宪法学视角下“迁徙自由”条款的缺失及其制度性后果

宪法学视角下迁徙自由条款的缺失及其制度性后果摘要：迁徙自由作为公民基本权利的重要组成部分，是现代宪政国家的普遍共识与制度安排。然而，这一权利条款在中国宪法文本中的长期缺失，并非一个无足轻重的法律疏漏，而是深刻影响国家治理与社会结构的一项根本性制度安排。本研究旨在从宪法学视角，系统性地探究迁徙自由条款的缺失，如何导致了一系列重大且环环相扣的制度性后果。研究采用规范分析、历史分析与比较法相结合的研究方法，通过对宪法文本的变迁、相关法律制度的构造以及社会现实的考察，追溯这一宪法缺失的制度性后果链条。研究发现，迁徙自由条款的缺失，首先为以行政法规为基础的户籍制度提供了至关重要的宪法容忍空间，使其获得了超越一般法律的稳固地位，构成了对人口流动的根本性制度约束。其次，基于这一制度约束，衍生出了以户籍为基础的、系统的公民权利不平等配置格局，在教育、医疗、社会保障等关键领域形成了事实上的二元公民身份，直接侵蚀了宪法平等原则的根基。最后，这一缺失最终确立了在人口管理领域，行政权力相对于公民基本权利的绝对优势地位，使得公民的居住与流动选择，主要受制于行政机关的政策裁量而非宪法权利的保障。本研究认为，迁徙自由的宪法缺失，是中国社会身份—地域二元结构在根本法层面的集中体现，它不仅是一个单一权利的缺位，更是一个深刻影响国家—社会关系、公民平等以及法治国家建设进程的系统性宪法议题。关键词：迁徙自由；宪法缺失；户籍制度；制度性后果；平等原则一、引言在现代宪法学的版图中，迁徙自由通常被视为个体自主与人格发展不可或缺的基本权利。它保障公民有权在国内自由选择其居住地，并自由地从一地流动到另一地，而不受非法的、任意的限制。这一权利不仅是个人追求幸福生活、实现经济机会的前提，更是构建统一的国内市场、促进社会融合与维系国家认同的基石。正因如此，在《世界人权宣言》以及众多国家的宪法文本中，迁徙自由都得到了明确的确认与保障。然而，审视中国的宪法发展史，我们却发现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在一九五四年宪法中曾明确规定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有居住和迁徙的自由条款，自一九七五年宪法起被删除，并在此后历次修宪中均未得到恢复。这一条款的长期缺位，绝非仅仅是宪法文本上的一个空白。在一个经历了数十年剧烈社会变迁与大规模人口流动的国家，根本法对于公民最基本的空间流动权利保持沉默，这一沉默本身就构成了一种强有力的制度性表态。它为一系列规范和限制人口流动的法律与政策的制定和实施，提供了根本性的宪法背景。其中，最为核心的便是与共和国历史相伴相生的户籍制度。这一制度以行政手段将公民牢牢地与特定的地域绑定，并以此为基础，附着了教育、医疗、就业、社会保障等一系列至关重要的公民权益。由此，一个以户籍身份为核心的、城乡二元、地域分割的社会结构得以形成并不断再生产。因此，本研究的核心问题在于：从宪法学的规范视角审视，迁徙自由条款的长期缺失，究竟在中国引发了哪些系统性的、具有宪法意义的制度性后果？这一宪法层面的不作为，是如何与其他法律制度相互作用，共同塑造了当代中国社会的基本结构与公民权利的实现状况？对这一问题的探究，其现实意义不言而喻。它关乎数亿流动人口的切身福祉，关乎城乡协调发展的国家战略，更关乎宪法所宣示的公民在法律面前一律平等原则能否真正落到实处。本研究的目标，便是跳出对户籍制度进行社会学或经济学批判的传统范式，而从根本法的层面，系统性地揭示迁徙自由的宪法缺失，与其所导致的户籍制度的稳固性、公民权利的不平等配置以及行政权力的优势地位之间，存在着一条清晰的、环环相扣的制度逻辑链条。本文将首先梳理相关文献，其次阐明研究方法，核心部分将对上述制度性后果进行深入讨论，最后进行总结与展望。二、文献综述围绕迁徙自由与户籍制度的研究，已在法学、社会学、经济学等多个学科领域展开，形成了丰富的研究成果，为本研究提供了多维度的对话基础。相关文献主要可分为三个相互交织的脉络。首先，在宪法学与人权法领域，关于迁徙自由的理论研究构成了本研究的规范性基础。学者们从自然法、自由主义等理论出发，论证了迁徙自由作为基本人权的普遍正当性，并详细介绍了其在国际人权法以及德、日等比较法上的制度保障模式。国内宪法学界对一九五四年宪法中迁徙自由条款的历史存在及其后来的删除，也进行了深入的历史考证与法理反思。学者们普遍认为，迁徙自由的缺失是中国宪法权利保障体系中的一个明显短板，并有诸多学者持续呼吁在未来的宪法修改中恢复这一条款。这些研究为本研究确立了价值立场与规范性分析的起点，但其论述重点多在于应然层面的呼吁与比较法的引介，对于迁徙自由实然缺失所已经造成的、系统性的、本土化的制度性后果，尚缺乏一个更为整体与深入的类型化分析。其次，社会学与经济学领域对户籍制度的研究，为本研究理解制度性后果的社会现实提供了最丰富的经验材料。这些学科的研究，通过大量的实证调查与数据分析，深刻地揭示了户籍制度如何导致了城乡二元分割，如何制造了流动人口在就业、子女教育、社会福利等方面的系统性排斥与不平等，以及其对劳动力市场、城市化进程乃至社会阶层固化的深远影响。这些研究的巨大贡献在于，它们雄辩地展示了问题的严重性与复杂性。然而，其学科视角决定了它们的分析重点在于社会现象的描述与因果机制的解释，往往将户籍制度视为一个外生的、给定的政策变量，而较少从宪法学的视角，去追问这一制度之所以能够长期存在并发挥如此巨大效力的根本法层面的根源。最后，在行政法学领域，学者们对户籍制度的具体运作，如户口登记、迁移的行政许可、与户籍挂钩的公共服务供给等，进行了细致的法律分析。这些研究揭示了户籍管理中行政权力过大、裁量标准模糊、程序保障不足等法治缺陷，并提出了诸多具体的改革建议。这些研究的价值在于其对制度细节的精准把握。但其分析的框架，通常局限于现行行政法律法规的体系之内，即在承认户籍制度合法性的前提下，探讨如何对其进行技术性的优化与改良。而本研究试图提出的，是一个更为根本的追问：支撑整个户籍管理行政法体系的，恰恰是宪法层面迁徙自由的缺位。综上所述，现有文献从不同学科视角为本研究提供了坚实的理论与经验基础，但也清晰地显示出一个研究的结合部空白。本文的切-入点正在于，试图打通宪法学的规范分析、社会学的现实批判与行政法学的制度解剖，构建一个从宪法缺失到制度性后果的整合性分析框架。本文的理论价值在于，将户籍制度及其引发的社会不平等，明确地问题化为一个宪法议题，论证其不仅是政策失当，更是根本法缺陷的直接产物。本文的创新之处在于，系统性地将这些后果提炼为户籍制度的宪法稳固性、公民权利的不平等配置以及行政权力的主导地位三个环环相扣的层面，从而为理解中国独特的国家—社会关系与法治建设路径，提供一个更为深刻的宪法学解释。三、研究方法本研究旨在从宪法学的规范性视角，系统性地探究迁徙自由条款缺失所导致的制度性后果。这一研究议题的核心在于对法律规范、制度安排及其社会效应之间的逻辑关联进行理论建构与阐释，而非对社会现象进行经验性的量化测量。因此，本研究采用的整体研究设计框架是一种以规范分析为核心，并辅之以历史分析与比较法分析的定性研究。本研究的整体框架是一种溯因式的制度分析。研究的逻辑起点是观察到的制度与社会现实（后果），即稳固的户籍制度与系统性的公民权利不平等。然后，通过法学理论的透镜，向上追溯并论证这些后果与宪法层面特定条款的缺失（原因）之间，存在着深刻的、结构性的关联。本研究的说服力不依赖于统计数据，而在于其历史叙述的连贯性、逻辑推理的严密性以及理论建构的解释力。本研究所依赖的研究资料主要包括三个类别。第一，核心的规范性文本。这包括了中华人民共和国自一九五四年至今的历部宪法文本，特别是关于公民权利的章节；以及与户籍、人口管理、公共服务提供相关的核心法律法规，如《户口登记条例》、各地方政府关于户籍迁移与积分落户的规定等。第二，历史性文献资料。这包括了关于历次宪法制定与修改过程的背景资料、相关的政策文件与领导人讲话，特别是关于一九七五年宪法删除迁徙自由条款的历史解释。第三，比较法上的制度参照。本研究将选取一些在宪法中明确保障迁徙自由的国家（如德国、日本）的宪法文本、相关判例以及理论文献，作为参照系，以凸显中国模式的独特性及其后果。在具体的分析技术与方法上，本研究将综合运用以下三种方法。首先，历史分析法。本研究将首先梳理迁徙自由条款从写入宪法到被删除的历史过程，并考察与之几乎同时期出台的《户口登记条例》的制度目标与历史背景。通过将二者的历史轨迹并置，本研究旨在揭示迁徙自由的宪法退场与户籍制度的行政确立之间，存在着一种功能性的、此消彼长的替代关系。其次，体系解释与规范分析法。这是本研究的核心方法。本研究将把迁徙自由的缺失视为宪法权利体系中的一个结构性漏洞，并运用体系解释的方法，分析这一漏洞是如何影响宪法中其他权利条款（特别是平等权）的解释与适用的。分析将论证，由于缺乏迁徙自由这一基础性权利的支撑，平等权的适用范围被人为地限定在户籍身份相同的群体内部，从而使其普遍性保障功能受到了根本性的削弱。最后，功能主义比较法。本研究将通过对德国等国家宪法实践的比较，来展示迁徙自由条款在现代法治国家中的核心功能，即作为公民对抗国家不当限制其流动与居住选择的防御权。通过功能上的对比，本研究可以更为清晰地论证，中国宪法中这一功能的缺失，直接导致了在人口管理领域，国家行政权力可以不受宪法基本权利的直接约束，从而确立了其绝对的优势地位。四、研究结果与讨论通过对迁徙自由条款缺失这一宪法现象的溯因式分析，本研究发现，其制度性后果并非单一或偶然的，而是呈现为一个由宪法根源、制度中轴和社会表征构成的、逻辑严密的系统性链条。第一部分：宪法根源：为户籍制度提供根本性的容忍空间迁徙自由条款的缺失，其最直接、最根本的制度性后果，在于为以行政法规形式存在的户籍制度，提供了得以长期存在并发挥巨大效力的宪法容忍空间或默许背景。一九五四年宪法曾白纸黑字地规定了迁徙自由。然而，仅仅四年之后，一九五八年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户口登记条例》便以限制人口盲目流入城市为目标，确立了严格的户籍迁移审批制度。从宪法位阶上看，一部行政法规的规定，显然与宪法保障的基本权利存在着直接的紧张乃至冲突。然而，随着一九七五年宪法正式删除了迁徙自由条款，这一宪法上的紧张关系便被解决了。宪法的沉默，为《户口登记条例》的合法性与正当性提供了最强有力的背书。由此，一个在中国法制体系中极为特殊的现象出现了：一部仅由全国人大常委会通过的行政法规，在事实上扮演了规范公民最基本生活选择（居住在哪里）的准宪法角色。由于宪法中不存在一个可以直接援引来挑战其合宪性的上位权利条款，户籍制度的根基变得异常稳固。任何对其进行的改革，都只能在承认其基本框架的前提下进行技术性的修补，而难以触及其存在的根本正当性。迁徙自由的宪法缺失，使得户籍制度从一项临时的、服务于特定历史时期（如计划经济）社会管理目标的政策工具，异化为了一个具有超强稳定性的、深刻嵌入国家治理体系的根本性制度安排。这构成了所有其他制度性后果的逻辑起点。第二部分：制度中轴：构建以户籍为基础的公民权利不平等配置体系在户籍制度获得宪法层面的容忍之后，它便如同一根制度中轴，国家围绕其构建了一整套系统的、差异化的公民权利配置体系。这直接导致了宪法平等原则在实践中的空洞化。宪法第-三十三条庄严宣告，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在法律面前一律平等。从文义解释，这一原则应具有普遍性，适用于所有公民，而不论其出生地、民族或身份。然而，迁徙自由的缺失与户籍制度的存在，事实上为这一普遍性原则的适用，增加了一个致命的前提条件：户籍所在地。平等的实现，被限定在了拥有相同户籍身份的公民群体内部。一个拥有北京户籍的公民和一个拥有河北户籍的公民，即便他们居住和工作在北京的同一条街道，他们在法律上所能享有的公共服务权利也是天差地别的。这种不平等，系统性地体现在与公民基本生存与发展最密切相关的领域。在教育领域，户籍是决定子女能否在城市接受义务教育、能否参加当地高考的最关键门槛。在医疗领域，户籍与医疗保险的报销比例、可及的医疗资源直接挂钩。在社会保障领域，养老金、失业保险等标准因户籍地不同而差异巨大。在财产权领域，农村户籍与城市户籍决定了其所能拥有的土地权利性质的根本不同。这种以户籍为标准，对公民权利进行分类、分等的制度安排，已经形成了一个根深蒂固的权利配置格局，它创造出了事实上的一等公民与二等公民，构成了中国社会最深刻的结构性不平等。这是迁徙自由缺失所造成的最为严重的社会后果。第三部分：社会表征：确立行政权力在人口管理领域的主导地位当公民的基本流动权利在宪法中没有明确依据，而具体的权利配置又与户籍这一行政管理工具紧密绑定时，其必然的逻辑结果，便是在人口与社会管理领域，行政权力的意志与裁量，将压倒性的优势于公民的个人选择与权利主张。在拥有迁徙自由宪法保障的国家，公民选择在哪里居住，是一项基本权利，国家若要限制，必须基于极为重要的公共利益，并遵循严格的法律程序（如比例原则）。而在中国，公民能否从一地迁往另一地（特别是从小城市迁往大城市），则主要不被视为一个权利问题，而是一个需要行政机关审批或恩赐的资格问题。各大城市推出的积分落户制度，便是这一逻辑的典型体现。一个公民需要满足由行政机关单方面设定的一系列标准（学历、年龄、纳税、房产等），积累足够的分数，才有可能获得在该城市落户的资格。在这一模式中，公民的流动与定居，不再是基于其作为国家主人的天赋权利，而是取决于其是否符合行政管理者的政策目标与城市规划需求。行政权力在此拥有了巨大的、几乎不受司法审查实质性约束的裁量空间。这不仅体-现为户籍迁移的困难，更体现在对大量人户分离的流动人口的日常管理之中。他们在就业、居住、子女入学等方面，时刻面临着因缺乏本地户籍而带来的各种不便与歧视。这种行政权力主导的治理模式，深刻地塑造了国家与社会的关系，即国家（特别是其行政机关）是资源的分配者与资格的授予者，而公民则是被动的、等待被筛选与被管理的对-象。这是迁徙自由缺失，在国家治理层面最深刻的制度性后果。五、结论与展望本研究通过对迁徙自由条款在中国宪法中长期缺失的现象进行系统性分析，得出以下核心结论：这一宪法层面的沉默，并非无足轻重的文本疏漏，而是一项具有根本性影响的制度安排。它直接导致了三个环环相扣的制度性后果：其一，它为以行政法规为基础的户籍制度提供了至关重要的宪法容忍空间，使其获得了超强的制度稳定性；其二，以户籍制度为中轴，国家建构了一套系统的、差异化的公民权利配置体系，造成了事实上的二元公民身份，从根本上侵蚀了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