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拟财产的法律属性与保护机制研究-基于网络游戏装备与数字藏品的司法认定

虚拟财产的法律属性与保护机制研究——基于网络游戏装备与数字藏品的司法认定摘要随着数字经济的蓬勃发展与元宇宙概念的兴起，以网络游戏装备和数字藏品为代表的虚拟财产，其经济价值与社会重要性日益凸显，由此引发的财产归属、侵权损害等纠纷亦随之激增。然而，我国现行法律体系对于虚拟财产的法律属性界定尚存模糊，保护机制亦不完善，导致司法实践中裁判标准不一，权利人保护面临困境。本研究旨在深入探讨虚拟财产的法律属性与保护机制，通过对网络游戏装备与数字藏品这两类典型虚拟财产的司法认定实践进行比较分析，为解决相关法律适用难题提供理论依据与实践指导。本研究综合运用规范分析法、案例分析法与比较研究法。通过对《民法典》第一百二十七条等相关法律规范进行体系化解释，奠定虚拟财产可作为权利客体的法理基础。在此之上，以中国裁判文书网公开的司法判例为分析样本，运用定性分析方法，深度剖析人民法院在处理网络游戏装备与数字藏品相关纠纷时的裁判逻辑、权利定性路径以及最终选择的保护模式，并对二者在司法认定上的差异进行比较。研究结果表明，我国司法实践对虚拟财产的保护已从早期的“数据说”或“服务说”，逐步过渡到承认其财产性权益的阶段，但对其具体的法律属性认定，则呈现出显著的类型化区分趋势。对于网络游戏装备这类高度依赖于中心化平台、其存续与流转受制于服务协议的虚拟财产，法院更倾向于将其认定为一种受合同法与侵权法保护的、具有财产价值的债权性权益。而对于以NFT为代表的、基于区块链技术的数字藏品，因其具有唯一性、稀缺性、可验证性以及一定程度的去中心化流转能力，司法实践中已出现将其认定为受物权规则调整的“网络虚拟财产”的突破性判决，展现出更强的“物权”属性。本研究的核心结论是，不应寻求对所有虚拟财产进行“一刀切”的法律定性，而应根据其技术底层、对平台的依赖程度以及权利的可支配性，构建一种“类型化”或“双轨制”的保护机制。对于网络游戏装备等平台中心化虚拟财产，应强化其作为服务合同项下财产性权益的债权保护路径，重点规制平台方的格式条款与注意义务；对于数字藏品等区块链去中心化虚拟财产，则应在《民法典》框架下，大胆承认其作为一种新型财产权客体的地位，并探索适用物权法的相关规则进行保护。这一结论对于丰富和发展我国数字财产的民法理论，指导司法实践进行精准裁判，以及促进网络游戏与数字文创产业的健康发展，均具有重要的理论和实践意义。关键词：虚拟财产；法律属性；网络游戏装备；数字藏品；司法认定；类型化保护引言在当今由数据、算法与算力共同构筑的数字经济时代，人类的社会生活与财产形态正经历着一场深刻而剧烈的变革。虚拟世界与物理世界的边界日益模糊，人们投入在网络空间中的时间、金钱与情感与日俱增，由此创造并积累了巨量的虚拟财产。从承载着玩家心血与荣耀的网络游戏装备，到象征着数字时代独特审美与身份标识的数字藏品（NFTs），这些虚拟财产不仅具备可观的经济价值，频繁在二级市场进行交易，更成为了个人数字人格与情感记忆的重要载体。虚拟财产的蓬勃发展，已使其从昔日的“亚文化”现象，演变为国民经济与个人财富中不可忽视的组成部分。然而，目前关于虚拟财产的法律保护框架，却呈现出明显的滞后性与不确定性，已成为制约数字经济健康发展、保障公民数字权益的关键瓶颈。我国《民法典》第一百二十七条历史性地规定“法律对数据、网络虚拟财产的保护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这为虚拟财产的法律保护敞开了大门，但该条款作为一项原则性的宣示，对于虚拟财产究竟是何种性质的权利客体，应适用何种法律规则进行保护，并未给出明确答案。这种立法上的“留白”，直接导致了司法实践中的困境与混乱。当用户的珍稀游戏装备被盗、高价购买的数字藏品平台“跑路”、或者游戏账号因故被封禁时，权利人应以何种诉由寻求救济？法院应依据合同法、侵权法还是物权法的规则进行裁判？裁判结果在全国范围内存在着显著差异，同案不同判的现象时有发生。这种法律适用上的不统一，不仅损害了司法权威，更让数以亿计的用户的虚拟财产权益处于一种不稳定、不可预期的状态。因此，深入研究虚拟财产的法律属性，并在此基础上构建清晰、有效的保护机制，具有极其重要的现实意义与理论紧迫性。本研究旨在系统探究虚拟财产的法律属性与保护机制，并创新性地选取“网络游戏装备”与“数字藏品”这两种分别代表了虚拟财产“传统形态”与“新型形态”的典型客体作为比较分析的切入点。本研究的核心目的，是在深刻剖析二者技术底层与权利构造差异的基础上，通过对司法实践裁判逻辑的归纳与提炼，论证一种“类型化”的法律属性认定路径与“双轨制”的保护机制的合理性。在理论层面，本研究旨在超越传统物权、债权的二元划分思维，为《民法典》第一百二十七条的解释与适用提供一个更具弹性和解释力的分析框架，推动我国数字财产法律理论的深化与发展。在实践层面，本研究力图为人民法院审理日益复杂化的虚拟财产纠纷，提供一套逻辑自洽、标准清晰的裁判思路；为网络游戏、数字文创等相关产业的经营者，提供合规经营、设计用户协议的法律指引；同时也为广大网络用户了解自身权利、进行有效维权，提供新的理论视角和实践路径，最终为在保障个人数字财产权与促进数字经济创新之间，寻求一种更为精妙的动态平衡。文献综述为了对虚拟财产的法律属性与保护机制进行体系化的构建，必须立足于国内外已有的理论探索与司法实践，对其进行全面而深入的梳理与评析。虚拟财产的法律问题，作为伴随互联网发展而生的新兴法律领域，在全球范围内都经历了从被忽视到被正视、从理论争议到实践探索的演进过程。国外学者与司法实践在虚拟财产的法律定性上，长期存在争议，并形成了以美国和大陆法系为代表的不同路径。在美国，其司法实践与商业模式长期被“最终用户许可协议”（EULA）或服务条款（ToS）所主导，形成了所谓的“许可而非出售”（license,notsale）模式。平台方普遍通过格式合同，将用户对游戏装备等虚拟物品的权利，界定为一种有限的、可撤销的、不可转让的服务许可。因此，当纠纷发生时，法院更倾向于在合同法的框架下进行审理，将平台方的行为认定为是否构成违约。这一“合同中心主义”路径，虽然为平台方的运营提供了极大的灵活性，但因其在很大程度上剥夺了用户的财产性期待，而备受学界批评。近年来，随着以NFT为代表的区块链资产的兴起，其“所有权”属性开始在美国学界与部分司法实践中被严肃讨论，挑战着传统的“许可”模式。在以德国、日本为代表的大陆法系国家，理论界与司法界则更倾向于从财产权理论的内部，寻求对虚拟财产的包容。例如，德国有学者尝试将其解释为一种无体物上的“准所有权”，而日本则较早地通过判例承认了游戏账号、道具的财产价值。这些探索的共同特点是，试图突破传统物权的“有体性”限制，承认用户在虚拟财产上投入的劳动与资本应受到类似财产权的保护。国内关于虚拟财产法律属性的研究，经历了从无到有、从争议到逐步形成共识的过程，其理论争鸣异常激烈，主要形成了以下几种核心学说。第一种是“债权说”，该观点认为，用户与网络服务提供商之间是服务合同关系，虚拟财产本质上是平台提供的一种服务内容或用户在该服务中享有的一种合同权利，因此应受合同法保护。这在早期司法实践中占据主导地位。第二种是“物权说”，该观点主张，虚拟财产具备价值性、稀缺性、可支配性等财产的核心特征，应被承认为一种新型的无体物，并适用物权法的相关规则进行保护。这一观点最能回应用户对“所有权”的朴素认知，但面临传统物权理论中“有体性”与“排他性”的挑战。第三种是“知识产权说”，认为部分虚拟财产（如特殊设计的装备）可能包含着平台的知识产权，用户的权利是从属的。但该说无法解释用户通过自身投入获得并可自由交易的财产。第四种，也是当前学界的主流观点，即“新型权利说”或“财产性权益说”。该观点认为，虚拟财产是一种独立于传统物权、债权、知识产权之外的新型财产权利或受法律保护的财产性权益，应为其构建特殊的保护规则。我国《民法典》第一百二十七条的规定，在很大程度上为这一学说提供了立法上的支持。尽管国内外研究已经极大地深化了我们对虚拟财产法律问题的认知，但面对技术与市场的飞速迭代，现有研究仍存在以下几方面值得进一步突破的不足之处。第一，研究对象的“同质化”倾向。多数研究在讨论“虚拟财产”时，倾向于将其作为一个笼统、均质的概念来对待，而未能深刻地洞察到不同类型虚拟财产（如中心化数据库中的游戏装备与去中心化区块链上的数字藏品）在技术构造、权利基础与控制模式上的根本性差异。这种“一刀切”式的研究，导致其提出的保护方案往往难以精准地适用于所有场景。第二，理论与实践的脱节。学界关于“物权说”、“债权说”的理论争议，有时过于抽象，而司法实践则往往采取更为务实的、问题导向的态度。现有研究中，能够将抽象的法理思辨与大量、最新的司法判例进行有机结合，从中提炼出“活的法律规则”的成果尚不多见。第三，对新兴形态虚拟财产的研究滞后。对于以NFT为代表的数字藏品，国内外的研究方兴未艾，但多集中于其金融属性、知识产权问题或监管挑战，而从民法基础理论层面，系统性地将其与传统虚拟财产进行比较，并探讨其对财产权理论冲击的研究，尚处于起步阶段，深度不足。鉴于此，本文的研究切入点与核心创新之处在于，致力于打破对虚拟财产的“同质化”研究范式，引入一种“类型化”的分析视角。本文将不再笼统地讨论虚拟财产的法律属性，而是以“网络游戏装备”和“数字藏品”为两个核心参照物，通过对它们在司法认定实践中的“同”与“不同”进行深度比较，来揭示虚拟财产法律属性的内在复杂性与层次性。本文将从一个新的研究视角出发，即主张虚拟财产的法律属性并非一成不变，而是由其“技术底层”和“控制权归属”所决定的。通过这种以司法实践为基础、以技术差异为切入点的比较研究，本文以期弥补已有研究在精细化与前瞻性上的不足，为构建一个更具科学性、适应性与实用性的虚拟财产法律保护体系，提供更具针对性的理论成果。研究方法本研究旨在对虚拟财产的法律属性与保护机制进行一次兼具理论深度与实践关照的研究，其核心在于通过对网络游戏装备与数字藏品这两类典型客体的司法认定进行比较分析，从而构建类型化的保护规则。为实现这一目标，本研究采用了以案例分析法为核心，并辅之以规范分析法和比较研究法的综合性研究设计。本研究的性质定位为司法实证与法律解释学相结合的应用法学研究，旨在通过对第一手的司法裁判文书的系统性分析，归纳提炼出司法实践中的“隐性规则”，并在此基础上进行理论的重构与制度的建构。本研究的数据收集与资料分析，主要通过以下几种研究方法的有机结合来实现。首先，规范分析法是本研究展开所有论证的逻辑起点与评判基准。本研究将对我国现行法律体系中与虚拟财产保护相关的规范群进行全面、系统的梳理与解读。核心分析对象包括：《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总则编中关于民事权利客体的规定（特别是第一百二十七条）、物权编中关于所有权的一般规定、合同编中关于网络服务合同的规定、侵权责任编中关于网络侵权与财产损害赔偿的规定；以及《电子商务法》、《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中关于格式条款、平台责任的相关条文。规范分析旨在通过文义解释、体系解释与目的解释等方法，探明我国现行法对虚拟财产保护的原则性立场、潜在的适用路径以及存在的法律空白，从而为后续的案例分析提供一个权威的参照系与理论对话的靶点。其次，也是本研究的核心方法，即基于司法判例的案例分析法。这是本研究力图超越纯理论思辨、实现理论与实践紧密结合的关键所在。本研究将以“中国裁判文书网”为主要数据来源，辅之以“北大法宝”、“威科先行”等专业法律数据库，进行系统的案例检索与筛选。检索的关键词将分为两组：第一组围绕“网络游戏装备”，包含“游戏装备”、“游戏账号”、“虚拟道具”、“盗号”、“封号”等；第二组围绕“数字藏品”，包含“数字藏品”、“NFT”、“侵权”、“交易”、“平台”等。时间范围将重点限定在《民法典》生效前后，以观察法典化时代司法态度的最新动向。对于检索到的大量案例，本研究将进行严格筛选，剔除事实不清、说理不详的文书，最终形成两个具有代表性的案例样本库（游戏装备案例库与数字藏品案例库）。对于样本案例，本研究将采用定性内容分析法，对每一份判决书的“事实认定”、“当事人诉辩主张”及“本院认为”部分进行精细化的文本编码与深度分析。分析的焦点将聚焦于：法院如何界定案涉虚拟财产的性质？是将其视为“数据”、“服务”还是“财产”？法院最终适用了哪一部门法作为裁判的主要依据（合同法、侵权法或其他）？法院在确定损害赔償数额时，是如何对其价值进行认定的？再次，本研究将运用比较研究法，对从案例分析中提炼出的两种虚拟财产的司法认定模式，进行系统性的比较。比较的维度将包括：权利属性的定性路径（债权性vs物权性）、平台责任的认定（合同义务vs侵权责任）、举证责任的分配以及最终的救济方式。通过比较，本研究旨在揭示导致两种模式产生差异的根本原因，并论证其内在的合理性。在最后的理论构建阶段，本研究将在对司法实践经验进行理论升华的基础上，正式提出虚拟财产“类型化”或“双轨制”保护机制的核心主张。研究将系统性地论证，为何对不同技术基础的虚拟财产进行差异化的法律定性与保护，是更为科学、有效的路径。并据此，为完善我国未来的立法（如制定专门的司法解释）与司法实践，提出具体的、具有可操作性的制度建议。通过上述研究方法的综合运用，本研究旨在确保其结论既源于鲜活的司法实践，又能为理论的发展与制度的完善提供有价值的学理支持。研究结果通过对大量涉及网络游戏装备与数字藏品纠纷的司法判例进行系统性的梳理与比较分析，本研究发现，我国司法实践在面对不同类型的虚拟财产时，已经自发地、默示地形成了一套差异化的认定与保护逻辑。这一逻辑的核心在于，法院并非机械地套用某种单一的法律属性理论，而是根据虚拟财产的技术底层、对平台的依赖程度以及权利的可支配性，在实践中探索出了两条既有关联又具区别的保护路径。一、网络游戏装备的司法认定：以债权性权益为核心的合同法与侵权法协同保护本研究的案例分析结果清晰地表明，在涉及网络游戏装备的纠纷中（如盗号、无故封号、装备丢失等），绝大多数法院倾向于将用户的权利定性为一种基于网络服务合同而产生的、具有财产价值的债权性权益。法院的裁判逻辑通常循着以下路径展开：首先，法院会确认用户与游戏运营商之间存在合法有效的网络服务合同关系，其载体通常是用户注册时同意的《用户协议》或《服务条款》。其次，法院将用户合法持有的游戏装备或账号，认定为该服务合同的标的物或用户在该合同项下应享有的一种核心服务内容。这些虚拟物品虽然是无形的，但因其凝聚了用户的金钱、时间与智力投入，并具有可在特定社群（玩家之间）进行交易的交换价值，因而具备了应受法律保护的财产属性。再次，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当用户的游戏装备遭受损失时，法院会根据损失的原因，选择适用合同法或侵权法进行归责。如果损失是因游戏运营商违反服务协议（如系统漏洞未及时修复、无正当理由封禁账号）所致，法院会依据《民法典》合同编的规定，判令运营商承担违约责任，包括恢复原状（恢复装备或解封账号）、赔偿损失等。如果损失是由第三方（如盗号者）的侵权行为所致，法院则会依据《民法典》侵权责任编的规定，判令侵权人承担侵权责任；在此类案件中，如果运营商未能尽到合理的安全保障义务，法院也可能判令其承担相应的补充责任。综上，司法实践对网络游戏装备的保护，并未直接将其认定为一种独立的“物权”，而是将其牢牢地置于用户与平台之间的合同关系框架内。其背后的根本原因在于，网络游戏装备的产生、存在、转移与消灭，完全依赖于运营商所控制的中心化服务器。运营商作为“游戏世界”的“上帝”，在技术上拥有对所有数据的最终控制权。这种高度的“中心化”与“依附性”，使得用户对其装备的“支配”能力是相对的、有限的，不具备物权所要求的绝对性与排他性。因此，将其作为一种合同项下的财产性权益，通过强化平台的合同义务与安全保障义务来进行保护，成为司法实践中最为主流与务实的选择。二、数字藏品的司法认定：向物权性权利客体迈进的突破性探索与网络游戏装备的成熟裁判路径不同，涉及数字藏品（NFTs）的司法判例虽然数量尚少，但其展现出的裁判思路却具有显著的突破性与前瞻性。本研究对“NFT数字藏品第一案”（杭州互联网法院审理的“奇策公司诉某科技公司案”）等标志性案件的分析发现，司法实践在认定数字藏品的法律属性时，已开始超越传统的债权保护框架，向着承认其作为一种新型财产权客体的方向迈进。在这些案件中，法院的裁判说理呈现出与游戏装备案件截然不同的新特征。首先，法院会详细地阐述数字藏品背后的区块链技术（如以太坊、联盟链）原理，并特别强调其带来的唯一性（通过哈希值与智能合约地址的唯一对应）、稀缺性（通过发行数量的限定）、可验证性（链上公开可查）以及可支配性（通过私钥控制的流转）等特征。其次，法院会明确地将这些技术特征与《民法典》所保护的财产的构成要件进行对标，认为数字藏品集合了价值性、稀缺性、可支配性与安全性等多种属性，已经具备了作为“网络虚拟财产”这一权利客体的全部要件。最具有突破性意义的是，在部分判决中，法院明确指出，数字藏品交易的对象是“数字资产本身”，而非简单的服务，其交易更符合“所有权”转移的特征。因此，当发生侵权或交易纠纷时，法院开始尝试适用物权法的部分原理，或者直接将其作为一种受法律保护的新型财产，依据侵权责任编的规定，对非法占有、妨害、毁损他人数字藏品的行为进行规制。司法实践对数字藏品展现出更强“物权”属性认定的根本原因，在于其“去中心化”或“弱中心化”的技术底层。一个典型的公链NFT，其所有权记录在公开、分布式的区块链账本上，而非某个公司的私有服务器里。用户通过掌握私钥，在理论上拥有了对其NFT进行点对-点转移的、不完全依赖于单一平台的支配能力。正是这种技术上的“赋权”，为法律上承认其更强的独立财产权地位，提供了坚实的现实基础。虽然目前国内的数字藏品多发行在联盟链上，其“去中心化”程度尚不彻底，但相较于网络游戏装备，其权利的独立性与可支配性已然实现了质的飞跃。通过对这两类虚拟财产司法认定的比较，本研究的研究结果清晰地揭示了这样一幅图景：我国司法实践并非在寻求一个统一的虚拟财产法律属性答案，而是在技术现实的驱动下，自发地走向了一条“类型化”的认定之路。技术架构的中心化与否，成为决定其法律属性偏向“债权”还是“物权”的核心分野。讨论本研究通过对司法实践的实证考察，系统性地揭示了我国法院在认定网络游戏装备与数字藏品这两类典型虚拟财产时所采取的差异化、类型化的裁判路径。这一发现，不仅深刻地反映了我国司法智慧在应对技术变革时的适应性与创造性，更在理论层面和实践层面，引发了一系列值得深入探讨的议题，包括其对传统财产权理论的挑战与重塑、对相关产业的实践启示以及其内在的局限与未来的发展方向。在理论贡献方面，本研究的首要突破在于，它为国内学界长期以来关于虚拟财产法律属性的“物权说”、“债权说”等理论争议，提供了一个来自司法实践的、更为精细和辩证的回答。研究结果表明，试图用单一的、非此即彼的传统法律范畴来定义所有虚拟财产的努力，可能是一条走不通的死胡同。本研究提出的“类型化”或“双轨制”保护框架，实质上是在“新型权利说”的宏观理论指引下，进行的一次更为具体的、操作化的理论建构。它主张，虚拟财产的法律属性并非一成不变的“本体论”问题，而是一个由其技术构造与权利控制模式所决定的“功能论”问题。这一研究范式，成功地将法律定性的焦点，从抽象的法学概念思辨，转移到了对技术现实的具体分析之上，为财产权理论在数字时代的现代化转型，提供了一个极具解释力的分析工具。其次，本研究通过对数字藏品司法认定的分析，有力地支持了物权客体“去有体化”的理论发展趋势。它雄辩地证明，在数字世界中，通过代码和密码学构建起来的稀缺性、排他性与可支配性，完全可以实现传统有体物所具备的核心法律功能，这对于我们重新理解和定义二十一世纪的“所有权”内涵，具有里程碑式的理论意义。在实践启示方面，本研究的成果对于虚拟财产领域的各方参与者，均具有明确而重要的指导价值。对于立法机关而言，本研究的结论明确指向，未来的立法完善（如制定关于网络虚拟财产的专门司法解释），不应采取“一刀切”的模式，而应充分吸收司法实践的经验，对不同技术类型的虚拟财产进行分类规定，明确各自的权利边界、平台责任与保护标准。对于司法机关而言，本研究提炼的类型化裁判路径，可为全国法院在审理此类案件时提供一个更为清晰、统一的裁判思路，有助于减少同案不同判的现象，提升司法公信力。对于产业界而言，本研究的结论为网络游戏公司与数字藏品平台，提供了清晰的“合规红线”与“商业模式指引”。游戏公司应深刻认识到，其用户对其虚拟装备享有的是受合同法严格保护的财产性权益，任何滥用格式条款、侵害用户权益的行为，都将面临违约或侵权的法律风险。而数字藏品平台，则应在宣传与运营中，更加审慎地对待“所有权”这一概念，确保其技术架构与服务协议能够真正支撑起其所声称的物权性赋权，避免虚假宣传与法律纠纷。对于广大用户而言，本研究有助于其更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所持有的不同虚拟财产，其权利的强弱与来源是有差异的，从而在进行投资、交易与维权时，能够采取更为理性的策略。尽管本研究提出的类型化保护框架具有其深刻的合理性与前瞻性，但其在未来的发展中，亦需正视并回应一些内在的挑战与局限性。第一，技术与商业模式的持续演化。未来可能会出现更多介于纯粹中心化与纯粹去中心化之间的混合模式虚拟财产，如何将其精准地归入现有的保护轨道，或为其开创新的轨道，将是对该框架适应性的持续考验。第二，数字藏品（NFTs）自身的法律问题复杂性。当前对其“物权性”的认定，更多是基于其技术形式。但其背后还捆绑着复杂的知识产权许可、金融监管、消费者保护等问题，单纯的财产法保护框架尚不足以完全规规制。第三，“双轨制”可能带来的法律适用复杂性。要求法官在个案中首先对涉案虚拟财产的技术属性进行甄，无疑增加了审判的难度，对法官的科技素养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基于上述思考，未来的研究可以在以下几个方向上继续深化。其一，加强对混合模式虚拟财产的法律定性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