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克财产权理论中-劳动-概念的哲学人类学前提

洛克财产权理论中"劳动"概念的哲学人类学前提摘要约翰·洛克的财产权理论，尤其是其以劳动为核心的获取正当性论证，构成了现代自由主义政治哲学的基石。学界通常围绕其劳动混合论的法律意涵或其无限积累的经济后果展开讨论，但往往将其核心概念劳动本身视为一个不证自明的前提。本文旨在揭示，洛克的劳动概念远非一个纯粹的经济或物理活动，它深深植根于一套特定且具有革命性的哲学人类学前提之上。本研究采用文本阐释与概念谱系学相结合的方法，以《政府论（下篇）》第五章为核心分析对象，辅以《人类理解论》的相关论述。研究发现，洛克的劳动之所以能成为财产权的唯一正当来源，是基于三个关键的哲学人类学预设：其一，人是其自身人格的绝对所有者，即自我所有的个体；其二，人是与自然相分离，并受上帝之命去征服自然的理性主体；其三，人的本质与目的在于创造价值，即人是一种生产性的存在。这种将人定义为理性的、占有性的、生产性的个体的特定人类学模型，是洛克整个财产权理论的真正地基。本文认为，不理解这一人类学前提，就无法真正把握洛克劳动概念的颠覆性及其在现代政治思想史中的深远影响。关键词：洛克财产权理论劳动哲学人类学自我所有引言在西方政治思想史上，约翰·洛克的《政府论（下篇）》第五章论财产无疑占据着枢纽地位。它不仅为光荣革命后的财产秩序提供了哲学辩护，更为后世的自由主义乃至自由至上主义奠定了产权理论的基石。洛克的天才之举在于，他首次系统性地论证了，在无需全体人类共识的前提下，个体如何能够从共有的自然界中正当地获取私有财产。他给出的答案——劳动，成为了一个划时代的口号。洛克宣称，每个人对他自己的人格享有一种所有权，因此，他身体的劳动和双手的劳作……是正当地属于他的。当他将此劳动混合于自然的共有物之上时，该物便被分离出来，成为其私产。这一劳动创造产权的论述，其简洁与力量使其深入人心。然而，一个根本性的问题却常被忽视：为什么劳动这一行为，具有如此巨大的道德与法律效能？为什么一个人的劳作就能压倒全人类的共有权？仅仅回答因为劳动混合了自我是不够的。我们必须追问：这个自我究竟是什么？这个劳动的行动者，即人，在洛克的哲学中被预设为何种存在？长期以来，对洛克劳动理论的分析，或聚焦于其经济后果（如为资本主义积累辩护），或聚焦于其法律限制（如充足且同样好的但书）。但这些分析，都未能充分挖掘劳动这一概念本身所负载的深层哲学预设。本研究的核心问题是：洛克用以奠基其财产权理论的劳动概念，其背后隐藏着一套怎样的哲学人类学前提？换言之，洛克必须预先假设人是何种存在，其劳动才能顺理成章地成为产权的来源？本研究的目标，即是系统性地挖掘并重构支撑洛克劳动理论的这套哲学人类学图景。本文将论证，洛克的劳动远非一个中性的、描述性的词汇，而是一个高度规范性的、奠基于特定现代人类学模型的概念。这一模型将人定义为自主的自我所有者、理性的自然征服者与能动的价值创造者。正是这一特定的人类形象，而非劳动本身，构成了洛克产权论的真正出发点。本文将首先梳理相关文献，阐明研究方法，进而从三个核心层面深入剖析这些人类学前提，并最终总结这一发现对我们理解洛克乃至整个现代政治哲学的意义。文献综述学界围绕洛克财产权理论的争论，已历经数百年，形成了丰富的阐释谱系。这些研究为本论题提供了不同的切入视角，但也共同暴露了在哲学人类学维度上挖掘的不足。第一种是经典的自由主义与自由至上主义的阐释路径。以罗伯特·诺齐克为现代代表，他们将洛克的自我所有权视为整个理论的公理化起点。在这条路径中，人格的财产是绝对的、先于政治的自然权利，劳动则是这一权利向外部世界延伸的自然结果。这种解读的贡献在于，它抓住了洛克理论的个人主义与权利本位的核心。但其局限性在于，它倾向于将这一自我所有的人视为不证自明的前提，而未能深入追问：这种将自我视为财产的人类学图景本身，是如何被建构起来的？它是一种发现，还是一种发明？第二种是批判性的马克思主义与社会史的阐释路径。其中最具影响力的，莫过于麦克弗森提出的占有性个人主义模型。麦克弗森尖锐地指出，洛克笔下的人并非抽象的普遍的人，而是特指新兴的、理性的、追求无限占有的资产阶级个体。洛克的劳动理论，其真实功能是为货币发明后突破自然限度、进行无限的资本积累提供合法性辩护。这条路径的巨大贡献在于，它揭示了洛克理论的特定历史社会内涵，将其从永恒真理拉回到了资本主义的黎明时分。然而，其不足之处在于，麦克弗森更侧重于分析这种人类学模型的社会阶级属性与经济后果，而对其得以成立的更深层的哲学与神学基础（例如，人与自然、人与上帝的本体论关系）的探讨相对简略。第三种是共和主义与社群主义的阐释路径。以詹姆斯·塔利为代表，他们试图修正占有性个人主义的极端解读。塔利认为，洛克的理论并非旨在辩护无限积累，而是深深植根于上帝的造物主身份之中。人类是上帝的财产，因此并无绝对的自我所有权，而只有使用权。劳动因此首先是一种义务，即履行上帝交付的保存人类的使命。财产权的获取，受到充足且同样好以及不致腐坏的严格共同体限制。这一路径的贡献在于，它重新激活了洛克思想中的神学与义务维度，呈现了一个更温和的洛克。但其问题在于，为了强调义务与限制，它在一定程度上低估了洛克人格所有权论断的革命性与激进个人主义潜能。综上所述，既有研究分别从权利、阶级与义务三个维度，深刻地分析了洛克的财产权理论。然而，它们都未能将劳动概念本身，作为一个哲学人类学的核心症候来进行系统的诊断。本文的创新之处在于，它试图跨越上述争论，不再简单地追问劳动的后果（积累）或限制（义务），而是回溯其前提：即洛克必须预设一种怎样的人，这种人与其身体、与其理性、与其自然环境之间必须处于何种特定的关系之中，其劳动才能被赋予创造产权的魔力。本文认为，洛克的劳动概念，正是其特定哲学人类学模型的中介点与行动体现。研究方法本研究的核心任务在于揭示洛克财产权理论中劳动概念所内含的哲学人类学前提。这一目标决定了本研究的性质是一项定性的、以理论为基础的观念史与哲学阐释学研究。本研究不追求对洛克时代劳动实践的经验性考察，而是致力于对其核心文本进行深度的、结构性的概念考古。本研究的整体研究设计，是一种文本溯因的阐释模型。其基本逻辑是：将洛克在《政府论（下篇）》第五章中关于劳动创造产权的论断视为结果（果）；然后，通过对劳动一词的具体用法、隐喻、论证链条进行细致分析，逆向推导出这一论断得以成立所必须依赖的哲学前提（因），即其特定的人类学预设。在研究资料的收集上，本研究将以约翰·洛克的经典文本作为一手资料。核心分析文本是《政府论（下篇）》，尤其是第五章论财产，这是其产权理论的集中阐述。辅助文本将包括：第一，《政府论（上篇）》，用以理解洛克在批判菲尔麦的君权神授时，如何确立上帝将世界赐予人类共有这一论证起点。第二，《人类理解论》的相关章节，特别是关于人格、意识与自我的论述，这些是理解其自我所有权的哲学心理学基础。第三，《基督教的合理性》等文本，用以佐证其思想中关于理性的与勤劳的基督徒的伦理形象。在数据分析与阐释层面，本研究将采用一种三层前提剥离法。第一层，是分析劳动的主体前提，即人与其自身的关系。本研究将重点分析每人对他自己的人格享有一种所有权这一关键命题。通过概念分析，揭示这一命题如何预设了一个原子式的、个体化的，并且能够将自身客体化为财产的现代自我观。第二层，是分析劳动的客体前提，即人与自然的关系。本研究将分析洛克如何使用荒地、未开垦、废弃物等词汇来描述自然共有物，以及他如何将上帝的命令解释为征服土地。通过这些话语分析，揭示其背后预设的人与自然处于分离、对立乃至主奴关系的二元论人类学。第三层，是分析劳动的目的前提，即人与世界的关系。本研究将分析洛克对劳动创造价值（价值的百分之九十九来自劳动）的反复强调。通过对价值一词的阐释，揭示其预设的人类存在的目的在于生产、改进与积累，即一种创造者（homofaber）或经济人（homoeconomicus）的人类学模型。通过对这三个层面前提的逐一剥离与重构，本研究旨在最终拼合出一幅完整的、支撑着洛克劳动概念的哲学人类学图景。研究结果与讨论通过对洛克《政府论》第五章及相关文本的深度阐释与溯因分析，本研究发现，洛克的劳动概念，绝非一种普适的、超历史的人类活动。它是一个被其特定哲学人类学前提所充满的规范性概念。这一前提的核心，是将人塑造为一个占有性的、理性的、生产性的个体。这一图景在三个相互关联的层面上展开。（一）主体前提：作为自我所有者的个体主义人类学洛克财产权论证的绝对基石，是他开篇即宣告的公理：每人对他自己的人格（Person）享有一种所有权（Property）。对此，除了他自己之外，无人有权。我们可以说，他身体的劳动（Labour）和双手的劳作（Work），是正当地属于他的。这一论断在哲学人类学上具有革命性。首先，它确立了个体是先于一切社会与政治共同体的、独立自在的分析起点。这与亚里士多德人天生是城邦动物的古典人类学截然相反。洛克的人，首先是他自己的人。其次，它在人与其人格之间建立了一种所有关系。正如麦克弗森所指出的，这是一种占有性的个体观。在洛克这里，我不仅是一个人格（具有理性和意识的自我），而且我拥有这个人格作为我的财产。这一自我所有的前提是劳动得以成为产权来源的第一推动力。因为我是我的所有者，所以，我的属性（如身体、能力、思想）以及我的行动（如劳动）也天然地属于我。劳动，因此被理解为自我所有权的向外投射。当我的劳动（我所拥有的）与无主的自然物（不属于任何特定他人）相混合时，后者就因为沾染了我的所有物而被私有化了。如果缺乏这个自我所有的哲学人类学前提，劳动就只是一种物理活动，它无法产生权利的排他性。洛克的人，首先是一个占有者，其最早的占有物，就是他自己。（二）客体前提：作为自然征服者的二元论人类学洛克的劳动不仅需要一个占有性的主体，还需要一个可被占有的客体。这一客体，即是自然。洛克对人与自然关系的设定，构成了其第二重哲学人类学前提。洛克笔下的自然状态中的自然，并非一个和谐、有机、充满灵性的母体，而是一片荒芜的、废弃的、未经改良的共有物。他反复将未经劳动开垦的土地称为荒地。上帝将世界赐予人类共有，但他是将其赐予勤劳的和有理性的人们使用的，而不是赐予好事吵闹的人们去争夺的。更重要的是，上帝的命令是劳动与征服土地。在这一话语体系中，人与自然被置于一种深刻的二元对立关系中。人是理性的、勤劳的、主动的；而自然则是非理性的、被动的、等待被赋予价值的原材料。劳动在此扮演的角色，是征服与分离的工具。劳动使它同公共的东西有所区别，劳动是使它成为他的财产的。这种人类学预设，将人从自然的内在秩序中抽离出来，使其成为自然的外在审视者与改造者。人的尊严，不在于他顺应自然，而在于他克服并征服自然。劳动之所以正当，因为它恰恰是履行这一征服者使命的行为。（三）目的前提：作为价值创造者的生产主义人类学如果说自我所有提供了劳动的动力（源于我），征服自然提供了劳动的正当性（源于神），那么洛克的第三个人类学前提，则规定了劳动的目的（telos）——即创造价值。洛克不厌其烦地强调，是劳动给万物带来了价值的差异。他断言，对人类生活有益的物品中，其价值的百分之九十，甚至百分之九十九，都应归功于劳动。未经劳动的荒地所产出的价值微乎其微。在这一论述中，劳动的意义被彻底经济化和生产化了。这背后隐含的哲学人类学预设是：人的本质是一种生产性的存在（HomoFaber或HomoEconomicus）。人，作为理性的存在者，其理性的最高体现，就是通过勤劳的计算与实践，将无价值的自然界，转变为有价值的生活便利品。在洛克这里，人的目的不再是古典的沉思（contemplation）或中世纪的救赎（salvation），而是在尘世的生产与积累。劳动因此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本体论地位。它不仅是获取财产的手段，更是人实现其人之为人的目的的根本途径。一个不劳动的人，不仅是贫穷的，更在某种意义上是非人的，因为他没有履行其作为理性创造者的根本使命。（三t）讨论：作为人类学模型中介的劳动综上所述，洛克的财产权理论，建立在一幅完整而特定的现代人类学图景之上。这个人，是一个原子化的、拥有自身人格的个体（主体前提）；他被置于一个被动的、等待被征服的自然的对立面（客体前提）；而他存在的使命，就是通过理性的计算，对自然进行生产性的改造，以创造价值（目的前提）。劳动这一概念，在洛克的体系中，正是这三大前提的完美交汇点与实践中介。劳动是自我所有的延伸，是征服自然的工具，也是创造价值的过程。洛克通过将财产权的起源归于劳动，实际上是将其归于这一特定类型的人。他为一种新兴的、理性的、勤劳的、占有性的现代主体，提供了神圣的、自然的、不可侵犯的权利基础。这也解释了为何洛克的理论能如此完美地契合近代资本主义精神的兴起，因为二者共享着同一套关于人及其天职的哲学人类学预设。结论与展望本研究通过对洛克财产权理论中劳动概念的哲学人类学前提进行溯因分析，旨在揭示其理论的深层地基。研究表明，洛克的劳动远非一个中性的、普世的概念，而是其特定现代人类学模型的集中体现。本研究的核心结论是：洛克劳动创造产权的著名论断，其合法性与说服力，完全依赖于三个互相关联的哲学人类学预设。其一，是自我所有的主体前提，它将人定义为可以占有自身人格的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