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报禁解除20年台湾新闻专业的转型与重构

自报禁解除20年台湾新闻专业的转型与重构

报纸和媒体是以市场为导向的自由私营企业还是履行现代社会责任的公共传播者？这是一个值价值判断的问题。同时，它也作为一个难以解决的问题，贯穿于新闻实践。就台湾新闻媒体而言,1988年1月1日报禁政策解除,树立了台湾新闻自由化的里程碑。报禁解除20年来,台湾媒介生态环境日益复杂,突出表现在媒体自由与责任的矛盾日益明显,媒体享有充分的自由,然而媒体“社会公器”的功能却弱化。传播政治经济学的观念认为,“传播的含义应该是一种交换的社会过程,其产品或是社会关系的标志,或是它的具体表现。”有怎样的社会,就有怎样的媒体。本文在分析报禁解除20年后台湾媒体现状的基础上,试图从其媒体生存的社会环境来分析台湾媒体自由与责任冲突的原因,以期对大陆媒体的改革发展有些许借鉴。一、台湾媒体的社会公器功能弱化受民主化浪潮的冲击,台湾于1988年1月1日解除“限证”、“限张”、“限印”、“限价”、“限纸”的报禁政策;广播、电视亦随后于1990年代初期解禁,台湾媒体市场类型由封闭的寡占型转为开放的竞争型,媒体在相当自由的环境下竞争。然而,检视报禁解除20年来台湾新闻界的整体表现,在新闻自由大幅度提高的同时,媒体“社会公器”的功能却在弱化。台湾媒体公害防治基金会执行长卢世祥对此评价说:“检视解除管制以来新闻界的整体表现,令人遗憾的是,开放与竞争至今尚未带来质量的提升,新闻专业水平明显向下沉沦,媒体虽然自由了,新闻几乎天天热闹,真相反而更难明白,基本事理也常讲不清楚。”就台湾新闻业而言,从1997年媒体巨细靡遗的炒作“白晓燕案”、“陈进兴案”;到1999年无线旧三台开始在晚间新闻中播出娱乐新闻;再到2001年媒体穷追猛打璩美凤性爱光盘案;直至2003年5月2日,香港《苹果日报》跨足来台创刊,掀起台湾媒体“八卦化、娱乐化”新闻竞争热潮;以至2004年台湾“总统”选举之夜,台湾电视台集体灌票欺瞒公众;2007年TVBS造假黑道光盘呛声事件和三立新闻台造假“二·二八”新闻画面事件等,这些都显示出台湾媒体“社会公器”功能的弱化。报禁解除以来的调查资料也一次次敲响了台湾媒体公信力下降的警钟。1989年,台湾政治大学教授王石番主持的“台湾地区民众对报纸内容之评价”研究显示:台湾民众相信报纸的新闻报道者不到60%,不相信者为42.2%。2002年,《天下杂志》首次对台湾人民媒体态度大调查的结果发现:台湾人民对于媒体不信任度达37%,高于信任度22%。2006年,由国际知名公关公司艾德曼(Edelman)所发表的调查显示:台湾大众传播媒体只获得1%的公众信任;相形之下,印度媒体得到49%公众信任。2007年1月17日世界经济论坛公布的全球60个国家地区进行的“2007年人民之声”调查显示,在8种职类中,新闻记者是继政治人物之后,让台湾人民最不信任者,信任度仅10%,政治人物则垫后为6%。针对台湾媒体恶质化的现象,台湾很多民间团体积极对媒体的报道进行监督,通过社会舆论来反映对媒体的批评和期待,以求净化媒体与社会环境,提高新闻报道质量。例如,成立于1999年的“台湾媒体观察教育基金会”是台湾第一个建制化的媒体监督暨改造团体,主要由学界、媒体实务界以及关怀媒体环境的公民所组成。2003年10月成立的“阅听人监督媒体联盟”,则是在妇女、儿童、医疗及环保等20几个社会团体的自发性串联之下,共同发起合作筹建组成;此外还有由67个社团组成的“公民参与改造媒体联盟”,由学界、业界及社团人士组成的“媒体改造学社”等。虽然各个社会团体所宣称的目的及关注的重点不尽相同,但他们在客观上都起到了观察、监督媒体的作用,并在一定程度上推动了广大台湾民众对媒体批判性分析与评价能力的提高。然而,一方面,这些民间团体只能对媒体的乱象进行文字的道德谴责,无具体的制裁权,对媒体提高新闻报道质量并没有强制约束力;另一方面,一些民间团体组织的董事或资金来源被认为具有某种政党政治背景,因而其对媒体的批评便被认为带有某种政治目的而被质疑,其公正性减弱。在商业利益、政治利益面前,民间团体的舆论监督力量显得势单力薄,无法阻止台湾媒体“恶质化”的趋势。在媒体解禁新闻充分自由之后,台湾媒体为何不能承担其应有的社会责任,却恣意妄为,自残公信?著名传播学者麦奎尔认为:“媒介在本质上仍是依赖“社会”的。”下面,我们将从台湾媒体生存的社会环境着手来分析台湾媒体自由与责任冲突的原因。二、台湾媒体自由与责任并存的原因(一)台湾媒体的竞争传播政治学派的观点认为,大众传播领域出现了商业化、私有化之后,就以市场原则取代了公共服务原则,大众传播业作为文化产业部门而不是公共服务机构的角色就日益凸现。就台湾而言,20世纪60年代,台湾开始向资本主义工业化发展,到1988年报禁解除时,台湾已经成为高度发达的商业化社会,经济力成为媒体发展的主控力。报禁解除有利于各类资本涌入媒体市场,媒体数量剧增,台湾的电视从3家爆增到134家,广播电台从33家增加到166家,报纸从31家成长到173家。台湾面积为3.6万平方米,截止2007年6月底,台湾人口数为22901897人,在这个经济规模不够大的市场内过度竞争,生存成为第一要务。媒体之间的竞争逐渐走向财团与财团的竞争。对于这些集团而言,获利与盈余是其媒体营运的主要考量,由此引发的新闻制作准则是:以尽量小的成本制作新闻,吸引最大多数的对广告商有价值的目标受众,尽量不触犯利益相关者。台湾学者马岳琳2000年调查《中国时报》、《联合报》、《自由时报》、《民生报》、《大成报》及《中时晚报》的消费新闻发现,各报设立消费版的目的皆为带进广告利润,在新闻产业“赚钱”的前提下,业务部的广告组与编辑部已养成互相支援企业“专案”的默契。2004年,台湾“1111人力银行”针对560多位记者进行的调查指出:对于台湾目前的新闻环境,记者们并不满意。69%的记者认为商业导向严重,认为媒体可以发挥社会监督功能的记者,仅占受访者的5%,认为媒体能够做到全面客观报道的只占0.9%。台湾师范大学大众传播研究所教授炳宏对此评价到:“解严后迄今,主导媒体的势力已经由政治力转换成为经济力,新闻专业与公共服务的媒体本质思维几乎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营利取向,以获利为核心思维,用句最通俗的话就是——ShowmetheMoney!”(二)台湾民众认为自己不符合“娱乐软新闻”的理想媒体从西方新闻史的发展可以发现,在社会动荡的时代或者社会转型时期,人们对硬新闻的偏好较强,但是进入经济稳定发展,社会变动相对减弱的时期,娱乐性的软新闻更为人们所喜闻乐见。特别是在消费社会,文化也成为消费品,消费者消费文化产品的内在驱动力是以个体欲望为内在基础的对于快乐的追求,因此,新闻媒体为了满足受众,逐渐以娱乐化功能为中心,着眼于奉承、取悦受众,而新闻媒体所应有的告知和启发受众的社会责任则被弱化。2002年台湾《天下杂志》公布的媒体调查数据显示:37%的受访者认为“一般社会大众”也应该对台湾媒体乱象负责,显现民众清楚认识受众作为媒体的消费者也是媒体乱象的帮凶之一,无从卸责。台湾早在20世纪80年代就成为“亚洲四小龙”之一,进入消费社会,再加上较长一段时期来,大陆和台湾关系缓和,在经济社会相对稳定时期,娱乐性软新闻更为大部分台湾民众所喜爱。2004年台湾铭传大学针对传播学院一四年级的大学生的问卷调查显示:目前的大学生阅读偏好较偏重软性新闻,他们常看的版面依序为娱乐、社会、文艺、政治、生活、国际、财金、科技、两岸。2006年、2007年台湾知名入口网站Yahoo!奇摩民调中心开展的两次“理想媒体大调查”反映网友阅听行为“认知失调”:网友认定理想报纸以及理想电视媒体的前四大重要指标为“正确性”、“专业性”、“公信力”、“教育功能”。但矛盾的是,获得最理想媒体殊荣的《苹果日报》和三立电视台,却双双在“娱乐性”获得高分,反在理想媒体前四大指标上的得分并不显著,显见网友对“心目中理想媒体”的定义与实际发生状况之间的落差。对此台湾大学社会系助理教授李明总评价到:“这再次凸显台湾大众在媒体消费上的自我矛盾性。许多人都是一面骂却又一面看,或者给予赞许但却不接触收视。”2007年12月25日,台湾世新大学新闻传播学院所进行的“2007年媒体风云排行榜”调查结果也显示,八卦性周刊及政治议题仍最受台湾民众青睐。约翰.H.麦克马纳斯认为:“新闻业的市场驱动,最终使消费者得到了他们希望得到的,但是没有得到他们应当需要的信息。新闻的主要职能是新闻报道、其次是观点表达,娱乐消遣是附带的功能。过分提供软新闻,弱化硬新闻,会造成媒介自身主功能的转移,从而背离根本性的社会需要。(三)台湾新闻业在新闻娱乐化和综艺节目、科技等方面的发展现状进入80年代,美国新闻业逐渐向受市场利益驱动的产业方向发展。大量取得MBA学位的经营者入主新闻业,将现代营销观念融入到新闻产品的制作过程中,强调要将编辑、广告、发行、市场研究、促销全面统一在利润最大化的目标之下,使媒体最大程度地获得利润,促使编辑向经营者的角色方向转变,市场力量在新闻运作流程中变得常规化了。同时,90年代初,前苏联解体,世界性冷战结束,美国经济连续8年经济增长,前景光明,老百姓满足于生活水平逐年提高,在一个相对稳定的社会环境里,受众更偏好以易读性和感官刺激性为主的软新闻,并且软新闻相对硬新闻来说,制作成本更低,更不容易触犯利益攸关者,因此,在商业利益的驱使下,为了迎合新一代在稳定社会环境成长的受众变化了的需求,娱乐化成为席卷美国新闻传媒的潮流。美国新闻工作者协会在1998年底对美国16家重要媒体进行了1977年与1997年新闻报道对比研究,发现1977年传统的硬新闻与娱乐性新闻比例为32%比15%,而1997年则颠倒过来,这个比例为25%比40%。90年代中后期,美国传媒狂炒辛普森杀妻审讯案、戴安娜王妃之死以及克林顿总统的绯闻案,成为美国传媒娱乐化的三大标志性之作。由于美国传媒在世界传媒中具有领军地位,新闻娱乐化也以美国为代表,迅速发展成为一股国际新闻发展趋势。在自由的媒体环境中,台湾新闻业逐步走向娱乐化、综艺化、消费化的新闻产制方向,这一发展趋势并非孤立存在,而是受美国新闻传媒娱乐化潮流影响的结果。由于台湾长时间依附于美国,台湾社会存在一定程度的“崇美情结”,正如台湾前《中国论坛》编辑林瑞所分析:“台湾在政治经济等方面长期依赖美国,连带学术上亦复如此,留学美国成了台湾新兴知识分子领袖群体必须经过的‘通过仪式’”,他们“在许多看法及思考方式上,受美国的影响较深”。再加上台湾媒体实行开放政策,台湾民众很容易收看海外特别是美国的电视频道,也使得台湾民众的收视偏好深受海外媒体影响,日本广播协会文化研究所1996年对台湾电视媒体进行过一项调查,调查发现:台湾的年轻人喜欢欧美、日本及香港的电视节目。又据台湾学者苏蘅等人对台湾地区15岁以上观众的调查,大约有七成观众经常收看外国节目。在这样的背景下,台湾的新闻事业尤其是电视事业深受西方特别是美国的影响。台湾学者赵雅丽对此分析到:“台湾的电视事业在本质上,是依循了美国为主之西方资本主义的文化发展模式。无论在管理制度上、经营理念或节目的形式内容上,皆深受美国的影响,具有明显的娱乐性、消遣性和商业性,简言之,就是利润挂帅、市场导向。”(四)台湾媒体的多元化大众传媒具有政治社会化、表达民意、监督政府、动员选举等强大的政治传播功能,因此,它必然地会成为各政治派别竞相争夺的标的。然而,政治派别争相控制媒体必然导致言论自由的丧失,民众言论空间的萎缩,进而阻碍民主政治的发展。观诸台湾社会,报禁解除后以来,台湾的政坛从国民党一党独大,演变到“蓝绿对决”。2002年,台湾《天下杂志》的“国情调查”指出:台湾人民认为台湾目前最大的危机是“政党恶斗”,其次是“媒体耸动、炒作新闻”。为了权力的分配,各政党纷纷运用各种方式和手段,建立起各自的传声孔道,积极左右各主流传媒的言论。台湾资深学者林念生教授介绍:“在台湾媒体中,目前被归为蓝军喉舌的媒体主要包括:《联合报》、《中国时报》以及TVBS、中天、中视,而《自由时报》、《台湾民众日报》、《台湾时报》以及民视、三立等则有浓烈的绿营色彩。2000年政党轮替前后开始的党政军退出媒体活动,也只是民进党逼迫蓝军退出部分媒体资源,大力发展亲绿媒体,抢夺媒体资源的一种手段。台湾媒体党派分化现象依旧严重”2006年10月美国圣约翰大学学者赴台研究台湾政局动向后直言,台湾看似有数以百计的报纸、电视台,“但细数只有两家:蓝媒和绿媒”。不同政治倾向的媒体经常为各自政党利益,不顾新闻客观真实原则,充当特定政党的代言人、打手甚至化妆师。最典型的例子就是,2007年5月初,台湾亲绿媒体三立电视台为政党利益,在其制作、播出的“二·二八”事件60周年的专题片中,采用移花接木的手段,将国民党军队在上海街头行刑的场景资料移植为1947年2月28日国民党军队在台湾枪杀台湾民众的画面。90年代以来,台湾各项公职基本上都放开,年年皆有选举活动,过度频繁的选举使台湾选举文化盛行,各政党候选人通过政治广告、政见会、歌舞秀、募款餐会、售卖选举商品、辩论会、悲情造势等五花八门的选举活动来吸引媒体,增加曝光机会,有些候选人甚至不惜借用媒体来歪曲和伪造事实,贬低竞争对手,而对于具有实质内容的政见介绍却不甚重视。台湾《天下杂志》“2008年国情调查”显示:台湾“总统”候选人马英九主打经济与两岸经贸牌,而另一位候选人谢长廷也很努力在“总统”陈水扁的执政包袱下,努力把主轴拉回经济。但是,调查显示,有四成九的民众不清楚两位候选人的治“国”政策与理念。正如台湾前民众日报总编辑李旺台所说,“近年来,好像所有政界人物都是“过动儿”,媒体也跟着“过动”。整个社会缺乏沉静与沉思,是解严廿年政媒互动下的一个缺憾。现在的政坛风气应为媒体乱象负部份责任。”不同的新闻媒体存在不同的观点与立场,针对同一议题发表不同的意见和看法,有助于多元意见的发声和政党之间的互相监督,客观上对促进台湾社会进步有积极作用。但是,当各媒体的政治偏差存在激烈对立,媒体不以务实、理性的态度来报道相关新闻或发表相关言论时,媒体就容易被有心人士利用,籍由意识形态的口号或语言来煽动民众,寻致各族群、阶级、团体间的恶性竞争,甚至造成社会的分裂或民粹政权的兴起。而且,政党抢占媒体资源也使得普通民众的媒体接近权无法落实,“意见的自由市场“名存实亡。正如著名学者李金铨在分析台湾媒体时所写道:“媒介不断炒作党派和族群冲突,小事化大,无中生有。那些在媒介上喋喋不休的,不外是一小群尖刻的政客,凭一个观点走遍天涯的学者,加上冒充专家的记者们。公众的声音何在……一言以蔽之:媒介自由化,没有全面的民主化。”三、从消费者利益的角度谈新闻业走向良性发展台湾的新闻自由是在台湾全面解禁之后才出现的局面,因此,台湾的新闻自由被包括台湾学者在内的很多人认为是台湾社会民主的重要标志乃至民主的先决条件,但是新闻自由是否必然导致民主的实现?新闻自由是否能够必然导致客观与公正?自由的新闻媒体能否承担为公众福利和安全服务的社会责任?长期以来,新闻媒体自由与责任的矛盾一直贯穿于新闻实践的始终。台湾媒体自由化之后所出现的媒体公信力下降,媒体恶质化发展的趋势,再次凸显了市场化环境下新闻媒体自由与责任之间的冲突。首先,在市场环境中,新闻媒体有着外在承诺和内在承诺,其外在承诺是对服务公众利益的承诺,该承诺是至高无上的,但公众利益的主体是模糊的,对公众利益的承诺无法得到立即的现实回报,只有靠良心和良知的提引才可以把握其走向。媒体的内在承诺是对消费者的承诺,其利益主体是具体的受众和广告商,他们会给予以现实的报偿。在自由化的市场环境中,经济力成为媒体发展的主控力,媒体以商业利润为目标,在选择新闻时,往往考虑最多的就是自身以及与之有着密切关系的公司利益,而不是民主、平等和参与等民众公共利益问题,因此,虽然新闻媒介的权力是公众授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