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中觉新的性格塑造

《家》中觉新的性格塑造

《家庭》是中国历史上的一个版本，“在崩溃中，所有的封建家庭都成了父权制的历史。”。然而,“历史”最终是历史,而《家》作为一部文学作品经久不衰,除了它是历史的见证外,还取决于它的艺术上的成功。突出的是它展示了封建社会崩溃时期的人物画廊:腐朽封建家族的维护者——高老太爷;“温和”的改良者——克明;追求个性解放、激进的民主主义者——觉慧等。巴金对这些人物的塑造是成功的,但是,“主情”的巴金在“一股奔腾的激流”推动下,在“我要向一个垂死的制度叫我的‘我控诉’”的精神状态下塑造出来的高老太爷、克明、觉慧等,他们作为代表某种势力的艺术形象,同觉新形象相比,作家在表现他们的性格方面尚缺少复杂性、丰富性,或多或少地表现出性格的单一性。《家》中最为成功的人物是觉新。作者把他放在变化着的历史背景、家庭环境和人物地位中,全面地、充分地展现其复杂的思想和矛盾的性格,完整、真实地写出了觉新反抗性格发展的全过程。值得指出的是,在描写觉新的主要性格一一反抗性格时,循着人物思想的发展,情节的展开,清晰地写出了觉新从本能地、消极地反抗到自觉地、有策略地反抗的发展脉胳。更值得指出的是,在觉新进入自觉的反抗阶段后,作家准确地写出觉新的反抗,是在封建家族制度的强压和激进的反抗力量的挤压下,用一种被扭曲了的形式——“作揖主义”、“不抵抗主义”——表现出来的。在表现人物性格方面,如果说作家对高老太爷、克明、觉慧的性格的展示,是一个“平面”的话,那么,对觉新性格的展示,则是“立体”性的,值得重视、研究。如果把封建官僚地主的高家,比为一座宝塔,那么,支撑宝塔的大梁是封建家族制度;高老太爷坐镇塔尖;处在底层的是“觉”字辈(主要是觉新二兄弟)。贯穿《家》的是封建家族内部尔虞我诈、相互倾轧的斗争和社会政治斗争在高家表现出来的新旧势力的斗争。这两种斗争交错出现和发展,表现出斗争的复杂性和残酷性,这就决定了处在宝塔底层这代人悲惨的前途和命运。对于觉新来说,他的悲剧不仅在于出身在封建家庭,还在于处在两种斗争的漩涡之中。在他早年的生活中,当他还是个充满幻想的青年学生时,就受到了精神上难以承受的打击。同时由于他所处的社会家庭环境,使他在打击面前呈现出本能的消极反抗的精神状态,这是他早期萌发的反抗意识的特征,是他特定的反抗性格形成的起点。在几千年的封建社会中,爱情婚姻问题鲜明地反映着封建制度的罪恶,并且贯穿封建社会的始末,它不可避免地要在高家发生,并围绕它演出一幕幕悲剧。在觉新早期的生活中,爱情婚姻问题最能体现封建势力对他的严酷摧残和在摧残过程中他所表现出来的性格特征。觉新同钱梅芬的爱情是自由的、强烈的,同时又是脆弱的、不坚定的,这除了他们自身的弱点外,更主要的是封建礼教对青年人青春、意志、生命的摧残,“它使一切活生生的生灵任意屈从于少数人的专横暴虐的要求,人的意志不容许得到任何自由的表达和实现。”一个封建家长说,觉新和钱梅芬的婚姻,“八字”中是“两造的命相克”,不能成婚;一个封建家长用“拈阄”之法,按“神”之命为觉新另择配偶。于是,觉新和钱梅芬成为被任意宰割的“牲口”,仅仅因为长辈的任性、迷信、不和睦而改变了他们的婚姻和整个生活命运。这里作家展示了一个悲剧性的爱情结局。那么,觉新对这个结局的表现如何呢?他没有象觉慧那样“出走”,也没有象觉明那样“抗婚”,只是“打牌”,“看喝酒”,“他不大用思想,也不敢多用思想”。悲痛地追忆已被葬送的爱情,为自己的命运而悲愤痛哭。显然,觉新对这个爱情结局表现出消极的状态。那么,我们怎样看待觉新的这种消极表现呢?文学史上,作家笔下的反抗封建婚姻制度的人物比比皆是,伴随着作家美好的主观愿望而出现的“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团圆结局经常出现在文学作品中。而在《家》中,作家却把早期的觉新作了“逊”于古人的处理。这表现出巴金“清醒的现实主义”。“主情”的巴金,这时从感情中退了出来,没有作“我控诉”般的感情的袒露,他认识到:觉新的婚姻悲剧,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历史的悲剧,社会使其然,含有很大的历史、社会的内容,有其发生的客观基础。“大家庭制度的存在有它的经济的和社会的背景”(觉民语)。当时处在内地四川的高家,正如巴金所述:“……在一九二O年到一九二一年(这就是《家》的年代),虽然五四运动已经发生了,爱国热潮使多数中国青年的血沸腾,可是在高家仍然是祖父统治整个家庭的时代,高老太爷就是封建统治的君主,他还有整个旧礼教作他的统治的理论根据。……所以,一家人都得听他的话。处理青年人生死的大权也捏在他的手里。”在“五四”运动之后封建社会全面崩溃的形势之下,在偏僻内地一隅的高家,从思想到制度、从精神到客观却依然完整地保持着封建社会的原形。这是《家》的背景,也是觉新早期生活的背景(按:觉新爱情悲剧发生时,“五四”运动尚未爆发)。在高家这个特定的环境中,觉新是“长房长孙”,地位高,却没有任何独立的政治、经济、人格可言,他的双重身份,把他紧紧箍在家中,成为封建势力的“俎上肉”,遭受家中没有人可比的压迫和摧残。凡此种种,决定了觉新在悲剧舞台上不可能演出诸如“出走”“抗婚”等剧目,不可能作出“觉民式”的反抗。巴金正是这样辩证地历史地把握了大的社会背景和小的具体环境,写出了觉新不违背人物性格逻辑的所作所为。如果硬让觉新作出“出走”、“抗婚”之举,则是一种善意的拔高,他便将成为一个“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虚假人物。这里要着重说明的是,不能把上述对觉新性格消极方面的客观描写,看成觉新对封建势力妥协、退让的本质反映。更不能在把早期觉新的所作所为同觉慧的“出走”,觉民的“抗婚”相比之后,作出觉新是软弱、无反抗性格的人物的判断。鲁迅先生在论及阿Q是否做革命党时认为:“中国倘不革命,阿Q便不做,既然革命,就会做的。”同样,觉新对封建礼教的压迫也是要反抗的。因为从某种意义(同样遭受封建压迫等)上说,他们有着“形”异而“神”似的处境。阿Q因为受压迫,而有潜在的革命要求。毋可置疑,觉新亦有潜在的反抗意识和要求。他的生平就是一部受尽压迫、摧残的血泪史。透过表面现象,便会发现,觉新的反抗性隐蔽地表现在对现实的绝望中,表现在强行压抑的美好追求被毁灭的极度的悲哀和绝望中。他对美好爱情的追忆,对钱梅芬的铭心刻骨的爱,就是对丑恶现实的唾弃;他发自肺腑的撕肠裂胆的悲愤之音,就是对封建势力的控诉。这是反抗——一种不能产生积极效果的消极本能的反抗。由于环境、地位、所受的教育等方面的原因,他不可能突破自己的局限,而迅速地走上自觉反抗的道路。但是,这种反抗,有着不可低估的作用,它是觉新反抗性格发展的基础,无此,便无“五四”运动以后觉新自觉的反抗性格的“飞跃”。可以这样说,是封建阶级把觉新逼上反抗道路的。这如同高老太爷只知道专制和金钱就能支持和统治高家,而“他并不知道他的钱只会使儿子们的灵魂堕落,他的专制只会把孙子们逼上革命的路,他更不知道是他们自己亲手在给这个家庭挖坟。”高老太爷之流只知摧残觉新,殊不知已从反面培养了他的反抗性格。正因为觉新早期是被逼上反抗道路的,所以,在作品中他的形象表现出消极反抗的性格特征。文学作品中的典型人物及典型性格,有一个符合人物生活逻辑的发展过程,而且在这个过程中典型环境和典型人物(性格),是紧密相联的。“典型环境对于典型性格的形成具有决定性的作用。一定的环境形成一定的性格,一定的性格能在一定的环境里出现。”觉新性格的发展是符合这个规律的。“五四”运动是觉新从消极反抗到自觉地、有策略地反抗的转折点——尽管“五四”运动对觉新的影响不如觉慧那样明显。“五四”运动的爆发,使他受到了“五四”精神的鼓舞和激励。同时,随着高家的日趋没落,他的悲剧亦愈演愈烈,他生活在被封建礼教压迫的地位,经历和目睹了发生在他这代人中间的一幕幕悲剧,看到了无数年轻的生命被封建礼教所吞噬。这个封建家族内部的阴谋倾轧、勾心斗角,又使他预感到这个家庭没落的必然性。加之他又较多地接触了具有激进思想的民主主义者和新文化、新思想,从而使他的思想趋于开明和进步,反抗意识、反抗精神亦随之加强和鲜明,终于使他的反抗性格演进到另一更高的阶段——自觉地、有策略地反抗的阶段。其重要标志,就是觉新表现出来的被扭曲的反抗形式——“作揖主义”、“不抵抗主义”(下简称“两主义”)。“两主义”曾成为一些评论者批评觉新软弱性、妥协性之矢,其实不然。在特殊环境下出现的“两主义”,是高家弱小反抗力量的“护身符”,是觉新与封建势力斗争的、得心应手的“武器”,在实际斗争中发挥了不可低估的作用。“特定的社会环境影响并决定具体人物的思想行动,促使人物性格的形成和发展。”巴金在《家》中深刻地揭示了这个特定的社会环境:“过了两年‘五四’运动发生了。报纸上的如火如荼的记载唤醒了他(按:指觉新)的被忘却了的青春。他和他的两个兄弟一样贪婪地读着本地报纸上载的北京消息以及后来上海、南京两地六月初大罢市的新闻。”(《家》第39页)这表明:觉新进入了一个新的时代,或多或少地接受了新思想,这成为觉新反抗性格发展的一个思想基础。“虽然他的环境使他忘记了自己的青春,但是他的心里究竟还燃烧着青春的火。他愤怒,他奋斗。(《家》第38页)这成为推动觉新反抗性格发展的动力。“他自愿地从父亲的肩头接过了担子,把扶助弟妹的事情作为自己的生活的目标,他愿意为他们牺牲一切。”(《家》第312页)在高家,觉新处于不同于任何人的特殊的家庭地位,父亲死后,“长兄为父”,他身兼二职。并且,他认识到自己应负的责任,懂得要尽责任必须反抗和要反抗就要作出牺牲。“……可是短短的时期一过,许多有形和无形的箭便开始向他射来,……他有了一个新的发现,他看见了这个绅士家庭的另一个面目。在和平的、爱的表面下,他看见了仇恨和斗争,而且他自己也就成了人们进攻的目标(《家》第38页)他是“的”,向他进攻的又是以高老太爷为首的腐朽、没落而又强大、狡猾的老牌封建人物。从这些特殊的社会家庭环境中不难看出:“五四”运动的浪潮震撼着觉新,加上他“燃烧着青春的火”,使他站在先进力量一边(另有保护弟妹的因素),他意识到自己特殊的地位和处境,有意识地、或明或暗地保护着高家弱小的反抗力量——这事本身就是对封建势力的斗争。纵观全书,每次斗争都是围绕觉新进行和展开的。他虽不是《家》的最主要的人物,但却处在人物关系的中心地位,处在两种势力斗争的“交火地带”。高老太爷要他负起“严父”之责,充当封建制度的“卫道士”,去严厉地管教弟弟。另一方面,幼稚的弟弟自觉或不自觉地把他当作“盾牌”(觉新亦自觉地充当了“盾牌”),有时还把他误为高老太爷的代言人。这样,双方都把他推到了第一线,把觉新当作进攻的目标。发生在高家的斗争,老太爷与觉慧面对面的斗争很少(有几次斗争,觉慧慑于老太爷的威势,也表现出软弱性和消极性)而觉新却贯穿斗争的全过程。处在进退维谷中的觉新,如果硬抗,必然以牺牲弟弟们的利益为代价,而他不能、也不愿让来自家中上层统治者的意志通过他而贯彻到底。因此,他即使要斗争,要反抗,也不能象觉慧那样锋芒毕露,而要隐蔽,甚至有策略地以退为攻,让来自上层的压力到他这里失去应有的效力。觉新曾对觉慧说过:“其实爷爷跟你说什么话,你只要不声不响地听着,让他一个去说,等他说够了,气平了,你答应几个‘是’字就出走去,把一切都忘记在九霄云外,好象没有听见他说过什么一样。这不更简单吗?你跟他争论,一点好处也没有!”乍看,很“消极”,很“圆滑”,实际上是比觉慧更清醒、更高明、更有斗争经验之处。它出自觉新之口是有其理论和实践根据的。这与其说是觉新对觉慧的教诲,莫如说是觉新夹带血泪的斗争总结。基于这样的认识,于是,觉新采用了适合自己的柔中有刚的斗争方式——“两主义”。当然,使用这种斗争方式是有过程的,觉新开始使用是被动的、下意识的,经过多次斗争实践,他认识了它,并有意识地使用了它。实践证明,“两主义”的斗争方式是有一定作用的。在高家,最能显示“五四”运动战绩的觉民的“抗婚”和觉慧的“出走”,无不与觉新有关。他们的胜利,少了觉新则不可得,从而证明了觉新具有反抗性格。因为,觉民、觉慧的胜利,正是觉新贯穿于《家》中整个斗争的含而不露的目的的实现——保护、保存了反封建力量。在这个“铁桶”般统治的封建家庭中,实现这个目的,缺少这种保护是不行的。如果说觉民、觉慧的胜利中,充满了血和泪,那么,觉新付出的更多。觉民、觉慧冲出封建“囚牢”,踏上光明的前程,是踩着封建“尸骸”走出来的,同时也是踩着觉新的“肉体”和“灵魂”走出来的。试想,如果在高家的一系列复杂尖锐的斗争中,只有“觉慧式”的激进、“幼稚”式的只进不退的斗争,而没有觉新的“两主义”来补正“觉慧式”斗争中的这些缺陷,那么,觉慧要取得胜利将要付出更大的代价,将会更艰难,至少胜利不会来得这样快。这就证明了觉新用消极的“两主义”收到了积极的效果。觉新反抗的能量和容量超过了觉慧,这一点作者并未意识到,但已被《家》中描写的客观效果所证实。觉新的反抗由被迫而走上自觉的道路,使他的反抗性格得到了更高的升华。瑞珏之死,对觉新无疑是个重大打击,也无疑是觉新反抗性格向前发展的一个“踏跳板”,此后,他的反抗趋向明朗、完善、坚定和公开化。瑞珏死时,“他突然明白了,这两扇小门(按:瑞珏产房的门)并没有力量,真正夺去了他的妻子的还是另一种东西,是整个制度、整个礼教、整个迷信。这一切全压在他的肩上,把他压了这许多年,给他夺去了青春、夺去了前途、夺去了他所最爱的两个女人。”这是觉新思想和性格的自我表现,他透过一些表面现象认识到了黑暗的封建社会的罪恶根源,这在当时是相当深刻的。基于这种认识,在觉慧决定出走时,觉新支持了他,“我们家需要一个叛徙。我一定要帮助三弟成功。”在觉慧出走后,他继续在经济上支持觉慧(经济上的帮助,对一个没有经济来源的学生来说是何等的重要啊!)。《家》中,觉新反抗性格的最后完成,正象巴金追忆的那样,在他决定写《家》后,是否把大哥写进书中尚有踌躇,然而,出乎意料,“他鼓舞我写这部小说,他并且劝我不妨‘以我家人物为主人会’,他还说:‘实在我家的历史很可以代表一般家族的历史。我自从得到《新青年》等书读过以后,我就想写一部这样的书,但是,我写不出来,现在你想写,我简直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