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塞诗与《诗经》战争诗之比较

边塞诗与《诗经》战争诗之比较

在整个人类文明的发展过程中，战争是一个不可避免的永恒主题。边塞诗作为中国文学史上极具特色的重要组成部分,与古代国家之间的战争有着直接关系。“举凡从军出塞,保土卫边,民族交往,塞上风情,或抒发报国壮志,或发出反战呼声,或借咏史以寄意,或论现世之事件;上自军事、政治、经济、文化,下及朋友之情、夫妇之爱、生离之痛、死别之悲,只要与边塞生活相关的,统统可归于边塞诗之列。”(P52)所以说只要是写边塞战争及有关的行军生活、送别酬答、士卒思乡、忧愁哀怨等的诗歌,以及描写边塞风光和异域风土人情的诗歌,都可以称为边塞诗。先秦征戍诗可以作为边塞诗的滥觞,尤其是《诗经》里大量的戍边征战作品,如《秦风·无衣》、《豳风·东山》、《小雅·采薇》、《小雅·出车》、《卫风·伯兮》等。这些诗章主要是反映先秦时期华夏内部及其与周边民族之间的军事冲突及社会各阶层民众的生存状态和情感体验,其风格大致可分为两大类型:一是雄壮激昂的英雄战歌;二是悲慨苍凉的征夫心曲。(P1~6)其描写的对象、题材、风格均对后世边塞诗有着十分深远的影响。而作为西方诗歌艺术瑰宝的《荷马史诗》,特别是其中《伊利亚特》一篇,也以战争为主题,描写了特洛伊战争最后阶段的殊死搏斗。《诗经》与《荷马史诗》是由人民集体创作、后人收集整理而成的东西方文学早期的代表性作品,两部作品中均有与战争有关的诗篇,但经比较发现,二者有关战争的诗篇在其各自体现的美学风格以及反映的主体文化精神、生死观及对战争的态度上存在一定差异,下面来进行比较分析。一、关于施展才力的战争语言《诗经》中的战争诗在审美方面是有节制的,表现出了中华文明中特有的温柔敦厚、哀而不伤的含蓄、节制之美。它未细致入微地描写惨烈血腥的战争场面,而主要是从正面歌颂和赞美王室军容的盛壮和无敌声威。如《大雅·常武》:赫赫明明,王命卿士。南仲大祖,大师皇父:“整我六师,以脩我戎。既敬既戒,惠此南国。”王谓尹氏,命程伯休父:“左右陈行,戒我师旅。率彼淮浦,省此徐土。不留不处,三事就绪。”赫赫业业,有严天子。王舒保作,匪绍匪游。徐方绎骚,震惊徐方。如雷如霆,徐方震惊。王奋厥武,如震如怒。进厥虎臣,阚如虓虎。铺敦淮濆,仍执丑虏。截彼淮浦,王师之所。王旅啴啴,如飞如翰,如江如汉,如山之苞,如川之流,绵绵翼翼,不测不克,濯征徐国。王犹允塞,徐方既来。徐方既同,天子之功。四方既平,徐方来庭。徐方不回,王曰还归。此诗赞美了周宣王率兵亲征徐国,平定叛乱,并取得重大胜利。诗人满怀激情,运用叙事中虚实结合的手法,借助精巧的选词,串联比喻、排句,饱蘸笔墨,歌唱王师。难怪朱熹盛赞其“如飞如翰,疾也;如江如汉,众也;如山,不可动也;如川,不可御也。绵绵,不可绝也;翼翼,不可乱也。不测,不可知也;不克,不可胜也。”(P219)诗中没有对血腥惨烈的战斗场面的直接描绘,没有将士们浴血奋战、尸横遍野的悲壮场景,但精弓良马和军容之齐整,且师出有名,则凸显了将帅的威武和战士的豪情,充分体现了勇武仁厚、理性节制的含蓄之美。与《诗经》里战争诗体现的理性节制的审美观照不同,《伊利亚特》则体现出荷马对特洛伊战争尤其是战争中英雄形象身上阳刚之美毫无节制的渲染。荷马运用了比喻、夸张、移情等多种艺术手法对战争的过程、场面、情节作了全息式的描绘,尤其是“荷马式比喻”的巧妙运用,使得许多残酷血腥的战争场面充满了悲壮的美感和崇高的色彩。《伊利亚特》对战斗细致入微的描写以及对战争所作的审美直观程度远远超过了《诗经》中的战争诗。如描写两军交战的场面:“那两个渐渐集中的军队又重新会合在一起,而发生了盾牌、矛子和披甲战士间的冲突了。盾牌的肚脐互相碰撞而发出了轰然的怒吼。临死人的尖叫混合着他们的毁灭者的大言,地上到处是血了。”(P138~139)荷马对人物直接、动态的描绘强烈而鲜明,而极具冲击力的动作与声音的渲染和交汇使得英雄人物鲜血淋漓地闯入读者的视野,充分展示了古希腊人嗜血尚武的精神及其毫无节制的非理性审美观照。二、爱国英雄及其他对于英雄形象的刻画无论是在《诗经》中的战争诗篇还是《伊利亚特》中都是最具闪光点和最为珍贵的精华部分,而且二者中英雄形象身上散发的英雄主义精神的光芒烛照了东西方古典诗歌的绚丽天空。同样是对英雄主义精神的宣扬,《诗经》中的战争诗篇与《伊利亚特》存在明显区别。首先来看一下《秦风·无衣》: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这首激情昂扬的爱国战歌,体现了对将士们勇于为国捐躯的英雄主义精神的颂扬。当自己的国家遭遇外敌入侵,处于危机之中的时候,广大爱国民众怀着满腔热情,义无反顾地走上战场,同仇敌忾、团结御侮、浴血奋战、慷慨赴死,展现了中华民族在灾难和危机面前万众一心、众志成城的传统集体主义精神。不仅是慷慨从军、勇赴沙场的广大民众,《诗经》中战争诗所塑造的爱国英雄们也是一些忠于君主、克己奉公的君子形象。他们参加战争是为了抗击外敌、保家卫国,而不是为了谋求个人的功名利禄。他们温文尔雅,师出有名,讲究以德服人,绝不嗜杀成性。如《江汉》中的大将召虎。宣王命他征讨淮夷,他不费吹灰之力便攻克城池,班师回朝。再如《小雅·六月》叙写尹吉甫奉宣王之命北伐玁狁斩获胜利之事。而众所周知,《伊利亚特》开宗明义第一句话便是“阿喀琉斯的忿怒是我的主题”。整部作品的内容体系的构造、情节事件的进展,均是围绕“阿喀琉斯的忿怒”这一主题思想而架构布局的。阿喀琉斯是整部作品的中心,他的个人意志决定了整个特洛伊战争的走势。作品宣扬的不是集体的意志观念和集体的力量,表现的不是集体英雄主义精神,而是强调个人在社会历史进程中的作用以及对重大事件的决定性影响,极力渲染了个人英雄主义精神。而且《伊利亚特》中的主要人物几乎都是个人主义者,尤其是希腊联军里的主要英雄。这其中又以阿喀琉斯为最主要代表。阿喀琉斯的第一次忿怒源于他受到了阿伽门农的不公平对待——他的战利品,他心爱的女战俘被阿伽门农夺走。为了报复,阿喀琉斯让母亲请求宙斯帮助敌人惩罚自己的同胞。任凭阿开亚人在战场上丢盔弃甲,血流成河,他也丝毫不为所动,根本没有任何集体意识,完全是个人主义报复欲的泛滥。而他好友帕特洛克罗斯的阵亡又导致了他的第二次忿怒,他带着满腔悲愤和报复的怒火重上战场,“除了见血、杀人和听临死人的呻吟声之外对于任何事情都不感兴趣”,他为复仇杀红了眼,同时也不忘为自己争取荣誉。战斗中,“他凶狠得同恶魔一般,紧紧追随他的牺牲者,满地都淌黑了血。……那珀琉斯之子一心只在找光荣,连他那双不可战胜的手也泼满了膏血了。”(P369~390)赢取绝世功名荣誉和天下人的赞赏是阿喀琉斯参战的主要动机,他的言行体现了鲜明的个人主义思想价值观,毫无集体主义精神可言。其他英雄人物如俄底修斯在远征前装疯卖傻以避免被征入军中,埃阿斯在帕特洛克罗斯遗尸争夺战中对自己的担心,尤其是联军统帅阿伽门农不顾大局,专横跋扈,夺走阿喀琉斯的女俘而导致军队的战斗力大大削弱,连连溃败。而作品中唯一的体现集体主义的英雄人物赫克托耳,却被荷马描写成了一个胆小、怯懦、不堪一击的弱者,在与阿开亚军中主要英雄的搏斗中总是处于下风,而他的胜利只是借助神的力量才得以获取。他见到埃阿斯时悄悄地逃开;看到阿喀琉斯“就开始簌簌发抖,……惶恐万状的逃开去”,被阿喀琉斯追得像“山膺打个回旋去追一只胆小的鸽子”。在勇力尚武观念盛行的古希腊,这样的描写无异于贬抑,而将这样一位体现着集体主义精神的英雄进行侮辱性描绘,也体现了作品所呈现出的非集体主义的价值观念。三、理性的死亡观死亡是万事万物的最终归宿,是人类无法摆脱的宿命。它是人类终极关怀的一个重要问题,是中西方文化和哲学必须讨论的问题之一,也是中西方文学作品中的永恒主题。《诗经》中的战争诗有的只是哀怨、离别、愁苦、感伤、喟叹,对死亡本身从不涉及,较少出现悲剧场面。作品中几乎没有对死亡正面、直接的描写,基本上不把死亡作为一种值得肯定的中心问题予以对待和思考。但就整个人类文明特别是哲学发展史来说,一旦绕过死亡问题,不对其做正面积极的思考,那么,对其他问题的思考就难免显得飘忽、轻浮、空虚和无谓,缺乏内在的力度和深度。而代表西方文明起源的《伊利亚特》则较早地作出了反应,面对死亡它毫不避讳,采取了大胆、直率的立场,全方位直观描写死亡。在展现阿喀琉斯英勇无敌、豪气冲天的同时,荷马也展示了死亡的恐怖与绚丽。“阿喀琉斯并不是一个仁慈的或是软心肠的人,而是生成一副暴烈性情的,当特洛斯捧着他的双膝向他迫切哀求的时候,他就一剑戳进他的肝脏了。那个肝脏落到外头来,使得他的膝盖浸透了紫血。那人晕倒了,黑夜落到他的眼睛上。阿喀琉斯这才走到穆利俄斯的跟前,一个镖枪打在他的耳朵上,打得非常猛烈,枪头竟从那边耳朵穿出来。其次轮到阿革诺尔的儿子厄刻克罗斯。阿喀琉斯拿他那柄长剑一剑笔正劈在他的脑袋上,那一股血使得那口剑通身发热。命运在厄刻克罗斯身上打了印子,死的阴影落到他眼睛上来。”(P389~390)可见荷马对于流血和死亡有着执着的热爱和冲动。而死亡又受到天神和命运的控制和影响,特别是英雄人物,他们都是天神的宠儿,和天神有着千丝万缕的血缘情愫,正是因为他们直接承受天神旨意,使得他们的命运显得更加残酷,而他们的死亡也显得格外悲壮崇高。四、对战争影响下中华文明的民族性格的不同把握《诗经》中的战争诗与《伊利亚特》反映了古代东西方文化对于战争的态度,包括发动战争的目的以及面对战争的反思等。纵观《诗经》中的战争诗可以看到,他们发动战争的目的主要是保家卫国,抗击外侮,征讨叛逆等。如上文中提到的《大雅·常武》就是叙写周宣王征讨徐国叛乱,《秦风·无衣》是民众表达保家卫国壮志豪情的作品。《伊利亚特》中叙述的特洛伊战争则不同于上述战争,它是以阿伽门农为首的希腊联军为夺取特洛伊城内肥沃的土地、大量的财宝和美女、无数的奴隶和牛羊以夺取海伦为由而发动的残酷战争。尤其是其中的英雄人物,将战争当做其展示过人武艺和智慧,实现人生价值的重要途径。像阿喀琉斯一样,他们将荣誉看得比生命更重要,与其默默无闻地逸享天年,不如去冒险、拼命。他们极度渴望在战场上获得荣誉,以及随之而来的财富、爱情和功勋、地位,因此他们对战争有着狂热的追求。在对战争的反思上,《诗经》中的战争诗除了像《伊利亚特》一样正面纯粹地盛赞军队的声威和英雄的勇力外,还将笔触伸向了广大士卒和普通下层民众,反映了他们在长期征战生活中的艰辛苦难和家人生离之痛,揭露了统治阶级的冷酷无情,表达人民反战厌战、热爱和平的共同理想。如《小雅·采薇》就是一首长期戍守在外的征夫之歌,其中名句“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表达了主人公在经历了太多的生死考验和人世沧桑之后,踏上归途时悲伤凄凉的感情。又如《卫风·伯兮》,诗中塑造了一个感情十分丰富的思妇的鲜明形象。“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丈夫长期征战在外令女主人公思念之情倍增,表现了下层民众对战争造成的生离之痛的无限哀怨。下面来简要分析一下造成上述诸多差异的原因。首先,中华文明是发源于黄河、长江流域广袤的冲积平原上的大河文明,肥沃的土壤和优越的气候使得农耕文化得以蓬勃发展。耕地成为了中华民族赖以生存的基础,直接关系到他们生活的幸福与否。安宁的生活环境是他们在自己的耕地上播种、耕作、收获的前提条件和保证。因此他们努力地去追求一种安全平稳的状态,惧怕变化和动荡,缺乏独立的个性和冒险探索精神,而逐渐形成了一种保守封闭、温仁敦厚的民族性格。中华民族崇尚德义,讲究以德服人,不战而屈人之兵,反对暴力血腥的战争,只有在遭到外敌入侵或周边叛乱时才被迫投身战争,保家卫国。长期的农耕文化使得人们逐步形成了团结协作、万众一心的集体主义的民族文化精神,在长期处于中央集权统治下和宗法制度网络中的古代中国,人们认为只有忠于天子,为国家奋斗,才能体现出个人的智慧和才能,所以逐渐形成了中华民族几千年来爱国卫家、团结奋斗、万众一心、众志成城的集体主义精神。而由家族血缘意识和伦理意识导致的战争的伦理化,使得战争收到了社会伦理道德的牵制,加之中华民族本身平稳谨慎、温柔敦厚的民族性格,体现在作品中就是那种婉转节制、哀而不伤的理性蕴藉的审美风格。古希腊文明产生于爱琴海沿岸的多山地带,土地贫瘠,生存环境狭小,这注定了他们要形成靠海上捕捞和海上贸易来生存和发展的海洋文明。在广阔的海洋上漂泊,与风浪搏击磨砺了他们过人的胆识和敢于冒险、勇于拼搏的精神。而在这种特殊环境下个人的胆识魄力和智慧技巧往往决定着事情成败,因此他们形成了个人主义的民族精神。而在生存空间与需求之间的矛盾不可调和之时,他们就发动战争,夺取土地、财富、美女、奴隶和牲畜。因此他们渴望战争,因为这是获取利益、改善生存条件和实现人生价值最为直接有效的方式。古希腊的社会政治关系本质上是一种赤裸裸建立在私有财产上的非血缘性的单纯的契约关系,因此战争与血缘道德毫无关系,不受社会伦理道德的制约,加之民族性格中的勇武尚力因素的存在,体现在作品中就是对战争和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