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衡·命义篇》原文及译文

《论衡·命义篇》原文及译文《命义篇》是东汉思想家王充《论衡》中的核心篇章。本篇集中阐述了王充的唯物主义命定论思想。他反对当时盛行的“天人感应”与鬼神之说，提出“国命系于众星”与“人禀气而生，含气而长”的自然观，认为个人的寿夭贫富等命运（“禄命”）与国家的治乱兴衰（“国命”）均由自然禀受的“气”所决定，具有必然性与偶然性，而非天意或鬼神所能干预。该篇系统地批判了神秘主义目的论，在中国古代思想史上具有重要地位，其理性精神承前启后。墨家之论，以为人死无命；儒家之议，以为人死有命。言有命者，见子夏言“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言无命者，闻历阳之都，一宿沉而为湖；秦将白起坑赵降卒於长平之下，四十万众，同时皆死；春秋之时，败绩之军，死者蔽草，尸且万数；饥馑之岁，饿者满道；温气疫疬，千户灭门，如必有命，何其秦、齐同也？墨家认为，人的死亡并非由命运主宰；而儒家则主张，人的生死自有命运安排。主张有命论的人，常引用子夏的话：“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而反对有命论的人，则列举了这样的事实：历阳城在一夜之间陷落为湖泊；秦国大将白起在长平活埋了四十万赵国降兵，这些人在同一时刻丧生；春秋时期，溃败的军队阵亡者遍布荒野，尸体数以万计；饥荒年间，道路上挤满了饿死的人；瘟疫流行时，整城整户的人家死绝。如果这一切真是命运注定，为什么秦地和齐地的人会遭遇同样的厄运呢？言有命者曰：夫天下之大，人民之众，一历阳之都，一长平之坑，同命俱死，未可怪也。命当溺死，故相聚於历阳；命当压死，故相积於长平。犹高祖初起，相工入丰、沛之邦，多封侯之人矣，未必老少男女俱贵而有相也，卓砾时见，往往皆然。而历阳之都，男女俱没，长平之坑，老少并陷，万数之中，必有长命未当死之人。遭时衰微，兵革并起，不得终其寿。人命有长短，时有盛衰，衰则疾病，被灾蒙祸之验也。”对此，有命论者这样回应：天下如此广阔，人口如此众多，发生历阳陷没、长平坑杀这样大规模同时死亡的事件，并不足为奇。他们解释道：那些淹死的人，是因为命该溺亡，所以才会聚集在历阳；那些被活埋的人，是因为命该压死，所以才会集中在长平。这就像汉高祖刚起兵时，看相的人进入丰县、沛地，发现那里有许多未来封侯的人——并非因为当地不分老幼男女都有富贵之相，而是卓越人物在特定时代集中出现，本就有其规律。同样，历阳城中的男女一同沉没，长平坑里的老少一起被埋。在这上万人之中，必定有本来长寿却不该死的人，只是遭遇了时局衰乱、战火四起的年代，无法享尽天年。人的寿命虽有长短，但时运有盛有衰。时运衰败时，就会疾病横行，灾祸频发，这正是人们遭遇厄运的证明。宋、卫、陈、郑同日并灾，四国之民，必有禄盛未当衰之人，然而俱灭，国祸陵之也。故国命胜人命，寿命胜禄命。宋、卫、陈、郑四个国家在同一天遭遇了灾祸，这些国家的民众中，肯定有本来禄命正盛、不该衰亡的人，然而却一同灭亡了，这是因为国家的灾祸凌驾于个人命运之上。所以说，国命胜过人命，寿命胜过禄命。人有寿夭之相，亦有贫富贵贱之法，俱见於体。故寿命修短，皆禀於天；骨法善恶，皆见於体。命当夭折，虽禀异行，终不得长；禄当贫贱，虽有善性，终不得遂。项羽且死，顾谓其徒曰：“吾败乃命，非用兵之过。”此言实也。实者项羽用兵过於高祖，高祖之起，有天命焉。一个人有长寿或短寿的体相，也有预示贫富贵贱的骨法，这些都体现在身体上。所以寿命的长短，是承袭自上天；骨相的善恶，也显现在躯体上。如果命里注定要夭折，即使生来有非凡的操行，也终究活不长；如果禄命注定贫贱，即使有优良的品性，也终究无法如愿。项羽临死前，回头对他的随从说：“我的失败是命中注定的，不是我用兵有什么过错。”这话说的是实情。实际上，项羽用兵的才能超过汉高祖，汉高祖的兴起，是有天命在身的。国命系於众星，列宿吉凶，国有祸福；众星推移，人有盛衰。人之有吉凶，犹岁之有丰耗，命有衰盛，物有贵贱。一岁之中，一贵一贱；一寿之间，一衰一盛。物之贵贱，不在丰耗；人之衰盛，不在贤愚。国家的命运与天上的星宿相关联，众星宿的吉凶征兆，对应着国家的祸福；随着众星的运行推移，人的运数也有盛有衰。人有吉凶，就如同年景有丰歉，命运有盛衰，物品有贵贱。一年之中，价格有贵有贱；一生之间，运数有衰有盛。物品的贵贱，不在于年成的丰歉；人运的衰盛，也不在于才能的贤愚。子夏曰“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而不曰“死生在天，富贵有命”者，何则？死生者，无象在天，以性为主。禀得坚强之性，则气渥厚而体坚强，坚强则寿命长，寿命长则不夭死。禀性软弱者，气少泊而性羸窳，羸窳则寿命短，短则蚤死。故言“有命”，命则性也。子夏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而不说“死生在天，富贵有命”，这是为什么呢？因为死生这种事，没有对应的天象，而是以人先天禀受的“性”（生命素质）为主。禀受了刚强之“性”的人，元气就丰厚而身体强健，身体强健则寿命长，寿命长就不会早死。禀性软弱的人，元气稀薄而体质羸弱，体质羸弱则寿命短，寿命短就会早死。所以这里说“有命”，这个“命”指的就是“性”。至於富贵所禀，犹性所禀之气，得众星之精。众星在天，天有其象。得富贵象则富贵，得贫贱象则贫贱，故曰“在天”。在天如何？天有百官，有众星。天施气而众星布精，天所施气，众星之气在其中矣。人禀气而生，含气而长，得贵则贵，得贱则贱；贵或秩有高下，富或资有多少，皆星位尊卑小大之所授也。故天有百官，天有众星，地有万民，五帝、三王之精。天有王梁、造父，人亦有之，禀受其气，故巧於御。至于富贵所禀受的，就如同“性”所禀受的“气”一样，得自众星的精气。众星在天上，天空有其星象。人禀受了富贵的星象就会富贵，禀受了贫贱的星象就会贫贱，所以说“在天”。怎么是在天呢？天上有百官（星官），有众星。天施放元气，而众星散布精气，天所施放的元气中，就包含了众星的精气。人禀受这些气而出生，内含这些气而成长，禀受贵气就尊贵，禀受贱气就卑贱；尊贵的，官禄有高下，富有的，资财有多少，这都是由星位尊卑大小所授予的。所以天上有百官（星官），有众星，地上有万民、五帝、三王这样的精灵（都是禀受星精而生）。天上有王梁、造父这样的星宿，人间也有善于驾车的人，正是因为禀受了它们的气，所以才擅长驾驭。传曰：“说命有三，一曰正命，二曰随命，三曰遭命。”正命，谓本禀之自得吉也。性然骨善，故不假操行以求福而吉自至，故曰正命。随命者，戳力操行而吉福至，纵情施欲而凶祸到，故曰随命。遭命者，行善得恶，非所冀望，逢遭於外而得凶祸，故曰遭命。古书上说，命运分为三种：第一种是“正命”，第二种是“随命”，第三种是“遭命”。所谓正命，是指人天生禀受了好运，本性善良，骨相佳美，不需要通过努力行善去求取，福分吉祥自然就会到来。随命则是指，人努力修养德行，吉祥福报便会随之而来；反之，如果放纵欲望，凶险灾祸也会接踵而至。至于遭命，指的是人虽然行善却遭遇恶果，这是出于意料之外的，因为遭遇到外来的突发灾祸而蒙难。凡人受命，在父母施气之时，已得吉凶矣。夫性与命异，或性善而命凶，或性恶而命吉。操行善恶者，性也；祸福吉凶者，命也。或行善而得祸，是性善而命凶；或行恶而得福，是性恶而命吉也。性自有善恶，命自有吉凶。使命吉之人，虽不行善，未必无福；凶命之人，虽勉操行，未必无祸。每个人的命运，在其父母交合、孕育生命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吉凶。人的“性”（品性）和“命”（命运）是两回事：有的人品性善良却命运凶险，有的人品性恶劣却命运吉利。行为的好坏，取决于品性；而祸福吉凶，则由命运决定。有人行善却得祸，这是因为他品性善良但命运凶险；有人作恶却得福，这是因为他品性恶劣但命运吉利。品性自有善恶，命运自有吉凶。让一个命好的人，即使他不去行善，也未必没有福气；而一个命凶的人，即使他努力修养德行，也未必能避免灾祸。孟子曰：“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性善乃能求之，命善乃能得之。性善命凶，求之不能得也。行恶者祸随而至。而盗跖、庄躥横行天下，聚党数千，攻夺人物，断斩人身，无道甚矣，宜遇其祸，乃以寿终。夫如是，随命之说，安所验乎？孟子说：“追求要有原则，但能否得到却取决于命运。”品性善良才能够去追求，但只有命运吉利才能够真正得到。如果一个人品性善良但命运凶险，那么他追求也得不到。按照（随命的）说法，行恶的人灾祸应该会紧随而来。然而像盗跖、庄蹻这样的人，横行天下，聚集党徒数千，抢夺他人财物，残杀百姓，行为残暴无道至极，按理应该遭遇灾祸，他们却得以自然老死。如果是这样，“随命”的说法，又如何能得到验证呢？遭命者，行善於内，遭凶於外也。若颜渊、伯牛之徒，如何遭凶？颜渊、伯牛，行善者也，当得随命，福佑随至，何故遭凶？颜渊困於学，以才自杀；伯牛空居而遭恶疾。及屈平、伍员之徒，尽忠辅上，竭王臣之节，而楚放其身，吴烹其尸。行善当得随命之福，乃触遭命之祸，何哉？所谓“遭命”，是指人内心和行为都在行善，却在外遭遇了凶祸。像颜渊、伯牛这样的人，为什么会遭遇凶祸呢？他们是行善的人，按照“随命”的说法，福佑应该随之而来，为什么反而遭了凶祸？颜渊因为刻苦求学、才智耗尽而早逝；伯牛安分守己却得了恶疾。还有像屈原、伍子胥这样的人，他们竭尽忠诚辅佐君主，尽了作为臣子的节操，却落得楚国流放屈原、吴国将伍子胥煮尸的下场。行善本应得到“随命”的福报，他们却遭遇了“遭命”的灾祸，这是为什么呢？言随命则无遭命，言遭命则无随命，儒者三命之说，竟何所定？且命在初生，骨表著见。今言随操行而至，此命在末，不在本也。则富贵贫贱皆在初禀之时，不在长大之后，随操行而至也。如果“随命”的说法成立，那么“遭命”就不存在；如果承认“遭命”的存在，那么“随命”就站不住脚。儒家这种“三命”的说法，究竟以什么为标准来定论呢？况且，命运在人初生之时就已注定，并从骨相体表显现出来。现在说命运是随着操行后天到来的，这等于是说命运决定于人生的末端，而不是根本。可见，富贵贫贱都在人禀受元气之初就决定了，并不在于长大之后的操行如何。正命者，至百而死；随命者，五十而死。遭命者，初禀气时遭凶恶也，谓妊娠之时遭得恶也，或遭雷雨之变，长大夭死。此谓三命。享有“正命”的人，能活到百岁才去世；受到“随命”影响的人，五十岁就会去世；而遭遇“遭命”的人，是在最初禀受元气时就遭逢了凶恶之事，比如在母亲怀孕之时遭遇了不良影响，或者碰上了雷雨等天地剧变，导致长大后早夭。这就是所谓的“三命”。亦有三性：有正，有随，有遭。正者，禀五常之性也；随者，随父母之性；遭者，遭得恶物象之故也。人性的形成也分为三种情况：一是“正性”，二是“随性”，三是“遭性”。“正性”，是指人天生就禀受了仁、义、礼、智、信这些美好的德性。“随性”，是指子女在性情上会追随、模仿父母。“遭性”，则是指在母体中时，遭受了外界恶劣事物的影响而导致的性情缺陷。故妊妇食兔，子生缺唇。《月令》曰：“是月也，雷将发声。”有不戒其容者，生子不备，必有大凶，喑聋跛盲。气遭胎伤，故受性狂悖。羊舌似我初生之时，声似豺狼，长大性恶，被祸而死。在母身时，遭受此性，丹朱、商均之类是也。例如，怀孕的妇女吃了兔子肉，生下的孩子就会是兔唇。古籍《月令》中记载：“这个月，雷声将要响起。”如果孕妇在此期间不注意自己的仪容举止（与丈夫同房），生下的孩子就会身体残缺，遭遇大凶，成为哑巴、聋子、瘸子或瞎子。这是因为他们在胎儿时期元气遭受了损伤，所以天生就性情狂悖。就像春秋时的羊舌食我，他刚出生时，哭声就像豺狼，长大后果然性情凶恶，最终招致杀身之祸。所有这些，都是在母亲体内时，遭受了不良影响而形成的禀性，帝尧之子丹朱和帝舜之子商均也属于这一类。性命在本，故《礼》有胎教之法：子在身时，席不正不坐，割不正不食，非正色目不视，非正声耳不听。及长，置以贤师良傅，教君臣父子之道，贤不肖在此时矣。因此，人的禀性在生命初始阶段就已奠定基础。所以《礼记》中才有胎教的方法：当女子怀孕时，座位不端正就不坐，肉割得不方正就不吃，不正当的颜色不看，不正当的声音不听。等到孩子长大，再为他安排贤良的老师，教导他君臣父子的道理。一个人能否成为贤才，其实在胎儿时期就基本决定了。受气时，母不谨慎，心妄虑邪，则子长大，狂悖不善，形体丑恶。素女对黄帝陈五女之法，非徒伤父母之身，乃又贼男女之性。如果在承受生命之气时，母亲不谨慎，心中充满虚妄邪恶的念头，那么孩子长大后，就会性情狂悖不善，形体容貌也丑陋难看。古代素女向黄帝陈述的与女子交合的各种方法，如果恣意妄为，不仅会损伤父母的身体，更会残害将来子女的先天禀性。人有命，有禄，有遭遇，有幸偶。命者，贫富贵贱也；禄者，盛衰兴废也。以命当富贵，遭当盛之禄，常安不危；以命当贫贱，遇当衰之禄，则祸殃乃至，常苦不乐。人的一生，由“命”、“禄”、“遭遇”和“幸偶”几种因素共同决定。“命”指的是一个人与生俱来的贫富贵贱状态；“禄”则指的是人生中时运的盛衰兴废。如果一个人命该富贵，又正逢昌盛的时运（禄），他就能长久安宁而无危险；如果一个人命该贫贱，又遇上衰败的时运，那么灾祸就会降临，常常陷入困苦。遭者，遭逢非常之变，若成汤囚夏台，文王厄牖里矣。以圣明之德，而有囚厄之变，可谓遭矣。变虽甚大，命善禄盛，变不为害，故称遭逢之祸。晏子所遭，可谓大矣。直兵指胸，白刃如颈，蹈死亡之地，当剑戟之锋，执死得生还。命善禄盛，遭逢之祸，不能害也。历阳之都，长平之坑，其中必有命善禄盛之人，一宿同填而死。遭逢之祸大，命善禄盛不能却也。譬犹水火相更也，水盛胜火，火盛胜水。“遭遇”，指的是碰上了非同寻常的变故。比如商汤曾被囚禁于夏台，周文王曾被困在羑里。以他们那样圣明的德行，却遭受囚禁的厄运，这就可以称之为“遭遇”。这种变故虽然巨大，但如果当事人命好、禄盛，变故也伤害不了他，所以称之为“遭逢之祸”。例如齐国晏子所遭遇的险境就极大，利剑指向他的胸口，刀刃架在他的颈上，身陷绝境，面对剑戟的锋芒，最终却能死里逃生。这正是因为他命好禄盛，所以遭遇的大祸没能害死他。然而，像历阳城一夜沉没、长平四十万人被坑杀这样的大灾难，其中必定也有命好禄盛之人，但却在一夜之间一同死亡。这是因为遭遇的灾祸太大，即使个人命好禄盛也无法抵挡。这好比水火相克，水势大就能灭火，火势大也能胜水。遇者，遇其主而用也。虽有善命盛禄，不遇知己之主，不得效验。幸者，谓所遭触得善恶也。获罪得脱，幸也。无罪见拘，不幸也。执拘未久，蒙令得出，命善禄盛，夭灾之祸不能伤也。偶者，谓事君也。以道事君，君善其言，遂用其身，偶也。行与主乖，退而远，不偶也。退远未久，上官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