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国图书转售价格维持的反垄断规制：困境、经验与出路

我国图书转售价格维持的反垄断规制：困境、经验与出路一、引言1.1研究背景与意义在数字化浪潮的席卷下，我国图书市场在迎来发展机遇的同时，也面临着诸多严峻挑战，价格乱象丛生便是其中最为突出的问题之一。随着互联网技术的飞速发展，电商平台在图书销售领域异军突起，凭借其便捷性和广泛的覆盖范围，迅速占据了大量市场份额。然而，电商之间激烈的竞争也引发了低价倾销的乱象。以京东为例，在今年618前夕，其提出的促销方案要求出版社在5月19日至6月20日期间累计8天以全品种图书价保2-3折进行促销。这一超低折扣引发了出版社的强烈抵制，北京10家出版社和上海46家出版单位纷纷发布联合声明，拒绝参加此次促销活动。此前，京东在2011年就曾因打出“全部少儿图书4折封顶”的促销广告，遭到24家少儿出版机构的联合抵制。2013年，北京8大出版社也曾发布联合声明，抵制电商平台中的“逆价销售”行为。电商平台的低价倾销行为，使得图书价格严重偏离其价值，不仅压缩了出版社的利润空间，也对实体书店造成了巨大冲击，导致大量实体书店关门倒闭，严重扰乱了图书市场的正常秩序。除了电商低价倾销，“高定价、低折扣”现象在我国图书市场也屡见不鲜。部分出版单位为了追求利润，将图书定价虚高，然后通过大幅折扣进行销售。这种行为不仅误导了消费者，也破坏了市场的公平竞争环境。全国政协委员、上海朵云轩集团有限公司总经理朱旗指出，头部电商以“全网最便宜”的价格战谋取更强的市场垄断地位，传统的寄销制度导致图书出版投入和市场销售的风险都由出版社承担，助长了平台的“打折”冲动。目前网上的平均书价已经低于5折，出版社为自救图存，只能通过不断地提高书价来维持基本的利润空间，“高定价、低折扣”的恶性循环正在螺旋加剧，这种现象在大众读物和公版书领域表现尤为明显。据相关数据显示，2022年图书平均定价同比上涨达14%，新书销售码洋同比下降45%。这种价格乱象不仅影响了出版社的生存和发展，也使得读者对图书市场产生了信任危机，不利于图书行业的健康发展。图书行业作为文化产业的重要组成部分，对于传承和弘扬优秀文化、促进社会进步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研究图书转售价格维持的反垄断规制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从规范市场秩序的角度来看，合理的反垄断规制能够有效遏制电商低价倾销和“高定价、低折扣”等不正当竞争行为，维护市场的公平竞争环境，保障图书市场的健康有序发展。通过对图书转售价格维持进行反垄断规制，可以防止企业滥用市场支配地位，限制不正当的价格竞争，确保图书价格能够真实反映其价值，保护消费者的合法权益。从保护文化产业发展的角度而言，图书行业的健康发展离不开良好的市场环境。合理的反垄断规制能够为出版社和书店等市场主体提供公平竞争的机会，促进资源的合理配置，推动图书行业的创新和发展，从而更好地满足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精神文化需求。研究图书转售价格维持的反垄断规制，对于促进我国图书行业的可持续发展、推动文化产业的繁荣具有重要的理论和实践价值。1.2国内外研究现状国外对于图书转售价格维持反垄断规制的研究起步较早，形成了较为丰富的理论和实践成果。在理论研究方面，芝加哥学派从经济效率角度出发，认为图书转售价格维持在一定程度上能够减少经销商之间的搭便车行为，促进图书的有效分销，提高市场效率。例如，在图书销售过程中，一些经销商可能会通过提供优质的售前服务（如专业的图书推荐、舒适的阅读环境等）来吸引消费者，但其他经销商可能会不提供这些服务，却以更低的价格销售图书，搭前者的便车。而图书转售价格维持可以避免这种搭便车行为，使得经销商更有动力提供优质服务，从而提高整个图书销售市场的效率。而哈佛学派则更强调市场结构对竞争的影响，认为图书转售价格维持可能会限制市场竞争，导致图书价格上升，损害消费者利益。他们认为，图书转售价格维持可能会使图书市场形成垄断结构，减少市场上的竞争主体，从而使消费者失去选择低价图书的机会。在实践方面，美国和欧盟的做法具有代表性。美国在图书转售价格维持反垄断规制上经历了从本身违法原则到合理原则的转变。在早期，美国法院对图书转售价格维持行为多适用本身违法原则，认为只要存在这种行为，就直接认定其违法。例如在1911年的“Dr.MilesMedicalCo.v.JohnD.Park&SonsCo.”案中，法院判定生产商与经销商之间维持转售价格的协议本身违法。但随着经济理论的发展和实践经验的积累，美国逐渐转向合理原则，在判断图书转售价格维持行为是否违法时，会综合考虑多种因素，如行为对市场竞争的影响、是否存在合理的商业理由等。欧盟则主要依据《欧盟运行条约》第101条和第102条对图书转售价格维持行为进行规制，注重对市场竞争秩序和消费者权益的保护。在一些案件中，欧盟委员会会对图书转售价格维持行为进行深入调查，评估其对市场竞争的影响程度，如果认为该行为限制了竞争，损害了消费者利益，就会采取相应的反垄断措施。我国对图书转售价格维持反垄断规制的研究相对较晚，但近年来随着反垄断法的实施和图书市场竞争的加剧，相关研究逐渐增多。学者们主要从法律规制和经济分析两个角度展开研究。在法律规制方面，学者们对我国《反垄断法》及相关法律法规中关于转售价格维持的规定进行分析，探讨其在图书行业的适用问题。一些学者指出，我国《反垄断法》虽然对转售价格维持行为作出了规定，但在具体适用时，存在法律条文不够细化、缺乏明确的判断标准等问题，导致在处理图书转售价格维持案件时存在一定困难。在经济分析方面，学者们运用产业组织理论、博弈论等方法，分析图书转售价格维持对市场竞争和消费者福利的影响。例如，有学者通过构建博弈模型，研究图书转售价格维持下出版社、经销商和消费者之间的利益关系，发现图书转售价格维持在一定条件下可能会提高出版社的利润，但也可能会导致消费者福利下降。当前研究仍存在一些不足与空白。在研究内容上，对于图书转售价格维持反垄断规制的具体标准和方法研究不够深入，缺乏系统性和可操作性。例如，在判断图书转售价格维持行为是否构成垄断时，如何准确界定相关市场、如何量化行为对市场竞争和消费者福利的影响等问题，尚未形成统一的标准和方法。在研究视角上，多数学者从法律或经济单一角度进行研究，缺乏跨学科的综合研究。图书转售价格维持涉及法律、经济、文化等多个领域，单一角度的研究难以全面、深入地理解和解决问题。在研究对象上，对我国图书市场的特殊性关注不够，未能充分考虑我国图书行业的发展阶段、市场结构、文化背景等因素对图书转售价格维持反垄断规制的影响。因此，有必要进一步加强对图书转售价格维持反垄断规制的研究，为我国图书市场的健康发展提供理论支持和制度保障。1.3研究方法与创新点本文采用多种研究方法，力求全面、深入地剖析我国图书转售价格维持的反垄断规制问题。在文献研究法方面，通过广泛查阅国内外相关的学术文献、法律法规、政策文件以及行业报告等资料，梳理图书转售价格维持反垄断规制的理论发展脉络，了解国内外在该领域的研究现状和实践经验，为本文的研究奠定坚实的理论基础。例如，在研究国外相关理论时，深入分析芝加哥学派和哈佛学派的观点，通过研读其代表著作和学术论文，准确把握他们对于图书转售价格维持行为在经济效率和市场结构方面的不同见解。案例分析法也是本文重要的研究方法之一。通过选取国内外具有代表性的图书转售价格维持案例，如美国的相关经典案例以及我国近年来电商平台与出版社之间因价格问题引发的争议案例，对这些案例进行详细的分析和解读。从案例中提炼出关键问题，深入探讨图书转售价格维持行为在不同市场环境和法律框架下的表现形式、产生的影响以及法律规制的实践情况，总结经验教训，为我国图书转售价格维持的反垄断规制提供实践参考。以我国京东与出版社的价格争议案例为例，深入分析事件的起因、发展和结果，探讨其中涉及的反垄断问题以及对图书市场各方的影响。比较研究法同样贯穿于本文的研究过程。对不同国家和地区图书转售价格维持反垄断规制的法律制度、政策措施和实践经验进行比较分析，包括美国、欧盟等在该领域具有代表性的国家和地区。通过对比，找出其异同点，分析各自的优势和不足，从而为我国完善图书转售价格维持的反垄断规制提供有益的借鉴。例如，对比美国从本身违法原则到合理原则的转变过程以及欧盟依据相关条约进行规制的具体做法，探讨我国在反垄断规制原则和方法上可借鉴的方向。本文在研究视角上具有创新之处，突破了以往多从法律或经济单一角度研究的局限，采用跨学科的研究视角。综合运用法学、经济学、文化学等多学科的理论和方法，对图书转售价格维持的反垄断规制问题进行全面、深入的分析。从法学角度分析相关法律法规的适用和完善，从经济学角度探讨行为的经济效率和市场影响，从文化学角度关注图书行业的文化属性和文化价值，使研究更加全面、系统。在研究内容上，充分考虑我国图书市场的特殊性，结合我国图书行业的发展阶段、市场结构、文化背景等因素，深入研究图书转售价格维持反垄断规制的具体标准和方法。针对我国电商低价倾销和“高定价、低折扣”等突出问题，提出具有针对性和可操作性的建议，弥补了当前研究在这方面的不足。二、我国图书转售价格维持反垄断规制的理论基础2.1图书转售价格维持的概念与形式图书转售价格维持，是指在图书产业链中，上游的出版社等经营者与下游的图书经销商之间，通过协议、约定或其他方式，对图书转售环节的价格进行控制的行为。这种行为在图书市场中具有独特的经济和文化意义，它打破了传统市场中价格由供需自由决定的模式，在一定程度上干预了市场价格机制的运行。从形式上看，图书转售价格维持主要包括以下几种类型。固定转售价格是其中一种较为严格的形式，即出版社明确规定图书经销商必须按照其指定的固定价格进行图书销售，经销商没有自主定价的空间。以德国的图书定价制度为例，德国以法律形式实行图书统一定价制，所有出版社和书店必须遵从统一的定价，违者将被罚款。这种固定转售价格的方式使得图书价格在市场上保持稳定，避免了价格的无序波动。限定最低转售价格也是常见的形式之一。出版社为了防止图书经销商过度降价销售，从而损害图书的品牌形象、利润空间以及整个图书市场的生态，会与经销商约定一个最低的销售价格，经销商在销售图书时不得低于这个价格。在我国图书市场中，一些大型出版社为了维护自身利益和市场秩序，会对某些重点图书品种设定最低转售价格，以确保图书销售价格不会过低，保证自身和经销商的合理利润。而限定最高转售价格则是出版社为了防止经销商过高定价，损害消费者利益和图书的市场竞争力，与经销商约定一个最高销售价格，经销商销售图书时不得高于此价格。这种形式在一些具有公益性质或普及性较强的图书销售中较为常见，例如一些教材类图书，为了保证广大学生能够以合理的价格购买到教材，出版社可能会限定最高转售价格。2.2反垄断规制的相关理论反垄断法作为维护市场竞争秩序的重要法律，其蕴含的基本理论在图书转售价格维持规制中有着重要的应用。保护竞争是反垄断法的核心目标之一，其旨在确保市场中存在充分的竞争，使企业能够在公平的环境中展开角逐。在图书市场中，正常的竞争能够促使出版社不断提升图书的质量、丰富图书的种类，推动创新，为消费者提供更多优质的选择。例如，在自由竞争的图书市场中，出版社为了吸引读者购买其出版的图书，会积极挖掘优秀的作者资源，精心策划选题，提高编辑和印刷质量，从而出版出更具价值的图书。图书转售价格维持行为可能会对竞争产生多方面的影响。固定转售价格和限定最低转售价格可能会限制经销商之间的价格竞争，使得市场上的价格缺乏灵活性，难以根据市场供需关系进行调整。假设在某一地区，所有书店都被要求按照出版社规定的固定价格销售某本图书，那么即使该地区对这本图书的需求较低，书店也无法通过降价来吸引消费者购买，这就可能导致图书的销量下降，资源无法得到有效配置。限定最高转售价格虽然在一定程度上能够保护消费者免受过高价格的侵害，但如果限制过低，可能会影响经销商的积极性，抑制市场的活力。如果出版社将某本图书的最高转售价格限定得过低，使得书店销售该图书的利润微薄，那么书店可能会减少对该图书的进货量，甚至不再销售该图书，这也会影响图书的市场流通和消费者的购买选择。维护市场公平也是反垄断法的重要目标。它要求市场主体在参与市场竞争时，遵守相同的规则，不允许存在不正当的竞争行为，确保市场交易的公正性和合理性。在图书市场中，电商平台凭借其强大的市场影响力和资金实力，可能会采取低价倾销等不正当竞争手段，对传统书店和其他小型经销商造成不公平竞争。京东等电商平台以超低折扣销售图书，使得实体书店难以与之竞争，因为实体书店需要承担店面租金、员工工资等较高的运营成本，无法以同样的低价销售图书。这种不公平竞争可能会导致市场结构失衡，小型经销商和实体书店的生存空间受到挤压，进而影响市场的多样性和创新性。促进经济效率同样是反垄断法追求的目标之一。合理的竞争能够促使企业优化资源配置，提高生产效率，降低成本，从而推动整个经济的发展。在图书市场中，有效的竞争能够促使出版社合理安排生产资源，提高出版效率，降低图书的生产成本。同时，也能促使经销商优化销售渠道，提高销售效率，降低销售成本。而图书转售价格维持行为如果不合理，可能会导致资源配置的扭曲，降低经济效率。如果出版社通过限定最低转售价格，使得一些销售效率较低的书店也能以较高的价格销售图书，那么这些书店可能缺乏提高销售效率的动力，从而导致整个图书销售行业的效率下降。2.3图书转售价格维持对市场竞争的双重影响图书转售价格维持在图书市场中是一把双刃剑，对市场竞争产生着双重影响。从负面影响来看，图书转售价格维持可能限制市场竞争，损害消费者利益。固定转售价格和限定最低转售价格最直接的影响就是限制了经销商之间的价格竞争。在正常的市场竞争中，经销商为了吸引消费者，会通过降低价格来提高自身的竞争力，这种价格竞争能够促使市场价格趋于合理，使消费者受益。然而，当存在固定转售价格或限定最低转售价格时，经销商无法自由调整价格，失去了通过价格竞争来获取市场份额的手段。在某一地区，若出版社与所有书店约定某本图书的固定售价为50元，即使该地区图书市场供过于求，书店也不能降价销售，这就导致市场价格无法根据供需关系进行灵活调整，限制了市场竞争的充分展开。这种价格限制还可能导致图书价格上升，损害消费者利益。当经销商无法通过价格竞争来吸引消费者时，为了保证自身的利润，他们可能会将成本转嫁给消费者，从而提高图书价格。若某本图书在自由竞争市场中的价格可能为40元，但在固定转售价格或限定最低转售价格的情况下，由于经销商的利润空间受到保护，价格可能被提高到50元甚至更高，这使得消费者需要支付更高的价格才能购买到图书，降低了消费者的实际购买力和福利水平。图书转售价格维持也可能对图书的创新和多样性产生一定的阻碍。在缺乏价格竞争的环境下，出版社和经销商可能缺乏动力去推出具有创新性的图书产品或丰富图书的种类。因为即使不进行创新和丰富产品种类，他们也能通过维持固定价格或最低价格来保证利润。这可能导致图书市场上的产品趋于同质化，无法满足消费者日益多样化的阅读需求。从正面影响来看，图书转售价格维持也有促进图书多样性、保障文化传播等积极作用。图书转售价格维持可以防止经销商之间的过度竞争，尤其是低价倾销行为。在电商平台竞争激烈的今天，一些电商为了争夺市场份额，不惜以超低价格销售图书，这种低价倾销行为虽然在短期内可能让消费者受益，但从长远来看，会严重损害图书市场的生态平衡。低价倾销可能导致一些小型出版社和实体书店无法承受低价竞争的压力，被迫退出市场，从而减少图书市场的多样性。而图书转售价格维持可以限制这种低价倾销行为，保护小型出版社和实体书店的生存空间，使它们能够继续为市场提供多样化的图书产品。图书转售价格维持有助于保障文化传播。图书作为一种文化产品，具有重要的文化价值和社会意义。通过维持合理的价格，能够确保出版社有足够的资金和动力去出版那些具有文化内涵、学术价值但市场需求相对较小的图书。在德国，由于实行图书统一定价制，书店可以用销售畅销书获得的利润来补贴其他种类的书籍，包括一些小众的学术著作和文学作品，这使得这些具有文化价值的图书能够得以出版和传播，促进了文化的传承和发展。图书转售价格维持还可以促进经销商提供更好的服务。当价格竞争受到限制时，经销商为了吸引消费者，会更加注重提供优质的服务，如舒适的阅读环境、专业的图书推荐、良好的售后服务等。这些服务的提升不仅能够提高消费者的阅读体验，也有利于营造良好的文化氛围，促进图书文化的传播。三、我国图书转售价格维持的现状与问题3.1我国图书市场的发展现状近年来，我国图书市场在规模、结构和销售渠道等方面都发生了显著变化。从市场规模来看，尽管面临数字化阅读的冲击以及电商低价竞争等挑战，但我国图书市场整体仍保持着一定的规模体量。根据开卷信息数据显示，2019年中国图书零售市场总规模达到1023亿元，同比增长14.4%。受新冠疫情因素影响，2020年中国图书零售市场总规模971亿元，同比下降5.08%。2021年中国图书零售市场总规模987亿元，较2020年增长了1.65%。2024年图书零售市场的码洋整体同比下降1.52%，不含教辅教材的市场码洋同比下降更是达到了4.83%，市场规模触及1129亿，回归至2019年的88%。这些数据表明，我国图书市场规模在波动中发展，虽然增长速度有所放缓，但依然具有较大的市场潜力。在市场结构方面，我国图书市场呈现出多元化的特点。从图书品类来看，少儿类、教辅类、文学类等占据了较大的市场份额。2022年，少儿类是码洋规模最大的类别，较2021年的比重进一步上升；教辅类码洋比重位居第二；文学类码洋比重与2021年相比增加了1.82个百分点，主要受网文纸书、经典读物以及名家新作的带动。这反映出随着人们对教育重视程度的提高以及文化消费需求的增长，少儿教育和文学阅读类图书受到市场的青睐。从市场主体来看，除了传统的国有出版社和书店外，民营出版机构和新兴的电商平台在图书市场中扮演着越来越重要的角色。民营出版机构凭借其灵活的经营机制和创新的选题策划，在市场中占据了一定的份额。而电商平台则凭借其便捷的购物体验、丰富的图书品种和强大的营销能力，迅速扩大了市场份额，成为图书销售的重要渠道之一。销售渠道的变革是我国图书市场发展的一个重要特征。传统的实体书店销售渠道仍然是图书销售的重要组成部分，它为读者提供了直观的阅读和选购体验，营造了浓厚的文化氛围。然而，随着互联网技术的飞速发展，电商平台逐渐成为图书销售的主力军。平台电商的码洋规模最大，2022年的份额达到45.1%。短视频电商作为新兴电商，码洋占比赶超实体店零售渠道的占比。电商平台的兴起，打破了传统销售渠道的地域限制，降低了销售成本，使得图书能够更广泛地触达消费者。京东、当当等电商平台通过大规模的促销活动和便捷的配送服务，吸引了大量的消费者。内容电商也在近年来迅速崛起，通过短视频、直播等形式进行图书销售，为图书市场注入了新的活力。主播董宇辉在直播中推荐《额尔古纳河右岸》，使得该书销量瞬间暴增，超越500万册的销售记录。这种新兴的销售模式通过内容创作者的影响力和感染力，激发了消费者的购买欲望，实现了图书的快速销售。电商的崛起给图书市场带来了巨大的冲击。一方面，电商之间的激烈竞争引发了低价倾销的乱象。为了争夺市场份额，一些电商平台不惜以超低价格销售图书，如京东在今年618前夕提出的促销方案要求出版社在5月19日至6月20日期间累计8天以全品种图书价保2-3折进行促销。这种低价倾销行为虽然在短期内可能吸引消费者，但从长远来看，严重扰乱了图书市场的价格体系。它使得图书价格严重偏离其价值，压缩了出版社的利润空间，导致出版社难以投入足够的资金进行选题策划、编辑加工和营销推广，影响了图书的质量和创新。低价倾销也对实体书店造成了巨大的冲击，实体书店由于运营成本较高，难以与电商的低价竞争，导致大量实体书店关门倒闭，影响了图书市场的多样性和文化氛围的营造。另一方面，电商的发展也加剧了“高定价、低折扣”现象。由于电商平台的竞争压力，出版社为了保证自身的利润，往往会提高图书的定价，然后通过给予电商平台较大的折扣来促进销售。这种“高定价、低折扣”的模式不仅误导了消费者，让消费者难以判断图书的真实价值，也破坏了市场的公平竞争环境。消费者在面对看似高折扣的图书时，可能会认为自己获得了实惠，但实际上可能支付了高于图书合理价值的价格。这种现象也使得一些小型出版社和实体书店在竞争中处于劣势，因为他们无法像大型出版社和电商平台那样承受高定价和低折扣的压力。3.2图书转售价格维持的实践情况在我国图书市场中，转售价格维持现象并不鲜见，主要体现在出版社与经销商的价格协议以及电商平台的价格策略等方面。在出版社与经销商的合作中，价格协议是常见的转售价格维持方式。许多出版社为了维护图书价格的稳定，确保自身和经销商的合理利润空间，会与经销商签订协议，对图书的转售价格进行规定。一些大型出版社在与经销商签订的经销协议中明确规定，经销商必须按照出版社指定的价格销售图书，不得擅自降价或涨价。这种固定转售价格的协议在一定程度上保证了图书价格的统一性和稳定性，避免了市场上价格的混乱竞争。部分出版社也会采用限定最低转售价格的方式。在少儿图书市场，一些知名出版社为了保护自身品牌形象和产品价值，会与经销商约定最低销售价格。他们认为，少儿图书的目标客户主要是家长，家长更注重图书的品质和教育价值，过低的价格可能会让家长对图书质量产生怀疑，影响图书的销售和品牌声誉。通过限定最低转售价格，出版社可以确保经销商在销售图书时保持一定的利润水平，从而有动力提供优质的服务，如良好的陈列展示、专业的推荐等，这也有助于提升图书的销售业绩。电商平台在图书销售中也扮演着重要角色，其价格策略同样存在转售价格维持的现象。一些电商平台会与出版社或供应商达成价格协议，对部分图书的销售价格进行限制。在新书上市初期，电商平台可能会与出版社约定，在一定时间内按照出版社指定的价格销售新书，不得随意降价促销。这是因为新书上市时，出版社希望通过稳定的价格来树立图书的市场形象，吸引读者购买，同时也能保证自己的利润回报。电商平台遵守价格协议，有助于维护与出版社的良好合作关系，获取更多优质图书的销售资源。在一些促销活动中，电商平台也会对图书价格进行统一调控。在“618”“双11”等大型促销活动中，电商平台会要求参与活动的图书商家按照平台设定的价格区间进行销售。虽然这种价格调控并非完全意义上的固定转售价格或限定最低转售价格，但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商家的自主定价权，影响了市场价格的自由竞争。电商平台可能会设置一些价格规则，如要求商家提供一定的折扣力度，但折扣后的价格不得低于某个特定值，这实际上也是一种转售价格维持的表现形式。这种价格策略的目的在于吸引消费者，提高平台的销售额和市场份额，但也可能对图书市场的价格竞争产生一定的抑制作用。3.3现行反垄断规制存在的问题尽管我国已建立起反垄断法律体系，但在图书转售价格维持的规制方面仍存在一些问题，这在法律规定和执法实践中均有体现。在法律规定层面，我国《反垄断法》虽然对转售价格维持行为作出了规定，然而这些规定存在一定的模糊性。我国《反垄断法》第14条明确禁止经营者与交易相对人达成固定向第三人转售商品的价格以及限定向第三人转售商品的最低价格的垄断协议。但对于图书转售价格维持行为，缺乏明确的豁免条款。在其他国家和地区，如欧盟，对于一些具有促进竞争效果或符合公共利益的图书转售价格维持行为，会给予一定的豁免。德国的图书统一定价制度，虽然限制了价格竞争，但由于其在保障文化多样性和促进文化传播方面具有重要作用，被视为符合公共利益而得到豁免。而我国目前尚未明确规定在何种情况下图书转售价格维持行为可以得到豁免，这使得在实际操作中，执法机构和企业难以判断行为的合法性，容易引发争议。《反垄断法》中关于图书转售价格维持的适用规则也不够清晰。在判断图书转售价格维持行为是否构成垄断时，需要综合考虑多种因素，如相关市场的界定、市场份额的计算、行为对竞争的影响程度等。但我国法律对于这些关键因素的规定不够细化，缺乏具体的判断标准和方法。在界定图书相关市场时，是按照图书品类、销售渠道还是地域范围来划分，法律没有明确规定，这使得在实际案件中，不同的执法机构或法院可能会有不同的理解和判断，导致执法和司法的不确定性。在执法实践方面，我国反垄断执法机构在对图书转售价格维持行为进行监管时面临诸多困难。由于图书市场的复杂性和多样性，执法机构在获取相关证据和信息时存在一定难度。图书销售渠道众多，包括实体书店、电商平台、内容电商等，且出版社与经销商之间的价格协议可能较为隐蔽，执法机构难以全面掌握市场上的价格维持情况。在电商平台与出版社的价格争议中，双方可能通过口头约定或内部协议的方式进行价格维持，执法机构很难获取这些证据。执法资源的相对不足也限制了执法的力度和效果。我国反垄断执法机构需要处理众多行业的反垄断案件，面对庞大的图书市场，有限的执法人员和资源难以满足监管需求，导致一些图书转售价格维持行为无法得到及时有效的监管。四、国外图书转售价格维持反垄断规制的经验借鉴4.1德国的相关规制与实践德国在图书转售价格维持的反垄断规制方面有着独特的制度和丰富的实践经验，其相关做法对我国具有重要的借鉴意义。德国的图书转售价格维持制度历史悠久，自1887年以来就长期奉行这一制度。在1887年之前，德国图书零售商随意打折、低价销售图书的现象频繁发生，这导致图书市场秩序混乱，严重影响了出版业的健康发展。为了改变这种状况，时任德国出版行业协会会长的阿佛列托・柯雷拉主持建立了“限制出版物价格制度”，规定图书不得实行季节性调价或折扣。这一制度的实施，有效地引导德国的出版物市场走上了良性循环的轨道。1957年，德国颁布了《反对限制竞争法》（又称《卡特尔法》），从培育、发展、振兴文化的角度出发，将图书转售价格维持制度排除在不正当竞争行为之外，使其获得了合法地位。这一法律的颁布，为德国图书转售价格维持制度提供了坚实的法律基础，确保了该制度能够在法律框架内稳定运行。1966年，“限制出版物价格制度”进一步演变为“集体合同保证书制度”。这个由德国国内2000多家出版销售商共同签署的合同，成为图书转售价格维持制度的重要法律依据。它明确了各方在图书价格维持方面的权利和义务，使得图书转售价格维持制度更加规范化和制度化。为了进一步辅助“集体合同保证书制度”的实施，并增强其权威性，德国政府于2002年颁布实施了《限制图书价格法》，并于2006年对该法进行了修订。《限制图书价格法》总共11条，第1条就明确了其目的是保护属于文化财富的图书。该法在适用范围、价格设定、例外情况和定价有效期限等方面都做了详细规定。在价格设定方面，要求出版商对出售给读者的书籍设定最终销售价格。“出版或进口图书有义务按规定销售于最终消费者”，“图书进口商要按最终价格规定由德国境内各州出版发行商以不低于德国境内含增值税的价格推荐最终消费者价格”。这些规定确保了图书价格的稳定性和统一性，避免了市场上价格的混乱竞争。在例外情况方面，该法也做出了明确规定。当购书者为该书出版者、图书交易者和固定合作伙伴、作者和以教学考试为目的的教师时，书店可以不必遵守约定价格。用于科技展览的科技图书馆的图书出售可以给予5%的折扣，乡图书馆、农村小图书馆和中学小图书馆可以享受10%的折扣优惠等。这些例外情况的设定，既考虑到了特殊群体的需求，也保证了图书价格维持制度的灵活性。2006年德国政府对该法进行修订时，限定了批发图书的最高折扣，并规定了图书打折的时间区间。这一修订进一步完善了图书转售价格维持制度，使其更加适应市场的变化。德国的图书转售价格维持制度尽管长期因涉嫌垄断而饱受争议，但德国政府坚持出于保护文学和学术著作的目的，给予了这一制度反垄断法律豁免权利。该制度在德国的长期实施，取得了显著的成效。它将德国书价控制在一个合理的较低水平，使得消费者能够以相对稳定的价格购买到图书。它也推动了德国出版业的长期繁荣。据统计，德国目前每年出版9万种新书，按人均计算是美国的4倍。每年一届的法兰克福国际图书博览会成为世界上最具规模、最享盛誉的图书界盛会。这表明，德国的图书转售价格维持制度在保护文化多样性、促进出版业发展方面发挥了积极作用。4.2日本的相关规制与实践日本在图书转售价格维持的反垄断规制方面也有着独特的法律规定和实践经验。日本《禁止私人垄断及确保公平交易法》明确将图书转售价格维持行为排除在垄断规制对象之外。这一规定主要是基于图书作为文化产品的特殊性考虑，旨在保护图书行业的文化传播功能和多样性。日本的图书行业在这种法律框架下，形成了相对稳定的价格体系和市场秩序。在日本，图书转售价格维持主要通过出版社与书店之间的价格协议来实现。出版社通常会在图书出版时设定一个固定的零售价格，并要求书店按照这个价格进行销售。这种固定转售价格的方式在日本图书市场中非常普遍，被认为有助于保证图书的质量和文化价值。日本的大型出版社如讲谈社、小学馆等，在出版漫画、文学作品等各类图书时，都会明确规定零售价格，书店必须严格遵守。这使得消费者在不同的书店购买同一种图书时，所支付的价格基本相同，避免了价格的波动和混乱。这种图书转售价格维持制度对日本图书市场产生了多方面的影响。从积极方面来看，它有效地保护了小型书店和独立书店的生存空间。由于价格相对稳定，小型书店和独立书店不必与大型连锁书店或电商平台进行价格竞争，能够凭借其独特的选书、服务和文化氛围来吸引读者。在日本的一些城市，存在着许多小巧而温馨的独立书店，它们专注于某一特定领域的图书，如艺术、文学、历史等，为读者提供了个性化的阅读体验。这些书店能够在市场中生存和发展，得益于图书转售价格维持制度的保护。该制度也促进了图书的多样性。出版社不用担心图书因价格竞争而无法获得足够的利润，从而更有动力出版各种类型的图书，包括一些小众的学术著作、文学作品和艺术画册等。这使得日本的图书市场能够满足不同读者的多样化需求，推动了文化的传播和发展。日本的图书转售价格维持制度也存在一些问题。固定的图书价格可能会导致消费者在某些情况下支付较高的价格。在市场需求较低时，书店无法通过降价来吸引消费者，这可能会影响图书的销量。随着互联网的发展和电商平台的兴起，日本的图书转售价格维持制度也面临着新的挑战。电商平台的出现使得图书销售渠道更加多元化，一些电商平台可能会试图打破传统的价格协议，以低价吸引消费者。这就需要日本的反垄断执法机构在维护图书转售价格维持制度的同时，也要适应市场的变化，平衡好保护文化产业和促进市场竞争之间的关系。4.3其他国家的相关规制与实践除了德国和日本，法国在图书转售价格维持的反垄断规制方面也有独特的做法。法国长期以来实行建议书价制度，由出版商将图书建议价印在书上，书店以此为参考自行确定零售价格。但这一制度导致大书店压价售书，严重影响了中小零售商的经营。1974年，弗纳克书店以极低折扣售书，吸引了巴黎方圆200公里的顾客，使得其他书店经营困难。为了解决这一问题，1979年法国实行纯书价制度，要求出版商以纯价格将书卖给书店，图书上不准标价，书店完全自由决定零售价格。然而，这一制度不仅没有达到预期效果，反而方便了大卖场压价售书，侵害了专营书店和中小书店的利益，仅存在不到3年便被取消。1981年8月10日，法国议会通过《有关图书定价的1981年8月10日法》（又称《雅克・朗法》），开始对图书实行转售价格维持制度。该法规定图书价格由出版社按成本定价，并在固定位置明确标示，任何图书销售机构都不得擅自加价或减价销售图书。具体而言，“每个出版或进口书籍的自然人或法人都要为他出版或进口的书确立一个公开销售价格”，“零售商则必须以出版商或进口商制定的价格的95%-100%向公众出售书籍”。除欧盟成员国外，当进口书籍中包括在法国出版的书时，进口商制定的售价不得低于出版商制定的价格。对于特殊情况，如图书销售是为了满足自己的需要和为了增加公共图书馆的藏书量时，书籍的实际售价可以在公开标价的91%-100%之间浮动。该法还赋予竞争对手、消费者保护协会、书籍出版发行职业人联合会以及作者或作家保护协会监督该法实施的权力。《雅克・朗法》的实施，将图书价格控制在相对合理和可接受的范围内，有效限制了图书发行销售领域的不良竞争，保护了专营书店和中小书店的利益，促进了法国出版市场的繁荣和多元化。韩国在图书转售价格维持的反垄断规制方面经历了从本身违法规则到合理规则的转变。在早期，韩国《垄断规制法》对维持转售价格行为（RPM）的性质认定存在争议，主流观点为纵向协议行为说，但仍有部分支持单独行为说，其违法性认定规则原则上采纳“本身违法规则”。然而，随着国际反垄断法理论和实践的发展，特别是在美国Leegin案以后，联邦最高法院对最低RPM违法性认定规则作出了采纳“合理规则”的解释，这引发了全球主要竞争法区域内的讨论，韩国也受到影响。以韩美药品案为标志，韩国大法院在现有立法框架内进行创新解释，对RPM行为性质进行了澄清，从限制竞争性基准的维度，有力地解释了对最低RPM适用合理规则的正当性与可操作性，并在随后的东洋制药案、Callaway案等案件中坚持适用合理规则作为识别最低RPM合法性的基本规则。在图书转售价格维持方面，韩国也逐渐倾向于采用合理规则进行反垄断规制，在判断图书转售价格维持行为是否违法时，会综合考虑多种因素，如行为对市场竞争的影响、是否存在合理的商业理由等。这些国家在图书转售价格维持反垄断规制方面既有共同特点，也存在差异。共同特点在于，都认识到图书作为文化产品的特殊性，在反垄断规制时会综合考虑文化传播、市场多样性等因素。德国、日本、法国和韩国都通过立法或相关制度对图书转售价格维持进行规范，以保护图书市场的稳定和文化的传承。它们都注重平衡市场竞争和文化保护的关系，避免过度竞争对图书行业的负面影响。它们之间也存在一些差异。在规制方式上，德国通过专门的《限制图书价格法》进行规制，明确规定了图书价格的设定、例外情况等；日本则将图书转售价格维持行为排除在垄断规制对象之外，主要通过出版社与书店之间的价格协议来实现价格维持；法国通过《雅克・朗法》对图书价格进行严格管控，规定了价格浮动范围和监督主体；韩国则经历了从本身违法规则到合理规则的转变，在判断图书转售价格维持行为时更加注重综合考量各种因素。在适用范围和具体规定上，各国也有所不同。德国的法律对图书进口商的价格设定有明确要求，法国的法律对特殊情况下的图书销售价格有详细规定，而日本和韩国在价格维持的具体实施和判断标准上有各自的特点。这些差异反映了各国根据自身的国情、文化背景和市场特点，在图书转售价格维持反垄断规制方面采取了不同的策略。4.4对我国的启示国外在图书转售价格维持反垄断规制方面的丰富经验，为我国提供了多维度的启示，涵盖立法完善、执法监管以及行业自律等重要领域。在立法完善方面，我国可从多个角度进行探索。参考德国、日本和法国等国家的做法，在《反垄断法》中明确图书转售价格维持的豁免条款具有重要意义。德国通过《限制图书价格法》，将图书转售价格维持制度排除在不正当竞争行为之外，给予其合法地位。日本则在《禁止私人垄断及确保公平交易法》中明确将图书转售价格维持行为排除在垄断规制对象之外。我国可以借鉴这些国家的经验，在《反垄断法》中增设“文化例外”条款，将图书转售价格维持纳入豁免范围。在设定豁免条款时，需要明确豁免的条件和范围。可以参考德国的做法，限定豁免范围为“具有文化价值的出版物”，排除教辅、工具书等标准化产品。同时，借鉴欧盟《纵向协议集体豁免条例》（VABEO），设定“三要件”，即从文化价值证明、竞争影响阈值、消费者利益保障等方面对豁免条件进行约束。这样既能保护图书行业的文化属性，又能确保市场竞争的基本秩序。制定专门的《图书交易价格法》也是完善立法的重要举措。法国通过《雅克・朗法》对图书价格进行严格管控，规定了价格的设定、浮动范围以及监督主体，有效地限制了图书发行销售领域的不良竞争。我国可以借鉴法国的经验，制定《图书交易价格法》，明确规定新书上市后的折扣期限和幅度。新书上市12个月内不得低于定价的85折销售，特殊情况需经行业协会审批。该法还可以明确规定对违反价格规定的处罚措施，加强对图书价格的法律约束。在执法监管方面，我国需要强化反垄断执法机构的监管力度。国外的经验表明，有效的执法监管对于维护图书市场的价格秩序至关重要。我国反垄断执法机构应加强对图书转售价格维持行为的监测和调查，及时发现和处理价格违法行为。建立专门的图书市场价格监测机制，定期收集和分析图书市场的价格数据，以便及时发现价格异常波动。加大对违法价格行为的处罚力度，提高违法成本，以起到有效的威慑作用。对电商平台的低价倾销行为，一旦查实，应依法给予严厉的罚款等处罚。加强执法机构之间的协调与合作也是提高执法效率的关键。图书市场涉及多个部门的管理，包括市场监管部门、新闻出版部门等。这些部门应加强沟通与协作，形成监管合力。市场监管部门负责价格监管和反垄断执法，新闻出版部门负责行业管理和内容监管，双方应建立信息共享机制，共同打击图书市场的违法违规行为。在处理图书转售价格维持案件时，市场监管部门和新闻出版部门应联合行动，共同进行调查和处理，确保执法的公正性和有效性。在行业自律方面，行业协会应发挥积极作用。国外的图书行业协会在维护市场秩序、促进公平竞争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我国的图书行业协会应借鉴国外经验，制定行业自律规范，引导企业诚信经营。中国出版协会、中国书刊发行业协会等可以联合制定《图书行业自律公约》，明确规定会员企业在图书价格、销售等方面的行为准则，倡导企业遵守法律法规，维护市场秩序。行业协会还应加强对会员企业的培训和教育，提高企业的法律意识和自律意识。建立行业信用体系也是加强行业自律的重要手段。通过建立行业信用档案，对企业的价格行为、诚信经营等情况进行记录和评价，对信用良好的企业给予表彰和奖励，对信用不良的企业进行惩戒。这样可以激励企业自觉遵守行业规范，维护图书市场的良好秩序。五、我国图书转售价格维持反垄断规制的完善建议5.1立法层面的完善为了更好地规范我国图书市场，促进图书行业的健康发展，在立法层面，建议修订《反垄断法》，增设“文化例外”条款，明确图书转售价格维持的反垄断豁免范围与条件。我国现行《反垄断法》在面对图书转售价格维持这一特殊领域时，存在一定的局限性。随着图书市场的发展，电商低价倾销和“高定价、低折扣”等问题日益突出，严重扰乱了市场秩序，而现行法律缺乏对图书行业特殊性的充分考量，无法有效解决这些问题。增设“文化例外”条款具有重要意义。图书作为文化的重要载体，承载着传承知识、传播文化、推动社会进步的使命，具有独特的文化价值。与一般商品不同，图书的价值不仅仅体现在经济层面，更体现在其对文化传承和发展的贡献上。在数字化阅读冲击和电商低价竞争的背景下，图书行业面临着巨大的生存压力。许多小型出版社和实体书店难以维持运营，一些具有文化价值但市场需求相对较小的图书难以出版和传播。增设“文化例外”条款，能够在一定程度上保护图书行业的文化属性，为图书行业的发展创造良好的法律环境。在明确豁免范围与条件时，可参考德国《限制图书价格法》，限定豁免范围为“具有文化价值的出版物”，排除教辅、工具书等标准化产品。这是因为教辅和工具书等标准化产品，其市场需求和销售模式与具有文化价值的出版物存在较大差异。教辅产品往往受到教育政策和考试大纲的影响，市场需求相对稳定，价格竞争较为激烈；工具书则具有较强的工具性和实用性，消费者更注重其功能和质量，对价格的敏感度相对较低。将这些标准化产品排除在豁免范围之外，能够更好地平衡市场竞争和文化保护的关系。借鉴欧盟《纵向协议集体豁免条例》（VABEO），设定“三要件”，即从文化价值证明、竞争影响阈值、消费者利益保障等方面对豁免条件进行约束。在文化价值证明方面，出版社需要提供相关证据，证明其出版的图书具有较高的文化价值，如学术价值、艺术价值、历史价值等。这可以通过专家评审、读者评价、行业奖项等方式来实现。在竞争影响阈值方面，需要明确图书转售价格维持行为对市场竞争的影响程度在何种范围内可以得到豁免。当该行为导致市场份额的变化在一定合理范围内，且不会严重限制市场竞争时，可以考虑给予豁免。在消费者利益保障方面，要确保图书转售价格维持不会损害消费者的合法权益。虽然图书价格可能会相对稳定，但要保证消费者能够获得合理的价格和优质的服务。可以通过规定价格上限、要求提供优质服务等方式来保障消费者利益。通过这些具体的豁免条件设定，能够在保护图书行业文化属性的同时，确保市场竞争的基本秩序，避免图书转售价格维持行为被滥用，从而实现图书市场的健康、可持续发展。5.2执法层面的强化加强反垄断执法机构的能力建设，是提升图书转售价格维持反垄断规制水平的关键。反垄断执法机构应加大对执法人员的培训投入，通过定期组织专业培训课程、邀请专家学者进行讲座、开展案例研讨等方式，提高执法人员在经济学、法学、文化产业等方面的专业素养。使其能够准确理解和运用反垄断法律法规，深入分析图书市场的竞争状况，判断图书转售价格维持行为对市场竞争的影响。培训内容可以包括反垄断法的最新理论和实践发展、图书行业的市场结构和运行规律、经济分析方法在反垄断执法中的应用等。完善执法程序也是至关重要的。执法机构应制定详细、规范的执法流程，明确案件的受理、调查、审理、处罚等各个环节的具体要求和时间限制。在调查阶段，要充分运用各种调查手段，如询问当事人、查阅相关文件资料、进行市场调查等，全面、准确地获取证据。在审理阶段，要建立健全听证制度，充分听取当事人的陈述和申辩，确保执法的公正性和合法性。执法机构还应加强与其他相关部门的协作配合，建立信息共享机制，形成执法合力。与新闻出版部门建立沟通协调机制，及时获取图书行业的相关政策信息和行业动态，共同打击图书市场的违法违规行为。加强对图书市场的监管，需要建立长效的监管机制。执法机构应加强对图书市场的日常巡查，及时发现和处理图书转售价格维持等垄断行为的线索。建立图书市场价格监测体系，定期收集和分析图书市场的价格数据，掌握价格动态，以便及时发现价格异常波动。利用大数据、人工智能等技术手段，对图书市场的交易数据进行分析，提高监管的精准性和效率。通过对电商平台的销售数据进行分析，发现可能存在的低价倾销或转售价格维持行为。加大对违法违规行为的处罚力度，提高违法成本，以起到有效的威慑作用。对实施图书转售价格维持行为且情节严重的企业，依法给予罚款、责令停止违法行为等处罚。对屡教不改的企业，可以提高罚款额度，并限制其市场准入。还可以将违法企业的信息纳入信用体系，对其信用评级产生影响，使其在市场交易中受到限制。5.3行业自律与协同治理在我国图书市场的反垄断规制进程中，行业自律与协同治理发挥着不可或缺的重要作用，它们犹如稳固市场秩序的坚实基石，是保障图书行业健康、可持续发展的关键力量。行业协会作为行业自律的核心主体，应积极主动地承担起制定行业规范的重要职责。中国出版协会、中国书刊发行业协会等行业协会应联合起来，共同制定一套全面、细致且具有可操作性的《图书行业自律公约》。在这份公约中，需明确规定会员企业在图书价格、销售等方面的行为准则。会员企业不得参与电商平台的恶意低价倾销活动，不得随意抬高图书定价后再进行虚假折扣销售，以维护图书价格的真实性和合理性。对于违反价格规定的行为，要制定严格的惩戒措施。一旦发现会员企业违反价格规定，可根据情节轻重，给予警告、罚款、暂停会员资格甚至取消会员资格等处罚。通过这些明确的规定和严格的惩戒措施，引导企业自觉遵守市场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