赣语中的两大浊音走廊

赣语中的两大浊音走廊

周振鹤和游如杰指出，“中国方言中的旧声母系统仍然存在。在主要方言区，只有吴语和湖南语（福建方言有母亲），但她来自明朝母亲，在古代没有完整的声母系统）。”。并且演变的趋势相同,即某些地点浊度减弱及其在字音分布上的萎缩(如苏南吴语和湘西北地区的原湘语区)。”(周振鹤、游汝杰1986:10)近些年的研究表明,中古全浊声母字今声母仍念全浊音的现象并不仅仅在吴语和湘语中存在。在湘鄂赣边界地区的赣语中,有一条贯穿东西的浊音分布带,它把湘语和吴语连系在一起,非常值得人们关注。一湘鄂赖边境地区赣语全面浑浊声母的分布1.1u3000中的浊音岳阳市北区(1984年从原临湘县析出)和临湘市东北部的方言属于赣语大通片,其特点是中古全浊和次清塞音、塞擦音声母今都读不送气浊塞音、塞擦音。(方平权1999:12—13)杨时逢称临湘路口(今划归岳阳市北区管辖)方言无送气清塞音、塞擦音,但有不送气浊塞音、塞擦音。这一带的浊音“比较道地”。都是“较软”的浊塞擦音,但“b是一个全浊音,不像吴语的半浊音,有时更读成mb的倾向”;“d发音情形与b相同,有时读成nd的色彩”;“g发音情形与b、d两母相同,有时读成ηg色彩”。(杨时逢1974:314)平江南江赣语中古次清和全浊声母字今声母合流,念成全浊声母b‘、d‘、bz‘、d3‘、g‘等。(李如龙、张双庆1992:12)1.2有等送气全浊在湖北省东南部的蒲圻(1998年更名为赤壁市)、崇阳、通城等地,“古浊声母及清声母送气字都念成浊声母”(湖北省方言调查指导组1960:64)。杨时逢(1948:1273、1251、1302)认为:蒲圻话有等送气全浊声母,其中b‘的浊音性不大明显,d‘不强,dz‘有时读成有时作送气较弱,在合口韵前有时失去声母。崇阳话有全浊擦音是dz‘跟z的变值音位,摩擦并不强;‘的变值音位,摩擦并不强;此外p‘、t‘稍有带音现象,近似b‘、d‘,比b‘、d‘稍清,是b‘、d‘跟p‘、t‘的中间音。通城十里市方言有等送气全浊声母,其中b‘、d‘的送气同闭塞都不很强,b‘在快读时常成为β,d‘在细音前带有1的色彩;dz‘部位遇低元音时偏后,差不多常常读成,遇高元音时偏前,也常把闭塞成分失去,成z;dz‘也常把闭塞成分失去,变;g‘只在今u韵前存在,但常有失落的倾向。黄群建(2002)将蒲圻话的全浊声母记为不送气全浊声母。他说:蒲圻话“来自古並定澄崇从群等母字,除个别字外,今仍读全浊声母”,“无送气清音。北京读送气清音的字,蒲圻皆读为不送气全浊声母”。他认为,崇阳话有等全浊声母,dz、z混读,混读,“古並定澄从群崇母字今崇阳仍读全浊”,“但有少数崇母字今读清音”,“无送气清音,北京读送气清音的字(除古见组字外)崇阳今读为全浊”。通城话有等全浊声母,“古並定澄崇群等母字,今仍读为全浊声母”,“少数崇母字今读清音”,“无送气清音,北京读送气清音的字(除古见组外),通城今读全浊声母”。1.3全浊声母陈昌仪(1991:21、54)曾经谈到:江西境内的“星子县、武宁县、修水县三个县的老年层,都昌县以及与之毗邻的湖口下片声母系统都有塞音塞擦音浊声母。星子县、都昌县及湖口下片有,武宁县、修水县由于声母系统中无舌尖后音,少一个。永修县、修水县和下新建(作者按:望城及望城以北)的中年层,上述全浊声母都读为塞音塞擦音清音浊流声母。这些全浊声母字有两个来源,一是古全浊声母字,一是古次清声母字”。都昌土塘话“都是送气音,因无对立,不标送气符号。无送气清声母,古次清字今读全浊声母”。据刘纶鑫等(1999)的研究,“湖口、星子、都昌、修水古次浊清声母和全浊声母合流为不送气浊声母,德安、修水合流为送气浊声母或清音浊流。武宁及瑞昌县西南的田义镇(与武宁邻近)有不送气全浊声母,但不与次清声母合流,是全省的特例。他指出:修水义宁、星子、湖口双钟、永修江益方言“古全浊塞音、塞擦音声母与次清声母读不送气浊音”,不过,修水义宁年轻人也读浊送气音。如果把上述情况反映在地图(见附图)上,我们会发现湘鄂赣边界地区赣语中的浊音分布区域就像一条走廊将湘语区和吴语区连系在一起:在西头,它虽然与较为完整地保留全浊声母的湘语娄邵片和辰溆片距离较远,但与湘语长益片却是紧紧相连,就在不远处的湘阴、沅江、桃江等地长益片湘语中都有部分中古全浊声母字今声母念成全浊音[z];在西头,它和绝大多数地方保留有全浊声母的吴语宣州片鸡犬相闻。二全浊和全浊塞音、塞擦音全浊说在湘鄂赣边界地区赣语中的这条浊音走廊上,全浊声母按照其与中古音的对应关系可以分为两种类型:A.次清混入全浊型湖南临湘路口、平江南江,湖北蒲圻、崇阳、通城十里市,江西修水、都昌土塘、星子、湖口双钟、永修江益等地中古全浊塞音、塞擦音字声母与中古次清声母字今声母都读不送气或送气的全浊音。这种情形似乎与吴语和湘语全清、次清和全浊塞音、塞擦音声母大致三分的情况属于不同的类型。它让人“闹不清是全浊保留浊音读法呢还是两者都由送气音浊化而来”(郑张尚芳1995)。如果不考虑浊的因素,就古次清与全浊塞音、塞擦音声母字今声母合流这一点来说,这些方言点与大多数地区的赣语是一致的。不过,究竟是什么因素使得这些方言点的古次清与全浊塞音、塞擦音声母字今声母合流为全浊声母而不是像其他地方的赖语一样合流为次清声母呢?B.全浊和全清、次清三分型在这条浊音走廊上,我们发现一些地方与吴语和湘语区大部分地区一样,中古全清、次清和全浊塞音、塞擦音声母字今声母仍基本保持全清、次清和全浊三分格局,如表一中“武宁、湖口老派的全浊、次清、全清分得很清楚”。刘纶鑫(1999:42-43)也谈到了武宁县和瑞昌县田义镇赣语的情况,请看表二。这种类型“自然只能看成全浊保留浊音读法”(郑张尚芳1995)。三湖南、湖北和江西边境地区赖语音乐走廊的原因3.1古全浊声母字今读保留完整的土话类型中古全浊声母字在现代多数汉语方言中声母已经读为清音。长江以北地区的官话、晋语和南方的徽语等方言中尚未发现古全浊声母字今仍念全浊声母的方言。湖南省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南部和怀化地区北部永顺、保靖、花垣、古丈、吉首、沅陵、麻阳等市县境内的西南官话有一套全浊塞音和塞擦音声母,但这些地方与湘语区紧紧连在一起,这些全浊音也许是湘语的底层,也可能是受湘语的影响而产生的。有的学者甚至主张将这片地区归入湘语。如日本学者辻伸久在《湖南诸方言分类分布——全浊声母变化基初步的试》中就根据古全浊声母字今逢平声读全浊声母的特点将乾城(吉首)等地划入湘语南片。《湖南方言的分区》、《中国语言地图集》等根据“古全浊声母今读塞音、塞擦音时,平声读不送气浊音,仄声读不送气清音”这一特点将吉首、保靖、花垣、古丈、沅陵与泸溪、辰溪、溆浦划为一片,称为湘语吉溆片。湖南省南部永州市芝山区(原称零陵或永州)和冷水滩区、双牌县等地的西南官话中保留了全浊声母(湖南省地方志编纂委员会2001:710;1517-1537)。这片所谓的西南官话处于祁阳、邵阳、新宁、广西全州等市县湘语的包围之中,方言的系属有待于更进一步的研究。永州市冷水滩区和东安县境内部分地区的土话中也存在全浊声母。如冷水滩岚角山土话,古全浊声母字不论平仄,除定母仍读浊塞音外,其余都读浊擦音。(李星辉2003)东安花桥、石期等地的土话,古全浊声母字,不论平仄今一律读不送气浊音(少数变读擦音)。(鲍厚星1998)鲍厚星将这类“古全浊声母今读保留完整浊音体系的土话类型”称为“东安型土话”。他发现,这类土话的“音韵特点多处与湘语娄邵片中的娄底、双峰、湘乡等方言有较大的一致性”,“应该从语言事实和相关的外部环境来作出判断,让它回到湘语中去”。(鲍厚星2002)与湘语毗邻的沅陵乡话中古全浊声母平声字今声母多念全浊音(杨蔚1999)。粤语绝大多数地方古全浊声母字今声母已经清化,惟属于勾漏片的广东连山话和阳山话较为特殊。(郑张尚芳1995)连山话帮、端两母字今声母念?b、?d,滂、透两母字今声母念p‘、t‘,並、定两母字今声母逢平声念bfi、dfi,逢仄声念p、t,有时仄声尤其是去声的浊流也可消失,整体上看连山话古塞音声母今仍保持了三级分法?,与勾漏片其他一些地方?b?d|p‘t‘|pt当属同一类型。阳山话存在“阳调读浊或带浊流现象”,大致是阳平声读浊音,阳仄声带浊流,但帮、端两母字今声母不念?b?d,而是念成pt,这就与连山及勾漏片其他地方的情形不一样。连山、阳山地处粤北,是否受到古湘语的影响不得而知。古全浊声母在今闽语中普遍念成清声母,但浙江苍南蛮话、浙江慈溪观山福宁话、江西广丰横山话、福建浦城石陂水北话都有古全浊声母字今读浊音声母的情况。这些地方的闽语之所以能够“保留浊音”是因为它们“都紧挨有浊音的吴语方言”。(郑张尚芳1995)从以上情况看,古全浊声母字今仍念全浊声母的现象主要集中分布在今湘语区、吴语区及其周边地区,北起长江中下游南岸,西段向南延伸至南岭地区,中部主要在鄱阳湖与九岭山以北,东段向南延伸至瓯江流域,呈现一种拱桥形的格局。汉语方言其实都曾经历过有全浊声母的时期,为什么古全浊声母字独在上述地区今声母仍念成全浊音呢?长江是一道天然的屏障。在长江以北地区历经汉末丧乱、三国纷争、五胡十六国混战及隋唐宋三代的长期稳定发展,方言逐渐混化、融合,内部一致性日益增强,以致“北方话”(或称官话)得以形成。相对来说,长江以南地区由于长江的阻隔,再加上山脉纵横,河流交错,受北方话的影响相对较少,方言的演变较为缓慢。洞庭湖流域、鄱阳湖流域及长江三角洲地区是中国南方开发最早的地区。楚地和吴越曾经是历史上长江中下游地区两个最主要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作为现代湘语和吴语前身的“南楚方言”和“吴越方言”早在汉代就已经形成。林语堂(1933)曾将汉代的方言分为14系,“南楚方言区”和“吴扬越方言区”居其中。罗常培、周祖谟(1958:70-114)把西汉的方言分为7个大区,其中就有“南楚”和“吴越”。美国语言学家司礼义(PaulL-MSerruys1959:77-99)将西汉方言分为6个大区域,南楚是“南部诸方言”中的一个小区,吴、扬、越、瓯则合为“东南诸方言”。刘君惠等(1992)把西汉的方言划为12区,“南楚方言区”包括江湘、沅澧和九嶷湘潭三个小区,吴越方言区则包括吴、越、瓯三个小区。汉末以后,当北方来的移民往南迁移的时候,他们中的一部分在洞庭湖流域、鄱阳湖流域及长江三角洲地区定居下来,而更多的人往往会越过这些人口较为稠密的地区,继续南行。赣语、客家话、闽语、粤语等方言的形成都主要得益于汉末、唐末、宋末等时期的中原移民,其方言基础的真正确立都晚于湘语和吴语。赣语和客家话自不必说。闽语的形成最主要是得益于西晋末年永嘉丧乱以后大批中原人的渡江避乱。他们中名门望族多随皇室定居在富庶的江浙,并把宁镇一带的方言由吴语变成了官话。更多的人只好继续往南迁移,定居在建瓯、福州、泉州等地。中原“衣冠八族”大规模入闽主要是在南梁、初唐、五代三个时期。“中原汉人三次入闽之后,闽方言便都定型了”。(李如龙1997:31)现代粤语基础的确立是在唐宋之际。(侯精一2002:186)“土著”与外来移民的比例不同,造成了长江以南各地方言演变的不平衡。这是全浊声母能够在长江中下游南岸的湘语、吴语及其相邻的一些地方保留了下来,而在其南面的闽语、粤语、客家话和处于湘语和吴语中间的赣语的大多数地方已基本消失的主要原因。由此,我们想到学术界对吴语与湘语关系的种种推测。周振鹤、游汝杰(1986:48)曾经断言:湘语与吴语“两者有密切关系”,“古吴语和古楚语比较接近,所以今天的湘语和吴语还有不少相同之处”。张光宇(1999)注意到今天长江中下游沿岸的吴语、湘语等方言在“蟹二[-a],假二[-o],果一[-u]”等特征上存在相似点,并且提出“吴楚江淮方言连续体”的概念。桥本万太郎(1985)曾提出吴湘一体的说法:“吴语和湘语曾经明显地构成同一个方言区,很可能后来在客家南下时从中间分割开了。”全浊声母的存在似乎告诉我们,上述推测非常具有方言事实基础。如果历史上果真存在过所谓的“吴楚江淮方言连续体”,或者吴语和湘语曾经确系一体的话,湘鄂赣交界地区的赣语中浊音走廊的存在就不足为奇了。3.2浊音走廊上的江南地区也许吴语与湘语本来的确是相连成片的,后来由于赣语的形成和扩张使得吴语与湘语逐渐引退。全浊声母在赣语区的大多数地方逐渐消失,融合在次清之中。但是,在赣语区北部的一些地方全浊声母仍然顽强地保留了下来。这条浊音走廊的形成很可能与这一地区独特的历史条件、地理环境有着密切的关系。楚地和越吴曾经是历史上长江中下游地区两个最主要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这条浊音走廊所在的区域曾被称为“吴头楚尾”,是楚地与吴越水陆交通的必经之地。对于身处“水行而山处”、“以船为车,以楫为马”(《越绝书》卷八)的江南地区的先民来说,长江是连接洞庭湖水系和吴越地区的黄金水道。水运的发达密切了两地人员和沿岸地区人们之间的交往。这条浊音走廊地处长江沿岸和洞庭湖水系、鄱阳湖水系的下游,是这两大水系流域开发较早的地区。方言中保留汉语早期的全浊音等现象是可以理解的。当北方来的移民往南迁移的时候,他们往往会越过人口较为稠密的这带地区,继续南行。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