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资本、家庭教育期望与阶层流动-基于“中国家庭追踪调查”的实证研究与思考

/社会资本、家庭教育期望与阶层流动——基于“中国家庭追踪调查”的实证研究与思考【摘要】教育是弱势阶层上行流动的重要途径，但优质教育资源稀缺、社会资本分化造成资源分配不均会影响家庭教育期望，最终影响阶层代际流动。文章基于中国家庭追踪调查(2018)数据，探究社会资本与家庭教育期望之间的因果关系。在控制子女、父母、家庭特征与区县效应并引入工具变量后发现：关系型社会资本、结构型社会资本、认知型社会资本均对家庭教育期望产生显著的正向影响。此外，社会资本对家庭教育期望影响具有阶层差异，关系型社会资本的负外部性使其阶层再生产作用更显著，而认知型社会资本的阶层流动作用更显著。最后，文章分析了社会资本向家庭教育期望传导的社会遵从与社会比较效应以及资源获取效应。在决胜教育脱贫攻坚的背景下，弥补社会资本短板，增强家庭教育期望，接受更高层次教育，成为弱势阶层上行流动的有效途径，为此，弱势阶层家庭可以积极利用认知型社会资本的阶层流动作用并激发子女“改变命运”的内驱力；国家及社会应当丰富优质教育资源供给，构建相对均衡的教育资源分配格局，提供多方位支持以弥补弱势阶层社会资本劣势。【关键词】社会资本；家庭教育期望；阶层流动；教育不均衡 “阶层流动与阶层再生产”向来是一个社会热点问题。索罗金在《社会流动》中将教育作为阶层流动的推动力；布伦、邓肯的地位获得模型将教育作为子代地位获得的重要因素。在此基础上，威斯康辛学派将教育期望作为家庭影响子女地位获得的重要中介变量。研究表明，家庭教育期望会影响家庭教育投入并最终影响教育获得，[1]且弱势阶层家庭亲子关系常处于不平等地位，父母多利用权威支配子女，使子女更多地依赖与遵从，[2]造成家庭教育期望对于子女教育获得的影响在弱势阶层家庭中更为显著。因此，对教育的阶层流动作用存疑从而产生较低的教育期望无疑将制约弱势阶层的代际流动。我们认为，在高素质人才需求上升、社会分层现实存在的双重背景下，切实提升弱势阶层的家庭教育期望，加快构建相对均衡的教育资源分配格局，对促进阶层代际流动具有重要意义。传统研究多从子女、父母和家庭经济、文化特征来研究家庭教育期望问题，尚未有专门研究社会资本对其影响的文献。社会资本分化造成的资源分配不均以及社会关系网络对教育观念的引导都将影响家庭教育期望与子女教育获得，进而对阶层流动产生影响，并且在“传统关系型社会”的背景下，社会资本长期被研究者视为我国社会经济活动的重要原则。[3]因此在人口结构快速转型的新时代背景下，研究社会资本对家庭教育期望的影响机制及其阶层差异对促进阶层流动、提升劳动力素质、缓冲人口结构转型冲击具有重要的理论价值和实践意义。 一、文献综述 最早提出社会资本概念的Bourdieu认为，社会资本是社会网络中现实或潜在资源的集合，[4]并且子代能够通过父代社会资本获取机会从而影响教育获得。Coleman更倾向于从“社会闭环”角度研究社会资本对子女教育的影响，即“父母参与”、“社群支持”对子女教育获得的影响。[5]Putnam则从社区与地区层面理解社会资本，认为社会资本是能够提升效率、促进协调行动的社会特性，诸如信任、规范、交际网络。[6]目前，社会资本的概念界定与分类并不统一，已有文献将社会资本分为认知型社会资本与结构型社会资本，也有学者将其分为制度资本与关系资本。Nahapietetal.从关系嵌入、认知嵌入与结构嵌入三种维度研究社会资本，具体而言结构嵌入是人与组织间非人格化的联系；关系嵌入是人们通过历史的人际交往而发展起来的人际关系；认知嵌入是为社会网络各个主体间提供共享表达、解释与意义系统的资源。[7]本文认为，在集体主义文化下，中国成为典型的人情社会，将关系型社会资本列入研究更符合中国的社会形势，因此，本文借鉴Nahapiet对社会资本的三维度分类进行研究。 社会阶层流动是社会成员在不同社会阶层间转变的过程，阶层再生产可以认为是阶层的代际传承。索罗金最早提出教育对社会阶层流动具有重要意义，布伦-邓肯的地位获得模型同样将教育作为子代地位获得的重要因素，使教育成为之后阶层流动研究的重要内容。在此基础上，威斯康辛学派将教育期望作为中介变量加入地位获得模型，之后教育期望逐渐成为阶层流动研究的关注点。已有文献大多认为，教育是阶层流动的主因，而教育资源不均会弱化阶层流动进而使阶层再生产作用更加显著，[8]那么社会资本作为影响教育资源分配的因素是否会通过教育期望间接发挥阶层流动与阶层再生产的作用呢，这是本文研究的一个话题。 学术界对于家庭教育期望影响因素的既有研究集中于子女性别、是否独生、学业情况等子女特征，[9]父母受教育水平、职业、经济收入等家庭社会经济地位特征，[10-11]父母信念、教育价值观、文化资本等家庭文化观念。[12-14]此外，也有关于家庭教育期望的学校阶层差异、[15]户籍差异、[16]民族差异、[17]是否进城务工差异[18]等群体的差异性研究，但鲜有从社会资本角度研究家庭教育期望影响因素的文献。在社会资本与子代教育的既有研究中，学者大多从Bourdieu的社会网络角度或者Coleman的社会闭环角度解释社会资本。Pernaetal.研究认为，家庭社会网络资源的缺失会对子代教育获得产生消极影响。[19]靳振忠等以是否精英家庭衡量家庭社会资本，研究表明，社会资本作为家庭背景的组成部分，会正向影响子女教育期望。[20]王军鹏等则认为，邻里环境会影响教育成绩。[21]许多学者从社会闭环角度出发研究发现，以“父母参与”为代表的家庭内部社会资本、社区与学校层面的社会资本以及家校互动等行为均会影响子代教育获得，[22-24]在此基础上，严骏夫等通过实证得出，家庭、社区、学校、朋辈层面的社会闭环均会通过中介变量对儿童教育获得产生积极影响。[25]赵延东等则通过实证得出社会网络与社会闭环均会对子代教育获得产生积极影响并且存在交互作用。[26] 综上所述，无论是家庭教育期望影响因素的相关研究，还是社会资本与子代教育的相关研究，都相对丰富，但社会资本与子代教育的研究多从社会闭环角度研究，且多是研究社会资本与子代自身教育期望或者子代教育获得的关系，鲜有研究不同维度社会资本与家庭教育期望的关系。上文提到，由于弱势阶层家庭中父代对子代的支配更强，家庭教育期望对于子代教育获得与地位获得具有显著影响，因此有必要对社会资本与家庭教育期望的关系进行研究。此外，在社会资本与子代教育的既有研究中，鲜有考虑社会资本的负面影响以及社会资本通过家庭教育传导产生的阶层流动与再生产作用。加之十八大以来党和国家大力促进教育公平，优质教育供给不断扩大，低收入群体教育补贴不断加强，教育资源差距不断缩小，先前社会资本与教育的研究结论是否还适用于今天也值得存疑。在新时代背景下，社会资本是否会促进家庭教育期望，是否存在负面影响，又是通过哪些渠道来影响家庭教育期望，这种影响是否存在不同阶层的分化，社会资本的阶层流动作用占主导还是阶层再生产作用占主导等，都是促进阶层代际流动需要考虑的问题。 基于以上问题，本文利用北京大学中国家庭追踪调查(CFPS)2018年第四轮追踪调查数据构建出包含4847条样本的截面数据，通过实证方法研究了不同维度社会资本对于家庭教育期望的影响、作用机理及阶层差异。本文在实证研究中发现，无论是关系型社会资本、认知型社会资本还是结构型社会资本，都会对家庭教育期望产生显著的积极影响，但是存在阶层差异。关系型社会资本在上层阶层家庭有显著的积极影响，但在弱势阶层家庭中不存在显著影响，该结论一定程度上证实了社会资本的负外部性；而认知型社会资本在弱势阶层家庭中有显著的积极影响，但在上层阶层家庭中不存在显著影响，这为提升弱势阶层家庭的教育期望拓展了新思路。由此我们认为，关系型社会资本的阶层再生产作用更显著，而认知型社会资本的阶层流动作用更显著。此外，本文通过理论结合实证分析了社会资本对家庭教育期望的社会遵从与社会比较效应以及资源获取效应。总体来讲，本文丰富了社会资本与家庭教育期望领域的文献，实证研究了新时代背景下社会资本对于家庭教育期望的影响并对不同维度的社会资本进行了区分研究，分析了社会资本对于家庭教育期望传导的阶层差异以及传导路径，并对社会资本的阶层流动与阶层再生产问题进行了研究，为家庭与政府部门更有效率地通过社会资本推动家庭教育期望、促进阶层代际流动拓展了新思路。 二、理论分析及研究假说 (一)社会资本与家庭教育期望 本文从社会网络角度研究家庭社会资本对于教育期望的影响。社会资本不仅能通过获取优质教育资源影响子女学业成绩从而引导家庭调整教育期望，还能通过获取优质就业岗位影响家庭成员教育回报率从而转变家庭的受教育观念。在社会遵从效应作用下，家庭会根据社交网络的教育观念产生、调整教育期望。此外，外界信任、个人感知等认知型资本能够促进与社会网络成员的沟通效率与信息共享，进而缓解信息孤岛现象对教育期望的消极影响。 1.不同维度的社会资本 上文提及Nahapietetal.将社会资本分为结构嵌入型社会资本、关系嵌入型社会资本、认知嵌入型社会资本。结构嵌入是人与组织间非人格化的联系，例如组织成员能获得组织特有的资源；关系嵌入是人们通过历史的人际交往而发展起来的人际关系。认知资本是为社会网络各种主体间提供共享表达、解释与意义系统的资源，例如信任关系影响社会信息共享。Lin，N.认为社会资本有三种成分，一是所处社会结构中嵌入的资源量，二是个人获取所处社会结构资源的能力，三是个人带有目的性获取社会结构中资源的行动。[27]本文认为，结构型社会资本与关系型社会资本是个人曾经为获取社会网络资源而采取的行动不断积累产生的资本，也能够度量其现在所在社会结构中嵌入的资源量与获取这些资源的能力；认知型社会资本能够度量个人获取所在社会结构中资源的能力，也能够影响个人为获取这些资源所采取的行动，但更多作为一种辅助性资本，如个体意识情绪(是否信任他人，是否愿意求助等)之类的认知层面资本能够影响个人获取资源的能力与行动。不同维度社会资本在对于家庭教育期望的传导渠道与影响大小上也存在差异。 2.社会遵从与社会比较效应 社会遵从是社会规范影响的结果，[28]是成员迫于群体压力而选择与群体规范、标准保持一致的行为，[29]作为社交关系网络内相互影响的结果，主要体现于关系型社会资本中。同辈群体的社会遵从效应会对青少年自身的教育期望、教育获得产生影响。[30]同样，父母的同辈群体、组织群体也会对其产生社会遵从效应继而影响家庭教育期望。社会遵从包含理性与非理性，理性遵从又包含认从、顺从与服从，[31]各类社会遵从都会影响家庭教育期望；非理性遵从可认为是俗称的盲从，是与群体保持一致的本能行为，多发生于思辨能力以及思想独立性较差的群体，如传统农村就存在部分典型群体不考虑教育回报而单纯根据邻里教育观念或者邻里历史教育行为进行教育决策。认从是个体在认知上接受群体的行为或观念，个体在群体教育观念与教育行为引导下结合自身的理性判断做出遵从选择，主要强调群体的观念引领与行动引领；顺从是个体为迎合组织预期做出的悦他行为，尽管在家庭教育期望领域顺从行为并不显著，但在传统孝文化与宗族文化的影响下，仍然存在部分家庭为顺从长辈意愿改变对于子女的教育期望；服从是个体基于群体惩罚与奖励的行为，从精神层面看，国人的“面子文化”根深蒂固，加之“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传统理念，子代教育竞争成为父代面子竞争的重要内容，出于群体对比时关乎“面子”的惩罚与奖励，家庭总希望孩子努力上进，进而产生较高的教育期望。 社会遵从具有双面性，它强调社会网络的共同规范对个体的影响，而共同规范可能是正面的也可能是负面的，由此产生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现象。在个体社会地位、经济地位确实存在受教育水平差异的现实情境下，若社会遵从的理性动机占主导，则“近朱者赤”的效应将高过“近墨者黑”的效应。此外，社会比较也会造成社会资本与家庭教育期望的负相关，如低社会资本家庭在与高社会资本家庭进行上行比较时产生了通过教育打破社会资本阶层固化的激励，而高社会资本家庭在与低社会资本家庭进行下行比较时产生的优越感抑制了接受高层次教育的欲望。 3.资源获取效应 尽管对于社会资本的定义不尽相同，但却有些共同点，即都认为社会资本与物质资本、金融资本等传统资本相同，是一种能够获取资源并且获得收益的资本。社会资本直接影响到家庭教育资源、就业资源等稀缺资源的获取，也会影响到信息资源的获取。社会资本分化叠加优质教育资源与就业资源的稀缺会造成教育资源与就业资源在家庭间的不均衡配置。高社会资本家庭通过社会资本获取优质教育资源以促进子代学业成绩并获取优质就业岗位，进而提高家庭成员教育回报率，而学业成绩与教育回报率的上升又使得家庭在理性原则下产生更高的教育期望。反过来，贫穷能够扼杀梦想，至少能扼杀通往梦想的道路，贫困群体会产生较窄的志向窗口，[32]社会资本的贫困类同于经济贫困，社会资本匮乏时，会造成教育资源、就业资源的稀缺，并抑制社会资本贫困群体的教育志向，同时在能够感知的同类人群中产生较窄的“志向窗口”，进一步抑制社会资本贫困群体的教育志向。社会资本作用于信息获取能够催生信息不对称问题。信息资源虽然具有共享性，但在不同群体间传播的流动性与时效性分化又造成信息资源的稀缺性。社会资本不同的群体获取的信息量存在差异，造成资源获取的差异，而信息资源在其他资源的开发与获取上具有支配性，最终会传导到家庭教育期望，例如信息渠道闭塞会影响招生信息、就业信息、政府补贴政策等所需信息的获取和时效性。 社会资本的相关文献大多从社会网络结构中社会资源存量的角度研究，但实际上，个人获取资源的能力以及个人的实际行动也应当是研究重点。上文提到，认知型社会资本能够影响这种能力与行动。王霄等实验得出，社会资本对于博弈者合作决策的影响具有个体意识情绪差异。[33]认知维度的社会资本代表着家庭对外界的感知，包括但不限于对外界的信任、对自己是否会被帮助的预判。家庭对外界信任、觉得外界是乐于助人的，就会加强社会资本投资，敢于获取社会网络中的资源，提升与社会网络其他家庭的沟通效率，从而影响资源获取并最终传导到教育期望。 资源获取效应同样存在负面影响。群体的封闭性使得能够调动“特权”的群体相对安逸，可能抑制该群体成员的上进心，而面对较低的预期目标，人们往往倾向于选择低努力程度的方法去达到目标，若能通过社会资本达成预期目标可能就不再愿意通过提升学历的方式达成目标。反而是非群体成员急于通过教育打破社会资本的阶层固化，从而激发了“改变命运”的内驱力，产生了“寒门多出贤”的社会现象。 基于以上理论分析，本文提出如下假说： 假说1a：家庭社会资本越丰富，家庭教育期望越高，两者正相关。 假说1b：家庭社会资本越匮乏，家庭教育期望越高，两者负相关。 并提出如下渠道传导假说：假说2为遵从与比较效应；假说3为资源获取效应。 假说2a：社会资本越丰富，越希望子代上进，从而产生越高的教育期望。 假说2b：社会资本越匮乏，越希望子代上进，从而产生越高的教育期望。 假说3a：社会资本越丰富，子代越能利用优质资源促进学业，促使家庭产生高教育期望。 假说3b：社会资本越匮乏，子代越能奋发图强促进学业，促使家庭产生高教育期望。 (二)社会资本的阶层流动与阶层再生产 社会网络结构的形成存在物质与社会阶层的异质性，在社会阶层分化下，不同社会阶层的家庭存在社会资本转化率的分化。[34]在所处社会网络嵌入资源不变的情况下，社会阶层能影响获取社会网络资源的能力从而影响社会资本的收益率，产生对家庭教育期望影响的差异，而家庭教育期望通过影响子代教育获得又产生子代地位获得的差异，这使社会资本间接发挥了阶层流动与阶层再生产的作用。当社会资本对上层阶层家庭教育期望的积极影响更显著时，社会资本优势会引导上层阶层家庭产生高层次教育期望从而积极接受高层次教育以巩固子代阶层优势，此时社会资本发挥阶层再生产作用；当社会资本对弱势阶层家庭教育期望的积极影响更显著时，社会资本会引导弱势阶层家庭产生高层次教育期望，并通过教育实现子代阶层上行流动，此时社会资本发挥阶层流动作用。 韦伯的多元分层理论主张从经济、政治、社会身份等进行社会阶层划分。首先，从政治分层角度考虑，政治往往与权力相关，与资源分配者的距离越近，支配资源的能力越强，自然拥有更强能力获取社会网络中的资源。此外，政治又往往与党派、政府相联系，从属于某个党派或者就职于某个政府部门、事业单位，本身就代表着拥有结构型社会资本，与不具备此类社会资本的群体相比，更容易通过关系型社会资本来获取资源。其次，从经济分层角度考虑，社会资本是个体与社会网络之间产生互惠预期的结果，而互惠行为需要成本投入，这也使社会资本的获取与维系与物质资本、人力资本一样需要投资，人们既会基于个人需求维系亲属关系、同乡关系、同学关系等各种机缘关系，也基于各种机缘关系拓展社会网络，而这种投资是有成本的，除了情感成本与时间成本之外，还需要经济成本。高收入阶层有足够的可支配收入分配在社会资本的获取与维系上，而低收入阶层则需要进行投资的权衡，因为在社会资本上增加投资就意味着在其他资源上减少投资，因此，即使不同经济阶层付出相同成本进行关系型社会资本投资，最终的效果也会有差异。 此外，还需要考虑社会资本的负外部性。具备支配某些稀缺资源能力的群体为维持自身的“特权”，必然会对群体外成员进行排斥，这样，群体内成员对资源的挤占恶化了稀缺资源的供求关系，并造成群体外成员获取此类资源需要更高的成本。因此，提出如下研究假说： 假说4：关系型社会资本对家庭教育期望的积极作用在上层阶层家庭中更显著，即关系型社会资本的阶层再生产作用更显著。 上述理论分析主要针对关系型社会资本，即人际关系投资与家庭教育期望内在联系的阶层异质性。关系型社会资本主要是度量所在社会结构所嵌入的可能被获取的资源量，与之侧重点不同的认知型社会资本主要是从个体认知和感知角度衡量个体获取这些资源的能力与可能付出的行动。那么认知型社会资本对教育期望的影响是否也存在阶层差异？我们从个体外界感知的角度来理解认知型社会资本，对外界的信任以及是否会被帮助的感知会影响到社会参与，即对外界越信任或者越认为外界会帮助自己，则越倾向于采取行动利用社会资本获取所需资源。而对于上层阶层家庭，本身就拥有较高的政治资本与经济资本，资本优势已经代表着其较强的获取资源能力与行动可能性，而认知型社会资本度量的同样是资源获取能力与行动可能性，在边际效用递减原则下，上层阶层家庭认知型社会资本的边际作用将会低于弱势阶层家庭。因此，提出如下研究假说： 假说5：认知型社会资本对家庭教育期望的积极作用在弱势阶层家庭中更显著，即认知型社会资本的阶层流动作用更显著。 三、研究设计与数据变量 (一)主实证设计 本文主实证为检验假说1：家庭社会资本与家庭教育期望的内在联系。如此构建模型： (二)变量与数据 1.被解释变量：家庭教育期望 本文利用“中国家庭追踪调查(CFPS)”所提供的2018年第4轮追踪调查数据构建截面数据进行研究。该调查为北京大学中国社会科学调查中心进行的覆盖25个省/市/自治区的随机抽样追踪调查，调查结果能够有效代表我国95％的人口。除2008年、2009年预调查外，共发布有2010年基线调查、2012-2018两年一次的追踪调查报告。报告内包含个体、家庭、社区三个层面数据，同一个体、家庭、社区在报告内拥有唯一不变的编号。本文以家庭教育期望为被解释变量，数据来源于2018年报告中少儿问卷的家长代答部分，具体问题为：“您希望孩子念书最少念完哪一程度？”备选答案包含0-7共8个学历程度，分别为：不必读书、小学、初中、高中、大专、大学本科、硕士、博士。在数据筛选时，将不适用、缺失、拒绝回答等样本进行删除；核心解释变量与控制变量均利用少儿ID进行跨表匹配处理。从表1可以看出，最终共筛选出4847个观测值构成截面数据。教育期望频数分布表可以看出教育期望集中于大学本科，初中以下的占比极小，具有研究生层次教育期望的也仅有11.94％，表明当前大多家庭已持有高等教育期望，但读书无用论仍然存在，并且研究生层次的教育仍需推进。 2.核心解释变量：社会资本 本文将社会资本分为关系型社会资本、认知型社会资本、结构型社会资本。 关系型社会资本是家庭通过历史的人际交往而发展起来的人际关系，在CFPS2018年提供的数据中，能够作为人际关系代理变量的有人情礼支出、自家重大事件(婚丧嫁娶、孩子出生、子女升学等)收入、亲戚朋友给予的经济帮助以及自己给予亲戚朋友的经济帮助。研究发现，只有小部分家庭产生重大事件收入与经济帮助收支，因此选用人情礼支出作为关系型社会资本代理变量，具体为家庭经济问卷U201“过去12个月，您家总共出了多少人情礼？”，利用儿童ID匹配家庭ID后在家庭经济问卷中提取，加1后取对数。国内不少学者也利用CFPS的人情礼支出作为社会资本代理变量进行实证研究。[35][36] 认知型社会资本分为外界帮助感知与外界信任两方面。以自评人缘情况作为外界帮助感知的代理变量，具体为成人问卷M2011：“您认为自己人缘关系有多好？”最低为0，最高为10，本文认为个体越觉得自己人缘关系好，对未来可能受到帮助的感知就越强，因此可以作为代理变量。外界信任程度来自于成人问卷N1001：“您认为大多数人是可以信任的，还是和人相处要越小心越好？”如果认为大多数可以信任则赋值为1，否则赋值为0。均利用儿童ID匹配父母ID并在成人间卷中提取，父母双方数据择高作为家庭数据。HaiminP.etal.在研究认知型社会资本时就将外界帮助感知与外界信任列入研究。[37] 周广肃、樊纲等利用受访者是否为某些组织成员来衡量结构型社会资本，[38]本文借鉴这种方法，但CFPS(2018)中是否组织成员的问题与先前问卷有较大变更，因此本文结合是否某组织成员以及父母的职业情况来界定家庭是否组织成员。具体而言，若父母一方是党员或者就职于政府部门/党政机关/人民团体/事业单位则赋值1，否则赋值0。 3.控制变量 对已有文献中家庭教育期望的影响因素进行总结，大多认为子女与父母特征、家庭文化资本、家庭经济资本等因素会影响家庭教育期望。基于对已有文献的参考以及CFPS内数据可获得性的考虑，本文将控制变量设置为子女特征、父母特征、家庭特征。具体为： 子女特征包括子女性别、子女是否独生、子女健康状态。子女性别为虚拟变量，男性赋值为1，子女健康状态为过去12个月去医院次数，均利用少儿问卷数据进行提取。是否独生数据为虚拟变量，独生赋值为1，利用子女编号匹配父母编号，利用家庭关系数据库匹配父母健在的孩子个数界定子女是否独生，若出现重组家庭，父母双方健在的孩子个数不同则利用该家庭内部现有孩子总数进行界定，父母数据缺失的予以剔除。 父母特征包括父亲代际教育层次、母亲代际教育层次，来源于家庭关系数据库。考虑到不同代际间受教育年限可能不可比，因此受教育年限数据通过代际排名进行折算，每十年设为一代，将父母受教育年限在全样本的代际排名作为父母的教育程度代理变量。 家庭特征包括家庭藏书量、家庭资产、家庭负债、家庭收入层级、家长生理状态与家长心理状态。家庭藏书量、家庭资产、家庭负债均来自于家庭经济问卷，为减少异方差影响均加一后取对数。家庭收入层级为CFPS披露的该家庭在所有被调查家庭中的收入层级，0代表最低25％，1代表中下26％-50％，2代表中上51％-75％，3代表最高25％。利用父母问卷中父母的自评健康程度判断家长生理状态，父母有一方自评健康为一般或不健康的，家长生理状态则赋值为1(代表生理状态不佳)。利用父母问卷中抑郁自评量表得分情况判断家长心理状态，父母有一方抑郁自评量表得分超过43分，则家长心理状态赋值1(代表心理状态不佳)。 四、实证结果分析 (一)主实证研究结果 表2报告了不同维度社会资本与家庭教育期望回归结果表。其中第(1)列为关系型社会资本(人情礼支出)对家庭教育期望影响的回归结果，第(2)-(4)列分别为认知型社会资本1(自评人缘)、认知型社会资本2(外界信任)、结构型社会资本(组织成员)对家庭教育期望的回归结果。回归结果显示，在控制子女特征、父母特征、家庭特征后，关系型社会资本、认知型社会资本、结构型社会资本都会对家庭教育期望产生显著影响，且结构型社会资本的影响最大。表3报告了社会资本与家庭教育期望回归边际效应，在表中我们可以看出，家庭社会资本的上升会使家庭选择不必读书、小学、初中、高中、大专的概率下降，而选择大学本科、硕士、博士的概率上升。主实证结果意味着家庭社会资本越丰富，家庭教育期望越高，两者正相关，验证了假说1a。但主实证是针对全样本的回归结果，可以肯定的是，在全样本中，社会资本对于家庭教育期望存在积极影响，也即社会资本既可以巩固上层阶层地位，也能够促进弱势阶层上行流动，但全样本无法判断阶层流动与阶层再生产哪个占主导，我们将在下文进一步准确识别社会资本作用的阶层差异。 接着看阈值点数据，阈值点代表相邻选择之间的门槛，例如阈值点1代表着从选择0跨越到1即从不必读书跨越到小学所需跨越的效用门槛。通过观察7个阈值点发现，阈值点之间的差距变动不大，唯独阈值点5到阈值点6之间差距较大，意味着家庭教育期望从大学本科跨越到硕士所需的努力是最大的，这也意味着大多数家庭认为大学本科教育已经足够，要想推动研究生层次教育则要花费更多精力。 (二)影响渠道检验 1.社会遵从与社会比较效应 前文理论分析认为，家庭社会资本影响家庭教育期望具有社会遵从与社会比较效应以及资源获取效应。为进行渠道检验，引入中介效应模型： 在社会遵从与社会比较效应中，我们认为，家庭社会资本影响家庭教育期望存在着父母育儿观的中介变量，因此以CFPS成人问卷M510“子女有出息的重要性”作为中介变量的代理变量，最高赋值为5，最低赋值为1。表4报告了社会遵从与社会比较效应的检验结果。第(1)-(3)列为关系型社会资本的检验结果，列(1)显示关系型社会资本对教育期望产生显著的总效应(0.0217)；列(2)显示关系型社会资本越高，父母越要求子女上进，越希望子女有出息；列(3)显示关系型社会资本对教育期望的直接效应(0.0185)低于总效应(0.0217)，意味着存在中介效应，且父母对子女有出息的重视程度越高则教育期望越高；从数值看，中介效应大小约为0.0032(0.0431×0.0761)，约占总效应的15％。第(4)-(6)列为认知型社会资本1(自评人缘)的检验结果，列(5)显示自评人缘越高，对子女有出息重要性的评分越高；列(6)显示自评人缘对教育期望的直接效应低于总效应(0.0251＜0.0305)，意味着存在中介效应；从数值上看，中介效应大小约占总效应的23％。此外，我们还对认知型社会资本2(外界信任)与结构型社会资本的中介效应进行检验，发现这两种资本对于家庭对子女有出息重要程度的影响不显著，因此这两种社会资本的社会遵从与社会比较效应不显著。 社会遵从与社会比较是产生于人际交往过程的效应。认知型社会资本2(外界信任)社会遵从与社会比较效应不显著的原因可能在于，对于外界信任只是停留在认知角度的社会资本，并不能直接衡量人际交往的程度，因此不存在显著的社会遵从与社会比较。结构型社会资本不显著的原因可能在于，从属于某个组织并不一定代表着与其他组织成员有较强的私人交往，因此社会遵从与社会比较不显著。而同属于认知型社会资本的自评人缘却显著，原因在于个人自评人缘往往会基于已有人际关系，因此自评人缘不仅是认知层面的社会资本，其中也暗含着既有关系网络的强度。因此我们认为存在着社会资本→要求子代上进→家庭教育期望的传导，且为正向传导，从而验证了假说2a，并且认为社会遵从与社会比较效应主要体现在人际关系层面的社会资本中。 2.资源获取效应 在资源获取效应中，我们认为，家庭通过社会资本获取稀缺资源，子女会通过稀缺资源取得更好学业成绩从而增强家庭教育期望。此外，家庭社会资本拥有量低，子女可能由于资源分配不均产生打破阶层固化的激励，从而发奋图强。因此利用子女问卷中“就您所知，孩子上学期平时的语文/数学成绩处在优、良、中、差哪个水平”提供的数据来衡量子女学业水平，由于仅上学阶段为小学、初中、高中的样本才有成绩数据，故样本量缩小到2568。表5报告了资源获取效应检验结果。第(1)-(3)列为认知型社会资本1(自评人缘)的检验结果，列(2)显示认知型社会资本越高，子女的学业情况越好；列(3)显示自评人缘对教育期望的直接效应(0.0391)低于总效应(0.0482)，意味着存在中介效应，且自评人缘越高则教育期望越高；从数值看，中介效应的大小约为0.006，约占总效应的13％。第(4)-(6)列为认知型社会资本2(外界信任)的检验结果，列(5)显示外界信任越高，子女学业成绩越高；列(6)显示外界信任对教育期望的直接效应低于总效应(0.144＜0.157)，意味着存在中介效应；从数值上看中介效应大小约占总效应的6.8％。这样在认知型社会资本中验证了假说3a。 此外，我们还对关系型社会资本与结构型社会资本的资源获取效应进行了检验，发现这两种资本的资源获取效应不显著，这认为可能是由于假说3a与假说3b同时存在相互抵消造成。即高社会资本家庭子女在通过优质资源强化学业成绩的同时，低社会资本家庭子女为打破阶层固化在学业上更为勤勉，正负效应共存造成了资源渠道效应的不显著。但为什么认知型社会资本的资源获取效应却显著正向？由于关系型社会资本与结构型社会资本是历史社会资本投资的积累结果，因而即使低社会资本家庭感知到这两类社会资本的限制，短期内也难以用低成本进行获取，在经历资源获取上的挫折后更加认识到通过教育打破阶层固化的重要性从而产生了假说3b的效应，削弱了3a效应的显著性。而认知型社会资本是从个人感知角度衡量的，当家庭感知到认知型社会资本的约束时，可以进行自我提升，如家庭由于对外界的不信任会造成信息闭塞，当家庭感知到信息闭塞限制了家庭资源获取时，可能会自行转变外界信任关系主动获取信息资源，从而导致假说3b的负面效应的削弱，最终产生了认知型社会资本显著正向的资源获取效应。 (三)阶层流动与阶层再生产作用 1.关系型社会资本 为考察不同阶层关系型社会资本对家庭教育期望传导的异质性，即关系型社会资本中阶层流动与阶层再生产作用哪种占主导，对此，本文从政治与经济两个角度进行阶层划分，对主实证模型进行了分组回归，研究系数显著性差异。从政治角度，我们将属于组织成员的群体定义为上层阶层群体，其余定义为弱势阶层群体；从经济角度，我们利用家庭收入层级进行划分，前50％定义为上层阶层，后50％定义为弱势阶层。由于上层阶层组别与弱势阶层组别所处社会环境相同，干扰项可能相关，因此我们基于不相关模型进行分组回归。表6报告了关系型社会资本传导的阶层差异，首先，无论是哪种阶层划分方式，上层阶层关系型社会资本对于教育期望的影响总比弱势阶层要高且更显著。这表明上层阶层家庭在动用关系型社会资本上确实存在更强的能力，其投资于关系型社会资本的边际效用显著大于弱势阶层家庭。从而证实了关系型社会资本传导的阶层差异，也即证实了假说4，表明社会资本确实存在负外部性，关系型社会资本的阶层再生产作用比阶层流动作用更显著。 2.认知型社会资本 分析认知型社会资本对于家庭教育期望的影响的阶层差异性，我们沿用关系型社会资本研究的分组方式与回归方法。表7报告了认知型社会资本传导的阶层差异性，列(1)、(2)、(5)、(6)为上层阶层回归结果，我们发现系数均不显著；其余4列为弱势阶层回归结果，系数均显著为正。因此可以认为，认知型社会资本对于家庭教育期望的传导在弱势阶层中更为显著，通过提升弱势阶层家庭的认知型社会资本，能够显著提升其家庭教育期望，从而验证了假说5，即认知型社会资本的阶层流动作用更显著。 笔者曾于2017年参与福建省某贫困乡的学生资助政策宣传活动，发现在建档立卡家庭中有一部分出于对外界的不信任，不相信有免息助学贷款，并且坚持认为助学贷款有附加条件，毕业后需要服从国家分配，因此不选择申请助学贷款，有的甚至因此辍学。对于此类家庭，通过多次到户宣传能够有效增强对外界的信任度并促使家庭申请助学贷款完成更高层次教育，这在一定程度上佐证了认知型社会资本的提升能够促使弱势阶层家庭获取关键资源从而产生较大的边际效用。 五、稳健性检验 已有文献在考虑社会资本问题时，多认为研究可能存在内生性问题，包括遗漏变量偏误、选择性偏误、联立性偏误。其中，遗漏变量与选择性偏误可能会产生社会资本对家庭教育期望的效应估计偏误；而联立性偏误可能造成因果关系的判断困难。本文研究家庭社会资本对家庭教育期望的影响，其中可能存在逆向因果问题，即家庭社会资本可能传导到家庭教育期望，但也可能存在家庭先产生教育期望，然后基于对教育资源的需求进行社会资本投资，因此本文的稳健性检验主要通过解决内生性进行。为解决上述内生性问题，更好地判断家庭社会资本对家庭教育期望的因果关系，我们引入工具变量法。本文借鉴已有文献构建的工具变量，利用CFPS中的数据将家庭邮电通讯费、他人转告信息重要性、关注政治频率等作为本文的工具变量。具体而言，邮电通讯费作为关系型社会资本与认知型社会资本1的工具变量，从相关性上看，邮电通讯费在一定程度上能影响家庭的人际网络与自评人缘，但对家庭教育期望并没有直接影响，符合外生性要求。他人转告信息的重要性作为认知型社会资本2的工具变量，从相关性上看，越觉得他人转告信息是获取信息的重要渠道越代表着对外界信任，但这种重要性评级并不会直接影响到教育期望，符合外生性要求。关注政治频率作为结构型社会资本的工具变量，一般而言，组织成员与关注政治间存在相关性，越关注政治越可能是组织成员，并且关注政治与教育期望没有直接影响，符合相关性与外生性要求。表8为内生性检验表，第一阶段回归表明了工具变量与因变量之间的相关性，均显著相关。第二阶段回归表明了在引入工具变量后社会资本仍然会对家庭教育期望产生显著的积极影响，即通过工具变量解决内生性后验证了主实证的稳健性。 六、结语与启示 当前，义务教育辍学率不断下降说明国家教育公平化工作成效显现，但社会分层与优质教育资源的稀缺性使教育不均衡现象仍然存在，加之社会分层造成的教育回报率差异，使读书无用论仍将持续存在，弱势阶层家庭持有读书无用论将抑制阶层代际流动。在经济转型过程中，提升家庭教育期望不仅关乎社会公平与阶层流动性，也是为创新驱动发展战略提供高素质人才的重要支撑。本文基于CFPS2018年调查数据，通过控制子女、父母、家庭特征与区县效应并引入工具变量解决内生性问题，对社会资本与家庭社会期望的因果关系进行推断，进而研究了其中的阶层差异与传导渠道。以下是本文的研究结论并进一步分析结论背后的社会现实及解决路径： 首先，在控制其他效应后，全样本的实证结果表明，无论是关系型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