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科举“行卷”风气与士子社交网络形成

唐代科举行卷风气与士子社交网络形成摘要唐代科举制度作为中古时期选拔官僚的核心机制，深刻地塑造了士人的行为模式与社会文化。其中，行卷风气，即士子在应试前将其诗文作品呈送给当时的名公巨卿以求声誉与推荐的习俗，是唐代科举生态中一个独特而普遍的现象。本文旨在探讨行卷作为一种非正式的制度实践，是如何超越其功利性的干谒目的，进而成为唐代士子构建其社交网络、进行自我身份展演和参与文化生产的核心机制的。本研究采用历史文献分析与社会网络理论相结合的方法，通过对唐代诗文集、笔记小说及墓志铭中相关记载的系统梳理与解读。研究发现，行卷远非简单的走后门行为，而是一套复杂的、遵循特定礼仪与文化资本运作逻辑的社会互动。它通过三种方式运作：其一，它构建了以京城为中心，以名公巨卿为节点、以行卷作品为媒介的跨地域士子网络；其二，它迫使士子在行卷诗文中进行精心的自我呈现，将其才学、品性与政治抱负进行文学化的包装，从而塑造其公共形象；其三，这一过程本身促进了文学的传播与评鉴，使得行卷成为唐代文学创新与风尚变迁的重要推动力。本文认为，行卷是理解唐代正式制度与非正式实践、个人才华与社会资本、政治抱负与文学创作相互交织的关键，它揭示了唐代科举文化中一种独特的、以社交网络为基础的精英再生产模式。关键词：唐代科举行卷社交网络士子文化资本引言唐代，以其开放的胸襟与鼎盛的国力，开启了中国历史上光辉灿烂的篇章。伴随着国家机器的日趋成熟，科举制度作为选拔政府官员的主要途径，其重要性与规范性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通过以诗赋取士，科举不仅成为寒门士子实现阶级跃升的重要阶梯，更深刻地塑造了整个唐代社会的文化风尚与精英的行为逻辑。然而，在看似公平、公开的科举考试这一明线之下，还潜藏着一条同样重要、却更为复杂幽微的暗线——行卷风气。所谓行卷，简言之，即应举的士子在参加正式的省试之前，将自己平日里最为得意的诗文作品成卷，主动呈送给在朝的高官、知名的文坛领袖以及可能担任主考官的知贡举者，以期获得他们的赏识、揄扬与推荐。这一风气，自唐初发端，至中晚唐而登峰造极，几乎成为所有应举士子，无论其家世背景如何，都必须参与的一场赛前热身。从王维、杜甫到白居易、韩愈，几乎所有我们耳熟能详的唐代大文豪，都曾有过怀揣诗卷，奔走于权贵之门的经历。长期以来，对行卷的理解，往往存在两种简化的倾向。一种是将其视为科举制度不公的体现，是一种赤裸裸的干谒或走后门，是士子追逐功名的功利性手段。另一种，则将其作为文学史的背景材料，用以解释某些诗文的创作动机。这两种视角，都未能充分揭示行卷作为一种制度化的习俗，其背后所蕴含的丰富的社会文化功能。因此，本研究的核心问题是：行卷风气在唐代社会中，仅仅是一种功利性的干谒行为吗？还是说，它已经演变为一种具有多重社会文化功能的、不可或缺的制度实践？具体而言，行卷是如何超越其表面的推荐功能，进而成为唐代士子，特别是那些缺乏家世背景的寒门士子，用以构建其早期职业生涯所必需的社交网络的关键机制的？在这一过程中，士子如何通过行卷作品进行自我展演？而这一风气，又对唐代文学本身的生产与传播，产生了何种反作用力？本文的研究目标，即是试图将行卷从科举的后台推向历史的前台，将其作为一个透镜，用以观察唐代科举制度下，正式规则与非正式实践的复杂互动，以及士子个人才华与社会资本的辩证关系。本文将论证，行卷远非科举制度的瑕疵，而是其生态系统中一个有机的、功能性的组成部分。它是一场围绕文化资本展开的精微博弈，是唐代士子得以编织社会网络、确认精英身份、参与文化再生产的核心场域。本文将首先梳理相关研究的学术史脉络，阐明本研究的理论视角与方法，进而从社交网络的构建、自我身份的展演以及文学风尚的塑造三个层面，对行卷的社会文化功能进行深入剖析。文献综述围绕唐代科举与行卷风气的学术研究，主要集中在制度史、文学史与社会史三个领域。对这些领域研究成果的梳理与评述，是确立本文社交网络这一核心分析视角的基础。首先，在唐代制度史与科举史的研究领域，学者们对科举的科目设置、考试流程、录取标准以及行卷作为一种非正式习俗的存在，都进行了详尽的考证。以傅璇琮等为代表的学者，清晰地勾勒出唐代科举制度的演变脉络，并指出行卷与公荐是当时科举文化的重要特征。这些研究深刻地揭示了唐代科举并非一个完全封闭、客观的选拔系统，而是受到人际关系与社会声誉等场外因素的显著影响。其巨大贡献在于，为我们理解行卷提供了坚实的制度背景。然而，这一路径的局限性在于，其分析的重心往往在于制度本身，即行卷是如何影响了科举的公平性。它倾向于将行卷视为一种对正式制度的干扰或补充，而较少将其作为一个独立的、具有自身运作逻辑的社会场域来深入分析其内部的互动机制与文化功能。其次，在唐代文学史的研究领域，行卷是一个无法绕开的话题。学者们在解读唐代诗人的作品时，常常会将其诗文系于其行卷或干谒的背景之下，以阐释其创作的功利性动机与修辞策略。例如，分析李白《与韩荆州书》中的不卑不亢，或杜甫早年诗歌中的政治抱负。这些研究的贡献在于，它们将文学文本与作者的社会实践紧密地联系起来，揭示了文学创作的社会性。但其不足之处在于，研究的出发点是文学，是行卷如何服务于文学创作与解读。这在某种程度上，将行卷这一复杂的社会行为，简化为了一个文学事件的背景。它回答了为何写，但未能充分回答如何通过写（与送）来建立关系。再次，社会史与文化史的研究为我们提供了更为广阔的视角。以毛汉光、何启民等学者对唐代士族与科举关系的研究为代表，他们探讨了在科举制度下，旧有的门阀势力如何衰落，而新的科举士大夫阶层如何崛起。在这一宏大变迁中，行卷被视为寒门士子用以挑战旧有社会结构、获取向上流动资本的重要策略。这一路径的贡献在于，它将行卷置于社会阶层流动的动态过程中，揭示了其作为一种社会资本积累方式的重要性。然而，既有的社会史研究，在论及行卷时，其分析的颗粒度尚有待细化。它指出了行卷有助于积累社会资本，但对于这一资本是如何通过具体的社交网络的编织来实现的，其网络的结构（节点、连线、中心与边缘）是怎样的，以及在网络互动中，文化资本（即诗文才华）是如何被兑换为社会资本的，这一微观的转换机制，仍缺乏系统性的理论化分析。综上所述，三个领域的研究都从不同侧面触及了行卷的重要性，但也共同留下了一个理论空间：目前尚缺乏一项明确运用社交网络理论，将行卷视为一种网络建构行为来进行系统性分析的研究。本文的创新之处正在于此。本文将尝试打通制度史、文学史与社会史的界限，将行卷从一个制度补充、文学背景或社会现象，提升为一个核心分析对象。本文的核心论点是，行卷的本质，是一场以文化资本为入场券，以构建社交网络为直接目标，以期最终实现政治抱负的社会实践。通过这一视角，本文旨在对唐代士子的生存策略、精英群体的形成机制以及文学与政治的互动关系，作出更具动态性和解释力的阐释。研究方法本研究旨在将唐代科举中的行卷风气，视为士子构建其社交网络的核心机制进行深入探讨。这一研究目标，决定了本研究将采用一种定性的、以历史文献为基础，并融合社会网络理论分析框架的跨学科研究范式。本研究的核心，在于重构行卷这一非正式实践的运作逻辑，并阐释其在社会关系建构、身份认同塑造与文化生产等方面的多重功能。本研究的整体研究设计，是一种理论驱动下的历史社会学分析。其基本逻辑是：首先，将唐代京城的名公巨卿与全国各地的应举士子，视为一个潜在的社会网络系统。其次，将行卷行为，视为激活和构建这一网络的关键行动。再次，将行卷所呈送的诗文作品，视为在网络中流动的信息与文化资本。最后，通过对历史文献中行卷成功与失败案例的分析，来揭示这一网络建构的规则、策略与后果。在研究资料的收集与选择上，本研究将广泛搜罗与行卷相关的各类唐代文献，并进行交叉比对。主要资料来源包括：第一，唐人的诗文总集与别集。如《全唐诗》、《全唐文》、《文苑英华》等。其中保存了大量的行卷诗、干谒文以及士子间相互赠答、推荐的文字。这些是分析士子自我呈现策略与文化资本运作的第一手文本。第二，唐宋时期的笔记小说与史料笔记。如《唐摭言》、《因话录》、《北梦琐言》、《唐语林》等。这些文献中，包含了大量关于士子行卷的逸闻趣事、成功或失败的案例、以及时人对这一风气的评论。它们为我们重构行卷的具体场景、社交礼仪与潜规则提供了生动的素材。第三，正史、墓志铭与登科记。如两《唐书》的列传、《登科记考》以及出土的唐代墓志铭。这些资料提供了关于士子生平、家世背景、交游网络与仕途履历的硬数据，有助于我们将行卷行为与其社会背景和职业生涯进行勾连分析。在数据分析与阐释层面，本研究将采用一种质性网络分析与话语分析相结合的方法。首先，进行关系的重构。本研究将通过对文献的梳理，识别出行卷事件中的关键行动者（行卷者、被行卷者、推荐者、竞争者）以及他们之间的关系（如师生、同乡、知音、提携）。通过对多个案例的累积，本研究试图勾勒出唐代科举社交网络的典型结构，识别出其中的核心节点（如韩愈、白居易等文坛领袖）与桥接人物。其次，进行话语的分析。本研究将细读行卷文本，分析士子是如何通过特定的修辞、意象与叙事，来包装自己的才华，展现自己的品性（如孤寒、耿直），并暗示自己的政治抱负的。同时，分析名公巨卿在批复或推荐中所使用的语言，看他们是如何评判一个士子的文与人，从而揭示当时精英圈层的文化密码与价值标准。通过将关系的建构与话语的实践相结合，本研究旨在立体地呈现行卷作为一种复杂的社会文化机制的运作全貌。研究结果与讨论通过对唐代文献中行卷相关记载的系统性梳理，并将其置于社交网络建改的分析框架下，本研究发现，行卷风气远非一种简单的功利性干谒，而是唐代士子赖以生存和发展的一套复杂而精密的社会文化机制。它不仅是通往仕途的敲门砖，更是士子构建社交网络、展演自我身份和参与文化再生产的核心场域。（一）从点到网：行卷作为跨地域社交网络的构建机制唐代的科举应试者，来自天南海北。对于大多数出身寒微、在京城举目无亲的士子而言，他们面临的首要困境，就是如何在一个陌生的、由既有权贵与门阀所主导的政治文化中心，迅速建立起有效的人际关系。在这一背景下，行卷成为了他们突破地域与阶层壁垒、编织社交网络的最重要，甚至是唯一的工具。首先，行卷构建了一个以京城名公巨卿为核心节点的星状网络。这些身居高位、执掌文坛牛耳的人物，如中晚唐的韩愈、白居易、令狐楚等，成为了网络中信息与资源的汇聚点与分发点。全国各地的士子，通过向他们行卷，建立起与中心的直接连线。这种连接，其初始目的或许是功利性的，但一旦建立，便可能衍生出更为持久的社会关系。例如，一旦某位士子的诗文得到某位宰相的赏识，他便可能被纳入其门生或故旧的圈子，从而获得持续的庇护与支持。其次，行卷促进了士子之间的横向连接。当一位名公收到一份出色的行卷作品后，他往往会传示坐中客，在自己的社交圈内进行传阅和揄扬。这一过程，使得行卷者的名声得以在士大夫群体中迅速扩散。同时，应举的士子们在京城，也会相互交流行卷的心得，讨论该向谁行卷，甚至相互品评、传抄彼此的行卷作品。在这一过程中，一个以同年或同道为基础的朋辈网络也逐渐形成。这个网络，在他们未来漫长的仕宦生涯中，将成为最重要的政治盟友与社会支持系统。因此，行卷的过程，实际上是一个文化资本向社会资本转化的过程。士子的诗文才华（文化资本），通过行卷这一行动，被呈现在权力的中心，一旦获得认可，便能转化为具体的人际关系（社会资本）。这一机制，为唐代社会提供了一种超越血缘与地缘的、以文化认同为基础的社会整合方式。（二）立人设的艺术：行卷作为自我身份的展演舞台行卷所呈送的，表面上是文，但其背后所要展现的，更是人。唐代的精英选拔，并非只看重文才，更看重一个人的品性、器识与抱负。因此，行卷的过程，成为了士子进行精心自我展演与形象塑造的舞台。在行卷作品中，士子们往往会有意识地建构一种特定的人设。最常见的，是孤寒士子的形象。他们会在诗文中反复强调自己出身贫寒、求学不易，以此来博取同情，并反衬自己才华的难能可可贵。例如，孟郊的诗歌中充满了贫、苦的意象，这既是其真实生活的写照，也是一种博取赏识的策略。另一种常见的形象，是有风骨的才子。他们会在干谒文中，表现出一种不卑不亢、以道自任的态度，将自己的行卷行为，描述为龙鸣求其友，虎啸求其群的知音之求，而非谄媚的乞求。李白的《与韩荆州书》，即是此类人设建构的典范。他将韩荆州比作一登龙门，则声价十倍的龙门，而将自己比作等待一顾的布衣，其姿态虽低，但其才气与自信却跃然纸上。此外，行卷作品的内容选择，也极具策略性。士子们往往会选择那些能够展现自己经世致用之才的时务策或咏史诗，来向被行卷者暗示自己的政治才能与抱负。通过这些文学化的包装，士子得以在一个相对安全、体面的框架内，向权力中心展示一个立体的、理想化的自我。这场表演的成功与否，直接关系到他们能否在众多竞争者中脱颖而出。（三）文学的场外赛：行卷对唐代文学风尚的塑造行卷风气，不仅是社会与政治的实践，它也深刻地反作用于唐代文学本身。它使得文学创作，特别是诗歌创作，与士子的切身命运发生了前所未有的紧密关联，从而极大地激发了文学的活力，并影响了其传播与评鉴的方式。首先，行卷成为文学创新的催化剂。为了在行卷中获得青睐，士子们必须紧跟当时文坛的最新风尚，甚至要努力开创新的风格以出奇制胜。例如，中唐时期古文运动的兴起，与韩愈等文坛领袖通过其影响力，在科举与行卷中倡导文以载道的文风有直接关系。而晚唐绮丽诗风的盛行，也与当时执政的令狐楚等人的个人偏好密不可分。可以说，行卷构成了科举考场之外的另一个文学竞技场，其评判标准更为灵活，也更能促进文学风格的演变。其次，行卷成为文学作品重要的传播渠道。一份出色的行卷作品，经由名公巨卿的传阅与品评，其传播速度与广度，远非个人埋首书斋所能比拟。许多诗人的成名作，正是通过行卷而一举成名天下知的。白居易行卷于顾况，得其长安米贵，居大不易的调侃，后又以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令其折服的故事，即是明证。行卷风气，使得唐代的文学评鉴，具有了高度的公共性与即时性。因此，行卷与唐代文学的繁荣，形成了一种共生关系。科举的功利性目标，为文学创作提供了强大的外部驱动力；而文学才华，又成为士子在社会阶层流动中最重要的资本。这种文学与政治、创作与功名之间的紧密互动，正是唐代文学之所以能达到辉煌顶峰的重要社会文化根源。结论与展望本研究通过对唐代科举行卷风气的社会文化功能进行深入剖析，旨在揭示这一非正式制度实践在士子社交网络形成、自我身份展演与文学风尚塑造中的核心作用。研究表明，行卷远非科举制度的污点或简单的干谒行为，而是深度嵌入唐代社会文化肌理的一种功能性的、制度化的实践。本研究的核心结论是：行卷是唐代科举生态系统中，一个以文化资本为核心，以构建社交网络为直接目的，并最终服务于士子政治抱负与精英再生产的复杂机制。它通过三个层面发挥作用：在社会结构层面，它突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