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叙事中的“不可靠叙述者”分类体系-基于布斯《小说修辞学》类型学扩展

文学叙事中的“不可靠叙述者”分类体系——基于布斯《小说修辞学》类型学扩展一、摘要与关键词本研究旨在对现代叙事学中的核心概念“不可靠叙述者”进行系统的类型学重构。自韦恩·布斯在其里程碑著作小说修辞学中提出这一概念以来，不可靠叙述者主要被定义为在价值规范上与隐含作者相背离的叙述声音，其识别多依赖于一个可靠与不可靠的二元对立框架。然而，这一经典框架虽具开创性，但在面对日益复杂的叙事文本时，其解释力与分析精度已显不足。本文认为，不可靠性的来源是多维度的，需要一个更为精细的分类体系。本研究采用理论建构与文本分析相结合的方法，在布斯理论的基础上，融合认知叙事学与叙事伦理学的相关成果，提出一个基于不可靠性“生成根源”的三维分类模型。该模型将不可靠叙述者划分为三大核心类型：第一，因认知能力受损或心智模式缺陷导致的认知失调型不可靠叙述者；第二，因道德瑕疵与利己动机而有意歪曲事实、进行伦理自辩的伦理自辩型不可靠叙述者；第三，因自身所处的特定时代、阶级或意识形态局限而无意识地秉持偏见、其价值观与隐含作者的普适性价值相冲突的价值局限型不可靠叙述者。研究通过对典型文学作品的案例分析，阐释了这三种类型的具体表征、识别路径与阐释功能。本研究的结论是，这一新的分类体系超越了简单的二元判断，为精确诊断不可靠叙述的性质、深入理解文本的复调结构与伦理深度提供了更为有效的分析工具。关键词：不可靠叙述者；韦恩·布斯；类型学；叙事伦理；认知叙事学二、引言叙述者，作为沟通作者与读者、建构文本世界的中心媒介，其声音与视角的选择是小说艺术的基石。在传统现实主义小说中，叙述者往往以一种全知全能、客观公正的姿态出现，其权威性不容置疑。然而，从现代主义滥觞以来，叙事的确定性开始崩塌，一种充满悖论、自相矛盾、需要读者审慎辨析的叙述声音——不可靠叙述者——开始频繁地登上文学舞台的中心。从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神经质的地下室人，到福克纳笔下智识残缺的班吉，再到纳博科夫精心塑造的恋童癖艺术家亨伯特，不可靠叙述者已成为现代及后现代文学中一种极具表现力与思想深度的叙事策略。对这一现象的系统性理论概括，始于韦恩·布斯在一九六一年出版的经典著作小说修辞学。布斯首次明确提出了可靠与不可靠叙述者的概念区分。他指出，当叙述者的言谈、行为与价值判断符合作品隐含作者的规范时，他是可靠的；反之，当他与隐含作者的规范发生背离，以至于读者必须站在隐含作者一边对其进行修正性解读时，他便成了不可靠的叙述者。布斯的理论将不可靠叙述的研究从印象式批评引入了严谨的理论框架，其核心贡献在于确立了“隐含作者”这一衡量叙述可靠性的关键标尺。这一理论范式深刻地影响了其后数十年的叙事学研究。然而，随着叙事理论的发展和文学实践的演变，布斯经典的二元对立模型也暴露出其局限性。首先，它倾向于将不可靠性视为一个非此即彼的整体属性，而未能有效区分不可靠性的不同程度与不同表现形态。其次，它主要关注叙述者在价值层面与隐含作者的背离，对于由认知障碍、心理创伤或知识盲点等非道德因素导致的不可靠性，缺乏充分的理论涵盖。班吉的痴愚与亨伯特的狡辩，其不可靠性的根源与性质显然大相径庭，但经典理论框架难以对其进行有效区分。因此，当下的叙事学研究面临一个迫切的问题：我们应如何超越经典的二元框架，建立一个更具包容性与分析精度的不可靠叙述者分类体系？本研究的目标正是回应这一挑战。本文拟在布斯理论的基础之上，通过引入认知叙事学关于心智模式的理论以及叙事伦理学关于价值判断的探讨，对不可靠叙述者进行一次系统的类型学扩展。本文将论证，不可靠性并非单一属性，而是源于不同层面心智与价值活动的综合症候。基于不可靠性的生成根源，本文将提出一个包含“认知失调型”、“伦理自辩型”和“价值局限型”的三维分类模型。本文将依次对这三种类型进行理论界定，结合具体的文学案例分析其文本表征与阐释功能，并最终论证该分类体系对于深化叙事分析、提升文学批评精度的理论价值。文章结构安排如下：首先对不可靠叙述者研究的文献脉络进行梳理；其次阐述本研究的理论建构方法；再次，将作为研究核心，详细阐释并论证所提出的三维分类模型；最后进行总结并展望未来研究方向。三、文献综述对不可靠叙述者进行类型学扩展，必须首先梳理其理论的演进脉络，从布斯的经典定义出发，考察后继学者的发展与批判，从而明确本研究的理论切入点。3.1布斯的经典定义及其修辞学框架韦恩·布斯的贡献是奠基性的。他将叙述可靠性的判断置于一个完整的“修辞情境”中。在这个情境里，存在着真人作者、隐含作者、叙述者、隐含读者和真人读者。布斯的核心创见在于“隐含作者”这一概念，即“真人作者所创造的第二自我”。隐含作者是作品整体意义与价值规范的总设计师。不可靠叙述者的定义正是建立在他与隐含作者的关系之上。当叙述者所讲述的事实、所做出的诠释或价值评判与隐含作者的规范系统产生讽刺性的距离时，不可靠性就产生了。读者被邀请与隐含作者结成同盟，共同“看穿”叙述者的伪装或盲点。例如，在阅读斯威夫特的温和的建议时，读者正是通过识别叙述者（提议吃掉爱尔兰婴儿）与其背后隐含作者（一个充满人道主义关怀的讽刺大师）之间的巨大价值鸿沟，才得以理解作品的讽刺意图。布斯的理论将不可靠性研究的重点从叙述者本身的心理状态转向了文本的整体修辞效果。3.2对布斯理论的修正与发展布斯的理论虽然影响深远，但也引发了持续的讨论与修正。一些学者认为，“隐含作者”的概念过于神秘和抽象，容易成为批评家主观臆断的托词。以安斯加·纽宁为代表的认知叙事学派主张，不可靠性并非文本固有的客观属性，而是读者在阅读过程中基于文本信号与自身认知框架所做出的主观建构。读者将叙述者的话语与自己关于世界真实性、逻辑连贯性和道德常规的“图式”进行比对，当发现难以弥合的矛盾时，便会将叙"述者标记为“不可靠”。这一视角将研究重心从作者意图转向了读者认知，为不可靠性的识别提供了更为动态和经验化的解释。与此同时，以詹姆斯·费伦为代表的叙事伦理批评家则对布斯的模型进行了精细化。费伦认为，不可靠性可以在三个不同的轴线上发生：事实/事件轴、知识/感知轴和价值/判断轴。一个叙述者可能在报告事实时是可靠的，但在做出道德判断时却是不可靠的。这一多轴模型极大地提升了分析的精度，为区分不同层面的不可靠性提供了可能。费伦的工作直接启发了本研究对不可靠性来源进行分类的尝试。3.3现有分类体系的尝试与不足基于上述理论发展，学界已有一些对不可靠叙述者进行分类的尝试。例如，有学者根据叙述者在故事中的参与程度，将其分为故事内的不可靠叙述者和故事外的不可靠叙述者。也有学者根据不可靠性的表现形式，分为夸张、遗漏、撒谎等类型。威廉·里根则从精神分析角度，将不可靠叙述者分为皮卡罗式（流浪汉）、小丑式、天真者和疯子四种角色类型。这些分类各有其洞见，但普遍存在一些局限。其一，分类标准不统一，有的基于角色功能，有的基于行为表现，缺乏一个统摄性的内在逻辑。其二，描述性强于解释性。它们能很好地描述“叙述者做了什么”，但未能深入揭示“他为何会如此”的根本原因。其三，现有分类大多仍停留在角色类型的归纳，未能与叙事学关于认知、伦理的核心理论进行深度整合。3.4本研究的切入点与创新之处本研究正是在对上述文献的批判性吸收之上，寻求突破。本文认为，一个更具解释力的分类体系，其标准不应是外在的角色行为，而应是内在的“生成根源”。即，导致叙述者偏离可靠性轨道的根本驱动力是什么？是认知能力的缺陷，是道德意志的选择，还是意识形态的蒙蔽？这三个层面直接对应了人类心智活动的核心领域：认知、意志（伦理）与信念（价值）。本研究的创新之处在于：1.建立基于“生成根源”的统一分类标准：提出以“认知”、“伦理”和“价值”作为划分不可靠叙述者类型的三个基本维度，从而建立一个逻辑自洽、具有内在统一性的分类体系。2.整合多元理论视角：本文的分类模型并非凭空杜撰，而是对布斯的修辞学框架、费伦的多轴模型以及认知叙事学的读者中心论进行综合创新的结果。它既保留了隐含作者作为价值参照的宏观框架，又吸纳了认知科学对心智模式的微观分析。3.提升分析的解释力与功能性：本文提出的“认知失调型”、“伦理自辩型”和“价值局限型”三大类型，旨在超越简单的“贴标签”，为分析者提供一套诊断工具。通过判断叙述者属于哪一类型，可以更准确地把握文本的叙事策略、伦理立场和思想深度，从而实现更具洞见的文学阐释。四、研究方法本研究的核心任务是理论创新，即在现有叙事学理论基础上，建构一个关于不可靠叙述者的、更具解释力的分类体系。因此，本研究采用理论建构与例证性文本分析相结合的研究设计。其性质并非对外部数据的实证研究，而是一次在理论内部进行的逻辑推演、概念重组与模型化工作。4.1整体研究设计研究的整体逻辑遵循“问题识别—理论整合—模型提出—案例验证”的路径。1.问题识别：通过对文献的梳理，识别出现有不可靠叙述者理论（特别是布斯的二元模型）在分析精度上的不足，从而确立本研究的理论目标。2.理论整合：批判性地吸收并整合来自三个主要理论流派的资源：布斯为代表的芝加哥学派修辞学批评、以费伦为代表的叙事伦理学、以及以纽宁为代表的认知叙事学。本研究将布斯的“隐含作者”作为宏观价值参照系，借鉴费伦的“多轴”思想来拆解不可靠性的维度，并运用认知科学的“图式”、“心智模式”等概念来解释不可靠性的心理成因。3.模型提出：在理论整合的基础上，提出本研究的核心成果，即基于“生成根源”的“认知失调型”、“伦理自辩型”、“价值局限型”三维分类模型。对每一种类型都将给出明确的定义、核心特征、文本识别标志以及典型的阐释功能。4.案例验证：为了说明新模型的有效性和可操作性，本研究将选取世界文学史上具有代表性的不可靠叙述案例，如福克纳《喧哗与骚动》中的班吉、纳博科夫《洛丽塔》中的亨伯特、石黑一雄《长日将尽》中的史蒂文斯等，运用所提出的分类模型对其进行简要但精确的分析。这种分析并非旨在对作品进行全面解读，而是作为一种“例证”，用以展示新分类体系如何比传统二元模型能更清晰地揭示叙述者的不可靠性本质。4.2研究资料本研究的“资料”主要分为两类：1.理论文献：包括上文提及的韦恩·布斯、詹姆斯·费伦、安斯加·纽宁等叙事学家的核心著作与论文。这些是本研究进行理论建构的原材料。2.文学文本：精心挑选的、包含典型不可靠叙述者的文学经典。这些文本在本研究中扮演着“试金石”的角色，用以检验和展示理论模型的解释力。4.3分析方法本研究运用的主要分析方法是概念辨析与逻辑演绎。在理论建构部分，通过对“不可靠性”、“隐含作者”、“认知图式”等核心概念进行精确界定和相互关联，演绎出新的分类范畴。例如，将“不可靠性”的根源追溯至人类心智的不同层面，从而逻辑地推导出认知、伦理、价值三个维度的划分。在案例分析部分，采用的是一种诊断式文本分析。即，将文学文本中的叙述者话语和行为作为“症候”，运用三维分类模型这一“诊断框架”对其进行定性。分析的重点在于识别关键的文本“信号”，例如，班吉叙述中的时空错乱是“认知失调”的信号；亨伯特充满魅力的辩护词是“伦理自辩”的信号；史蒂文斯对自己前雇主不合时宜的忠诚是“价值局限”的信号。通过对这些信号的捕捉和分析，最终为叙述者的不可靠性做出类型学归属。通过以上研究设计与方法，本研究旨在确保其理论建构的逻辑严谨性与实践应用的有效性，从而为不可靠叙述者研究领域贡献一个清晰、系统且富有启发性的新理论工具。五、研究结果与讨论基于对叙事学现有理论的整合与重构，本研究提出将不可靠叙述者依据其不可靠性的生成根源，划分为认知失调型、伦理自辩型和价值局限型三大核心类型。以下将对这三种类型逐一进行阐释，并通过案例分析其具体应用。5.1认知失调型不可靠叙述者定义与特征：认知失调型不可靠叙述者的不可靠性，主要源于其认知能力的先天或后天缺陷，或由于极端情绪、心理创伤导致的心智模式异常。他们并非有意欺骗读者，而是其感知、记忆、理解和表达世界的方式本身存在障碍。这种不可靠性发生在费伦所说的“事实/事件轴”或“知识/感知轴”上。其核心特征是“不能”而非“不为”，即他们无法提供一个连贯、客观的世界图景。文本识别信号：读者识别此类叙述者，通常通过以下文本信号：1.语言与逻辑的断裂：叙述语言可能表现为语法混乱、语无伦次、时空频繁跳跃、逻辑关系错乱。2.感知的极端主观化：叙述充满了非理性的联想、幻觉、偏执的臆断，客观世界与主观感受的界限模糊。3.记忆的缺失与混乱：对关键事件的记忆出现大段空白、前后矛盾或明显错置。案例分析与阐释功能：威廉·福克纳《喧哗与骚动》第一部分的叙述者班吉·康普生，是认知失调型不可靠叙述者的典范。班吉是一个三十三岁的白痴，其心智年龄永恒地停留在三岁。他的叙述完全打乱了线性时间，由当下的某个感官刺激（如青草的气味、球童的呼喊）随机触发过去不同时期的记忆碎片。读者在阅读时，必须像侦探一样，从这些混乱的、不加解释的片段中艰难地拼凑出康普生家族悲剧的线索。班吉并非想误导我们，他只是在用他唯一可能的方式来呈现世界。这种叙事策略的阐释功能是多重的。首先，它以最极端的方式“陌生化”了叙事，强迫读者放弃被动接受的阅读习惯，深度参与到意义的建构之中。其次，班吉的原始、纯粹的感官世界，与康普生家族其他成员充满矫饰、谎言和理性算计的世界形成强烈对比，使其成为一个悲剧性的、纯真的道德参照物。他虽然“不可靠”，却以其独有的方式“看见”了核心的真实，例如姐姐凯蒂的“树馨”。5.2伦理自辩型不可靠叙述者定义与特征：伦理自辩型不可靠叙述者的不可靠性，根源于其道德上的瑕疵和强烈的利己动机。他们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开脱责任、博取读者的同情或认同，而有意识地进行信息的筛选、歪曲、美化甚至直接撒谎。这种不可靠性主要发生在费伦所说的“价值/判断轴”上，但常通过对“事实/事件轴”的操纵来实现。其核心特征是“不为”而非“不能”，即他们有能力提供真相，但出于主观意愿而选择不这么做。文本识别信号：识别此类叙述者需要读者保持高度的警惕，其信号往往更为隐蔽：1.过度修辞与自我辩护：叙述者常常使用华丽、充满说服力的语言，将自己描绘成受害者、情痴或更高法则的执行者，其辩护的热切程度本身就泄露了其内心的不安。2.叙述中的矛盾与漏洞：在精心编织的谎言中，总会不经意地出现前后矛盾之处，或对关键细节的刻意回避。3.读者伦理直觉的冲突：叙述者所描述的行为，即使被其语言百般美化，也与读者根深蒂固的伦理道德准则发生剧烈冲突。案例分析与阐释功能：纳博科夫的《洛丽塔》中的叙述者亨伯特·亨伯特，是此类叙述者的极致代表。他是一个学识渊博、文采斐然的中年男子，同时也是一个无可辩驳的恋童癖罪犯。整部小说是他在狱中所写的辩护词。他运用一切修辞技巧，将自己对继女洛丽塔的病态占有描绘成一场凄美、浪漫的爱情，将洛丽塔塑造成一个早熟、诱惑的“小魔女”。读者一方面沉醉于他那大师级的语言艺术，另一方面又为其行为的卑劣而感到战栗。这种阅读体验，正是隐含作者纳博科夫精心设计的陷阱。读者必须时刻抵抗亨伯特语言的诱惑，通过其叙述的缝隙，看到洛丽塔被摧毁的童年和亨伯特极端自私的真相。这种叙事策略深刻地探讨了艺术与道德的复杂关系。它迫使读者思考：美的语言是否能为丑的行为辩护？我们对一个“迷人的恶棍”的同情界限在哪里？通过与亨伯特这个伦理自辩型叙述者的智力与道德角力，读者完成了一次复杂的伦理实践，这远比简单的道德说教更为深刻。5.3价值局限型不可靠叙述者定义与特征：价值局限型不可靠叙述者的不可靠性，既非源于认知障碍，也非出于主观恶意，而是因为他们完全内化了其所处特定时代、阶级、文化或职业所赋予的一套僵化而偏狭的价值观。他们真诚地相信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高尚的，但其价值观与隐含作者所秉持的、更具普遍性与人道主义色彩的价值体系构成了讽刺性的反差。这种不可靠性纯粹发生在“价值/判断轴”上。其核心特征是“无知之错”，即他们的盲点源于其信念体系的局限。文本识别信号：1.价值观的错位：叙述者对自己所遵从的价值准则（如“尊严”、“忠诚”、“荣誉”）表现出异乎寻常的执着，甚至为此牺牲了更基本的人类情感与福祉。2.对关键事件的误读：由于其价值滤镜，他们对自身经历中的重大事件的意义和后果产生根本性的误读，而读者却能清晰地看到其悲剧性。3.潜在的悲剧性讽刺：叙述者越是严肃、真诚地陈述其信念，其言行与悲剧性现实之间的反差就越大，从而产生一种深沉的悲剧性讽刺。案例分析与阐释功能：石黑一雄《长日将尽》的叙述者，老管家史蒂文斯，是价值局限型不可靠叙述者的完美范例。史蒂文斯将“伟大管家”的职业“尊严”视为人生的最高准则，这一准则要求他绝对忠诚于雇主，并彻底压抑个人情感。在这种价值观的支配下，他将他的雇主达林顿勋爵——一个同情纳粹的糊涂贵族——视为伟人；他为了工作，错过了见父亲最后一面的机会；他将自己与女管家肯顿小姐之间萌生的爱情，扼杀在萌芽状态。在小说的结尾，当他意识到自己倾其一生所服务的“伟大事业”毫无价值，自己的人生也因此空耗时，一种巨大的悲剧感笼罩了读者。史蒂文斯在叙述时是完全真诚的，他的不可靠性不在于撒谎，而在于他那套价值观本身的破产。这种叙事策略使得小说超越了个人悲剧，成为对一种社会阶级和一种时代精神的深刻反思。它探讨了个体是如何被其所信奉的意识形态所塑造乃至摧毁的。通过理解史蒂文斯这位价值局限型叙述者的悲剧，读者得以反思自身价值体系的合理性，以及“忠诚”、“责任”等美德在特定情境下可能产生的负面效应。5.4综合讨论本研究提出的三维分类体系并非旨在将叙述者僵硬地归入某一“格子”。在许多复杂的文学作品中，一个叙述者可能同时具备两种甚至三种类型的特征，但通常会以一种类型为主导。例如，亨伯特在进行伦理自辩的同时，其对“小仙女”的迷恋也带有认知偏执的色彩。本模型的价值在于提供了一个分析的框架和一种诊断的语言，使批评家能够更精确地描述不可靠性的构成。它将批评的焦点从“这个叙述者是否可靠”这一简单问题，引向了“他的不可靠性是如何产生的？其性质是什么？它为作品带来了怎样的阐释深度？”等一系列更具生产性的问题。这一分类体系，是对布斯经典理论的继承与发展，它保留了隐含作者作为终极价值参照的重要性，同时通过引入认知与伦理的维度，极大地丰富了我们理解叙事声音复杂性的理论工具箱。六、结论与展望6.1研究总结本研究针对经典不可靠叙述者理论在分析精度上的不足，进行了一次系统的类型学扩展。研究的核心结论是：通过整合韦恩·布斯的修辞学框架、詹姆斯·费伦的多轴模型以及认知叙事学的相关成果，可以将不可靠叙述者依据其不可靠性的生成根源，划分为“认知失调型”、“伦理自辩型”和“价值局限型”三个核心类型。认知失调型叙述者因心智障碍而“不能”提供真实叙述；伦理自辩型叙述者因道德瑕疵而“不愿”提供真实叙述；价值局限型叙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