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理论中的“互文性”操作边界-基于克里斯蒂娃与热奈特概念差异辨析

文学理论中的“互文性”操作边界——基于克里斯蒂娃与热奈特概念差异辨析一、摘要与关键词本研究旨在厘清自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以来在文学理论中扮演核心角色但又充满歧义的概念——“互文性”——的操作边界。通过对茱莉亚·克里斯蒂娃（JuliaKristeva）和热拉尔·热奈特（GérardGenette）两位关键理论家的概念建构进行深入的比较辨析，本研究试图解决互文性在理论上的无限延展性与批评实践中的可操作性之间的核心矛盾。克里斯蒂娃受巴赫金启发，将互文性定义为一种颠覆性的、关乎所有文本与主体生产的哲学概念，视任何文本为对既有符号系统的“置换”与“生产”，其边界几乎是无限的。而热奈特则试图将这一宽泛的概念加以“驯化”和“系统化”，将其重新界定为“跨文本性”五种类型中的一种，即文本间的实际共存关系（如引证、典故），从而赋予其明确的分析工具属性。本研究的核心发现是，克里斯蒂娃与热奈特的差异并非简单的对错之争，而是代表了互文性理论的两个根本不同的层面：克里斯蒂娃提供了互文性的“本体论”基础，揭示了其作为一切意指活动之前提的哲学深度；热奈特则提供了互文性的“诗学”方法，划定了其作为文学批评工具的“操作边界”。结论认为，清晰辨析这两种概念的差异，并根据研究目的选择相应的理论框架，是保证互文性分析具有学术严谨性和批评有效性的前提。二者并非相互排斥，而是在哲学思辨与文本细读之间构成了必要的张力与互补。关键词：互文性；克里斯蒂娃；热奈特；跨文本性；操作边界二、引言自二十世纪下半叶以来，“互文性”已成为文学理论、文化研究乃至整个人文科学领域最核心、最富有生产力的概念之一。它的出现，标志着文学研究范式的一次深刻革命，即从传统的作者中心论和封闭的文本中心论，转向将文本视为一个开放的、由无数话语和文本交织而成的网络节点。文本不再被看作是原创天才的孤立创造，而是对先前文本的回响、重组、吸收与颠覆。在这种视野下，任何文本的意义都不是内在于其自身的，而是在与其他文本的复杂关系中被生产出来的。然而，互文性这一概念在获得巨大成功的同时，也因其定义的模糊性和应用的泛化而饱受争议。这一问题的根源，可以追溯到其理论谱系中的两位关键人物：法国理论家茱莉亚·克里斯蒂娃和热拉尔·热奈特。克里斯蒂娃于一九六六年首次将巴赫金的“对话理论”引入西方，并创造了“互文性”一词。在她那里，互文性是一个具有颠覆性的、哲学性的概念，它关乎语言、主体和意识形态的生产过程，强调任何文本都是对既有符号系统的“置换”和“重塑”。这种理解下的互文性是无限的、动态的、无处不在的，它挑战了文本的封闭性和作者的主体地位。但正是这种哲学上的深刻性，导致了其在具体文学批评实践中的困难。如果一切文本都是互文的，那么指出某部作品具有互文性，似乎就成了一种同义反复，缺乏具体的分析效力。为了解决这一困境，结构主义诗学大家热奈特在其著作《续写与重述》中，对克里斯蒂娃的宽泛概念进行了系统性的梳理和重构。他提出了一个更为宏大的框架——“跨文本性”，并将克里斯蒂娃意义上的互文性缩小为其中的一种具体类型，专指“一个文本在另一个文本中的实际共存”，如引证、典故和剽窃。由此，文学理论领域便出现了关于互文性的核心张力：一方面是克里斯蒂娃式的、哲学化的、几乎无远弗届的广义互文性；另一方面是热奈特式的、类型化的、具有明确边界的狭义互文性。这一张力直接导向了本研究的核心问题：文学理论中的“互文性”概念，其在批评实践中的“操作边界”究竟在哪里？我们应当如何理解克里斯蒂娃的哲学洞见与热奈特的诗学工具之间的关系？是相互对立，还是可以互补？本研究的目标，便是通过对克里斯蒂娃与热奈特各自理论的细致辨析与比较，深入探讨互文性概念从哲学本体论向诗学方法论转化的轨迹，并试图为这一概念划定一个清晰的、具有方法论意义的“操作边界”。本文将首先回顾互文性理论的源流，然后分别深入剖析克里斯蒂娃和热奈特的概念建构，辨析其在范围、功能和理论预设上的根本差异，并最终论证：二者的分歧并非矛盾，而是分别对应了文学研究的不同层面。理解这一差异，将有助于批评家在面对具体文本时，有意识地选择和运用恰当的理论工具，从而使互文性分析摆脱空泛的哲学套语，回归到严谨的文学批评实践中。三、文献综述互文性理论的形成与发展，是一段跨越语言学、符号学与文学批评的复杂思想史。其理论源头、核心建构以及后续的分化，共同构成了理解其操作边界的必要背景。3.1理论源头：从索绪尔到巴赫金互文性思想的滥觞可以追溯到索绪尔的结构主义语言学。索绪尔将语言视为一个封闭的符号系统，其中每个符号的意义并非源于其与现实的指涉关系，而是在于其与系统中其他符号的差异性关系。这为文本意义的非指涉性、关系性本质奠定了基础。然而，真正为互文性理论提供直接思想资源的，是俄国思想家米哈伊尔·巴赫金的“对话理论”。巴赫金在其关于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说的研究中提出，任何话语本质上都是“对话性”的。每一个词语都“浸透着他人的意图”，充满了对他者话语的回应、预期、争辩和挪用。小说，特别是复调小说，就是一个多重声音、多重意识形态相互对话的场所。巴赫金强调，话语的意义在“两者相遇的边界上”产生。他的“对话理论”打破了传统语言学对孤立话语的研究，将语言置于社会历史的动态交往之中，这成为克里斯蒂娃建构互文性理论的直接跳板。3.2概念的诞生：克里斯蒂娃的哲学重构一九六零年代末，旅居法国的克里斯蒂娃将巴赫金的理论介绍给巴黎的知识界，并用“互文性”一词来转译和重构巴赫金的“对话性”。在《词语、对话与小说》等早期著作中，克里斯蒂娃的重构具有鲜明的后结构主义色彩。她将巴赫金的“对话”从主体间的交流，进一步深化为符号系统间的“置换”。她认为，任何文本都是一个“生产过程”，它吸收并转化了先前的和周遭的文化文本（符号系统），从而构成一个“引语的镶嵌体”。在克里斯蒂薇的理论框架中，互文性具有三个核心特征：第一，它是动态的、生产性的，强调文本的“劳作”而非静态的结构。第二，它是匿名的、泛化的，文本间的联系不一定是有意识的引用，而更多是无意识的话语流的汇聚。第三，它与主体的建构密切相关，写作主体和阅读主体本身就是互文性的产物，是各种话语交织的场所。这种广义的互文性具有强大的哲学颠覆性，它与罗兰·巴特的“作者之死”和“文本之乐”等思想相呼应，共同瓦解了作者权威和文本的单一意义。3.3概念的系统化：热奈特的诗学分类克里斯蒂娃的理论虽然深刻，但其哲学上的无限性使其在具体批评中难以把握。正如热奈特本人所言，这种“无所不在”的互文性概念有被“滥用”的危险。作为结构主义诗学的代表人物，热奈特致力于建立一套关于文学的、科学的、系统的分析工具。在其皇皇巨著《续写与重述》中，他将所有文本之间的关联统称为“跨文本性”，并将其细分为五种类型：1.互文性：这是最狭义的一种，指“一个或多个文本以实际在场的方式存在于另一个文本之中”，具体形式包括明确的引证、不加引号的剽窃以及隐晦的典故。2.泛文本性：指文本的“前言、后记、标题、题词、插图”等围绕在正文周围的“附加”文本，它们引导和控制着读者对正文的接受。3.元文本性：指一个文本对另一个文本的批评、评论关系，例如文学批评就是一种元文本。4.续写性（或超文本性）：指一个文本（续写文本或超文本）通过模仿或转换，衍生自一个更早的文本（原文本或底本）。例如，乔伊斯的《尤利西斯》就是对荷马《奥德赛》的续写。5.类文本性：指一个文本与它所属的体裁、风格等“类型”的关系，这是一种更为抽象、静默的关联。通过这一精密的分类，热奈特成功地将互文性从一个无所不包的哲学概念，“降格”为一个可供分析的、具体的诗学范畴。他的工作为文本细读提供了清晰的方法论指导。3.4研究的不足与创新之处纵观互文性理论的发展，现有研究大多呈现出两种倾向：要么在哲学层面阐释克里斯蒂娃的颠覆性意义，要么在诗学层面应用热奈特的分类法进行案例分析。然而，将两者置于同一框架下，系统辨析其概念差异并探讨其“操作边界”的研究尚显不足。现有研究的局限性主要在于：第一，常常将克里斯蒂娃与热奈特的互文性概念混为一谈，导致分析框架的混乱。第二，倾向于将二者视为对立的、非此即彼的选择，未能揭示其在不同理论层面上的互补性。第三，对“操作边界”的讨论多停留在感性层面，缺乏严谨的学理辨析，未能明确指出在何种研究情境下，哪种理论工具更为适切。本研究的切入点和创新之处在于，它不试图评判两种理论的优劣，而是旨在通过对二者概念内核的精细辨析，明确划定其各自的“有效射程”和“操作边界”。本研究将论证：克里斯蒂娃的互文性是一种关于文本“如何可能”的本体论，而热奈特的互文性是一种关于文本“如何运作”的诗学。这一辨析的价值在于：第一，为互文性研究提供了方法论上的自觉，使研究者能根据其问题意识（是进行哲学反思还是进行文本分析）选择合适的理论工具。第二，揭示了两种理论的互补关系，即我们可以运用热奈特的工具识别出具体的文本关联，再运用克里斯蒂娃的哲学视野来阐释这些关联背后的意识形态和主体生产的深层意义，从而实现“技”与“道”的结合。四、研究方法4.1整体研究设计框架本研究的性质属于理论思辨与概念分析，而非经验性的实证研究。因此，本研究将采用比较概念分析与理论谱系梳理相结合的定性研究方法。研究的整体框架旨在通过对克里斯蒂娃和热奈特两位理论家核心文本的深入解读，揭示“互文性”这一概念在从哲学领域向诗学领域迁徙过程中的内涵变异，并最终为其在文学批评中的应用划定一个清晰的“操作边界”。4.2研究对象与资料收集本研究的核心分析对象是克里斯蒂娃与热奈特关于互文性的关键理论论述。资料收集将围绕以下两个层面展开：1.一手理论文献：克里斯蒂娃方面：重点研读其奠基性论文，如《词语、对话与小说》、《符号学：一种批判科学的探索》等文集中的相关篇章。这些文本是其广义互文性思想的源头，包含了对巴赫金的创造性转译和其独特的符号学、精神分析理论的融合。热奈特方面：核心文本是其专著《续写与重述：文学的二度写作》。该书系统地提出了“跨文本性”理论框架，并对“互文性”进行了严格的重新界定。同时，也会参考其《叙事话语》等著作，以理解其整体的结构主义诗学思想。2.二手评述与研究文献：广泛收集国内外关于互文性理论、克里斯蒂娃思想、热奈特诗学以及二者比较研究的学术专著和期刊论文。这些文献将用于构建第三部分“文献综述”，并为本研究的论证提供学理支持和对话的靶子。4.3数据分析的技术与方法本研究将采用一种辩证的比较分析法，其分析过程并非简单的罗列异同，而是旨在揭示两种理论背后的深层逻辑差异与互补可能。具体的分析技术和步骤如下：1.概念溯源与语境化分析：首先，将两位理论家的“互文性”概念放回其各自的理论语境中。对克里斯蒂娃，将重点分析其概念与巴赫金对话理论、拉康精神分析、德里达解构主义的内在关联，理解其“互文性”的后结构主义哲学底色。对热奈特，将分析其概念与索绪尔结构主义语言学、普罗普形态学、格雷马斯符号学的继承关系，理解其“跨文本性”的科学化、系统化追求。2.多维度比较辨析：接下来，将从以下几个关键维度对二者的概念进行系统性的比较辨析，这将是第五部分“研究结果与讨论”的核心内容：范围与边界：克里斯蒂娃的互文性是无限的、弥散的；热奈特的互文性是有限的、可辨识的。对象与实质：克里斯蒂娃的互文性对象是“符号系统”与“话语实践”；热奈特的对象是具体的“文本实体”。功能与目的：克里斯蒂娃的互文性旨在揭示意义的“生产性”和主体的“不稳定性”；热奈特的互文性旨在对文本的“构成方式”进行客观描述和分类。对“作者”和“读者”的定位：在克里斯蒂娃的框架中，作者和读者都是被动的话语载体；在热奈特的框架中，作者的有意识引用和读者的辨识能力重新获得了重要性。3.“操作边界”的界定：在完成比较辨析的基础上，最后一步是综合论证并明确界定互文性的“操作边界”。本研究将提出，这一边界并非一条僵硬的线，而是一个根据“研究问题”而动态调整的“光谱”。光谱的一端是克里斯蒂娃的哲学思辨，适用于宏观的文化批判和理论建构；另一端是热奈特的诗学分析，适用于微观的文本细读和形式分析。所谓“操作”，即指文学批评家在面对具体研究任务时，如何在这个光谱上进行自我定位。通过以上方法，本研究力求在严谨的学理基础上，为互文性这一复杂概念提供一个清晰、实用且富有辩证精神的理解框架。五、研究结果与讨论本部分将基于前述的研究方法，对克里斯蒂娃和热奈特的互文性概念进行系统的比较辨析，并在此基础上界定其“操作边界”。5.1克里斯蒂娃的互文性：作为本体论的无限场域克里斯蒂娃的互文性概念，从其诞生之初就并非一个旨在服务于具体文本分析的实用工具，而是一个具有深刻哲学抱负的本体论断言。它回答的不是“这个文本引用了什么”，而是“任何文本的意义是如何成为可能的”。范围与实质：从“文本间”到“符号系统间”的置换克里斯蒂娃的“互文性”远超出了传统“影响研究”或“来源研究”的范畴。她所说的“文”，不仅指代书面文字，更泛指一切社会文化中的符号系统和话语实践。当她说一个文本是“引语的镶嵌体”时，这些“引语”可能来自其他文学作品、历史文献、科学话语、神话传说、乃至社会仪式（如狂欢节）。互文性在她这里是一种“置换”（transposition）的过程：一个或多个符号系统被置换到另一个符号系统中，从而对后者进行重塑和颠覆。例如，她分析中世纪的狂欢节仪式（一种符号系统）如何被“置换”到拉伯雷的小说（另一种符号系统）中，从而颠覆了官方的、严肃的教会话语。因此，其范围是无限的，其实质是文化符号的流动与重组。功能与目的：生产性、颠覆性与主体解构克里斯蒂娃的互文性理论，其核心功能是“颠覆”而非“描述”。它旨在揭示，文本并非一个意义固定的封闭结构，而是一个充满矛盾、不断“生产”意义的动态过程。这种“生产性”源于不同话语在文本内部的冲突与交锋。同时，这一理论也解构了传统的主体观念。写作和阅读的主体不再是先在的、统一的、掌控意义的源头，而是本身就被各种社会话语所贯穿和建构的“场所”。主体（无论是作者还是读者）是在互文性的实践中被“生产”出来的，是一个“生成中的主体”。因此，克里斯蒂娃的互文性具有强烈的政治和哲学批判性，它指向的是对既有权力话语、意识形态和主体同一性的挑战。操作性的困境：正因为其本体论的高度和范围的无限性，克里斯蒂娃的互文性在具体批评实践中显得难以“操作”。如果任何文本都内在地、必然地处于互文网络之中，那么，进行互文性分析就可能仅仅是重复一个哲学真理，而无法对特定文本的艺术独特性做出具体判断。批评家可能会陷入一种泛泛而谈的困境，难以确立分析的起点和终点。这正是其“操作边界”模糊的根源所在。5.2热奈特的互文性：作为诗学方法的有限工具面对克里斯蒂娃理论的无限延展，热奈特的目标是清晰而务实的：他要为文学研究锻造一套可以“操作”的、科学的诗学工具。他的“跨文本性”理论，本质上是对文本间一切可能关系的系统性测绘，其核心在于“限定”与“分类”。范围与实质：从“符号系统”回归到“文本实体”热奈特大刀阔斧地将互文性的范围进行了收缩。他提出的“跨文本性”五种类型，共同构成了一个层次分明的分析框架，而“互文性”仅是其中最具体、最可见的一种。它特指“一个文本在另一个文本中的实际在场”。这种“在场”必须是可验证的，如明确的引证（quotation）、有所指涉的典故（allusion）或未加声明的剽窃（plagiarism）。这就将互文性的分析对象从无形的“符号系统”拉回到了可感的“文本实体”之上。分析者不再需要进行宏大的文化考古，而是可以专注于文本表层的具体痕迹。功能与目的：描述性、分类性与形式分析与克里斯蒂娃的“颠覆”功能不同，热奈特的功能主要是“描述”和“分类”。他的理论不预设价值判断，其目的是客观地揭示一个文本是如何通过与其他文本的关联来构建自身的。例如，通过分析《尤利西斯》对《奥德赛》的“续写”，我们可以理解其叙事结构和反讽效果；通过分析一首诗中的“典故”，我们可以理解其意义的层次和复杂性。热奈特的框架将作者的“意图”和读者的“辨识能力”在一定程度上重新请回了批评现场。一个典故的成立，既需要作者有意识的设置，也需要读者拥有相应的文化背景去识别。这种方法论上的严谨，使得互文性分析成为一种精细的、可重复的文本细读技术。操作性的优势：热奈特的框架极大地增强了互文性概念的“可操作性”。它为批评家提供了清晰的路线图和分析工具，使得研究可以从具体问题入手，例如：这部小说引用了哪些文本？这些引用在叙事中起到了什么作用？这部作品属于何种体裁（类文本性）？它的标题和序言（泛文本性）如何影响了我们的阅读？这种清晰的边界和可操作的分类，使得互文性分析从哲学玄思走向了扎实的文学科学。5.3辨析与界定：互文性的双重面相与操作边界通过以上辨析，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克里斯蒂娃与热奈特的“互文性”并非同一个概念，它们分属于两个不同的理论层面，服务于不同的学术目的。本体论vs.诗学：克里斯蒂娃的互文性是一种关于“意指实践”的哲学本体论。它探讨的是意义和主体得以产生的前置条件，即任何符号活动都必然是对已有符号系统的置换。而热奈特的跨文本性（及其中的互文性）是一种关于“文本关系”的文学诗学。它探讨的是文本作为一种艺术构造物，其具体的构成方式和分类谱系。前者是“道”的层面，关乎“是什么”；后者是“器”的层面，关乎“怎么办”。生产vs.表现：克里斯蒂娃关注的是意义的“生产”过程，一个充满冲突、动态变化的场域。热奈特关注的是文本关系的“表现”形态，一些相对稳定、可供分类的结构。一个是动态的、过程性的视野，另一个是静态的、结构性的视野。操作边界的划定：由此，我们可以为“互文性”划定一个清晰的操作边界。这个边界并非一条线，而是一个取决于研究问题和目标的方法论选择：1.当研究目标是进行宏观的文化批判、意识形态分析或哲学反思时，克里斯蒂娃的广义互文性框架是更为适切的。例如，在分析某一历史时期的文学思潮如何反映了社会权力的变迁时，我们需要考察文学话语与其他社会话语（政治、经济、宗教）之间的相互“置换”，这时，热奈特的精细分类反而显得捉襟见肘。2.当研究目标是进行具体的文本细读、艺术形式分析或作者技巧研究时，热奈特的跨文本性框架则是不可或缺的工具。例如，在分析一部小说的叙事技巧时，我们需要精确地识别其引文、典故、戏仿等手法的具体运用及其艺术效果。此时，克里斯蒂娃的哲学论断则显得过于空泛，无法提供具体指导。5.4理论的互补与融合：一种综合分析的可能将二者截然分开并非最终目的。更高阶的文学批评，恰恰在于实现二者的辩证统一。批评家可以首先运用热奈特的诗学工具，像侦探一样在文本中找到具体的、可验证的“互文证据”（如一个特定的引文或典故）。然后，再启用克里斯蒂娃的哲学视野，深入阐释这一具体的互文行为背后，隐藏着怎样的符号系统置换、意识形态冲突和主体建构的深层意义。例如，分析艾略特的《荒原》时，我们可以先用热奈特的方法，列出其中大量的引文和典故（互文性），分析其作为“拼贴”的现代主义形式（类文本性）。然后，再用克里斯蒂娃的视角来阐释，这种对“神圣”与“世俗”、古代神话与现代都市生活的符号系统的疯狂“置换”，是如何揭示现代文明的信仰危机，并生产出一个碎片化的、焦虑的现代主体。通过这种方式，哲学深度与文本分析的精确性得以完美结合。六、结论与展望6.1研究总结本研究通过对克里斯蒂娃与热奈特互文性概念的系统辨析，成功地为这一在当代文学理论中至关重要但又充满歧义的概念划定了“操作边界”。研究明确指出，克里斯蒂娃的互文性是一个具有哲学颠覆性的本体论概念，它将文本视为无限的符号系统置换与生产的场所，旨在解构意义的封闭性和主体的同一性。而热奈特的互文性（作为其“跨文本性”框架的一部分）则是一个具有科学性的诗学分析工具，它将文本间的关系进行系统分类，旨在对具体的文学形式和技巧进行精确描述。二者的差异，根本上是哲学本体论与文学诗学、动态生产观与静态结构观的差异。因此，互文性的“操作边界”并非固定的，而是取决于研究者的批评目的。对于宏观的文化与意识形态批判，克里斯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