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记惊厥》一个隐含作者的故事叙述者

《游记惊厥》一个隐含作者的故事叙述者

《公园的另一朵花》是台湾作家白贤勇在1966年写的一篇中文体诗。这也是最好的作品，作者的文学基础相对完整。著名评论家欧阳子说，“在中国文学史上，中等小说的类型是最精彩、最杰出的创造。”。白先勇自己也说此篇是“整个写下来,最苦、最美的”,也是他下了最大功夫的一篇。学术上对《游园惊梦》的解读已不少,有的对其作品中受传统文学的影响加以分析,有的解析其中大量运用的西方理论如平行技巧和意识流手法,更有对小说与昆曲的关系作对比分析的评论。但从叙述学角度进行分析的并不多见,本文对此做一探讨。一、从前到后:白先勇的生活经历小说是由作者写的,但这与读者通过作品认识的作者并不完全等同,美国小说理论家韦恩·布斯把作品中的这种作者称为隐含的作者,与其相对的是真实作者。布斯认为作者原本是生活在现实中的人,但当他写作时,便创作出一个他自己的隐含替身,即隐含作者。小说的故事叙述者又与真实作者和隐含作者有所不同,是小说中叙述故事的陈述行为主体,它是由作者创造出来的。小说的真实作者是白先勇,已故著名导演谢晋用“最后的贵族”来形容白先勇,其父亲是前国民党高级将领白崇禧。白先勇亲历了家族从显赫一时到颠沛流离的过程,巨大的落差自不用说。尤其是他少年时曾因患肺炎而被隔离过几年,正是这段孤寂的经历使得他的作品始终带有一种人文主义的悲悯情怀。相似的经历不禁让人想到曹雪芹,而白先勇的故交挚友也常常将年轻时的他比作贾宝玉。白先勇作品中的许多主人公都是经历过大起大落,深感世态炎凉的人,其作品的沧桑感和厚重的历史感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了《红楼梦》的影响,又与白先勇的生活经历契合。白先勇的小说代表集《台北人》中描写的便是那些被迫来到台湾的大陆人。他们在政治上和地理上不可选择地成为“台北人”,从感情上却无法融入台湾,与大陆始终有着难以割舍的眷恋和羁绊。白先勇九岁起就喜欢听昆曲,后又因长期远离家乡无处寄托情思,便将对家乡、对传统文化的爱化为对昆曲这一传统艺术的疯狂痴迷。小说《游园惊梦》的篇名就出自昆曲《牡丹亭》中的一出戏名“游园惊梦”,而小到人名、地名等细处都能找寻到昆曲和中国古典文学的影子。正是这样相似的阅读基础,在作者和“隐含读者”之间建立起一个互相交流的平台,帮助读者在阅读前就已熟稔作品的背景与复杂的历史心理。正是这种契合帮助读者在阅读中跟随“蓝田玉”来到富丽堂皇的窦公馆,“听”着熟悉的昆曲唱段,“回忆”着昔日南京的往事。“隐含作者”也随着读者在阅读想象中逐渐清晰起来。二、限知内视角的转换中国传统白话小说从形式上脱胎于话本,擅长叙述,叙述者往往扮演古典小说中的说书人的角色,叙述视角一般采用全知外视角叙述,即无所不知的叙述视角。这种全知视角叙述对于整个故事和情节的把握与掌控有着天然的优势,成为古代小说家最常采用的叙述方式。西方经典叙述学家们则将第三人称叙述分为“外视角”与“内视角”两种类型。他们认为作为外视角的故事外叙述者是用自己的旁观眼光来叙述,眼光往往较为冷静、客观;内视角的故事内人物叙述者的眼光则比较主观,带有感情色彩。白先勇在《游园惊梦》中则并不拘泥于某种特定角度叙述,而是在运用全知视角的同时穿插进小说主人公的内视角叙述,并将二者糅杂。小说开篇运用的是第三人称全知视角,钱夫人蓝田玉应邀前往台北的窦公馆出席晚宴,在她从正门穿过花园前往客厅的路上,再到客厅中对赴宴的官员及其夫人的介绍,一系列如同电影镜头一般的画面采用的都是全知视角。也只有用这种视角,方能将他们从大陆逃到台湾的辛酸和荣辱变迁表达得淋漓尽致。但这其中又夹杂着钱夫人的内视角叙述,通过此,我们看到钱夫人对于自己着装的不自信:“钱夫人往镜子又凑近了一步,身上那件墨绿杭绸的旗袍,她也觉得颜色有点不对劲儿。……镜子里看起来,竟有点发乌。难道真的是料子旧了?这份杭绸还是从南京带出来的呢。这些年都没舍得穿,为了赴这场宴才从箱子里拿出来裁了。”此时的钱夫人像极了刚入大观园的林黛玉,生怕自己走错一步路,说错一句话惹人笑话。钱夫人的心理是绝无办法用全知外视角来描写的,因此,我们就看到了视角的巧妙转换。通过限知内视角,不难发现窦公馆的富丽堂皇与钱夫人衣着的暗淡过时之间的巨大反差以及钱夫人内心的微妙的失落感。还可进一步从钱夫人所想的台湾的衣料不如大陆货那样精致,看出他们对于大陆的眷恋之情。紧接着又回到外视角叙述,我们看到此次宴会的主人窦夫人的迎接以及昔日南京故人的寒暄。而在描写钱夫人终于见到昔日姐妹,同时也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时,又巧妙地转换成限知内视角叙述,我们终于理解了钱夫人的落差感从何而来。原来窦夫人虽然此时大为风光,但彼时在南京,她还叫桂枝香时却只能由钱夫人出面为她做生日酒;如今在台北,当年的桂枝香窦夫人已经扶正,也终于能够摆得起如此大的排场。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就是钱夫人,与今日的窦夫人恰好换了一个位置。在这种叙述视角的交替使用下,我们不禁想到窦夫人今日的风光无疑是钱夫人昨日的写照,从中产生的强烈反差让人不禁唏嘘世事无常,物是人非。接下来又到了全知视角叙述,出场的是天椒蒋碧月,她是窦夫人桂枝香的亲妹妹,也是小说的关键人物之一。蒋碧月“穿了一身火红的缎子旗袍,两只手腕上,铮铮锵锵,直戴了八只扭花金丝镯,脸上勾得十分入时,眼皮上抹了眼圈膏,眼角儿也着了墨,一头蓬得像鸟窝似的头发,两鬓上却刷出几只俏皮的月牙钩来。”可以看出,这与钱夫人的装扮大相径庭,蒋碧月出尽了风头。随后从钱夫人的内视角回忆中我们听到桂枝香昔日在与蓝田玉谈论她时的叹息:“是亲妹子才专拣自己的姐姐往脚下踹呢!”一个风骚、泼辣、野蛮、霸道的大小姐形象跃然纸上。在钱夫人的第三人称内视角叙述中,大量出现的是她对过去的回忆,这些回忆与故事的发生时间形成对比。法国著名的批评家、修辞学家热奈特认为故事有叙述时间和故事时间两个方面。《游园惊梦》正是把过去融合在现实中描写,其中很多时候过去和现实的场景是并行的,目的就是要在今昔对比中表现强烈的反差,引发读者的思考。蓝田玉,这位当年夫子庙唱功最好,为人最正派的戏子,因一曲“游园惊梦”与钱将军结缘,由一个清唱姑娘一跃成为风光无限的将军夫人,谁知好景不长,在钱将军去世后她却只能孤身一人在台南过着落寞凄凉的生活,当年红透南京城的昆曲大王现在逐渐被世人遗忘、抛弃。小说的高潮终于来临,宴席开始,钱夫人在徐太太上台后方才发现自己的旗袍竟是如此不合时宜,不禁又平添一丝酸涩。而这里的一切,宴席上的人,相关人物的对话,周围的景物和氛围无不勾起她的回忆。而紧跟着出场的程参谋才真正触动了钱夫人内心最柔软,也是最隐秘的部分。程参谋恰似当年的郑参谋:年轻有为,英姿挺拔,温柔体贴,善解人意。从这里开始小说中更多出现的是钱夫人的限知内视角,其中虽不曾明显出现第一人称叙述者“我”这样的标志,但我们仍可以发现第一人称回顾性叙述的存在。这种回顾性叙述中通常有两种眼光在交替作用:一为叙述者“我”追忆往事的眼光,另一为被追忆的“我”正在经历事件时的眼光。钱夫人就是不断沉浸在对过去的回忆中,她也因此渐渐分不清哪里是现实,哪里是过去,小说的悲剧也是由此开始的。待到窦夫人请大家入席时,人们互相推让,窦夫人便让钱夫人先坐下。一番推辞过后钱夫人坐了下去,却脸热、心跳,觉得有点不习惯。从前在南京钱夫人可不如此,要知道蓝田玉不同于其他卖唱姑娘,可是风风光光地嫁给钱鹏志将军做了正妻的,而钱将军也对蓝田玉颇为怜惜,“从前钱鹏志在的时候,筵席之间,十有八九的主位,倒是她占先的。钱鹏志的夫人当然上座,她从来也不必退让,可怜桂枝香那时出面请客都没份儿,连生日酒还是她替桂枝香做的呢。到了台湾,桂枝香才敢这么出头摆场面”,真是今非昔比。往事与现实不断交织、重叠,钱夫人慢慢喝下了一杯花雕酒,眼中浮现的却是当年在南京为桂枝香做三十岁生日酒时的情景。在那次宴会上,自己的亲妹妹月月红也是穿着“一身大金大红的缎子旗袍,艳得像只鹦哥儿,一双眼睛,鹘伶伶地尽是水光”。这与今日的蒋碧月何其相似!那时的席间月月红不断起哄要与钱夫人干一杯,亲热一下,到了还说“姐姐到底不赏妹子的脸”。这还不算,千不该万不该,郑参谋也跟着胡闹,也对着蓝田玉说:“‘夫人,我也来敬夫人一杯’。他喝得两颧鲜红,眼睛烧得像两团黑水,一双带刺的马靴啪哒一声并在一起,弯着腰柔柔地叫道:‘夫人’”。而现实中蒋碧月也正好在泼辣敬酒,程参谋也如郑参谋一般叫了一声“夫人”,正是这一声“夫人”,终于揭开了钱夫人痛苦隐秘的往事。现实中,蒋碧月在微醉中带有轻佻意味的“贵妃醉酒”唱毕,徐夫人的“游园”正式开唱。钱夫人肚中的花雕酒终于慢慢上了头,“台湾的花雕到底不及大陆的那么醇厚,饮下去终究有点割喉。”这时,钱夫人模糊了意识,在徐夫人的演唱中,过去欢乐的、痛苦的往事一一清晰起来。白桦林中钱夫人与郑参谋唯一的也是刻骨铭心的那一次幽会,她自己是这么评价的:“妹子,他就是我的冤孽了。荣华富贵——只有那一次。荣华富贵——我只活过一次。”然而,在那次宴会上,妹妹月月红却坐到了郑彦青的身边,“一身大金大红的,就是那一刻,那两张醉红的面孔渐渐地凑拢在一起,就在那一刻,我看到了他们的眼睛:她的眼睛,他的眼睛。完了,我知道,就在那一刻”。钱夫人终于明白了妹妹挑逗性的表演“贵妃醉酒”的含义,而妹妹那轻佻的神态也无疑是对姐姐的嘲弄。她醒悟到自己的爱情已经破灭,自己的男人被亲妹妹抢去,甚至连一丝希望都没有留给自己,才理解了“是亲妹子才专拣自己的姐姐往脚下踹呢”一句的含义,于是嗓子哑了。现实中,当蒋碧月抓住她叫她演唱“惊梦”的时候,她“突然用力摔开了蒋碧月的双手,嘎声说道:‘我的嗓子哑了’,她觉得全身的血液一下子都涌到头上来了似的,两腮滚热,喉头好像猛让刀片拉了一下,一阵阵地刺痛起来”。往事与现实交织,而往事与现实又是多么的相似,这时的钱夫人自然是唱不出来的,她刚才已经自己唱过了。由此,我们发现小说运用的全知外视角和钱夫人的内视角两种叙述视角互相穿插配合的写法,使得小说更加具有戏剧性和冲突性。全知叙述视角在讲述如此大的场面时无疑更利于全局把握各个人物的命运和走向,可在历史叙述中穿插进的限知视角则使人物心理刻画更加细腻。首先,全知视角虽然能从全局角度看清故事的脉络和走向,但过多运用也会适得其反,降低叙述的真实度与可信度。如果通篇都使用这一种视角的话,读者必然不能深刻地体会到钱夫人失落、微妙的心路历程。其次,正因为钱夫人与小说中的几位女性角色均有着密切的联系,更与其中几位有着相似的经历,因此,使用钱夫人的叙述视角不但是自然的,而且是真实的和更具说服力的。最后,全知视角使得作者居高临下俯视作品,这就使作者过多地干预作品本身,留给读者再创造的余地就变得十分有限,读者只能被动地跟着叙述走。而适时插入钱夫人的限知视角,结合她自身戏剧性的境遇,读者感觉到并不是冷眼旁观情节发展,而是将自己融入其中,增加了故事叙述的张力。因此,在第三人称全知视角叙述中穿插钱夫人的限知视角的叙述方式,将大场面的全景式再现与人物内心的情感变化做了很好的结合。三、对人性的探讨和把握小说中运用的重复叙述手法十分成功。一般来说一件事情只会发生一次,但是叙述中却可能出现很多次,这就是叙述频率,即一个事件在故事中出现的次数和与该事件在文本中叙述的次数。《游园惊梦》中的回忆都是周而复始的,仿佛有个主旋律将整个故事串联起来。如钱夫人在宴席中眼中不断闪过的画面是自己的亲妹妹月月红说的“钱鹏志好当她的爷爷了”,瞎子师娘说的“荣华富贵你是享定了,蓝田玉,只可惜你长错了一根骨头,也是你前世的冤孽!不是冤孽还是甚么?”还有那郑彦青在她面前笑吟吟的样子,以及钱将军临终前的“难为你了,老五”“珍重吓,老五。”除此之外,还有宴席中不断出现的与嗓子相关的零食、甜点以及花雕酒。我们看不到当年在南京时钱夫人大摆宴席时的热闹场面,却可以从今日台北窦夫人的宴席上隐约可见。在席间,钱夫人的记忆一波一波地涌来,随着昆曲唱至尽兴处,她的感情也越来越强烈,回忆越来越清晰。而这时蒋碧月提醒钱夫人唱“惊梦”其实也是在无言地提醒钱夫人,一则是该从梦中清醒了,二则也点出算上当年在南京,这已经是钱夫人第二次“惊梦”了。更为讽刺的是,今日的窦夫人就如同昔日的钱夫人。由此我们不难想见,窦夫人与蒋碧月和程参谋三者的关系,就如同当年的钱夫人与月月红和郑参谋之间的关系。也许时过境迁后,窦夫人也不免落得个如钱夫人一般的境遇。这样小说中人物命运的相似形成了一个环形,仿佛在预示着一切又将重新开始,只有整个循环过程永远不变。一切都不过是“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