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马与赫西俄德之争背后的政治哲学意蕴

荷马与赫西俄德之争背后的政治哲学意蕴

“哈马与赫西俄德之间的争论”自古以来就存在。早在公元前421年,阿里斯托芬的诗剧《和平》在雅典上演时,就开始影射诗人之争。(1)古代还流传着一篇出自无名氏手笔的短文:《荷马与赫西俄德之间的辩论》(DisputeentreHomèreetHésiode)。(2)文中写到,荷马与赫西俄德在同一时代取得盛名,并曾在卡尔克斯(Chalcis)城相逢,共竞诗艺。今天看来,这场诗歌辩赛不可能真的存在,作者显然在引申赫西俄德在《劳作与时日》(ErgakaiHmerai)行650—662的自述:他在纪念英雄安菲达玛斯(Amphidamas)的诗歌竞技中得到头奖,从而把两大诗人放到一处比较,把一场真实的诗歌赛会转化成一个流传千古的纷争。在作者的想象中,赫西俄德连连向荷马提问,经过十几轮问答,在场的希腊人纷纷认定荷马占了上风。于是,国王要求两位诗人吟诵诗篇。赫西俄德先吟诵了《劳作与时日》第383—392行诗,荷马则吟诵了《伊利亚特》第十三卷第126—134行和第339—344行诗。至此,希腊人激动万分。荷马在史诗中表现了前所未有的才华,又一次超越自己。(3)赫西俄德选诵的诗行,正是《劳作与时日》中“农夫的一年时光”这一小节的开篇:当阿特拉斯之女普勒阿得斯姐妹(即昴星座)在天空出现时开始收割,在她们即将隐落时播种,这是田间的法则。只有小心遵守,勉力耕作,才能收成地母神德墨特尔的累累果实。荷马吟诵的两段诗则描绘阿开亚人迎战特洛亚人的场面。屠人的战场,投枪林立,盾牌连片,英雄们再也不想别的,只想着用铜刃把对手杀死(《伊利亚特》,卷十三,行338)。荷马的英雄赞歌果然感染了在场的希腊人。然而,国王最终把桂冠判给赫西俄德,颂扬农作与和平的诗人胜过了描述战争与屠杀的诗人。“荷马与赫西俄德的争辩”宛如一个学术神话,以寓言形式提出哲学问题:在荷马与赫西俄德之间,城邦应把诗人的桂冠戴在谁的头上?希腊人热爱荷马,但国王选择赫西俄德,因为后者更有益于城邦的教化。看来,“诗人之争”流传千年的魅力,在于它必然要引出诗与哲学之争这一古老话题。荷马和赫西俄德的诗作均系古希腊最古老的宗教神话典籍。无论《伊利亚特》、《奥德赛》,还是《神谱》(Theogonia)、《劳作与时日》,均描绘了以神王宙斯为中心的奥林波斯神圣世界和与之相对的人类世俗世界,其中宙斯所代表的“正义”(Dike),也就是“神圣法则”(Themis)在世俗社会的具体表现,对整个古希腊社会政教关系起到了决定性的影响。因此,探讨“诗人之争”,必将无法规避“宙斯的正义”这一宗教神话诗的根本精神。在下文中,我们将以赫西俄德在《神谱》和《劳作与时日》中的普罗米修斯神话叙事为例,结合荷马在《伊利亚特》卷八中宙斯决定特洛伊战争定局的相关篇章,通过阅读和分析诗歌文本,揭示宙斯与普罗米修斯的纷争真相,从而探究两位诗人阐释宙斯的正义精神的异同,以及赫西俄德反荷马背后的政治哲学意蕴。在诗人荷马的叙述中,神王宙斯策马来到神圣的伊达山顶。当太阳升至中天时,人和神的父架起黄金天平,秤盘一边放着特洛亚人的命数,另一边放着阿开亚人的命数。宙斯提起天平,秤来秤去,结果总是阿开亚人的命数沉一些,降到养育万物的大地,特洛亚人的命数轻些,升到无边的广空。这是《伊利亚特》卷八的著名篇章:十年的特洛伊战争,成败就在那一刻决定了下来(《伊利亚特》,卷八,行68—74)。这一回,命运之神倾向阿开亚人。但宙斯心中思绪万分。他想到对女海神忒提斯的允诺,要给她的儿子阿喀琉斯应有的荣誉。原来,忒提斯从前救过宙斯,使他免遭以波塞冬和赫拉为首的奥林波斯诸神的反叛(《伊利亚特》,卷一,行391—398),这让宙斯欠了很大的情。如今阿喀琉斯与阿开亚人的将领阿伽门农发生争执,拒绝出战。忒提斯为此“抱住宙斯的双膝”,“请他重视她那劫掠城市的英雄儿子”(4)——荷马在诗中多次重复宙斯对忒提斯的承诺(5)。这意味着,阿开亚人得先尝点儿苦头,才能明白他们的英雄的好处,在最终的胜利以前,他们还得在特洛亚人的刀枪下遭遇一连串失利。(6)与此同时,宙斯也明白,满足忒提斯的心愿,就是在满足一个“充满灾难的祈求”(卷十五,行598—599):这件事真有害,你会使我与赫拉为敌,她会用一些责骂的话使我生气。她总是在永生的天神当中同我争吵。(卷一,行518—520)天父对付男神们很有一套,波塞冬、阿瑞斯、阿波罗来挑衅,他都胜任有余。比如在《伊利亚特》中,波塞冬抱怨阿开亚人在特洛亚城门前造了一座新城,宙斯对自家兄弟说,回头你“把壁垒弄塌扔进海里”得了,波塞冬听了不再言语(卷七,行454—463)。再比如,阿瑞斯跑来哭诉雅典娜在战场上伤害自己,宙斯反而狠狠教训他一顿,声称“在所有奥林波斯神中最恨这个小厮”(卷五,行888—898)。但女神们不一样,总让他战战兢兢。为了缓和雅典娜与阿佛洛狄特的紧张关系,他必须充满技巧、非常谨慎地说话(卷五,行426—430)。尤其庇护阿开亚人的赫拉总来腻烦他,一会子甜,一会子酸,软硬兼施,相当不好对付。在卷十四中,赫拉在伊达山顶大施美人计,让宙斯忘乎所以深陷在爱情的罗网里,波塞冬乘机帮助阿开亚人打伤了特洛亚英雄赫克托尔……毕竟,从一开始起,阿开亚人与特洛亚人的这场战争就不只是人间的战争(7),它与奥林波斯神界息息相关,在诸神纷纷投身参战、形成两大阵营之后,天庭的政治舞台受到了直接影响。宙斯当然不怕赫拉,但怕赫拉“总是在永生的天神当中同他争吵”。显然,当众争吵已然与夫妻之间的爱情无关,而与政治有关。总之,这场战争要有个输和赢,特洛亚人覆灭的命数已然注定。但在一切完结以前,正义的天平在宙斯的手心儿里,颤颤巍巍。每抖动一次,都要有一个神的孩子或人的英雄流血牺牲。无数英雄死在长枪下。在前一刻里,他们还美好如神样,坐在首领的帐中,切割新杀的牛羊,虔诚地祭献诸神,再把肉串烤好,佐着美酒,与甜蜜的伴侣们一道享用(8)。在遥远的家乡,还有庄严的宫殿,慈爱的父母,忠实的妻子,美好的财富,十年中痴痴等待着他们。(9)但他们就这么倒下了。荷马时代的希腊英雄们老早就明白,这么些“悲伤的死亡”(卷八,69),尽管充满暴力和苦痛,却没有违背宙斯的正义。《伊利亚特》开篇第一行唱起英雄阿喀琉斯的愤怒——这毁灭性的愤怒带给阿开亚人多少苦痛。把多少勇士的英魂送给冥神,使他们的尸体成为野狗和各种飞禽的食物:宙斯的意愿得以实现。(10)(卷一,行2—5),荷马歌唱英雄的愤怒、相互的暴力屠杀,乃至尸身不得安葬的命数,称之为“宙斯的意愿”,显然是在强调英雄们所代表的贵族荣誉。在古希腊人眼里,“宙斯的意愿”无疑是至高无上的法则。赫西俄德在《神谱》和《劳作与时日》中也不停重复着同一句话:一切都是宙斯的意愿。不算那些间接的表述,我们至少可以举出以下十五处例子:“伟大宙斯的意愿如此”(11)(《神谱》,简称《神》,行465=《劳作与时日》,简称《劳》,行123);“宙斯计划从不落空”(《神》,行550=行561);“克洛诺斯之子的意愿如此”(《神》,行572=《劳》,行71);“宙斯的意志难以蒙骗,也无法逃避”(《神》,行613);“聚云神宙斯的意愿如此”(《神》,行730=《劳》,行99);“伟大宙斯的意愿就此实现了”(《神》,行1002);“全凭伟大宙斯的意愿”(《劳》,行4);“雷神宙斯的意愿如此”(《劳》,行79);“宙斯的意志没有可能逃避”(《劳》行105);“奥林波斯的宙斯意愿如此”(《劳》,行245);“带神盾宙斯的意愿因时而异”(《劳》,行483)。在这十五处例子中,有三点值得我们注意:首先,《神谱》第465行提及“宙斯的意愿”,诗中说到:“大地和繁星无数的天空告诉克洛诺斯,命中注定他要被自己的儿子征服,哪怕他再强大:伟大宙斯的意愿如此”(《神》,行463—465)。这段叙事发生在宙斯诞生以前。从常理上来说不免可疑:宙斯如何能够在出生之前就决定世界的命运?我们由此看到,尽管《神谱》的诗歌主题是神的世代繁衍,但在关键时刻,赫西俄德总是把对宙斯的信仰置于一切之上,为此他甚至不惜在叙事中让宙斯的意愿存在于宙斯本身之前。第二,在十五处例子中,有八次出现在普罗米修斯与宙斯斗智的叙事中。《神谱》的普罗米修斯神话叙事约八十来行(《神》,行535—616),《劳作与时日》约六十行(《劳》,行42—105),在一百多行诗中,诗人极为频繁和密集地强调“宙斯的意愿”。第三,如果遵循一般的说法,即宙斯与普罗米修斯之争是提坦之战的一部分,那么,在《神谱》中出现的七处例子,除最后一处(《神》,行1002,美狄娅和伊阿宋的故事)以外,均与乌兰诺斯—克洛诺斯—宙斯三代神王的争权神话有关。由此看来,赫西俄德强调“宙斯的意愿”,显然也是与政治有关。只是他不厌其烦,显得比荷马还罗嗦,惟恐听故事的人忘了似的,到底想说明什么?让我们从头看起。普罗米修斯不愧“狡黠”的美称(《神》,行521,行546,行559,行616;《劳》,行48,行54)。神王宙斯作为正义的化身,本来无可指摘,不料普罗米修斯抓住了指摘他的弱点。宙斯就是正义,普罗米修斯偏偏在正义上大做文章。于是,在人神同欢的墨科涅,他有意分配一头牛:一份是丰肥的牛肉,却盖着牛肚,其貌不扬;另一份是骨头,却涂着脂肪,光鲜无比。普罗米修斯一边摆出两份不平等的牛肉,一边轻笑着说:至上的宙斯,永生神里最伟大者,请遵照你心里的意愿,挑选一份吧。(《神》,行548—549)普罗米修斯这一招着实厉害。在墨科涅众目睽睽之下,老宙斯心里该是什么滋味!谁都知道,宙斯“心里的意愿”是公正。但如今,摆在面前的两份选择都不公正,不管宙斯“挑选”哪一份,都无异于在承认自相矛盾。正义的宙斯原来不正义,宣传迄今的口号原来也虚妄!自神有谱系以来,这几乎是最严重的政治事件了。宙斯很生气。赫西俄德用了各种辞令来表达他如何生气:“心里恼火”(《神》,行533),“气上心头,怒火中烧”(《神》,行554),“不快”(《神》,行558),“时时把愤怒记在心里”(《神》,行562),“心里似被虫咬,忿怒无比”(《神》,行568),“心中恼恨”(《劳》,行47),“呼风唤雨的宙斯心中气恼”(《劳》,行53)……宙斯越是生气,越是让人觉得不妙。果然——……宙斯计划从不落空,面对骗术心下洞然。他心里考虑着有死的人类的不幸,很快就会付诸实现。他用双手拿起那堆白色的脂肪,不由得气上心头,怒火中烧,当他看见牛的白骨,那诡诈的计谋。(《神》,行550—555)细心的读者读到这一段,不免生出疑问。赫西俄德在前三行还讲到,没有什么骗术能瞒过神王,宙斯的计划从不落空,他甚至开始考虑如何对付人类,给他们带去不幸(《神》,行550—552)。宙斯既然胸有成竹,怎么在后三行里又像中了普罗米修斯的圈套般,一副才刚醒悟的愤怒模样?(《神》,行533—535)任何战争若无愤怒(或无度[Hubris])作为引子,恐怕都打不起来。荷马的《伊利亚特》从头到尾贯穿着阿喀琉斯的愤怒。然而,愤怒是阿喀琉斯作为英雄的真性情的表露,宙斯不是英雄,而是王者。愤怒不应该是王者的真性情。赫西俄德曾如此定义那些“被宙斯宠爱的”大地上的国王:明智的国王正是如此,若在集会上有人受到不公正对待,他们懂得以温言相劝,轻易地扭转局面。当他走进集会,人们敬他如神明,他为人谦和严谨,人群里最出众。(《神》,行88—92)审慎清明(或适度[Dike])才是王者的真性情(12)。神王宙斯不可能不明白这一点,也不可能做不到这一点。那么,宙斯的愤怒是佯装吗?毕竟,作为天庭里最出色的政治家,在恰当的时机把愤怒(还有悲伤、痛苦等等)表现得尽善尽美,也是一项重要的政治技艺。宙斯愤怒之下,宣布了一个重大决定:给人类送去潘多拉(《劳》,行54—58)。看来,愤怒是假,女人(不参与政治的人)参与政治是真。“人和神的父说罢,哈哈大笑”(《劳》,行59)。大事已定,宙斯怎能不露出满意的表情呢?普罗米修斯的计谋给了宙斯佯装的理由:佯装愤怒,佯装不得不实行一个更大的计谋。赫西俄德的话真真一点不错:一切都是宙斯的意愿。只是,宙斯为什么费心策划这一系列计谋,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公众形象,把女人推上天庭的政治舞台?这一切还得从乌兰诺斯家族的天庭权力争斗史讲起。事实上,赫西俄德的《神谱》有大半篇幅都在交代这些事件。一开始,天地未开,广天紧贴大地,不留一丝空隙(《神》,行126—128)。天神乌兰诺斯的孩子们“从一出世就不能见天日,被尽数掩藏在大地的隐秘处”(《神》,行157—158),换言之,他们被迫停留在自己受孕育的母腹之中,没有出路。宽广的大地该亚承受不住乌兰诺斯无时无刻的求欢,“在内心悲嚎”(《神》,行159)。倘若她没有“想出一个凶险的计谋”(《神》,行160),以摆脱这个困境,终止乌兰诺斯没有休止的性交需求,那么整个世界的生成将永远地停滞下来,或者说将永久地保持繁衍状态:乌兰诺斯仇恨自己的子女,因为这些子女的出生和长大意味着空间的需求,最终将迫使他与大地分离。于是,在永是漆黑的夜里,小儿子克洛诺斯用一把坚不可摧的大镰刀,割下父亲的生殖器(《神》,行178—181)。丧失生殖器的天神乌兰诺斯,也就丧失了性交和繁衍的能力,不再可能如前地覆盖在大地之上。天地就此分开。原本被压迫的生命,从此得以在时间和空间里延展。然而,与此同时,克洛诺斯的行为作为一种不可否认的背叛,也使不和、仇恨和暴力从此出现在世界上。乌兰诺斯诅咒自己的孩子(《神》,行207—210),这个诅咒最终将随着宙斯复仇、颠覆自己的父亲而得到实现(《神》,行472)。正如在埃斯库罗斯笔下,阿特柔斯背叛自家兄弟提厄斯特斯,从而开启阿特里得斯家族几代人(包括阿伽门农、俄瑞斯忒斯)被诅咒的命运,从克洛诺斯背叛父亲乌兰诺斯的那一刻起,父子几代争夺神权的战争也就吹响了号角。克洛诺斯执政天庭时,面临同样的威胁。遵照大地和天神的预言,他的强大儿子将要击败他,一如他当初反叛自己父亲。为了逆转这样的命运,他把所有的孩子吞进肚里。但瑞娅同样在大地和天神的帮助下,让最小的儿子宙斯秘密出生长大,并以一块石头替代宙斯蒙骗了克洛诺斯(《神》,行477—491)。不久以后,宙斯向克洛诺斯设下圈套,逼他吐出腹中之物,“他敌不过自己儿子的技巧和力量,最先吐出那块最后吞下的石头”(《神》,行496—497)。在征服克洛诺斯的过程中,不再有暗夜的镰刀和暴力的偷袭,而是一系列计谋的运用,神权战争在逐步升级。克洛诺斯的孩子们一从父亲腹中得到解放,就带领众神驻守奥林波斯山,与俄特吕斯山上高傲的提坦们展开对峙。十年苦战,双方势均力敌,直到宙斯运用库克洛佩斯的武器,又获得百手神的支援,才打败对手,把战败的提坦神们囚禁在迷蒙的地下深渊(《神》,行720—819)。提坦被黜,不料又出了一个妖怪提丰,“差点儿统治有死的人和不死的神”(《神》,行837)。幸亏神王及时击毙他,把他打回塔耳塔罗斯(《神》,行820—868)。这样,宙斯取得了王权,但神权战争尚未划上句号。为了纠正克洛诺斯的专制政权,宙斯为诸神重新公正地分配了荣誉(《神》,行885),并通过一系列联姻巩固王权。他首先娶墨提斯为妻。历史再次重写,这位绝顶聪明的女神注定要生下“一个狂傲无比的儿子:人和神的王”。但宙斯在大地和天神的指示下抢先把她吞进了肚里(《神》,行888—900)。从乌兰诺斯到克洛诺斯再到宙斯的三代争权事件具有惊人的相似之处:首先,命数的派定。依据预言(一般来自该亚和乌兰诺斯),当权的神王将为自己的后代所颠覆:乌兰诺斯注定被克洛诺斯偷袭,克洛诺斯注定误入宙斯的圈套,宙斯也差点儿被墨提斯生下的儿子取代。其次,该亚的指示。大地该亚是所有政变的幕后操纵者。她为克洛诺斯制造了锋利无比的镰刀(《神》,行161—162,行175),安排他埋伏在一旁行刺父亲。她答应瑞娅的请求(《神》,行474),让宙斯秘密出生长大(《神》,行479,行492),并以一块石头替代宙斯蒙骗了克洛诺斯(《神》,行485起);她建议宙斯向克洛诺斯设下圈套,逼他吐出腹中的兄弟姐妹们(《神》,行494起);最后,她告诉宙斯一个稳固王权的办法,也就是吞下墨提斯,连同她肚里的孩子(《神》,行888起)。最后,神王的生孕能力。生孩子本是女人的事儿,不归男人管。然而,历代神王均致力于改变传统的繁衍模式,以避免子承父业的命数:在遭到致命打击的瞬间,乌兰诺斯用血滴和生殖器创造了后代,宛如向该亚的生殖能力做出挑战;克洛诺斯先是吞下自己的孩子们,最终又被迫把他们吐出来,这个过程像在模仿瑞娅的怀孕和分娩;宙斯的做法更绝,他吞下怀孕中的墨提斯,再“独自从脑袋生出明眸的雅典娜”(《神》,行924)。这个做法至少有三个好处:一是彻底避免新一代神王的诞生;二是改变繁衍模式,成功地独自生下雅典娜,三是有墨提斯“帮他出主意,分辨好坏”(《神》,行900)。由此,神王宙斯比“狡猾多谋的”克洛诺斯走得更远,他直接与智慧合为一体,成为智慧本身。宙斯吞下怀孕中的墨提斯,呼应了该亚当初孕育乌兰诺斯又与之结合,因而也就终结了天地家族所独具的开放性繁衍。宙斯很快建立新的政治秩序,为诸神平均分配荣誉(《神》,行881—885)。然而,奥林波斯的秩序一旦确立,神们的时间也就处于某种凝滞与永恒的矛盾状态,再无发展的可能。一个没有合法继承人的政权,必然是停顿而无前途的政权。神的世界必须获得开放式的补充,该亚式的传统繁衍能力必须重建:当初宙斯把墨提斯一口吞进肚里时,光想着这么做的好处,却没成想,有些事情单靠男人是办不成的。正是在这个关键性的政治时刻,神王构想出潘多拉的计划:最初的女人不仅要延续神的世界的开放,还要避免成为大地该亚的单纯翻版,也就是毫不节制地繁衍力量,否则一切将从头来过,无济于事。从前普罗米修斯分牛肉、盗火,宙斯都独力应对(《劳》,行47;《神》,行535—569)。但这一回,出于审慎,他决定让一些亲近的奥林波斯神们参与——赫淮斯托斯、雅典娜、阿佛洛狄特、赫耳墨斯都是平常的心腹(《劳》,行60—68)。不料消息传开,许多神都来了,比预想的还多(不知为什么,美神阿佛洛狄特那天没来:《劳》,行69—80)。奥林波斯山上如此团结,除了大战提坦那次以外,实在少见,看来宙斯佯装愤怒的政治策略很有成效。众神合力,很快把女人造好。神王宙斯的“计划从不落空”(《神》,行550),他满意地看一眼刚刚造好、纯净而无辜的女人——他带她去神和人所在的地方,伟大父神的明眸女儿把她打扮得很是神气。不死的神和有死的人无不惊叹这专为人类而设的玄妙的圈套。(《神》,行586—589)值得注意的是,直到这个时候,神和人的区别才清楚地得到揭示:“不死的神和有死的人”(《神》,行596)。宙斯不仅赋予女人繁衍后代的能力,同时也决定了人类必死的命运。这样一个“专为人类而设的玄妙的圈套”,堪称宙斯领导奥林波斯以来最漂亮的政绩,如何不让在场者惊叹?在神和人面前,神王宙斯只表彰雅典娜,赞扬她为女人的装扮做出杰出贡献(《神》,行587),却丝毫不提造出女人真身、在一旁埋头苦干的赫淮斯托斯,因为,潘多拉的美丽必须为民众所认知,潘多拉的秘密(或真相)却只为王者宙斯服务。还剩最后一个问题:如何处置普罗米修斯?赫西俄德在《神谱》中讲到——……宙斯用牢固的绳索和无情的锁链把他缚在一根柱子上,又派一只长翅的鹰停在他身上,啄食他的不朽的肝脏:夜里它又长回来,和那长翅的鸟白天啄去的部分一样。(《神》,行521—525)宙斯惩治普罗米修斯分两部分:先是用“牢固的绳索和无情的锁链”剥夺自由,再用鹰的可怕吞噬加强折磨。大鹰吞噬肝脏的苦楚,正因为去了又来,没有止境,才显得令人绝望,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