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世界的精神内核与现代转型

生命世界的精神内核与现代转型

自然资源的基础是对西部生命世界的主要理想是“人与自然的冲突”。这种精神渗透到生活的各个方面和角度中。这种以“自然”为轴心的生命世界是沈从文理想的栖息之所——“精神家园”。然而,在外在的现代文明和自身文化特点的“共谋”下,湘西生命世界出现了“异化”倾向,生命形态失去了自然品质:人性失衡,诗性消失。生命的自然“常性”走向了“异化”。面对生命的流向,沈从文站在一个新高度上对“精神家园”进行了现代性的思考:重建“失乐”的“桃源”,重造理想的民族人格。一、生命之色:意境的交融郁达夫说过:“若一本小说写得真,写得美,那么小说的目的就达到了。至于社会的价值,及伦理的价值,作者在创作的时候,尽可以不管。不过事实上凡真的美的作品,它的社会价值,也一定是高的。”沈从文笔下的“湘西生命”是真是美的,在自然怀抱和宗法制维系中,人生命勃发,人的心境和谐,“一念之本初”的童心未泯,原始生命在与自然的交融中演绎成“爱的诗”、“美的诗”。第一,生命之光:自然诗化的性爱莫达尔在他的《爱与文学》中说:“诗与文学的伟大便在于性爱,因为生命中性爱占重要成份,这些文学因此对生命便最真实。”“性爱”作为“生命”题中应有之义,是能体现“生命力”、“根”本能的重要方面。是“生命”本能欲望的自然表征。湘西人对待“性”的态度是近乎自然的态度,坦荡、开放但不缺庄严、追求灵与肉的结合。“爱你时有娼妓的放荡,不爱时具命妇的庄严。”在沈从文笔下,“性爱”并不是来自单方,而是双方生命本能激荡迸发出的火花。《阿黑小史》中写道:“她需要五明,实在比五明需要她还多了。”《连长》中的连长与年轻寡妇,他们尽情地享受造化赋予他们的“生命本来的种种”,张扬“生命”、“性”的美丽与健康。“妇人松散着发髻,以及惺忪的情态,在连长眼中,全成了神圣的诗质。”“妇人呢,从连长那面来的不可当的柔情使妇人做着无涯涘的梦,正同一个平常妇人在她年青情人身上一样,自己已象把心交给这个人,后来终生都是随着这个人跑,就到天涯地角也愿意了。”《雨后》中的四狗和女伴,以天为被地为褥,毫不拘束的,享受生命欢歌。他们“听一切大小虫子的鸣叫,听晾干了翅膀的蚱蜢各处飞,听树叶上的雨点向地下跳跃,听傍近身边一个人的心怦怦跳,全是诗。”自然界的“生命”与人的“生命”实现了诗意的交融。《旅店》中的女老板黑猫年轻守寡,尽管身居偏僻荒凉之地但她也有一颗“健全多感的心”。在一场暴风雨后,主动暗示大鼻子旅客,于是有了“小黑猫”,由于暧昧流言,又老又丑的驼子做了野猫的丈夫,似乎有悖人伦、道德。自然生命之火却在野猫“原始生命”中熊熊燃烧,这是神不见责的。《夫妇》写一对新婚不久的夫妇,同返黄坡女家去看岳丈,看看天气太好,于是坐在新稻草积旁看风景,看山上的花。“那时风吹来都有香气,雀儿叫得人心腻,于是记起一些年青人应做的事。”他们的性爱与大自然诗化地融为一体。第二,生命之色:绝假无尘的“童心”沈从文说过:“一个民族缺少童心时,即无宗教信仰,无文学艺术,无科学思想,无燃烧情感实证真理的勇气和诚心。童心在人类生命中消失时,一切意义即全部失去其意义,历史文化即转入停顿,死灰,回复中古时代的黑暗和愚蠢,进而形成一个较长时期的蒙昧和残暴,使人类倒退回复吃人肉的状态中去。”他创作了一系列具有单纯率真、心灵优美的人物,他们的存在如一株株常青的生命个体,也恰如“生命”本身的色彩——纯洁、自然,未掺杂任何外来成分。沈从文的名作《边城》中的翠翠、老船公、傩送、天保等人都有一颗粗糙、单纯的心,他们在边地小城演绎了一首围绕爱情的人性之歌。淡化物质利益,从生命本身的意志出发,爱情在这种优美简单的灵魂中净化,透着神性。在这些人物中翠翠的刻画是最令人叫绝的,她被赋予了阳光般纯净透明的外表:“翠翠在风日中长养着,把皮肤变得黑黑的,触目为青山绿水,一对眸子清明如水晶。”对爷爷的依恋、对傩送的朦胧爱恋都能看出她的天真无瑕。刘西渭评价这篇名作时说:“人世坏吗?不,还是好的,未曾被近代文明沾染了的,瞧,这个角落不是!”《三三》的主人公三三像翠翠一样生活在残缺的家庭背景下,童心中不乏爱心,小时侯,认为游到她家碾坊的鱼就是她家的,不许不相熟的人来垂钓。长大了对城里生活的淡淡向往,对城里白脸先生丝缕好感都是生命自然的流露,没有贫富、功利、等级的世俗考虑,乐天安命,灵魂中多了一份静谧,少了一些喧嚣。《灯》中的老司务长和会明一样有一颗质朴自然的童心,这个老兵走南闯北没有沾染社会习气,照顾小主人的饮食,讲述祖父、父亲的光荣历史,也做着小主人能“衣锦还乡”的好梦。在都市环境下,朴素的军服、点旧式油灯、单纯简单的梦想成为一盏“明灯”照亮这都市的“黑暗面”。二、预传下的人性与生命意识:对现代困境的反思湘西人自足自在的宗法式生命文化形态在现代文明和自身文化特点的共谋下,“异化”在所难免。外在文明渗透是“异化”的“外因”,湘西人自身文化中隐含落后野蛮的习俗、安于现状的生命态度是“异化”的“内因”。毋庸讳言,现代文明像一股股洪潮不停息地向湘西这片边域阵地袭来,同时,湘西人自身文化的特点使他们放弃了自己固守的王国和领域。其一,现代文明侵蚀自然生命“文明”是一把“双刃剑”,它的渗透固然能把先进技术、现代的生产力带到落后的地方去;但同时打破了该地方的生命文化生态,技术化、商品化代替了自然美德。所以一度以来,人们既欣喜于文明带来的物质、生产的科技成果,同时也打出“反异化”的旗号。沈从文是站在“反异化”这一维度上来看待现代文明的。他在《烛虚》中说:“禁律益多,社会益复杂,禁律益严,人性即因之丧失净尽。”(p33)“人固然产生了近代文明,然而近代文明也就大规模毁灭了人的生命。”(p285)城市的现代文明无情地对乡村进行渗透,乡村生命沾上了一层文明的“病垢”,生命原初的状态被打破。《小砦》中一些单身汉子,在强势文明的压力下,被迫住进天然的洞穴里,过着半原始的生活。《七个野人与最后一个迎春节》中,七个男子为了逃避“此后族中男子将堕落,女子也将懒惰”的现实,逃到山洞作了“野人”。他在《〈长河〉题记》明白地告诉读者:“‘现代’二字已到了湘西,”同时,“现代”带来的影响让人不忍目睹:“表面上看来,事事物物自然都有了极大的进步,试仔细注意注意,便见出变化中堕落趋势。最明显的事,即农村社会所保有的那点正直朴素的人情美,几乎快要消灭无余,代替而来的是近二十年实际社会培养成功唯实唯利庸俗人生观。”其二,自身文化隐痛放弃自然生命沈从文在极力讴歌湘西生命的自然人性时,也看到它背后隐藏着危机,他认为他们“一切容易趋于保守,对任何改革都无热情,难兴奋。”(p334)具体而言,这种文化隐痛主要是两方面:第一,习俗民风中遗留的贫困、野蛮、落后、保守因素。由此产生了一系列的社会现象:童养媳制、卖淫制、残暴旧俗等。《丈夫》中写道为了维持生计,妻子在外卖淫赚钱,丈夫在家干活。生活的重压,使人性也扭曲了。《萧萧》中也讲到了“沉潭”习俗,要不是萧萧生下一个传宗接代的儿子,也难免像巧秀母亲一样的命运。《月下小景》中提到了该地婚恋的习俗:女人只同第一个男人相恋而与第二个男人结婚。这种习俗是扼杀生命自然发展、自由恋爱的元凶。同时,湘西人也有思想较保守,对新事物视而不见的一面。《长河》中的老水手对大机器生产嗤之以鼻;《三三》中的人对城里生活的无知;《萧萧》中萧萧的婆家人以极保守的姿态对“女学生”的嘲笑。野蛮、落后的习俗若不加以理性的反思,容易产生对人性的扼杀,也是造成“异化”的一个诱因。第二,人物屈从于命运、虚静守势的生命态度。《萧萧》和《柏子》中的主人公对命运的认同,有评论者从柏子、萧萧的那种轮回般的流程中看到作者幽微的反思,沉重的叹息,“不曾预备被人怜悯,也不知道可怜自己。”(《柏子》)、“这一天,萧萧抱了自己新生的月毛毛,却在屋前榆蜡树篱笆看热闹,同十年前抱丈夫一个样子。”(《萧萧》)在翠翠、五明、三三、阿黑等天真、纯洁、和谐、优美的人性背后,人格的幼稚、灵魂的单调、心灵的狭隘、坚韧的意志也是不容忽视的,他们淡淡的悲剧命运也暗示和隐喻了这种隐痛。《小砦》中把一些人的生命观念描写得与动物的生活没有两样:“活着,就那么活。活不下去,要死了,尽它死,倒下去,躺在土里,让它臭,腐烂,生蛆,化水,于是完事。”二、生命之变:人性失衡与诗性消失在现代都市文明外在渗透和湘西自身文化隐痛的侵蚀下,内外因的“共谋”使湘西自在的诗化生命逐渐消失,“人与自然相契”、“不悖乎人性”的“自然生命”开始解体。这种人事、环境的变化是外在强势渗透的结果,强势渗透中金钱、等级观念正一步步吞噬着湘西人自然的灵魂。《丈夫》中的妇女身上发生的变化,“她们从乡下来,从那些种田挖园的人家,离了乡村,离了石磨同小牛,离了那年青而强健的丈夫,跟随到一个熟人,就来到这船上做生意了。做了生意,慢慢地变成为城市里人,慢慢的与乡村离远,慢慢的学会了一些只有城市里才有的恶德,于是这妇人就毁了。”《媚金·豹子与那羊》中作者进行了反思:“地方的好习惯是消灭了,民族的热情是下降了,女人也慢慢的像汉族女人,把爱情移到牛羊金银虚名虚事上来了,爱情的地位显然是已经堕落,美的歌声与美的身体同样被其他物质战胜成为无用东西了,……”“爱情的字眼,是已经早被无数肮脏的虚伪的情欲所玷污,再不能还到另一时代的纯洁了。”就是在《边城》这样一片圣洁的土地上也澎湃起了现代变易的潜流。“走车路”(托媒提亲)——“走马路”(唱歌求爱),“碾坊”(财富的象征,自由爱情的异化)——“渡船”(没有财产,爱情至上的表征)这两组意象及人物选择的不同方式恰恰是沈从文关于“常”与“变”思辨的具象化。有学者准确地看到了乡村的“变”的实质:“滥觞于都市的‘现代文明’,既然做成了都市的今天,正发生于乡土的流变似乎宿命式地步着都市的后尘。”沈从文在《长河》的尾处发出“好看的总不会长久”的浩叹。随着现代文明的渗透,湘西本民族自身文化的一些蛮风、陋习、落后、保守的因子与这种强势渗透结为同盟,“神在生命中”(p268)的“常态”很难维持。自然“神”统治的时代逐步“解体”。生命的“神迹”、“庄严”在异质文明的侵蚀下不复存在。由“常”趋“变”体现生命的时间性,也体现了理想生命本身根性的脆弱性。沈从文以现代的眼光敏锐地看到了这种倾向。他说:“我看到一些符号,一片形,一把线,一种无声的音乐,无文字的诗歌。我看到生命一种最完整的形式,这一切都在抽象中好好存在,在事实前反而消灭。”(p377)理想与现实、抽象与具体的反差使沈从文的文本中有一种淡淡的悲剧色调,有学者认为:“先以歌咏田园诗般的散文笔调缓缓地展开对湘西人纯朴风情的细致描述,最后却以一个出人意料的转折,一下子打断前面的歌咏,把你推入对人生无常的强烈预感之中:这就是沈从文个人文体的最显著的形式特征。”文体的“突然转折”是作家复杂心理、世事易变的直接反映,在这种“变动”的文体当中读出“变动”的生命讯息和作家“变动”的心理。三、“经典重造”的理想资源理想的“乌托邦”不是一成不变的,湘西毕竟不是构建于“世外”的天堂,现代文明的渗透如春风吹到了这片土地上,湘西生命自身的一些弊病与这种渗透一起逐步蚕食着自然生命体,“生命流转,人性不易”也只能成为一种理想,美丽的“桃花源”沦落为令人心痛的“失乐园”。沈从文在痛失理想“家园”后,有了“在神解体的时代,恭恭敬敬地写一首抒情诗”以及“经典重造”(重建“精神家园”)的想法。而这种“经典重造”的理想资源是古老湘西的原始遗存——自然本真的生命状态。因此有人认为:“他的‘经典重造’,其内核便是人与自然契合的生命形式的复归。”面对着“精神家园”的“失乐”,生命由“常”趋“变”的情形,由“神在生命中”到“神之解体”,沈从文力图重新“造神”,他认为:“然而人是能够重新创造‘神’的,且能用这个抽象的神,阻止退化现象的扩大,给新的生命一种刺激启迪的。”(379)由此,沈从文的小说创作便具有了现代性:建构民族人格,即建立人性的“希腊神庙”。他对这种理想人格的寻找是一个伴有肯定和否定的态度,对乡民“常”的人格的肯定,对城里人悖乎人性和乡民“变”了的人格的否定。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