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租界“公园”殖民现代性与华人身体规训

近代租界公园殖民现代性与华人身体规训摘要近代中国租界内的公园，尤其是以上海公共花园为代表的公共空间，是殖民现代性的复杂象征。长期以来，学术界多聚焦于其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排斥性政治符号，将其视为民族屈辱的表征。本文旨在超越这一静态的排斥叙事，运用空间分析与身体史的理论框架，将租界公园视为一种动态的空间教化技术。本文的核心论点是，租界公园的功能经历了两个阶段的演变，二者共同构成了殖民现代性的身体规训工程：第一阶段（十九世纪末至二十世纪初）是绝对排斥，通过物理隔离与歧视性法规，将华人身体建构为与现代文明空间不兼容的他者；第二阶段（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后）则是有条件的准入，在华人民族主义压力下被迫开放后，殖民当局转而通过一系列精细的公园规章与公共舆论监督，对获准入内的华人身体进行再教育，试图将其塑造成符合西方标准的文明身体。本研究采用历史文献分析法，对勘上海工部局档案、中西报刊及回忆录，发现公园的草坪、长椅、路径与规则，共同构成了一套微观权力网络。这一空间既是殖民权力秩序的展演场，也是华人反抗、协商并最终内化某种现代身体规范的复杂场域，深刻揭示了殖民现代性文明与规训的内在矛盾。关键词：租界公园殖民现代性身体规训空间政治上海公共花园引言在近代中国的半殖民地城市图景中，租界公园是一个奇异而刺眼的存在。以上海公共花园（外滩公园）为代表，这些由殖民当局营建的公共空间，以其整洁的草坪、有序的植被、精致的音乐亭和严格的管理，构成了与脏乱差的华界城市空间截然不同的现代景观。它被殖民者视为其文明与秩序的橱窗，是其在东方土地上成功移植西方都市生活的典范。然而，这个看似公共的现代空间，却在长达半个多世纪的时间里，将这片土地的绝大多数主人——华人——排除在外。那块据说曾悬挂于上海公共花园门口的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告示牌，无论其在历史考证中是否存在精确的文字对应物，都已作为一个无法磨灭的集体记忆符号，刻入了中国近代的民族情感之中。它凝聚了殖民主义的傲慢、种族歧视的屈辱以及主权沦丧的切肤之痛。长期以来，对租界公园的讨论，也多集中于这一排斥的政治与情感层面，将其作为帝国主义侵略的铁证和爱国主义教育的素材。然而，如果我们仅仅停留在对排斥的愤怒与谴责，便可能遮蔽了这一空间更深层、更复杂的运作逻辑。殖民主义的权力，并不仅仅体现在大炮巨舰的宏观征服，更渗透在日常生活的微观治理之中。租界公园，正是这样一个微观权力的绝佳实验室。它的意义，不止在于不让谁进入，更在于它如何定义文明与野蛮，以及它在后来如何改造那些被准许进入的人。当历史的车轮进入二十世纪二十年代，面对日益高涨的中国民族主义浪潮，租界当局被迫（尽管极不情愿地）逐步向华人开放公园。此时，权力的运作方式发生了精妙的转变。因此，本研究的核心问题是：租界公园是如何从一种空间排斥的工具，演变为一种身体规训的场所的？当华人不得入内的硬性规定，转变为入内者须遵守的繁复规则时，其背后的殖民现代性逻辑发生了怎样的变化？这一空间是如何通过其设计（路径、草坪、长椅）与法规（禁止喧哗、吐痰，要求着装整洁），来教化和规训获准入内的华人身体，使其符合殖民者所设定的现代与文明标准的？这种规训，又如何在华人社会内部引发了复杂的反响——是抗拒、是接受，还是将其内化为一种新的社会规范？本文的研究目标，即是解剖租界公园这一殖民现代性的标本，将其视为一种动态的空间技术。本文将论证，公园的历史是一个从物理隔离转向行为改造的身体规训史。本文将首先对相关文献进行学术史梳理，随后阐明所采用的研究方法，主体部分将从排斥的政治与规训的政治两个层面，深入分析租界公园在不同历史阶段对华人身体的治理策略及其转变，以期为理解殖民主义、现代性与身体政治的复杂关系，提供一个新的分析视角。文献综述围绕近代租界公园，尤其是上海公共花园的研究，已在历史学、社会学和文化研究等领域积累了相当的成果。这些成果大致可以归纳为三个主要的学术路径，对它们的梳理，有助于我们明晰本研究的切入点与学术贡献。第一条路径是政治史与民族主义叙事。这条路径的研究，将租界公园视为中西政治冲突与民族屈辱的核心象征。学者们（如早期的陈旭麓，近年的熊月之等）致力于考证华人与狗不得入内告示牌的真实性、公园排华法规的演变，以及华人社会（从士绅、商会到普通市民）为争取入园权而进行的长期抗争。这些研究深刻地揭示了租界公园作为主权斗争前线的政治属性，将其与五卅运动等重大历史事件相勾连，阐明了公园问题在激发近代中国民族主义情感方面所扮演的关键角色。这些成果是本研究的坚实基础，但其局限性在于，分析的焦点高度集中于排斥与反抗的政治二元论，对于公园开放后，殖民权力运作逻辑的转变——即从排斥转向规训——这一更具隐蔽性的微观过程，缺乏足够的分析。第二条路径是城市史与殖民现代性分析。这条路径的学者（如李欧梵、叶文心等），将租界公园置于近代上海双城记的宏观背景下，将其视为殖民现代性的一个复杂表征。一方面，公园代表了西方传入的、关于公共空间、休闲、卫生与自然的现代观念，它以其秩序井然的绿色空间与华界的混乱形成鲜明对比，成为现代性的视觉与空间示范。另一方面，这种现代性又是殖民性的，其公共性从一开始就是建立在种族排斥基础上的伪公共性。这条路径的贡献在于，它提供了殖民现代性这一核心理论框架，使我们能够理解公园的先进与歧视的内在统一。然而，这一宏观框架，仍需更具体的微观案例来填充。公园的现代性是如何具体地通过规章与设计来实践的？它又是如何具体地作用于人的身体的？这些问题有待深入。第三条路径是空间理论与身体史的微观分析。受福柯等思想家的启发，部分学者开始将租界公园视为一个规训空间。他们分析公园的围墙、路径、长椅等物质设计，如何引导和限制人的身体活动。他们也注意到公园规章中对何为文明举止的精细定义。这条路径极具启发性，它将研究从宏观政治引向了微观权力。但目前的分析，多是理论性的引入，或是将排斥和规训作为并列现象来描述，而未能清晰地勾勒出二者之间演变的历史过程。换言之，尚未有研究系统性地论证，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的有条件开放，是殖民权力在民族主义压力下，从空间隔离战略，向身体规训战略的一次策略性后撤与转型。综上所述，既有研究已为我们揭示了租界公园的政治屈辱性与殖民现代性。但其研究空白亦然明显：即将排斥与规训视为两个孤立的阶段，而未能揭示二G者作为殖民权力一体两面的连续性与演变逻辑。本文的创新之处在于，试图打通这三个路径，将租界公园视为一个连续的身体规训场域。本文的核心论点是，从绝对排斥到有条件准入，殖民权力的目标始终未变，即维持其文明的优越地位与对华人的教化权力。只不过，其技术从物理之墙（空间隔离），转向了规范之网（身体规训）。本文将通过对这一技术转型的细致分析，来深化对殖民现代性复杂性的理解。研究方法本研究旨在深入剖析近代租界公园作为一种殖民现代性的空间技术，其对华人身体的规训逻辑是如何从排斥演变为规训的。这一研究目标，决定了本研究将采用一种历史阐释学的定性研究范式，其核心方法是历史文献分析与话语分析，并结合福柯的规训权力理论与列斐伏尔的空间生产理论，对历史文本进行深度解读。本研究的整体研究设计，是一种话语-实践的历时性分析模型。其基本逻辑是：将租界公园视为一个被特定话语（如卫生、文明、秩序）所建构的空间。这一空间，通过其实践（如规章、执法、舆论），对进入或试图进入其中的身体产生规训效应。本研究的重点，是考察这一话语-实践的复合体，在晚清与民国两个不同历史时期，其内部逻辑发生的关键性转型。在研究资料的收集与选择上，本研究将以上海公共花园为核心案例，同时参照天津、汉口等其他租界公园的材料，以确保分析的典型性与一定的普遍性。资料来源主要包括：第一，殖民当局的官方文献。这是本研究的基石。重点利用上海工部局（SMC）的年报、董事会会议纪要、以及历年颁布的《公共花园及娱乐场章程》。这些规章是身体规训最直接的脚本，其历年文本的变迁，是本研究分析转型的核心证据。第二，中西文报刊资料。重点检索《申报》、《新闻报》等中文报纸，以及《字林西报》、《北华捷报》等英文报纸。中文报刊提供了华人社会对公园排斥的抗议、对公园开放的讨论，以及开放后对华人不文明行为的自省与批评。西文报刊则反映了殖民者的统治者心态、其排斥华人的理由以及对华人进步的评判。第三，时人日记、回忆录与旅行指南。如时人日记中关于游园经历的屈辱性或新奇性记述，以及各类上海指南中对公园的描绘和对其规则的提醒。这些材料为我们提供了规训在个体经验层面的生动反映。在数据分析与阐释层面，本研究将采用分期话语对比法。本研究将以一九二八年上海公共花园正式对华人开放为界，将分析划分为两个主要时段：第一时段（约1880年代至1928年），即排斥的政治阶段。本研究将集中分析殖民当局与西文报刊中，用以论证为何必须排斥华人的话语。重点提炼卫生、秩序、安静、体面等关键词，分析华人身体是如何被他者化地建构为肮脏、嘈杂、破坏性的污染源。第二时段（1928年以后），即规训的政治阶段。本研究将集中分析新的《公园章程》中，针对所有游客（但实际上主要是针对新入园的华人）的身体规范条款，如着装、举止、声音、路径等。同时，分析此时期中西报刊上关于华人游园恶习的讨论，揭示殖民权力如何从物理隔离转向道德教化，试图将华人身体再造为符合其现代标准的文明个体。通过对这两个阶段话语策略与规训技术的对比，本研究旨在清晰地呈现殖民现代性权力的运作逻辑及其历史演变。研究结果与讨论通过对近代租界公园（以上海公共花园为核心）的官方文献、报刊报道与时人记述的深入分析，本研究发现，这一空间对华人身体的治理，清晰地呈现出一个从绝对排斥向有条件规训转型的历史过程。这一转型，深刻地体现了殖民现代性在面对中国民族主义压力时的策略调适及其内在的文明/教化逻辑。（一）排斥的政治：作为污染源的华人身体（约1880-1928）租界公园在建立之初，其公共性就是排他的。上海工部局董事会在一八八一年及后续的多次讨论中，明确了将华人排除在外的原则（少数体面华人需获许可，但实际操作中几乎不放行）。这一排斥政策，在殖民者的话语体系中，被建构为一种必要的管理措施，而非种族歧视。其核心的论证逻辑，是将华人身体与现代公园空间视为根本不兼容的对立物。在《北华捷报》等西文报刊的讨论中，以及工部局的报告中，试图入园的华人身体被反复地与一系列负面词汇相联系。其一，是不卫生。华人被指控有随地吐痰、气味不洁等习惯，其进入会污染公园的清新空气，对西方妇孺的健康构成威胁。其二，是无秩序。华人被描绘为大声喧哗、随意践踏草坪、折损花木的破坏者。其三，是不体面。华人的着装（如短褂、赤膊）被认为是不雅观的，其携带的随从过多也被视为对私人休闲空间的侵犯。在这种话语建构下，华人身体不再是人的身体，而成了一种空间污染源和秩序破坏者。公园的围墙、上锁的大门以及门口的印度巡捕，共同构成了一道物理与象征的卫生隔离带。这种绝对排斥，是殖民权力最赤裸裸的空间政治。它通过眼不见为净的物理隔离，来维护租界内白人共同体的纯洁性与优越感。这是一种基于种族的、前现代的主权式权力运作，其逻辑是消灭（即驱逐）他者。（二）转型的契机：民族主义压力与文明的赌局这一绝对排斥的体系，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尤其是五卅运动（一九二五年）之后，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挑战。五卅运动所激发的强大民族主义浪潮，将公园问题迅速政治化。华人社会各界（商会、纳税华人会、报界）发起了持续的、声势浩大的抗议。他们不仅从主权与平等的政治高度进行抨击，更巧妙地运用了殖民者自身的纳税人逻辑——华人纳税人为何不能享用以华人的税款所维护的公共设施？面对这一强大的政治与道义压力，上海工部局陷入了困境。强硬维持排斥政策，将激化种族矛盾，危及其统治的合法性；而无条件开放，又等同于承认其文明优越论的破产。正是在这种两难中，一种新的治理策略应运而生，即有条件的准入。一九二八年六月一日，上海公共花园等正式对华人开放。这并非一次恩赐，而是一场殖民当局的政治赌局与文明实验。他们试图通过开放，来缓和民族情绪，同时通过条件，来开启一个新的教化与规训的阶段。（三）规训的政治：作为教化场的公园（1928年以后）一九二八年的开放，其核心是伴随开放而出台的《公共花园及娱乐场章程》。这部章程，是殖民权力从排斥转向规训的集中体现。它标志着权力的运作方式，从福柯意义上的主权权力（SovereignPower，即剥夺与禁止），转向了规训权力（DisciplinaryPower，即监视与塑造）。首先，是门票的经济筛选。公园对华人实行售票入内（如上海公共花园每人一角），而西方人则多持有季票或身份豁免。这一角钱在当时并非小数目，它在事实上将绝大多数的底层劳工、车夫、苦力（即殖民者眼中最不文明的群体）继续排除在外，确保了入园华人的体面门槛。其次，是精细的身体规范。新的章程对入园者的身体举止，做出了前所未有的详细规定。诸如不得随地吐痰、不得任意卧于草地或长椅、不得喧哗、不得赤膊或衣履不整、不得攀折花木、须按路径行走。这些规则，看似是中立的公共文明守则，但在当时的历史情境下，其指向性是明确的——它们所禁止的，恰恰是殖民话语中长期以来贴在华人身体上的恶习标签。公园的空间设计，成为了执行这些规范的机器。笔直的路径、低矮的围栏、精心布置的长椅、以及无处不在的巡捕和园丁（他们同时扮演了监视者的角色），都在引导和校正着华人的身体。华人游客在进入这个异质空间后，其一举一动都处于一种被观看与被审视的状态。（四）内化的规训：华人社会的自我批评与现代身体的诞生有趣的是，殖民当局的这套规训逻辑，在很大程度上被当时急于走向现代的中国精英阶层所接纳和内化了。公园开放后，《申报》等中文报刊上，一方面洋溢着收回权利的喜悦，另一方面则迅速出现了大量的、对华人游园恶习的自我批评与反思。报刊上充斥着对国人恶习不改的痛心疾首，批评有些游客高声谈笑、携童随地便溺、践踏草坪如履平地。这些不文明行为，被视为国体与民族形象的污点，被认为授人以柄，证明了华人尚不知如何使用公共空间。于是，报刊、学校、改良团体发起了关于公共道德的启蒙运动，劝导市民遵守公园规则、讲究卫生、爱护公物。在这一过程中，殖民者最初用以歧视华人的那套文明/野蛮的话语，被华人知识精英转化为了现代/落后的话语。对身体的规训，从一种外在的殖民压迫，开始内化为一种内在的、追求现代国民身份的自我改造。华人社会，特别是新兴的城市中产阶级，开始主动地学习和实践这套源自西方的公共空间身体规范（如排队、安静、整洁）。租界公园，这个殖民主义的产物，paradoxically地成为了催生中国现代城市公共身体规范的训练场。结论与展望本研究通过对近代租界公园的历史分析，揭示了其作为殖民现代性空间，对华人身体的治理逻辑，经历了一个从绝对排斥到有条件规训的深刻转型。本研究的核心结论是：租界公园并非一个静态的屈辱符号，而是一个动态的、生产性的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