹参军武公业,粗暴、无知,丝毫不懂怜香惜玉。故当步非烟遇到“秀端有文”、“大好才貌”的赵象,感其诗文,她便在“吁嗟良久”后,义无反顾地投身于与赵象的爱情之中。《冯燕传》中虽未明言张婴妻对婚姻的不满,亦当如是。也正因为对现有婚姻的失望与不满,所以,这些女性一旦堕入此情,便不顾一切。王氏子妇接受李章武的情爱之后,便倾情投入,以致离别后,因“思慕之心,或竟日不食,终夜无寝”,不久便为爱而陨。但又不甘心如此而终,故有神会冥交的期待。其临终之言曰:“我本寒微,曾辱君子厚顾,心常感念。久以成疾,自料不治。囊所奉托,万一至此,愿申九泉衔恨,千古睽离之叹。仍乞留止此,冀神会于仿佛之中。”非烟接受赵象的情恋,无疑经过慎思熟虑,从其览赵象诗而“吁嗟良久”后的一段对媪之言可知,而当其接受以后,亦不顾一切地投入赵象的怀抱,并有“一拜清光,九殒无恨”、“生得相亲,死亦何恨”的释怀、欢畅与坦然。故其死也无悔,为鬼尚斥责诋己者,不认为自己的行为是不正当的。三篇唐人小说中婚外情恋的结局———特别是对于其中的女性而言———都是悲剧性的。三篇小说中三位女性的结局,概括出唐代婚外情恋中女性的必然命运:或者如王氏妇,获得了渴慕的情爱,且其婚外情恋,如其自言:“总我家人,亦未知之。”但却不得不在分离的煎熬中耗尽生命,以虚幻缥缈的神会冥交来弥补遗恨。或者如步非烟,她与赵象的婚外情恋为其夫武公业所知,被“鞭楚血流”,含恨而终。在其死后,还有如崔、李二生之咏,为人评头论足,崔诗末云“恰似传花人饮散,空床抛下最繁枝”,同情其死。李诗末云“艳魄香魂如有在,还应羞见坠楼人”,嘲其失节。或者如张婴妻,婚外情恋显露,被丈夫“累殴”,受身与心的双重折磨,最终竟为情人所杀。在唐人小说中,叙及婚外情恋的还有如柳祥《潇湘录·孟氏》(《太平广记》卷三四五,第2735页),记商人穆某之妻子孟氏,“美容质,能歌舞,薄知书,稍有词藻”,偶值一“容貌甚秀美”的陌生少年,悦之而与之情恋。李隐《大唐奇事记·冉遂》(《太平广记》卷三○六,第2423页),叙赵玉之女,“美姿质”,偶见一军官英武,自云:“我若得此夫,死亦无憾。”于是与之在林中一次交欢。《李章武传》等婚外情恋故事中的女子主人公,在情恋中表现出来的痴情,让人唏嘘。李景亮《李章武传》中的王氏子妇,因思念与己有过私情的李章武抑郁而死。但即使死后,依然化为鬼魂来和李章武见面。《非烟传》中的步非烟在丈夫的淫威之下也曾犹豫过是否接受赵象的爱情,但她的痴情还是最终战胜了恐惧。这两篇关于婚外恋的小说也反映出了唐人的婚恋观,即完美的婚恋应该是才貌相当的。因为王氏子妇和非烟拥有的都是不匹配的婚姻,所以人们对她们的感情是叹惋和同情的。《非烟传》的作者皇甫枚囿于时代的思想观念,对非烟的这种行为是持批判态度的,认为“非烟之罪”“不可逭”,不是“淑女”。但同时又对她满怀同情———“察其心亦可悲矣”。什么“心”?就是对不幸婚姻的不满和抗争,对爱情的追求和执著。文末崔、李二人所作诗中所包含的对非烟的评论,代表了当时人们对这件事的两种看法,一种是责怪非烟失节,一种是感叹美的陨落。而无怨无悔的非烟是肯定自己行为的正当性的,她的鬼魂在梦中感谢赞美她的崔生,《虞初志》评语曰“崔生解人也”,他充分理解非烟的情感和行为;而对贬斥她的李生则大加痛骂。这个堪称小说点睛之笔的虚幻情节,进一步表现了非烟的刚烈。而且,李生的死亡,也暗示着冥冥中是有公正存在的,神明对非烟也是充分理解和同情的。事实上,从本质上说,这场悲剧的产生非烟卿之罪,而是那个制度和时代造成的,不合理的婚姻制度的存在才导致了这种婚外情恋悲剧的发生。三、“非婚情部”的出现如果说姻缘前定的观念以及唐人小说中姻缘前定的故事,是唐人面对婚姻,在幻想之后、在迷茫和困惑之后的自我安慰,是他们对抑郁于心的失落情绪的消解和排遣的话,那么,唐人小说非婚情恋故事中士子与妓女的情恋以及其他于婚姻之外演绎的许多荡气回肠的才子佳人式的完美爱情,则是唐人特别是唐代士人在无奈现实婚姻之外对理想爱情的追求,是躁动于他们心中的虚幻憧憬与渴望。当然,士子与妓女情恋故事以及婚外情恋故事的大量出现,也与唐时之社会文化环境紧密相关的。唐兴,承隋制开科取士,士子们为求取功名,往往要离家漫游,漫游之目的,乃在于结交时彦,获取声名,以为科举之阶梯。在唐代士子们的漫游经历中,狎妓是表现其风流韵致的重要方式,几成为一种时尚。如杜牧即以“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而感到自豪。时人亦喜谈论此类之事。据《开元天宝遗事》记载长安名妓刘国容,与进士郭昭述相爱,郭昭述后授天长簿,与刘国容相别,即行,国荣使一女仆驰矮驹赍短书与昭述,其文即为人传扬,以至“长安子弟多诵讽焉”。(卷下“鸡声断爱”条)而其时宽松的社会舆论,也使这一风气得以滋生蔓延而无碍,以至形成所谓的“风流薮泽”之地。长安有平康里,妓女所居之地,京都侠少萃集于此,兼每年新进士,以红笺名纸游谒其中。时人谓此坊为风流薮泽。(卷上“风流薮泽”条)唐人小说中的非婚情恋故事,正是唐代士子们的这种冶游之习的体现。清人李慈铭曰:“唐时禁网宽弛,无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