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先勇短篇小说的艺术特色

白先勇短篇小说的艺术特色

在近年来发表的台湾文学作品中，白先勇的小说受到了特别关注。从1979年《当代》创刊号第一次转载他的《永远的尹雪艳》,到1999年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小说集《台北人》,他的短篇小说几乎全部进入了大陆。其实在此之前,他的作品就已在海外引起了强烈反响,许多作品被译成多种文字出版。代表作品《台北人》早在1978年就被收入《世界文学全集》,1999年又入选《台湾文学经典》,被公认为世界华文的经典之作。而白先勇本人,被著名的文学评论家夏志清先生赞誉为“当代中国短篇小说家中的奇才”。2004年,他在大陆又获得“北京作家最喜爱的海外华语作家奖”。白先勇及其作品之所以引起读者的特殊兴趣,与他的不寻常的身世——国民党高级将领白崇禧的儿子——不无关系,但主要的原因是,在他笔下出现了一群其他作家很少表现的人物、很少触及的生活方面,而更为重要的则是他独具个性的“将传统融入现代”的艺术特色。1从时间的角度谈白先勇,1937年生于桂林。童年在重庆生活,后随父母迁居南京、香港、台湾。1963年赴美留学。白先勇从少年时代开始目睹中国政治人物的历史兴衰,大陆、台湾和美国的人生经历使他体会到一代“自愿放逐”的“漂流的中国人”失根的无奈和复杂的心境,这为他的小说创作提供了丰富的历史蕴涵和现实依据以及人生体验。白先勇曾说:“中国文学的一大特色,是对历代兴亡感时伤怀的追悼,从屈原的《离骚》到杜甫的《秋兴八首》,其中所表现的人世沧桑的一种苍凉感,正是中国文学的最高境界,也就是《三国演义》中‘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的历史感,以及《红楼梦》‘好了歌’中‘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的无常感。”21又说:“一个作家,一辈子写了许多书,其实也只在重复自己的两三句话,如果能以各种角度,不同技巧,把这两三句话说好,那就没白写了。”13而白先勇要说的“两三句话”,正是源自中国文学传统中的那种强烈的对历史兴衰的感慨和对人世无常的喟叹。白先勇作品的主人公都是跟随国民党赴台的大陆人。作者在《台北人》扉页上写道:“纪念先父们以及他们那个忧患重重的时代。”其小说描写的正是作家父辈的整个时代的各种人物如何伴随一个时代的结束逐渐走向衰落的历史。《游园惊梦》是最能体现其思想和艺术特色的代表作之一。作者自称它是“整个写下来,最苦、最美的一篇”,“下了最大的功夫”。《游园惊梦》讲述的是:秦淮河畔得月台的昆曲名伶蓝田玉因一曲《游园惊梦》而红遍南京城,后被显赫一时的钱将军看中,纳为“填房”夫人,享尽了荣华富贵,钱将军过世后,作为遗孀的蓝田玉地位一落千丈。在昔日姐妹窦夫人(三姐桂枝香)的晚宴上,她目睹了满堂花团锦簇、衣裙明艳的夫人们不禁触景生情。小说通过对女主人公这次赴宴经历的叙述,描写了这位守寡的将军夫人悲剧性的命运遭际,反映了原国民党上层阶级撤离大陆后的境遇变迁和20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台湾现实,塑造了蓝田玉等几个性格各异的人物形象,同时也表达了人物对世事无常的沧桑感觉。作者所提供的这个特殊生活范围,不仅对大陆读者具有一种吸引力,即使在台湾、在海外,也很引起注意,海外评论文章大半将这个内容称之为“流浪者的哀歌”或“飘零者的哀歌”。而细致入微地再现被驱逐出历史舞台的那整个“上流社会”的衰败下场,这正是白先勇小说所提供的认识价值。2白先勇的文学艺术如果说白先勇小说表现出的历史沧桑感和人生无常感是吸引读者的重要原因的话,那么,其作品呈现出的中西合璧的艺术美感则更是令读者瞩目的缘由。白先勇是一个受过良好的西方现代主义文学熏陶和中国传统文学影响的作家,因此他的小说艺术最大的特点就是传统的叙述方式和现代技巧的结合,古典和现代在他的小说里几乎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游园惊梦》就集中体现了这一特色。1.1“戏中戏”的表现技巧《游园惊梦》从总体构思到具体描写,都明显受到《红楼梦》和《牡丹亭》等中国传统文学的影响。首先,白先勇小说中充满着历史和人生的沧桑感,这显然与《红楼梦》的存在悲剧主题有关。关于这一点,白先勇说得很清楚:“事实上《游园惊梦》的主题跟《红楼梦》也相似,就是表现中国传统中世事无常、浮生若梦的佛道哲理。也就是太虚幻境中,对联上的那两句话:‘假做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213其次,小说的题目就出自根据传统剧目《牡丹亭》改编的昆曲《游园惊梦》,这本身就带有传统文化的色彩。白先勇在童年时代就受过戏曲的熏陶,他着迷于昆曲,认为它是“一种最精致完美的艺术形式”214。传统戏曲对白先勇的小说创作产生了极大的影响,他让“《牡丹亭》这出戏在《游园惊梦》这篇小说中也占有决定性的重要位置。无论小说主题、情节、人物、气氛都与《牡丹亭》相辅相成。甚至小说的节奏,作者也试图比照《游园惊梦》昆曲的旋律”212。在小说中,蓝田玉一生命运的兴衰,与演唱昆曲《游园惊梦》有着重大关联:钱将军因听其清唱《游园惊梦》,被她的才艺所倾倒才娶她为夫人;更重要的是在南京一次清唱聚会上,钱夫人演唱《游园惊梦》时,猛然发现其情人郑参谋与她的亲妹子月月红有私情,急怒之下顿失嗓音;在窦夫人的宴会上,当她重听《游园惊梦》时,再次勾起她一生中最痛苦的经历,她再度失声。古典戏剧的情节、气氛与小说主人公的内心处境和悲剧命运相互对照。这种“戏中戏”的表现技巧,也是《红楼梦》非常重要的表现手法。白先勇曾说过:“以戏点题的手法,是曹雪芹在《红楼梦》的小说技巧里一项至高的艺术成就。”212并且自认《游园惊梦》就向《红楼梦》学习了这一手法:“就以戏点题这一手法来说,《游园惊梦》无疑继承了《红楼梦》的传统。”213第三,尽管白先勇要通过作品表现“那个忧患重重的时代”,但他并没有去书写宏大的社会问题和历史事件,而是以对人的理解作为基础,关注人物的命运、情感和人性的内涵。白先勇说:“中国传统小说,像《红楼梦》当然也很有思想性。但中国小说更以刻画人物见长,优秀的小说都塑造了大量活灵活现的人物。”受此影响,白先勇在小说创作中特别注意人物形象的塑造。《游园惊梦》里就刻画了一群“上流社会”的贵族妇女形象,如“高傲”的赖夫人、“矜贵”的窦夫人、“放荡”的蒋碧月、“伤感”的钱夫人等,都写得栩栩如生。作者继承了《红楼梦》描写细腻的风格,善于选择日常生活琐事为题材,通过对人物的衣饰描写和言谈举止的刻画来显现人物个性。先看衣饰描写:窦夫人雍容华贵、春风得意,她“穿了一身银灰洒朱砂的薄纱旗袍,足上配了一双银灰闪亮的高跟鞋,右手的无名指上戴了一只莲子大的钻戒,左腕也笼了一副白金镶碎钻的手串,发上却插了一把珊瑚缺月钗,一对寸把长的紫瑛坠子直吊下发脚外来”;蒋碧月天性轻佻,“穿了一身火红的缎子旗袍,两只手腕上,铮铮锵锵,直戴了八只扭花金丝镯,脸上勾得十分入时,眼皮上抹了眼圈膏,眼角儿也着了墨,一头蓬得象鸟窝似的头发,两鬓上却刷出几只俏皮的月牙钩来。”相比之下,钱夫人则自惭形秽。她身上那件墨绿杭绸的旗袍,还是“从南京带出来的”衣料,为了赴这场宴而特意“从箱子底拿出来”赶做的,本已“觉得颜色有点不对劲儿”,“镜子里看起来,竟有点发乌”;后来见“个个的旗袍下摆都缩得差不多到膝盖上去了,露出大半截腿子来”,自己的旗袍仍长得“拖到脚面上”,于是怀疑这样站出去“不晓得还登不登样”。这些衣饰描写不仅反映出台湾“上流社会”的奢侈和钱夫人潦倒、落魄的景况,而且突出了世事沧桑、人生无常的主题,具有画龙点睛的效果。再看人物言谈举止的描写:传统小说主要借助人物的语言和行动在人物的自我表演中展现其性格,一般不需作者出面介绍或评价。白先勇得其真髓,运用自如。《游园惊梦》中这样描写蒋碧月的出场:窦夫人说着,又把钱夫人领到厅堂的右手边去。她们两人一过去,一位穿红旗袍的女客便踏着碎步迎了上来,一把便将钱夫人的手臂勾了过去,笑得全身乱颤说道:“五阿姐,刚才三阿姐告诉我你也要来,我就喜得叫道:‘好哇,今晚可真把名角儿给抬了出来了!’”读这段话,不禁让人想起王熙凤迎接林黛玉进贾府的一段大家都熟悉的对话来。这段描写有着异曲同工之妙。蒋碧月和钱夫人说话时勾手搭臂的动作,笑得全身乱颤的姿态,大喊大叫的声音,淋漓尽致地表现出这个好出风头、言过其实、放荡不拘的泼辣女人的性格都来了。而赖夫人的性格则与之形成鲜明对照。赖夫人仰仗其夫是个“司令官”,目空一切,自然对出身低贱、破败潦倒的钱夫人冷眼相看。窦夫人向她介绍钱夫人时,她“打量了钱夫人半晌”,才款款地起身同钱夫人握手,接着便转身同男客聊天去了。如此等等,于言谈举止的细微差别之处把鲜活的人物推给读者,足见作者的功力和传统文化修养。第四,白先勇小说中环境和景物描写运用得相当成熟。《游园惊梦》通过钱夫人的眼,以“移步换景”法,在故事叙述中对窦公馆深阔的花园和豪华铺张的陈设摆饰做了细致描绘,这也很容易让人想起《红楼梦》中林黛玉进贾府时的场景描绘:钱夫人在随从的引导下进入窦公馆,花园里“影影绰绰”的树木花草,楼前露台上置放的桂花,前厅里的“红木几椅”、“景泰蓝的瓶樽”,正厅里的“软垫沙发”、“紫檀硬木桌椅”、“刷着二龙抢珠的大地毯”、“乌木架流云蝙蝠镶云母片的屏风”、等等,一一进入钱夫人的眼帘,这一切,不仅显现出主人的身份、地位、爱好,而且让钱夫人触景生情勾起联想,既表现出她对昔日富贵生活的怀恋,有效地表现出“感时伤怀”的主题,同时又预示今日的窦夫人靠丈夫发迹而雍容华贵,正像当年钱夫人靠丈夫而风华翩跹一样,钱夫人今日的落魄或许就是窦夫人的明日。这种将描写融入叙述之中的写法,正是对传统小说的借鉴。第五,细节描写也是白先勇小说极具魅力之处。白先勇擅长刻画细节,却又不流于技巧的卖弄。每个细节都因情节需要而设,成为小说完美构筑中不可分离的一部分。《游园惊梦》中除了对几位妇女不同衣饰、发饰的细节描写外,另几处细节描写也值得注意:钱夫人已今非昔比,没有了专车,只好乘计程车来赴宴,车刚到窦公馆门口,她“便命令司机停了下来”;进得前厅,经过大穿衣镜时,“钱夫人往镜里瞟了一眼,很快地用手把右鬓一绺松弛的头发抿了一下”;女主人出来迎接她,“窦夫人说着便挽了钱夫人往正厅走去。在走廊上,钱夫人用眼角扫了窦夫人两下,她心中不禁觇敲起来:桂枝香果然还没有老”;开宴前,客人们都在闲聊,钱夫人“一直俯着首在饮茶”,而四处插话的蒋碧月走过来,“抓了一把朝阳瓜子,跷起腿嗑着瓜子笑道:……”;宴席散后,客人告别,头一辆离开的“便是赖夫人那架黑色崭新的林肯”,主人和众客人立在台阶上“一齐向赖夫人挥手作别”,那个当年曾半路抢走了姐姐桂枝香眼看就要到手的姻缘的蒋碧月,这次又坐着程参谋的军用吉普车离开(是否再次将姐姐“往脚下踹”呢?),“蒋碧月从车门伸出手来,不停地招挥着,钱夫人看见她臂上那一串扭花镯子,在空中划了几个金圈圈”;……。这些细节描写或刻画人物性格,或反映人物心境,或表现情节发展,或凸显作品主旨,颇得传统文学之精髓。1.2西方现代的表达能力1.2.1意识流的现实性白先勇接受的西方文学的熏陶,对其小说也产生了重要的影响。最突出的特征就是西方现代派小说中意识流手法的运用。《游园惊梦》通篇贯穿了钱夫人的意识流动。作品明写钱夫人赴宴的过程,暗写她在赴宴过程中的心态。一进窦公馆,她的意识流就开始了:眼前的窦夫人华贵无比、春风得意,而昔日的桂枝香不过给人“做小”,连请客的名分也没有,生日宴还是自己代她办的,当年自己可是没几人能僭过辈分的将军太太。但如今,自己成了遗孀,昔日的风光已不再来。接着见到窦的妹妹蒋碧月,于是想到了这位拣了便宜、出尽风头的“天辣椒”的种种旧事。由蒋碧月引荐,钱夫人又结识了几位票友,在“得了梅派真传”的赞誉声中,想起当年在南京得月台清唱《游园惊梦》、在梅园新村宴客唱戏的种种情景,其中,想得最多的是她个人婚姻的不幸和爱情的毁灭。在徐太太的《游园》声中,她想起了从前的情人郑参谋,记起了那回她正在唱《游园惊梦》,却看到台下亲妹妹月月红和郑参谋的两张醉脸贴在一起,“命中的冤孽出现了”,于是她的嗓子“哑掉了”,她的艺术生命随着爱情的毁灭而结束了。蒋碧月的一声“五阿姐,该是你‘惊梦’的时候了”,方使钱夫人停止了意识流动,回到了现实。这样,整个宴会进行的过程,就是钱夫人意识流动的过程,戏内戏外演着的同样内容勾动钱夫人的意识不断流泻,将钱夫人复杂的内心世界和没落感展露无遗。作品因此跌宕起伏,引人入胜。意识流是西方现代派作家倡导的一种无意识、非理性的写作技巧,白先勇将它做了有意识、有目的的安排和选择,注意外在写实与内在意识流相辅而行,使刻画的人物既有生活面的广度,又有心理的深度,并注意人物出现意识流的合理性和必然性,做到水到渠成、自然流畅。白先勇的意识流与传统的心理描写十分相像,甚至很难分清,这正是他把“传统”融入“现代”的成果。1.2.2“旧事重提”、“过去再现”的戏剧结构白先勇一贯主张将写作题材与写作技巧的高度统一作为批评小说的重要标准,他说,到美国后,最大的收获便是意识到了小说艺术技巧的重要性,“从人性的刻画和心理心灵的探索的角度来说,西方小说对我启发很大,还有他们对小说在技巧上的创新,也给我打开了一面窗。”他接受了卢伯特关于小说“戏剧化”的理论,认同小说“戏剧化”的合理性,他的小说也表现出非常深厚的戏剧意蕴。《游园惊梦》中,只在一餐晚宴上,就引出钱夫人从出身低微的戏子到众人攀附的侯门夫人、再到繁华尽失凄凉度日的寡妇的漫漫人生路。这种将时间高度浓缩的处理方法,让人联想到曹禺《雷雨》将二十年恩怨浓缩在一场大雷雨中的构思。白先勇采用了西方戏剧板块接近式结构,“为了制造‘旧事重提’或‘过去再现’的印象效果,作者在这篇小说里大量运用了‘平行’技巧(parallelism)……运用在《游园惊梦》的人物、布景、情节、结构和叙述观点上。”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