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义庄”慈善对当代家族基金会制度的历史启示

宋代义庄慈善对当代家族基金会制度的历史启示摘要随着当代中国财富的积累与社会责任意识的提升，家族基金会作为一种新兴的慈善组织形态正方兴未艾。然而，在制度建设与可持续发展方面，它们普遍面临着治理结构、资产管理与慈善目标定位等诸多挑战。本文旨在回溯历史，系统性地探讨宋代义庄这一中国本土原创的家族慈善制度，能为当代家族基金会的制度建设提供何种历史启示。本研究采用历史制度分析与比较研究的方法，以范仲淹创设的范氏义庄为典型案例，对其在资本永续、治理监督与慈善宗旨等方面的制度设计进行深度解码，并与当代家族基金会的实践困境进行对勘。研究发现，宋代义庄通过置田模式确保了核心资产的稳定与永续；通过建立主管、众议与规约相结合的治理机制，实现了权责分明与有效监督；通过兼顾恤族的内部功能与化俗的外部功能，实现了家族凝聚与社会价值的统一。本文认为，宋代义庄在制度设计上所展现出的高度成熟性与前瞻性，为当代家族基金会提供了宝贵的本土智慧，尤其是在如何构建稳定的资产管理模式、如何设计平衡家族参与和专业治理的结构，以及如何将家族精神传承与公共慈善事业相结合等方面，具有深刻的现代启示意义。关键词：义庄家族基金会慈善制度启示宋代引言进入二十一世纪以来，伴随着中国经济的持续高速发展与社会财富的巨大积累，第一代企业家群体正集体步入财富传承与社会回馈的人生阶段。在这一宏观背景下，家族基金会作为一种能够将财富管理、家族传承与慈善事业有机结合的现代制度工具，在中国呈现出蓬勃发展的态势。它们正逐渐成为继政府与社会公众捐赠之后，推动中国慈善事业发展的第三股重要力量。然而，作为一种舶来的制度形态，当代中国的家族基金会在其本土化的实践过程中，不可避免地遭遇了一系列成长中的烦恼与挑战。在资产管理层面，如何在波动的金融市场中确保慈善资本的保值增值与永续发展，是一个普遍的难题。在内部治理层面，如何平衡创始家族的意愿与基金会的独立专业运作，如何规避家族化管理可能带来的效率低下与公信力缺失，是其治理结构的核心痛点。在慈善宗旨层面，如何在彰显家族精神、实现代际传承的私益目标，与服务社会、回应公共需求的公益目标之间找到最佳结合点，同样考验着每一位创始人的智慧。在寻求解决之道时，我们的目光习惯性地投向西方，借鉴其成熟的基金会运作模式与法律框架。这无疑是必要且有益的。但与此同时，我们或许忽略了自身丰厚的历史传统中，同样蕴含着足以启迪当下的制度宝藏。这个宝藏，就是发端于北宋、并深刻影响了后世近千年的家族慈善组织——义庄。以范仲淹于皇祐二年创设的范氏义庄为肇始，义庄作为一种以土地为基本信托资产、以宗族成员为主要救济对象、以成文规约为治理依据的非营利组织，其制度的完备性与生命的坚韧性，在世界慈善史上亦属罕见。这就引出了本研究的核心问题：宋代义庄，这一在千年前的农业社会中诞生的慈善制度，其内在的制度设计与运作逻辑中，究竟蕴藏着哪些超越时代的智慧？它之所以能够绵延数百年而不坠，其在资本、治理与宗旨等方面的制度安排，具体是如何运作的？这些在迥异的历史时空中被证明为行之有效的制度原则，能否被创造性转化，为今日之中国家族基金会所面临的普遍性困境，提供具有本土文化根基的、可资借鉴的历史启示？本文的研究目标，即是试图在历史与现实之间架设一座对话的桥梁。本文将超越对义庄的纯粹史实描述，运用现代组织与制度分析的视角，将其作为一个经典的非营利组织案例进行深度剖析。本文将论证，宋代义庄不仅是中国慈善史上的一个高峰，更是一座内涵丰富的制度思想富矿。通过系统性地挖掘其在资产永续、治理监督与价值传承等方面的制度精髓，并将其与当代家族基金会的现实需求相对照，本文旨在为构建具有中国特色的现代慈善制度，提供一份来自历史深处的镜鉴。文献综述对宋代义庄与当代家族基金会的研究，分属于两个看似遥远但内在精神相通的学术领域。对这两个领域既有研究成果的梳理，可以清晰地标定出本研究试图连接的断点与创新的空间。首先，关于宋代及明清义庄的研究，在社会史、经济史与慈善史领域已取得丰硕成果。其一，是社会史视角下的宗族组织研究。以刘子健、科大卫等学者为代表，他们将义庄置于中古以后宗族组织重建的宏大历史背景中，探讨其在强化宗族凝聚力、维持社会秩序、抵御社会风险方面所扮演的关键角色。这些研究深刻揭示了义庄作为一种社会安全网的功能，但其分析的重心在于宗族，而非慈善制度本身的设计逻辑。其二，是经济史视角下的土地与财务管理研究。学者们详细考证了范氏义庄等著名案例的土地规模、租佃方式、账目管理与救济支出，将其视为一种高效的、具有信托性质的地产管理模式。这些研究为我们理解义庄的经济基础提供了坚实的数据支撑，但较少将其资产管理模式与现代慈善组织的资本永续问题进行理论对话。其三，是中国慈善史的研究。以梁其姿等学者的研究为代表，他们将义庄的出现，视为中国慈善事业从临时性的个人施舍，向永久性的制度化救济演进的一个里程碑。这一路径高度肯定了义庄在慈善思想与实践上的开创性，但其分析的重点是慈善史的脉络，对于义庄内部精巧的治理结构能为现代组织提供何种具体启示，则着墨不多。其次，关于当代家族基金会的研究，主要集中在管理学、法学与社会学领域，并呈现出强烈的向西看的特征。其一，是管理学与法学视角下的治理模式研究。这部分文献是当前的主流，它们大量引介欧美家族基金会的成功案例，重点探讨其理事会结构、资产配置策略、信息披露制度以及相关的法律法规。这些研究为中国家族基金会的规范化建设提供了重要的知识参照与操作指南，但其理论框架与案例基础多源于西方，在与中国本土的社会文化情境相结合时，有时会面临水土不服的问题。其二，是社会学视角下的慈善动机与社会功能研究。学者们关注中国第一代企业家为何以及如何投身慈善，探讨其背后复杂的动因，包括社会责任、信仰驱动、企业公关乃至政治考量。这些研究有助于我们理解家族基金会兴起的社会背景，但其分析的重心在于人与社会，而非组织与制度。综上所述，两个领域的研究都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就，但它们之间存在着一条明显的鸿沟。关于义庄的研究，成果丰硕，但大多向后看，将其作为一种历史现象来加以阐释，而缺乏向前看的视野，未能系统性地提炼其对当代的制度启示。关于家族基金会的研究，则高度现代化与西方化，在积极引介外部经验的同时，对其自身文明传统中的制度资源，存在着集体性的失语与忽视。本文的创新之处，正在于试图弥合这一鸿沟。本文将不再把义庄仅仅看作一个历史的客体，而是将其作为一个充满制度智慧的历史的主体，并与之展开一场跨越时空的制度对话。本文的分析，将不再局限于对义庄是什么的描述，而是聚焦于从其成功的实践中，提炼出那些具有普遍性与超越性的制度原则，并以此为镜，反思和观照当代家族基金会在资本、治理和宗旨层面所面临的挑战。通过这种以古鉴今的比较研究，本文旨在为中国现代慈善事业的发展，注入一份来自本土历史深度的思考与自信。研究方法本研究的核心目标，在于挖掘宋代义庄的制度设计精髓，并探讨其对当代中国家族基金会建设的历史启示。这一跨越古今的比较性研究议题，决定了本研究将主要采用一种定性的、以历史文献为基础的历史制度分析范式。其核心在于，不仅要复原义庄的历史面貌，更要解码其制度安排背后的功能逻辑与设计智慧，并将其转译为能够与当代问题对话的分析框架。本研究的整体研究设计，是一种原型分析与古今对勘相结合的比较模型。其基本逻辑是：首先，以北宋范仲淹创设的范氏义庄作为制度原型进行重点解剖。范氏义庄不仅是历史上的首创，而且其《范文正公义庄规矩》是现存最早、最完整的义庄章程，对后世影响至为深远，具有无可替代的典型性。其次，将从这一原型中，提炼出其在资本管理、治理结构、慈善宗旨三个核心维度上的制度要素与运作原则。最后，将这些提炼出的历史原则，与当代中国家族基金会在相应维度上所面临的现实挑战进行系统性的对勘与比较，从而阐发其历史启示。在研究资料的收集与选择上，本研究将以传世的历史文献作为主要分析对象，并辅以当代研究报告以构建比较的参照系。主要资料来源包括：第一，核心的制度文本。本研究将对范仲淹的《范文正公义庄规矩》进行逐条、精细的解读，这是重构义庄制度蓝图的基石。同时，将参照宋代及后世其他义庄的规约、族谱中的相关记载，以考察范氏义庄模式的传承与变异。第二，相关的历史记述。广泛搜集宋代及以后文人笔记、地方志、以及《宋史》等正史中，关于范氏义庄及其他义庄运作情况、社会评价的记录。这些侧面的材料，有助于我们理解制度在实践中的真实样貌及其社会效果。第三，当代比较文本。选取中国发展研究基金会、各类慈善研究院等机构发布的关于中国家族基金会发展的年度报告、蓝皮书以及相关法律法规文件。这些文本，将为本研究提供关于当代家族基金会发展现状、面临困境的权威性概括，从而确保古今对勘的现实针对性。在数据分析与阐释层面，本研究将采用一种功能主义的制度解读方法。即在解读《义庄规矩》等历史文献时，不满足于对其条款的字面翻译，而是要深入追问：每一条规定背后，其所要解决的问题是什么？它旨在实现何种功能？例如，在分析主管人的选任与监督条款时，要思考其如何平衡效率与公平；在分析置田与支米的条款时，要思考其如何维系资本与支出的平衡。通过这种方式，本研究旨在将具体的历史条款，提炼为具有普遍意义的治理原则。在进行古今对勘时，本研究将避免机械的类比，而是聚焦于这些原则的现代转译可能性。例如，将义庄的众议监督，转译为现代基金会的监事会或信息公开机制，从而使其历史启示更具操作性与现实意义。研究结果与讨论通过对以范氏义庄为代表的宋代义庄制度进行深度解码，并将其与当代中国家族基金会的实践困境进行对勘，本研究发现，义庄在近千年前的制度设计中，已经蕴含了足以穿透历史、启迪当下的深刻智慧。其在资本永续、治理结构与慈善宗旨三个核心维度上的制度安排，构成了一个相互支撑、逻辑自洽的有机整体。（一）资本永续的智慧：置田永业与风险规避当代家族基金会面临的首要挑战，是慈善资产的保值增值，即钱从哪里来，如何不断流的问题。在现代金融体系下，基金会的资产往往投资于股票、债券等金融产品，其收益与风险均具有高度的不确定性，对资产管理团队的专业能力提出了极高要求。与此相对，宋代义庄的创始人范仲淹，则为慈善资本的永续性提供了一个极其稳健的农业社会最优解——置田永业模式。其核心制度设计包括：第一，以土地作为核心资产。范仲淹用其俸禄购置良田一千余亩作为义庄的基本盘。在以农为本、土地为最重要生产资料的时代，土地是一种能够持续产生稳定现金流（地租收入），且本身具有保值乃至增值潜力的硬资产。这从根本上保证了义庄收入来源的稳定性与持久性。第二，严守本金与收益的边界。《范文正公义庄规矩》中虽未明文禁止买卖田产，但其永业的理念深入人心，后世义庄普遍将不得变卖义田作为不可动摇的铁律。所有慈善支出，均严格来源于每年的地租收益，绝不动用作为本金的土地。这种对资本的敬畏与坚守，是义庄得以绵延数百年的经济基石。第三，稳健的运营模式。义庄的日常运营，主要是收租与发米，其模式简单清晰，管理成本相对较低，且不易受到外部市场剧烈波动的影响。对当代家族基金会的历史启示在于：首先，是永续性优先的资产管理理念。义庄的智慧，不在于追求资产的短期高回报，而在于构建一个能够抵御长周期风险、确保活下去的永续模式。这启示今天的家族基金会，在进行资产配置时，应将资本的安全性与长期稳定收益置于首要位置，警惕高风险的投机行为。其次，是设立核心不动本金的原则。无论资产形式如何多样化，基金会都应通过章程，明确划定一个不可动用的创始本金或核心资产池，将其与可用于投资和慈善支出的收益严格分离，建立起制度性的防火墙。再次，是探索与实体经济相结合的资产模式。义庄的置田模式，本质上是一种与实体经济（农业）深度绑定的资产模式。这启示当代基金会，除了金融投资外，是否也可以探索更多元的资产持有方式，如持有能够产生稳定租金的商业地产、投资于具有稳定分红的实体企业股权等，以分散风险，夯实永续发展的基础。（二）治理结构的精巧：权责分明与宗族监督当代家族基金会的治理之困，核心在于如何处理家族与基金会的关系，即在传承家族精神与实现公共利益之间，在发挥家族优势与规避家族化管理弊端之间，取得精妙的平衡。宋代义庄的治理结构，为此提供了一个极具东方智慧的范本。它并非简单的族长制或一言堂，而是一套权责分明、相互制衡的内部治理体系。第一，管理权与监督权的分离。义庄设立主管人一员，由族中长而贤者担任，负责具体的日常事务，如登记族人、收租发米、记账等，保证了运营的效率。但主管人的权力，受到严格的监督。第二，公开透明的财务制度。《义庄规矩》明确规定：岁终将支收总数，会众验实，即每年年终，主管人必须公布详细的收支账目，并由宗族全体成员共同核验。这种年度审计与财务公开的制度，是防止贪腐、建立公信力的关键。第三，成文规约的最高权威。义庄的一切运作，都必须严格依据《义庄规矩》这一根本大法。规约面前，人人平等。这确立了制度治理而非人情治理的基本原则，有效地约束了主管人的自由裁量权。对当代家族基金会的历史启示在于：首先，是构建家族参与，而非家族控制的治理模式。义庄的模式表明，家族成员的参与是优势，但必须将其纳入制度化的轨道。当代基金会可以借鉴设立理事会（决策）、执行团队（管理）与监事会（监督）三权分置的架构。家族成员可以在理事会中占据一定席位以保证精神传承，但应引入外部专业人士与社会贤达，确保决策的科学性与公共性。监事会则可以由家族代表、捐赠人代表与法律、财务专家共同组成，对基金会的运作进行独立监督。其次，是透明是最好的监督。义庄千年之前岁会计其出入而公之的智慧，在今天依然熠熠生辉。家族基金会应主动、全面、定期地向社会公众披露其财务报告、项目运作与治理信息，以透明换取信任。再次，是法治而非人治的根本原则。一部设计精良、获得共识并被严格执行的章程，是基金会抵御内部人控制、穿越代际传承风险的压舱石。（三）慈善宗旨的定位：兼顾恤族与化俗的价值追求当代家族基金会在确立其使命时，常在传承家族精神的私益与推动社会进步的公益之间摇摆。如何找到一个既能凝聚家族共识，又能彰显社会价值的慈善定位，是一个核心的战略问题。宋代义庄的慈善宗旨，展现了一种由内及外、推己及人的儒家式智慧。其一，以恤族为基石。义庄的首要功能，是为本族成员提供最基本的生存保障，规矩中详细规定了族人每月可领取的米粮、婚丧嫁娶时的补助等。这种精准扶贫到本族个体的做法，极大地强化了宗族的内部凝聚力，也为家族成员提供了最直接的获得感，从而为义庄的存在赢得了最广泛的内部支持。其二，以化俗为升华。义庄的宗旨，远不止于物质救济。范仲淹设立义庄，其更深层的目的在于推其所为，使天下之为善者皆有法，即为社会树立一个道德标杆。义庄通过资助族中子弟读书应举、奖励品行端正者，将慈善与教育、道德建设紧密结合，致力于提升整个宗族的文化素理与社会声望。它所追求的，是一种从生存到发展，从物质到精神的全面提升。对当代家族基金会的历史启示在于：首先，是寻找连接家族与社会的使命连接点。义庄的成功在于，恤族这一看似内部的目标，因其在特定历史时期承担了重要的社会保障功能，而具有了公共性。这启示当代基金会，其慈善项目的设计，可以从创始家族最关心、最熟悉、最有渊源的领域切入，将家族的情感与价值观，转化为专业、高效的慈善行动。其次，是将精神传承作为慈善的核心目标之一。义庄不仅是饭碗，更是祠堂与学堂。当代家族基金会，同样不应仅仅是提款机，而应成为传承与弘扬家族优良精神（如勤俭、诚信、创新、家国情怀）的核心载体。通过将慈善项目与家族精神的内核相结合，基金会才能获得超越金钱的、更为持久的生命力。结论与展望本研究通过对宋代义庄这一历史悠久的家族慈善制度进行系统性的制度解码与现代性转译，旨在为当代中国家族基金会的发展提供一份来自本土历史传统的镜鉴。研究表明，宋代义庄以其前瞻性的制度设计，在慈善资本的永续管理、组织的内部治理以及慈善宗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