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关怀：时空互渗与教育范式转换

/未来关怀：时空互渗与教育范式转换【摘要】未来研究关乎人类的共同命运。未来学已经成为一个独特的交叉学科领域。从教育的角度看未来和从未来的角度看教育，既是未来学应有的视角，也是教育学应有的视角。人类共同的未来是多主体参与的因文化不同而呈现出不同特点的多样化的未来。未来是复杂的时空互渗的动力系统。差异性和多样性是世界的根本特征。人类命运共同体是尊重差异和多样性的共同体。教育在人类命运共同体建构中具有重要的作用。面向未来的教育需要在未来关怀的视野下推动教育范式的转变。在一般意义上，教育范式的转换包括从学校教育到泛在教育、从过去导向到时空互渗、从技术主导到意义建构、从还原主义到复杂思维、从结构决定到自主选择。未来关怀的教育不是为了自证预言的实现，而是影响未来的行动教育，提升未来素养是未来关怀教育的重要目标。【关键词】未来关怀；未来素养；未来研究；复杂系统；时空互渗；教育范式

埃德加·莫兰(EdgarMorin)在《教育为人生：变革教育宣言》开头将“我们要留给子孙一个怎样的星球呢?”(汉斯·乔纳斯，HansJonas)和“我们要给世界留下一个怎样的人类呢?”(热姆·桑普兰，JaimeSemprun)两个问题关联起来①，凸显了“前瞻”眼光中教育与未来的关系，表达了一种深深的“未来关怀”。教育与未来还有“后视”的角度。将上述两个问题反转，还可以提出这样的问题：“我们的祖先留给我们一个怎样的星球?我们的祖先留给我们一个怎样的人类?”我们是子孙的过去，是祖先的未来。我们在世界中，是过去和未来的连接。“未来关怀”关怀未来，也反视过去，更在意当下，是时空互渗的世界性现象。关怀的基础是关注。对不同时代的不同主体而言，对未来的关注程度有所不同，影响有别。关怀是更高程度的关注。日常生活看似因循惯习，无关未来，实则处处为预期观照，未来感深藏于潜意识之中。当行动阻断或面临多重选择，未来关怀便可能从潜意识上升到意识状态。教育是触摸未来的事业。要更好地触摸未来，教育须面向历史，尊重历史。历史关乎来路和文脉。历史关怀是一种应有的世界观和方法论。读史使人明智，虽面朝历史，但意在未来。在面向历史的同时，还要从历史的故纸堆里走出来，耕耘当下，关怀未来。由关注未来到未来关怀，对未来的态度有质的变化。面向未来之洞见的要旨是系统思考，超前谋划，是从长远的眼光安排当前行动。当然，未来如何?未来何来?面向什么未来?如何面向未来?对如此等等的问题的关切，不限于一个国家或一个地区，而是世界性的普遍议题，引起越来越多国家和学者的关注。关于未来研究，“人们急匆匆地探究未来，甚至‘殖民，未来，但忽视了更为重要的根本性问题，即‘未来系统究竟是什么’?许多未来探索工作并没有从公共利益立场出发。一些政府的远见项目聚焦科技发展，多为经济利益所驱动。”而“重要的是，我们真的期望要抵达哪里，而不是我们也许会到达哪里”②。从教育学的视角看，面向未来所涉及的更为根本性的理论问题，尚需深入探讨。本文沿“未来震荡”“未来关怀”和“范式转换”的思路，对相关问题加以讨论，就教于大方。 一、“未来震荡”及其历史反照 “未来震荡”是一种对时空变化的适应失调症。1965年，托夫勒提出“未来震荡”的概念，认为“未来震荡”是“变化病”，是一种时间现象，是社会急速变化的产物，是一种心理和生理状态。“脑震荡”是受外部撞击而产生的生理心理疾病。“文化震荡”是与文化关联的不适应症。文化震荡导致沟通受阻、误读现实、应付无能。比较起来，未来震荡对人影响更大。世界变化速度如此之快，未来过早到来，变化令人迷乱。人们丧失方向感，无法和环境理性相处，变化失去控制③。未来震荡病有不同的阶段和强度，症状包括焦虑、对合理权威的敌意、不经意的暴力、抑郁、冷漠等。患者在社会的、智力的和情感的层面通过选择性回避，将自己蜷缩起来，作茧自缚，在自己的壳内爬行。与世界急速变化形成对照的是，许多人还在梦游，似乎几十年来世界没有什么变化，将来也不会变化。有的人企图游离于这个世界，或将世界屏蔽。有的人寻找“与世隔绝的和平”或“世外桃源”，希冀获得对变化的豁免权。变化有连续性的，也有非连续的。以主体与环境的互动为视角，任何变化都是主体与环境相互作用的过程和结果。从大类上看，有主体主导和环境主导两类。主体变，环境跟着变；环境变，主体跟着变。从主体的层级上看，变化包括两类，一类是可以还原为个体的人为变化。这种变化体现人的主观意志，沿着个体预设的轨迹运动。另一类是不可还原为个体的超越性的复杂的结构性变化。对于这类变化而言，人的主观能动性在一定范围内仍然起作用，但是无碍大局，变化的轨迹不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引起高速变化的因素有人口增长、城市化、青年人和老年人的比例变化等。特别是，技术进步起着重要的作用。如果说导致急速变化的原因是一张大网，技术进步就是关键节点，它可以激活整个网络。托夫勒认为，在阻止未来震荡的战役中，需要多学科协作，需要巨大的社会和政治的行动。在可供选择的处方里，有“建立面向未来的教育体系”和“对科技进步进行有意识的管控”④。 《未来震荡》出版50年后，世界进入“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的新语境。“百年未有”反映的是变化的新颖稀奇的特点。“大变局”所表达的，不仅仅是规模性的大变化，还有结构和性质上的深度变化。对于变化有“识变”(能够敏捷地感知正在发生的变化，并且对变化的原因和方向有比较准确的判断)、“善变”(善于因势利导，具有良好的适应力)、“谋变”(具有发动变化的谋略)和“促变”(具有促进变革的意识和执行力)等积极的态度和能力。也有“变盲”(对于变化表现麻木，缺乏感觉和认识)、“随变”(对变化缺乏审慎的理性认识，跟风随潮)和“盲变”(心血来潮，鲁莽行事，对变化轻率决断)等消极心理。在一定意义上讲，人与变化的关系反映了人与未来的关系。对变化的态度反映了人们对未来的态度。摩尔定律揭示了信息技术驱动前所未有的社会变化特征。人工智能、大数据、元宇宙等技术的迭代升级，给个人、组织和整个世界提出了更为严峻的“适应性”挑战。面对变革加剧，不确定性增加，人们显示出各种各样、程度不同的未来震荡。面对诸如未来焦虑症、未来冷漠症、未来盲视症、未来臆想症、未来狂躁症之类的“现代病”，需要在大历史的时空系统中加以观察。 默顿从社会学的角度提出的“托马斯定律”(ThomasTheorem)或“自证预言”(Self-fulfillingProphecy)，揭示了未来预期影响未来走向的现象。根据托马斯定律，“如果人们把情境界定为真实的，则结果也就是真实的。总体情境总是或多或少包含了主观因素。对行为反应的研究只能在与其相关的整体情境中进行。这样的情境以可验证的客观的方式存在，也以利益相关人的立场而存在”⑤。选民的民调影响选举结果、对现金流的短缺预期导致银行挤兑、通胀预期导致真正的通胀、考试紧张的预期导致考试时紧张，如此等等的现象都为托马斯定律提供支撑案例。从消极意义上看，未来预期的恶性循环对未来造成令人恐惧的悲剧性后果。恶性循环的根源在于对情境的初始判断和界定。如果放弃初始界定和原初假设，自证预言的循环就会被攻破。当然，质疑初始假定，摒弃对情境的根深蒂固的界定，并非简单的意志行为。“善意不像水龙头那样易于开关。社会智能和善意本身就是不同社会力量的产物”⑥。惟其如是，无论个体还是群体，对自身的初始假设所持的开放或封闭、固执或灵活态度，不同程度地影响着未来的结果。 与托马斯定律形成对照和关联的有两种宿命论。“客观宿命论”认为人类的命运是给定的。人在浩浩荡荡的历史洪流中无能为力，一切奋斗和挣扎最终都是无效的，所以人们要做的是听天由命，顺从天意。“主观宿命论”认为，人们的未来是其“自证预言”的结果。个人的未来是个人预言的结果。群体未来是群体中掌握话语权的人物的预言或假设的结果。在群体世界，普通人是卑微的。人们要做的是放弃独立思想，遵照权力话语行事。命运搭在权力话语的频道上⑦。爱因斯坦在写给波恩的信中感叹：“集体良心是一株可怜的幼苗，往往正当最需要它的时候，它却枯萎了”，“说到头，要对我们自己吹起来的肥皂泡负责，这似乎是我们的命运”⑧。托马斯定律宣告了客观宿命论的破产，同时也启示人们要警惕主观宿命论。从系统的角度看，人类的许多行为自相矛盾。渴望新鲜空气却制造污染；声称为子孙造福却竭泽而渔；发明了植树飞机却滥砍滥伐；向往自由但又逃避自由。人类的创新发明使人过上舒适的生活，同时也使地球超负荷运转，以极限增长挑战地球的承载极限。“我们究竟想成为谁?我们想在什么样的世界生存?”⑨成为人类无法回避的命运攸关问题。我们关于未来的看法影响我们当下的决策。对未来出现的状况，或以期望，或以欲望，或以害怕的心理影响着当下的每一项决定。如果关于未来的意象不同，当下的决定相应地也会有所不同。每项决定都涉及某种关于未来的假设。未来研究的功能就是使这样的假设显性化。由于我们并不能精准地预测未来，因此必须想到可供选择的多种可能性，以便根据各种可能发生的未来状态，对当前所作决定加以检验并加以调整。在当下的未来观念、当下的决定及行动和最终出现的未来之间形成一个反馈环。这个反馈环不是完全闭合的。也就是说，未来并不是预先决定的。我们的未来观、基于未来观的决定，并不必然决定预想的未来能够真正成为现实。恰恰是未来的不确定性给我们的主观能动性留下发挥的空间。我们并不是不可改变的未来的被动接受者，而是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影响未来走向的积极行动者。 如何看待历史，如何面向未来，需要超越宿命论的藩篱，充分考虑人类不可回避和忽视的主体性价值。历史并不像想象的那样一切澄明如镜。“过去像未来一样模糊不清，它不过是以可能区间的形式存在着”⑩。一切经验都是过去的凝聚，所有的决策都指向未来。未来意象是决策行为的关键。一定社会盛行的未来意象的特点和品质，是理解其动力系统的重要线索。未来意象既可以作为回溯历史的一种回答“未来何来”命运解释，也可以作为未来选择的命运预判。 二、未来关怀：时空互渗与意义建构 未来研究是回答未来何来的一种积极行动。我国学者开展未来研究已有时日。三十年前就有学者做过未来教育研究。近来有学者梳理了“技术预测”“进化教育学”“未来素养”和“因素多层分析”四种未来研究进路，描绘了未来研究的新境界(11)。一些国际组织和欧美学者建立了未来研究的学术共同体。未来研究正在全球范围内不断拓展。相关研究多沿认识论路径探索推进。有的在一般性界定的基础上，开发操作性定义，并且建立分析框架或模型。也有的尝试在本体论层面进行相关理论探索(12)。随着研究的深入，未来概念不断丰富，形成开放的不断扩容的概念家族。关于未来意识(13)、未来思维(14)、未来素养(15)、未来胜任力(16)等研究的基本假设是：要更好地把握自己的命运，更好地认识未来、选择未来、创造未来，人们应该具备更高水平的未来意识、思维、素养和胜任力。未来概念家族中的这些概念在语义上有明显的差别，倡导者的侧重点也有不同，但在面向未来的心理准备和能力建设的导向上，是相似的、收敛的、趋同的和一般化的。相对而言，与教育问题关联，相关研究一方面对面向未来之主体的能动性、特殊性与广泛性考虑不够，另一方面对未来与过去及现在关联的复杂性、系统性、动态性和伦理向度的关注也不够。为了深化研究，本文在吸收未来研究成果的基础上，提出未来关怀的概念，为建立以人为联结主体，过去、现在和未来相互影响的新时空观开辟新视域。提出未来关怀的概念不是替代未来家族中已有的这些概念，而是为这些概念加括弧，新增关怀的维度，即：未来(意识、思维、素养、胜任力)*关怀。未来关怀凸显人之存在的理性与情感交融的整体特性。未来关怀是未来行动的基础。没有未来关怀，就难有实质性的未来行动。未来概念家族一旦以关怀为基础，便有了实践的动力。 (一)未来关怀从关怀伦理的视角切入未来研究 赫伯特·西蒙(HerbertSimon)在论及时间和空间的时候，有这样一段富有文学色彩的描述：“我们每个人都坐在一个又长又黑的门厅里，一盏小灯投出的光环笼罩着我们。灯光沿着门厅向两头穿透了几英尺的黑暗，然后迅速衰减下去，终于消融在包围着光线的过去和未来的黑暗之中。”“历史学、考古学、地质学和天文学给我们提供了几束微光，它们沿着过去的门廊穿透了很长一段距离，但只是一阵一阵地将门廊照亮。”“在朝向未来的相反方向上，光线衰减得很快。报纸的星期日副刊上关于太阳正在冷却的描写虽然能激发我们的想象，可是我们关心的是若干年后我们自己的寿命的终了，而不是地球的死亡。”“进入我们的价值系统的事件和预期事件都是注明日期的，我们赋予这些事件的重要性一般随着现在的时间加剧。”“如果我们的决策对于事件的遥远后果的依赖程度与近期后果一样，那我们就不可能采取行动，而将永远陷于思索中。但是，只要赋予事件很大的贴现系数，使它们的重要性随时空的遥远程度衰减，我们就把选择范围缩小到了与我们有限的计算能力相应的程度。”(17)西蒙的描述揭示了我们和未来的距离影响行动选择的关系。人们采取行动的时间安排常常在“最近未来区”。未来和我们的关系不仅仅存在距离远近的差别，还有个体和超个体的差别。西蒙对“远距未来”的解决方案是“未来贴现”。如何才能使系统性未来和个人的未来联系起来?马约尔曾做出关于我们和我们的后代连续与断裂的观察：“在所有的事情上，流行着一种观望和等待的观念。这仅仅是把一个更艰难、更不适于居住的世界留给我们的子孙后代的一种方式。”马约尔自己的解释是，“我们的专业化、我们内心转向个人所关注的事情以及我们在官僚主义的制度化结构中生活和休息似乎很安全蒙蔽了我们，使我们认为没有必要采取行动，更没有必要迅速地采取行动”(18)。如何才能将忧患意识转化为实际行动?关怀伦理是一条可供选择的解题线索。 关怀伦理的概念源自当代女性主义，但其精髓已见于中国古典伦理思想。叶澜先生推动的“生命·实践教育”实验，阿尔伯特·施威策(AlbertSchweitzer)敬畏生命的伦理思想，都有关怀的蕴意。在对道德发展心理的解释上，卡罗尔·吉利根(CarolGilligan)不满足于劳伦斯·柯尔伯格(LawrenceKolberg)的理论建构，认为柯尔伯格的研究遮蔽了性别的差异。从女性道德经验发出的“不同的声音”不同于男性被试的道德关切。吉利根的道德发展观彰显了伦理的关怀面相。尼尔·诺丁斯(NelNoddings)从现象学和教育学的角度发展了基于关怀的道德理论。弗吉尼亚·赫尔德(VirginiaHerd)更是系统地阐述了关怀伦理的显著特征和重要价值。与以正义、公正和个人权利为核心价值的正义伦理形成对照，关怀伦理更重视关怀、信任、相互关心和共处的特征。融理性与情感于一体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关怀伦理关注的焦点。“从关怀的视角看，完全靠理性和唯理推论或计算的道德探究是有缺陷的。”“多数以独立、自主、理性的个人为积淀的道德学说极大地忽略了人们相互依赖的生活和实际所召唤的道德性”(19)。关怀伦理不是对正义伦理的替代，二者也不是非此即彼的关系。道义论信奉绝对律令，具有超越时空的一般意义。结果论强调行为结果。无论动机如何，结果好便好。功利主义计算最多数人的最大幸福。这几种伦理观各自有其合理性。文明的演进由仁爱、关怀、扶助、信任、同情的心灵基石铺就，也因紧张、矛盾、冲突、斗争的展开和释放而成就。正义原则唤起的正义行动，既是对善的守护，也是对恶的遏制。正义伦理无疑是维护社会秩序的重要思想资源，但人的生存的复杂多维性，决定了道德判断不是交由正义裁决的非此即彼的二重单选题。建构社会团结所需要的，不仅仅是要守护正义原理，还需要关怀伦理。关怀伦理重视人际的相互依存。正义伦理和功利主义强调理性的普遍性和独立性，而关怀伦理则强调情境关联的关系主体的交互性和超越性。“仁者爱人”的仁爱伦理取向和关怀伦理旨趣接近。与绝对理念、绝对律令、道德形而上等抽象原则有所不同，关怀是关怀者之间的一种双向敞开的心灵契约和价值共建共享的互惠关系。“关怀既是实践也是一种价值。”(20)关怀涉及对需要的回应、信任关系的建立，以及相互关心的行为施动。关怀不是固定不变的状态，而是可以不断升级的能力和行为。关怀者是被关怀者，被关怀者也是关怀者。关怀者与被关怀者之间的关系除了直接的、具体的我与你之间的关系之外，还有超越时空的你我关系。关怀伦理学者看到了具体的你我之间的关怀和照护的伦理关系。除了具体的你我关系外，打通过去、现在和未来的时空线索，可以发现更大的超越平行时空的你我群体，因而存在更大的穿越时空的关怀主体。我们是祖辈的后代，是后代的祖辈。我们和前辈后辈处于同一个无限延伸的时空系统。我们身上既有祖辈的生理基因，也有祖辈的文化基因。正像我们的后代将有我们的生理和文化基因一样。你我关怀，体现在当下的具体行动选择，也体现在“前有古人后有来者”的连续而超越的实践。这种超越性实践，对未来何来具有重要的意义。人类自我毁灭的战争悲剧一次一次重演，国际组织一份又一份的警示报告流于下一份报告的文献(21)，为什么?原因无疑是复杂的。除了正义伦理所主张的价值没有得到尊重之外，关怀伦理缺失也是重要原因。在未来概念家族中再添未来关怀，就是希冀弥补面向未来的伦理空隙。未来关怀与未来关切或未来关注有关。如果未来研究项目停留在未来关注的层面，就会失去行动选择的操作方向。未来关怀是积极能动的未来关切。未来关注在理性与情感的驱动下再往前走一步，就是未来关怀。未来关怀以未来关注为基础，是未来关注与未来影响的中间环节。未来关怀带有鲜明的价值意蕴和行动指向(22)。 (二)未来关怀的主体是泛在的多层多重主体 未来有不同的词性。就名词属性来看，未来是单数还是复数?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发布的几个报告，可以窥见其“未来立场”。《学会生存》中的未来(Future)出现过143次，除个别地方用作形容词(未来的)外，大多数是单数名词。名词复数形式(Futures)是第二部分的标题，虽出现过44次，但每次都是同一标题的重复。1996年发布的《学习：财富蕴藏其中》出现“未来(Future)”22次，没有出现复数形式的未来。2014年颁布的《UNESCO教育战略：2014-2021》中出现未来29次，没有出现复数形式。《共同重新构想我们的未来：一种新的教育社会契约》(以下简称《新契约》)中未来出现662次，其中复数的未来达到498次。从《学会生存》到《新契约》，仅从词频上看，复数的未来增多。假如词性转换能够反映认识的变化，这是否意味着，就教科文组织的视界而言，关乎人类命运的未来发生了范式转换：由单数范式到复数范式?由“一”到“多”?《新契约》是国际教育未来(复数形式)委员会的智慧结晶。该委员会成立之后发布了系列报告，从标题看，都用了未来的复数形式(23)。如何理解未来的复数性?未来之所以是复数，一方面是因为主体的多元性和世界构成的多样性，另一方面是因为未来具有不确定性和多重性。“可能的未来取决于我们在多重选项中的选择。未来不是单数，而是复数”(24)。每一个人有每个人的未来，每个组织有每个组织的未来，每个国家有每个国家的未来。相对于不同主体而言，未来是“多”。除了主体的多元性，未来的客体和对象也是多元的。此外，人的行动影响未来。今天选择不同的轨迹，采取不同的行动，未来就有不同的景观。人类的能动性决定了未来的可变性，因而也就决定了未来可能的多重性。相对于一成不变的固化的思维模式，未来也是“多”。同时，对多样性的重视并不意味着对人类命运一元性的否定。看不到未来的多样性会助长世界性的话语霸权，实际上也是对现实的逃避。看不到一元性，则会弃绝人类的共同理想和共同价值，从而使世界分崩离析，局部对局部互相对抗乃至相互侵害。从全球社会角度看，全球仅有一个未来。跳出全球看全球，全球具有一体性。关于增长的极限与对极限的超越，乃是基于地球是“一”这个统一体下思考的。这也是过去几十年来许多国际组织着力合作进行预测未来的前提。基于一体化的立场看教育，教育是个人的基本权利，也是社会的共同利益。从多样性和可变性来理解，未来是复数，但就人类总体及其所处的地球的命运而言，未来也是单数。复数未来进入教科文组织的教育话语体系，凸显了未来的多样性，反映了对未来认识的深化。 (三)未来关怀的对象是主体置身其中时空互渗的动力系统 未来的多重可能性首先是缘于人际间的差异性。但是，仅有差异性是不够的，人的能动性和创造性，人的理性和情感的丰富性，既是多重可能性的前提条件，也是共同价值之实现的必要基础。当我们谈论未来的时候，常常是将未来当作名词看待的。在相对封闭的农业社会，人们“靠天吃饭”，彼此“老死不相往来”，为土地所困，科技不发达，交通和通讯工具落后，社会流动和社会交换有限。囿于狭小的认知空间里，人们对世界变化的敏感度不高。相应地，社会空间的可预测度较高，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熟人社会”界定了封闭的社会形态。经过工业革命和科技革命，人们对自然力量的驾驭能力大大增强了，社会流动性也因为商业和贸易的大发展而增加。人类总体生活空间大大拓展。特别是在互联网时代，虚拟现实和“元宇宙”的出现，人工智能的发展，社交机器人不知疲倦、夜以继日地劳作，使人类进入历史上从来没有过的多元交互世界。“后真相时代”的来临搅乱了常规的认知秩序，对事实的把握变得更加困难，未来的不确定性因此也在升级。这种不确定性在一定意义上说也就是未来的动态性和可变性。“变化”本身连同对变化的解释也无不处在变化之中。虽然如此，人不是处在变化漩涡无所作为、逆来顺受听候命运安排的无助“羔羊”。未来的可变性不仅仅体现了人无法完全自我掌控的结构性影响的不可回避的一面，还有人通过发挥其主观能动性创造未来的一面。从主体性的角度看，人是变革之舞的“舞者”。人的主观能动性在未来轨迹转变中的作用不可低估。人的作为对未来能够产生影响，甚至是巨大的影响。未来不是我们要到达的地方，而是创造的行动过程及其结果。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说未来不仅仅是名词，未来还是动词。由未来(Future)到“未来着”(Futuring)(25)，需要由固化静态的心智模式向活跃能动的动力模式转变。应用到教育的发展，可以用"EducationFuturing"表示其未来的动态特征。 关注历史进程的伟大思想家都曾沉思时间的意义及其在历史上的流转。不少思想家都有关于时间流转的独自看法，他们多持变迁的机械形式。虽然也预测未来，但往往忽视未来和过去以及现在之间存在的动力学互动联系。生命系统的维系需要未来状态和未来力量的支撑。再简单的运动，如果没有未来作用力的介入，都是不可能进行的。因此，未来状态可能会决定当前状态的改变。仅就时间维度看，过去、现在和未来也是相互影响的(26)。从未来的数和词性出发简化和抽象了未来，还要返回到未来的复杂性和具体性上。复杂是生命的惯习，而不是生命本身。反应系统和预期系统的差别在于，反应性控制是对现有系统偏差的纠正，而预期系统控制则是对预期偏离的预防(27)。从教育的角度看，对教育的理解不能抽象化和简单化，需要还其复杂现象的真面目。教育不是在真空中进行的。对教育的未来的构想，离不开情境观照。无时无刻不在互动、运动着的时空系统，既是教育的家，也是教育本身。教育本身就是一个互动过程。对未来作动词形态(Futuring)的词汇制造，挑战了常规的词性安排，也挑战了关于未来的惯常认识。日常交际场合多将未来看作是一种时间线索，与过去、现在形成序列上的接续。如果不考虑未来的“内容”含项，未来就流于空洞的、虚幻的时间状态。未来之所以值得研究，之所以能够成为一个研究领域，就在于未来不限于自然到来的时间线索，未来是一个复杂开放的动力学系统，是基于人类活动的时空构造。在时空的动力系统反思历史的深度和重构未来的效力，取决于我们的心智模式。“你所知道的每一件事，以及任何人知道的任何事，都只是一个模型”(28)。在一定意义上说，时空互渗是时空系统的特征(29)。为什么说时空系统是一个时空互渗系统?时空系统是对人所在其中的复杂动力系统的一种概括。自然界就是一个复杂系统。人类的出现使这个系统更加复杂。人的自由意志的存在，以及人际的交互作用是复杂度增加的重要原因。时空互渗意指时空之间的相互影响。一方面，纵向的时间相互影响，任何一个时间点都是过去和未来的中介。一切过程都既涉及过去，也涉及对未来可能性的预期(30)。现在中有历史，即所谓历史未去；未来也存在于当下，即所谓未来已来。未来已在过去“存在”，过去中也已经孕育着“未来”。另一方面，就平行时间而言，空间之间也有相互影响。局部对其他局部，局部对整体，整体对局部，都是彼此纠缠的、联系着的。当然，时空互渗概念的提出不仅仅揭示自然界相互影响的非人属性，更在于强调人的属性。生物学上的遗传规律和自然选择，无疑是时空变迁具有不可抗拒力量的过程和结果。比较而言，人的自由意志则是时空变迁中可变可调节的力量。未来以人类所构想的世界模型的形式存在于当下。反过来，人们当下对未来的设计会影响未来的走向。 (四)未来关怀是意义建构的过程 未来关怀是关于未来的理性计算，也是情感寄托。关怀未来就是为了推进良性的时空互渗。良性互渗何以可能?如何看待历史?如何看待未来?科学进化是一个解，意义生成是另一个解。人类经启蒙而走出蒙昧，由科学发达而摆脱宿命论从而走进新文明。在人之上升的路上，科学无疑起到了不可替代的巨大作用。因为有了科学，人们对未来预判准确性大大提高，行动空间极大扩展，沟通方式极大丰富。在探索自然秩序、发现自然规律的同时，人的问题、社会问题也纳入科学版图，进入科学的话语体系。传统的人文表达形式增添了科学的外衣。更有甚者，以自然科学为样板，打造“科学”的人文社会科学。结果，科学的模子如果太过一般宽泛，就会成为一个没有边沿的框，可容一切。如果太严格，就可能会对人文社会问题做“外科手术”，使人文社会学科处于充斥支离破碎的概念的尴尬境遇。事实上，“科学究竟是什么”已成为一个关乎“科学的科学”的元问题。以“科学的”名义或为“诗意”“洞见”“直觉”背书，或为个体和群体决策提供“护身符”，看到了人类活动自然科学化的“可科学”(scientificable)含项，具有一定合理性。但科学能为人所期望的理想未来提供完备的工具吗?如何面对人类活动“不可科学”(unscientificable)的构成(31)?人文社会的世界能不能完全在科学的视镜下曝光?历史的科学何以可能?未来的科学何以可能?这是未来关怀的基础性问题。 自然科学与社会科学的研究对象和方法有所不同。自然科学关注事实，社会科学也关注事实，但是无法回避价值问题。研究者自有其个体的意义世界，他也置身于更大的群体意义世界之中。“意义性”(meaningfulness)是人文社会科学不同于自然科学的鲜明特征。人类的事件和行动不是纯粹的自然之流的部件和碎片，而是富有意向性的运动。自然科学之所以可能，离不开人是语言的创造和使用的生命有机体这个必要前提。对人文社会科学而言，语言的意义性远远超出像对自然现象做规律性那样的描述限度。人的意义世界是高度情境依赖的。与自然科学外在化、客观化的研究范式不同，人文社会科学需要进入并真切感受人的世界、社会的世界。“要理解社会世界，需要从意义生成的活动开始，要努力掌握这些活动所体现的规则。如此，社会发生的现象便获得意义，因而也就可以理解。”(32)人文社会研究是发掘意义、赋予意义、传播意义的意义生成行动。退一步讲，在广义的“意义”上看，自然科学研究也是意义建构与生成的过程。 三、范式转换：未来关怀的教育图景 未来是复数，也是动词，是复杂的动力系统。未来并非只针对现在才富有意义。过去也有站在当时的时空所面对的未来。相对于最近未来区，还有未来之后的未来。现在即将过去，现在也蕴含着未来。在时空互渗的过程中，连续性和非连续性是对社会演进特征的两种抽象和描述。连续性反映了自然规律和社会惯习的功能。非连续性则是复杂系统动力作用的突现或涌现结果。对面向未来的教育而言，连续性和非连续性都是值得关注的。未来意象对于人类命运具有重要影响。《学会生存》看到的是“眼花缭乱的未来”(thedizzyingfuture)。《增长的极限》对未来表达了忧虑，也提出了警示。对于人类的危机与极限、不平衡与不平等、差距与威胁等问题，50年前乃至更早的时候就已有论及。今天，人类进入互联网时代，人联、物联、机联大发展，跨国的信息与经验分享变得更为迅速便捷。尽管如此，我们发现人类的未来和地球的未来依然“都处于危险之中”。就普遍规律所能发挥作用的领域而言，“作为未来的过去”是有积极意义的。但是，人的理性是有限的。自以为是的知识结果证明可能不过是知识的错觉。诚如哈贝马斯论及德国政策时所批评的那样，以“作为未来的过去”擘画未来，重建秩序，是有局限的，甚至是危险的(33)。无论是对所谓的发达国家还是欠发达国家，完全沿用过去的生存模式是危险的。横向看，照搬他国的模式实际上无法满足自己的需要，也无法解决自己的根本问题。当然，跨国之间的沟通对话和协同改革是必要的，也是必须的。“现代国家，即使只考虑它们自己的利益，增强国家之间的合作和更自由地、更有组织地交换文献和经验，将有助于他们在自己的事业上取得更廉价和更迅速的进步。”(34)直面危险，修复过去的不公，消除歧视，伸张社会正义，尊重人权、生命、人的尊严和文化多样性，共建改变世界的未来，抵达我们希望去的地方，必须面对连续性与非连续性、确定性与非确定性、还原简化与复杂系统的关系，面对正义与关怀的关系，面对知识、知识错觉与未知的关系，面对你我、我们和自然的关系，重建“我们与彼此、与地球、与技术之间的关系的社会契约”(35)，弘扬“和平、发展、公平、正义、民主、自由的全人类共同价值”(36)，还需要将契约付诸行动的能力和勇气。面向新颖、未曾见识、非连续的未来，人们需要保持和不确定性共处的平和心态，但更需要检讨其未来意象，增强未来意识，提升未来思维，养成未来素养，提高未来胜任力。将未来概念家族所蕴含的未来理念付诸实施，需要从未来关怀起步，实现基于未来关怀的教育愿景。教育不是万能的，但教育与人类的命运休戚相关。现实的教育呈现不同的形态，受制于不同的导向。教育面对鲜活的个体。今天的教育对施教者和受教者而言，即刻就会产生影响，也以累积的方式影响未来。教育如何与值得追求的未来建立实质性联系?未来关怀是一个方向标，也是教育范式转换的新坐标。有必要指出，教育范式的转换在有的方面是“或运算”，即“或者，或者”，还有的方面是“与运算”，即“既要，又要”。无法兼容的，当然要采取或运算。可以兼容的(即使是局部兼容的)，就要从与运算的角度审视了。下文提到的“从A到B”的句式，不是“从A到非A”，不是选择式的或运算。这里的范式不是库恩(ThomasKuhn)严格意义上的范式。所谓转换，也不完全是后者(B)替代前者(A)，而是为前者的合理性划定界限，并且凸显B所表达的未来焦点。 (一)从学校教育到泛在教育 罗马俱乐部的创始人奥雷利奥·佩切伊(AurelioPeccei，1981)曾提到，“如果人类早些知道该如何更有效地利用自己的头脑和曾经得到的机遇的话，未来不再是它本应成为的那样”。问题是，人们怎样才能更早知道有效利用自己的头脑和遇到的机遇?无师自通的“知道”是没有的。早些知道之“早”当然是越早越好。但是，使用头脑和机遇影响未来的主体，并不是，或不全是学校的学生。亡羊补牢犹未晚也。每个发展阶段的人对未来都有影响。面向未来的教育如果仅限于学校教育，就无法真正面向未来、认识未来、选择未来。学习无时无处不在，教育也无时无处不在。个人学习就是一种自我教育的形式。拉兹洛在概括20世纪世界出现的“五次浪潮”时，对第五次浪潮所及问题的描述是：人口、贫穷、军事化、浪费与环境恶化、气候变化、食物与能源短缺。这些问题反映了“全球性紧张综合症”的症候。他认为“文化确实是我们时代的一个决定性力量。许多冲突表面上看来是政治性的，实际上包含着根深蒂固的文化差异。”“人类群体思维和行为的变化就是他们的文化转变。”“把一个民族和另一个民族区别开来的是文化，而不是地理或自然资源遗产。社会发展的主要因素是人们的价值观念、动机和创造力。”(37)广义上看，教育是人与文化的互动(38)。解决人类面临的共同问题，需要从文化上看，从泛在的教育上看。在学习型社会日益成为大众话语，建设学习型社会成为公共政策的形势下，强调重视朗格朗(Lengrand)提出的教育型社会，是非常必要的。教育是泛在的人类活动。在互联网发达的时代，泛在的教育形态得到极大的丰富，空间得到极大的拓展。新媒介支撑的教育行为已经成为普及化的教育形式。在现实世界和虚拟世界的二度空间里，学习者之所及，即有教育之所育。人人都是学习者，处处都是教育场，社会学习无处不在。教育不只是显性的，还有隐性的；不只是有意的，还有无意的。教育不仅仅是学校的责任，不仅仅是按行业切分的狭义的教育部门的责任，而是从家庭到社会，从民间到庙堂的所有机构的责任。政治生态、社会场域、文化形态、经济运作等等结构性存在，无不发挥着一定的教育功能。学校教育与其他教育形态不是隔绝的，而是相互渗透影响的。微观层面学校中的师生互动，不过是宏观互动的缩影。所有横向或纵向的互动，都带有教育的性质。“社会生活不仅仅与沟通一致，而且，所有的沟通都富有教育性。因此，真正的社会生活都具有教育意义”(39)。杜威关于“教育与沟通”关系的论述，正是看到了教育的社会互动本质。基于未来关怀的教育，需要人人承担其教育者的角色，用真心“关怀”的未来之眼，以“我们”的名义自我观察，自我管理，自我领导，而不是关注身份、头衔、职位、地位、商机的操作、维护和守卫。未来意象确实会对未来的展开产生影响，这种影响乃是泛在教育的动力学作用后果，而不单是孤立的学校教育的理想果实。人类为了更值得追求的未来，无论什么领域什么部门什么岗位，都需要梳理反思“从教育的角度看”的泛在教育意识。 (二)从过去导向到时空互渗 教育既要面对连续性，也要面对非连续性。历史发展并非是线性演进的过程，而是时空互渗的动力学过程。“所有经验都是过往，所有决策皆为未来。人类生产知识的一个重要任务就是在二者间架起桥梁，从过去模式中挖掘用来设计未来意象的资源。对于未来的动力系统而言，社会中盛行的未来意象具有行为导向功能。个人的未来意象决定其行为选择”(40)。如果说“过去+现在=未来”，那么，现在=未来-过去，过去=未来-现在。如果“过去=未来”，说明现在不过是过去的同质延续。现在的价值不过是连续的价值。果如此，是无法解释人类文明的进化的，汉迪(CharlesHandy)主张的“第二曲线”也不可能出现(41)，库恩提及的科学的革命或波普尔所说的知识的进化就不可能发生，资产阶级革命或无产阶级革命就不可能成功。在“未来≠过去”的前提下，如何理解“未来〈过去”和“未来〉过去”?以人类共同价值或共同利益为参照，假设其如功利主义伦理所主张的那样，人类价值可做归一化计算，是不是意味着“未来价值”一定会大于“过去价值”?从技术进步的角度看，这无疑是成立的。从正义和关怀的伦理立场看，并不必然。复辟、倒退、覆灭的现象是存在的。战争中的暴力在冷兵器和热兵器之间没有本质的区别，不过是热兵器更有效率。如果将教育的时态理解为“进行时”，当下的教育在为未来做准备，学习者是“未来时”，教育内容是“过去时”，教育者是“完成时”，那未来不过是过去的翻版。“过去导向”的教育只能面向“作为未来的过去”。教育有连续性的功能，也有非连续性的潜能。未来包含有过去和现在的因素和成分，也有过去和现在不曾有的新成分。“无中生有”是新未来的界定。“有生有”或“有变无”可以理解，如何理解“无生有”?“有无之间”的紧张，有围墙的过去和正在出现的未来之间的紧张(42)，为“不一样的未来”提供动力和空间。世界是我们身处其中的世界，历史是我们的前世今生和未来。再没有像未来问题那样，持续不断地挑战我们为历史划界的能力，挑战我们面对不确定性的勇气。人的想象力和预期能力使“无对有、未来对现在”产生影响成为可能(43)。即刻的现实中看似不存在未来，但是人们有期望，能预期，未来就是以当下人们预期的形式存在着。人们一步一步将未知的碎片从黑暗中拉入已知领域。谁能说对已知的建构就是逼退未知(44)?我们无法保证今天做出的选择会创造更好的明天，但是，我们可以更好地发挥我们的想象力，挖掘当下的潜力，寻求和我们的价值观一致的方法去行动(45)。发挥过去的积极作用，超越过去的封闭栅栏，建立时空互渗的心智模式，既能做未来导向，也能做过去导向的“心智时间旅行”(MentalTimeTravel)，是新范式要培养的高阶能力(46)。由已知推动的“推式教育”(PushEducation)伴随人类走过了过去漫长的进化历程。推式教育建立在这样的假设上：“我们知道未来，知道人们需要知道什么。人们需要的就是未来找份好工作，当个好公民。我们可以将今天关于未来的观念强加到未来上。”与推式教育形成对照，“拉式教育”(PullEducation)以未来为导向，由未知牵引，通过构想未来场景、建立假设、开展实验而达致已知(47)。从时空互渗的立场上看，推式教育和拉式教育各有其发挥作用的情境。在过去导向的推式教育已成教育惯习的条件下，倡导拉式教育为“未来关怀”所需。 (三)从技术主导到意义建构 工具的迭代改进展现了人类智力发展的巨大潜能。鉴定工业革命4.0的信息科学和人工智能发展之迅速，对人类的震荡刺激超过了《未来震荡》出版年代的激烈程度。ChatGPT和Sora已经到了写诗绘画做论文的地步。连谷歌这样的大数据公司，也得花重金“聘用”其完成过去靠人来完成的工作。人工智能的颠覆性影响所产生的大震荡，还只是刚刚开始。人们还在享用其带来的“红利”。以色列总统赫尔佐格使用ChatGPT撰写的一段“励志名言”作为演讲的结尾，其意义是耐人寻味的。“让我们不要忘记，是我们的人性让我们真正与众不同”，他在演讲的最后说道，“决定我们命运的不是机器，而是我们为全人类创造更美好明天的心灵、思想和决心。”以色列总统办公室向外媒证实，演讲的结尾是ChatGPT通过他们的提示撰写的。提示语是：“写一段关于人类在超人类科技世界中所扮演角色的励志名言。”(48)人工智能对人类生活领域的大举进军，对于教育带来的便利和挑战，是把“双刃剑”。由此引发的伦理考量不能等到一发不可收拾才做出反应。在“未来已来”的新时空，如何做好技术的主人而不是技术的附庸和奴隶，涉及目的和手段的再思考和再定位。 从哲学化的工具论到现代科学支撑的物质化工具论，再到数字化的工具论，工具论记载了人类发明创造的历史进程。在科技发达的时代，与人类物质文明相伴生的，既有精神文明的新成果，也出现了自然环境的破坏和空心化的精神荒地。1919年，威廉·亨利·史密斯指出了“技术统治”(technocracy)的新现象。20世纪20年代，凡勃伦和霍华德·斯科特也曾警惕技术统治的危害。他们将技术统治论者(technocrat)归为那些主要依据技术能力而不依据人类需要提出决策的人。技术统治论者按照严格的理性的科学或技术的原则组成政府，以此“作为他们所认为的目光短浅和自私自利的民主制度的较为理想的替代物”(49)。1954年，法国哲学家雅克·埃吕尔(JacquesEllul)又提出“技术社会”的概念。技术是“合乎理性地得出的在人类活动的一切领域中具有绝对效力的(适应一定的发展状况)方法的总和”。在“技术社会”，“技术的人便对效果，对开动标准化的装置取得的直接效果着了迷，……为了完成任何已设计的目标，便投身于永无终止的对‘唯一最好方法’的寻求中”(50)。他对冷战时期的消费社会所持有的物质主义价值观提出批评。消费社会与技术社会关系密切。在其中，技术是社会的中心，技术主导一切，人不过是紧扣技术社会的零部件。以前的工具变成了目的，目的变成了工具。目的失去了人性关怀，人们不得不适应这样的目的。人性被消解和解构，目的和工具的位置反转。技术对一切传统目的和价值漠不关心，技术成为目的本身。从经济、组织到人文，技术横扫世界，成为统一的世界文化。提出对技术社会的警惕并非要关掉机器的开关。只有浪漫的傻子才会嚷嚷着回到“自然状态”。对技术的抵制不仅仅是愚蠢的，也是不道德的。我们不是不要技术，相反，需要更多的技术。但要承认，随着技术力量的增强，其副作用和潜在的危害也在升级。特别是体现为对新技术的滥用。由技术的大范围使用所带来的心理和伦理问题，是必须要认真对待的。 托夫勒指出，“技术的迅速传播扩散，技术进步的自我强化，技术与社会安排的密切联系，造成各种各样的心理污染，以及看起来不可遏制的生活节奏的加速”(51)。人文技术淹没人文关怀。所有非技术的差异和多样性被认为不过是表面现象。人性被技术引入歧途，背离了自己的本质(52)。技术社会和物质主义是近亲，攫取资源达到目的是惯常套路，“占有哲学”是行动指针。“尽管科学和技术已经使千百万人的生活水平比预期的有所提高，但是社会的不公正、政治压力和对技术不加思考的利用已经使人两极分化，使自然退化，并引起全球性的问题。”(53)弗洛姆在《占有还是生存》中转引马克思的话说，“你的生存越微不足道，你表现你的生命越少，那么你占有的也就越多，你的生命异化的程度也就越大”(54)。弗洛姆这本书的副标题是“一个新社会的精神基础”。人不得不面对生存的物质基础。人不能假装看不到技术进步为物质生活带来的好处。但是如果生存停留在物质层面，就失去人之为人的独特价值。意义的世界才是对人的世界的界定。时空互渗中意义的建构与生成乃是人之存在的精神表征。意义建构是一个面向时空系统开放的没有止境的价值建设过程。面向未来，科学前沿是无尽的边疆，科学教育没有休止符。但是科学发现和科学知识不能代替意义的建构。技术的胜利反映了人类征服未知创造新知发明“新有”的能力，但是不能简单说技术的胜利就是人性的胜利。人性化的教育需要人文关怀。面向未来不是彻底否弃传统的价值，而是在时空互渗的动力系统中，打通过去、现在和未来的意义隧道。科技越是发达，越是要警惕技术社会的阴影，即技术主导下人的自由的丧失。以ChatGPT为代表的人工智能技术发展到令人吃惊的地步。面对人工智能和虚拟现实等新技术，教育在搭乘顺风车的时候，越发需要召唤人的价值和尊严，警惕埃吕尔意义上无所不在的广义技术对人生意义的颠覆，将同理心、信任、仁爱、关怀等伦理价值提升为关涉未来命运的必备素养，发挥教育在意义建构中的重要功能。 (四)从还原主义到复杂思维 以还原论、可重复性和可反驳性为特征的科学的方法在科学发展史上发挥了积极的作用，并且仍然在发挥作用。“但科学亦有许多局限。当我们从严格的科学转向非严格的科学时，科学内部也会有许多方法论问题。”在那些虽属科学之外，却属于我们希望其有助于我们行动的问题领域，自然科学的方法无能为力。真实世界的问题不同于实验室里的问题。它常常涉及目的和手段的目的论问题(55)。事实是，基于实体思维的本体论和还原主义方法论的科学范式对许多学科领域形成冲击。实体思维和还原论的局限性在于，将对象与其存在的情境割裂开来，见“单子”不见关系，将复杂问题简单化。无论是日常决策还是科学研究，分析和综合都是非常重要的方法。分析适应的条件是对象的可分析性。一切对象都是可分析的。但是，仅有分析未必能真正认识对象。解剖麻雀对于了解麻雀的生理结构具有一定的有效性。但要全面了解麻雀的习性，就需要有生态的视野。可分析性不同于可分解性。分析是思维活动，可分解性是对象的特性，对象是整体，整体由要素及其关系构成。整体是在情境中的整体，而不是孤立的整体。整体是相对的，具有不同的层级。在一个层级上看是整体，在更高层级上看就是局部。可分解性依对象的层级而定。生物有机体不同于物理机械体。物理体“拆了”可以复原。有机体“拆了”就无法复原。对于物理“物”的界定可以不考虑其所处环境。但是，对于有机体，离开环境则是无法界定的。作为有机体的整体是不可分解的。复杂系统既包含有可分解的部分，也有不可分解的整体性构成。认识混沌、非线性、不确定、随机性、动态性的复杂系统，分析、综合、直觉和顿悟各有其可发挥作用的地方。当然，应用好这些方法，还需要由复杂思维统摄。 复杂思维的对立面是简化思维。简化思维是还原主义的表现。还原主义将世界拆成相互分离的碎片，将问题分解，使一维的整体变成多维的部分，只见树木不见森林。要看到，人们决策的心智模式，在应对系统的动态行为方面具有天生的缺陷。人们通常持一种基于事件层面、因果关系而非回路的观点，忽视反馈的过程，意识不到行动与反应之间的时间延迟，在交流信息时未能理解存量和流量的差别。对于在系统进化过程中可能改变反馈回路强度的非线性特征不敏感，于是产生系统思考缺乏症(56)。过度专门化的教育加剧了这种症候。过度专门化将对象从其情境中剥离，将整体拆解为部件，使部分与整体分离。专门化即简单化。简单化的原理就是将复杂事情变简单。以数学为基础的科学与历史、政治、心理、生态和社会条件相隔离、走到极端，就会清除所有不能测量的因素，使人们看不到整体联系。对于社会动力系统具有重要意义的激情、热情、痛苦和幸福，因无法量化而遭遮蔽。埃德加·莫兰批评这种机械的、还原主义教育是急功近利的，是目光短浅的。人固然以个体存在着，但人之为人的本质不是由其与环境隔绝的性质所规定。“我们是谁”，是不能与“我们从哪里来”“我们到哪里去”的问题割裂开来的。不能将人看作是游离于世界的单子或单体。人是教育的主体。教育应该把人摆在优先的位置。这里的人是情境中的人，是文化场域中的人，而不是孤立的个体。人类是生物、文化和社会多样性构成的统一体，是多样中的统一，也是统一中的多样。统一和多样是辩证的关系。统一和多样的观念不应该彼此排斥或弃绝(57)。系统涉及整体和部分，不止于此，还有整体与部分、部分与部分之间的互动和组织。互动是部分和整体的中介。构成复杂系统的要素是运动的，相互作用是运动的特征。人们常常认为构成有机体的是细胞。细胞确实是构成要素，但是细胞只是必要条件。细胞及其互动，才是充要条件。互动的集合构成系统的组织。组织使互动的条理性、连贯性和规则性结构得以建立(58)。与细胞比起来，教育复杂得多。教育是人类最为复杂的活动之一。以专门化知识学习为基础建立起来的分科教学，和基于业务部门分割的教育体系，无疑发挥了积极的作用。无论人工智能怎么发展，知识传递和传播都是人类生存的重要手段。但教育的功能不止于此。问题的关键是，复杂系统背景下需要怎样的知识观?需要怎样的人生观?是还原论的知识观，还是复杂科学关照下的知识观?是碎片化的知识获取，还是穿越时空的意义探寻?以狭义教育代泛在教育，以局部代整体，以手段代目的，以技术代意义，是面向未来的教育必须正视的症候。作为对还原主义弊端的克服与超越，需要以复杂思维统领教育的改革和发展。 (五)从结构决定到自主选择 复杂思维是与教育的复杂性相适应的思维模式。教育是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有机体。教育的意义不是过渡性意义，教育的价值也不是中转性价值。孤立的、断裂的、仅仅是“为未来做准备”的教育，一方面没有看到教育广泛存在的系统性和复杂性，另一方面，也割裂了个人生命成长中意义建构的连续性和时空超越性。世界的变化因人的因素而复杂和不确定。人的变化因其个人和外在结构的相互联系也变得复杂和不确定。教育是在连续性和非连续性、确定性和非确定性的多重轨道上运行的。人类在确定性寻求的过程中，始终行走在不确定性的大雾中。以有限的确定性对无限的不确定性，照见人类的生命有限性、视野有限性、知识有限性、能力有限性、作为有限性。人面对无限性和不确定性既有宿命论的消极态度，也有选择论的积极作为。在很大程度上，人们受制于外在的结构，但是，人所面对的外在结构是由人构成的结构。人既在结构中，也在结构外。思维和想象的超越性使人可以站在结构之外观察结构，因而也观察自身。人的主体性使人具有与结构相互作用，进而改变结构和改变自身的可能性。对决定论或宿命论说不，呵护主体性和自主性，为可能的、值得追求、体现最高价值的未来，在未来关怀的人类命运观的观照下做好当下的行动选择，是泛在教育的重要使命。在看到未来意象与不断展开来的未来之间的联系的同时，还要警惕“自证预言”的陷阱。 第一，未来关怀的教育不是为了自证预言的实现。 面向未来的教育是选择性的教育，当然是要认清预期系统对当下和未来的影响。如果放大了预言的确定性，忽视了全球社会系统的复杂性和动力性特征，为“自证预言”的实现铺路，既可能走向光明，也可能走向灾难。在《注定一战：中美能避免修昔底德陷阱吗?》中，格雷厄姆·艾利森根据历史研究发现，“当一个崛起国威胁取代现有守成国时，自然会出现不可避免的混乱。这一局面可以发生在任何领域，但在国际事务中这一概念的内涵最为危险”(59)。他把这样的现象定义为“修昔底德陷阱”。修昔底德陷阱概念的提出本是关注中美关系的现实和未来，但其方法是面向过去的。以史为鉴，以史为师，是汲取人类智慧的应然之路，但不是唯一方法。把未来交给历史，认为过去怎么样未来便怎么样，是建立在人类意义的代际复制和停滞的价值主张的历史观上。教育应坚守的信念是，连续性反映了历史赓续的一面，非连续性则是历史变革创新的另一面。以创新发展的期待看历史，就是要看到历史的非连续性面相。缺乏主体性的创新是难以想象的。主体性的发挥不只是主动建立“未来情景库”(pooloffuturescenarios)并做出走向可追求未来的选择，而且要对主体性本身保持警惕，防止毁灭性自证预言的实现。将“A的增长引起B的恐惧”看作“AB必有一战”的原因，是从AB互动的立场上考虑的。称之为“陷阱”，看到了AB互动中的力量对比和心态反应。假如不从更高层面的“道”的立场观察，就难以看出“B的未来焦虑症”的病因和根源。从避免一战的善良动机出发作“修昔底德陷阱”的概念制造，而这样的概念又进入关乎人类命运重大决策的话语体系，具有导致“自证预言”实现的新陷阱的可能性。即，这种新陷阱是陷阱的陷阱：预言会出现修昔底德陷阱，真的就出现了这样的陷阱。未来关怀的教育当然以预期为前提，但也承担着防范和克服自证预言消极后果的责任。 第二，未来关怀的教育将提高未来素养作为重要目标。 塔奇曼(BarbaraW.Tuchman)曾写过一本关于第一次世界大战的著作《八月的枪声》。书中记述，一战主角德国的贝特曼·霍尔维格、英国的乔六世和爱德华·格雷、俄国沙皇尼古拉二世、奥匈帝国的弗兰兹·约瑟夫一世等人“如同在深渊梦游”，“没有意识到自己所面对的危险。没有人想要最后的这场战争。若能从头再来，没有人会重蹈覆辙”(60)。但事实是，“历史上受教育最多的一代人在‘索姆河第一次战役的枪炮声’中机械地走出战壕，成千上万地死去”(61)。肯尼迪1962年夏天在阅读了《八月的枪声》后反思自己的责任时发誓：“如果自己面临灾难性的战争与和平之间的抉择，而且自己的选择至关重要时，会给出比贝特曼·霍尔维格更好的答案”。但他并没能预见未来。同年10月，他就与赫鲁晓夫进行了人类历史上最危险的对抗。他虽然意识到了危险处境，但还是重蹈覆辙，做出增加风险的选项(62)。如何解释作为读者的肯尼迪和作为总统的肯尼迪之间的差别?如何解释个人认识和公共决策之间的距离?施威策反思一战时指出，人类已经丧失了预见和领先一步的行动能力。他们将以摧毁地球的方式终结。第一次世界大战不过是西方文明早期内部崩溃的外在信号。崩溃的原因是，一方面科学技术取得令人难以置信的进步；另一方面，文明的伦理精神却在丧失。通过科技进步，现代人获得控制和改变生活的巨大能力，但是还缺乏相应的道德理解力。科技和伦理之间的平衡没有建立(63)。如何避免历史悲剧重演?如何从历史叙事中汲取智慧?如何从未来寻求力量? 未来关怀是对未来产生积极影响的基础。未来关怀本身就带有鲜明的价值取向，是在关怀伦理和敬畏生命视野中对未来可能性的现实观照和行动纲领。对未来的预期，对未来的情景设定，对不确定未来的确定性道德追求，对未来模糊的、混动的、非线性动力系统的适应和干预，需要超越传统思维的复杂思维来统摄，需要人们具备适应并且引领科技迅猛发展和全球社会剧变的韧性和能力，在各个层面克服未来震荡的影响。这无论是对狭义教育还是对泛在教育而言，都提出了新挑战和新要求。如果沉睡在以简单代复杂、以权力代知识、以口号代行动、以形式代内容、自我中心、地方保护、条块分割、各自为政、按部就班、因循守旧、为近期目标和短期利益“一叶障目”，为维护既得利益和相应秩序而不顾人类的共同命运的酣梦中而不能警醒，人类就难以挺过拉兹洛所谓的“第五次浪潮”的冲击。“为命运做出进化的选择，要求认识并承担那些在历史的紧要关头随生命而来的责任。这些责任关系到我们每一个人，存在于我们每一个人的许多角色中。作为个人，作为我们国家的公民，作为企业或商社中的合作者，作为文化的创造者和载体，作为人类大家庭中的成员，我们每一个人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64)未来震荡是无法逃避的。“与不确定性共存”“放下执迷”的“列子式”生存逻辑虽有积极的意义(65)，但“未来已来”的压迫感是需要积极面对的。“第五次浪潮”的警报还鲜有听众。但“未来震荡”已经“震了”半个世纪，未来震荡没有特效药。不过，未来关怀的教育具有保健明志作用，虽然不一定包治百病。 未来关怀的教育不止于关怀，包括未来意识、未来思维和未来胜任力在内的未来素养的养成与提升，是教育新范式应有的目标和内容。《新契约》谈到“未来素养”的时候，强调人文学科在未来教育中的重要地位。具有良好的未来素养意味着能够理解未来在人们所见所为中发挥的作用。与“未来盲”相对，拥有未来素养的人能够有效地利用未来，能够从容应对即将发生的变化，并且能够主动准备和创造变化。要做到这一点，就需要从推动人类共同体建构和对全球正义向往的立场出发，加强正式教育和非正式教育中的人文教育(66)。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国际教育局(IBE)开发了和未来素养联系密切的《未来胜任力框架》，强调在特定情境中，通过交互动员和合伦理地应用信息、数据、知识、技能、价值、态度和技术，有效投入，积极行动，达成个体的、集体的和全球福祉(67)。未来胜任力的七大目标多涉人文关怀和社会互动。需要指出的是，《新契约》虽然提到了非正式教育，但它的对象是“学生”。提升传统意义上的“学生”的未来素养和未来胜任力无疑是非常必要的，也是紧迫的。为其必要且紧迫，教育就不能局限在狭隘的范围内，学生也不能局限于学校的学生，而应该是最广泛意义上的学生。在泛在教育意义上提升未来素养，是全球社会所有人的功课。由此反推，自然环境的破坏者、历次非正义战争的发动者，如果自修“未来素养”的课程，具备未来胜任力，人类大历史就可能会是另一番景象。即使从狭义的微观的角度看，如果教师具有很高的未来素养，人性的魅力就会通过不同的师生关系及其相互依存的生存状态展现出来。 第三，未来关怀的教育是影响未来的行动教育。 1972年《增长的极限》出版，联合国斯德哥尔摩环境大会召开，随后还陆续召开了科技、住房、妇女等主题的会议。“各种国际会议是联合国系统各职能部门条块分割的重视写照。”(68)1992年《增长的极限》第二版出版，“全球环境与发展高峰会议”在里约热内卢举行。这次会议认识到复杂问题需要多角度处理，严格的部门分割态度需要克服。从1998年开始，在世界自然基金会的支持下，《地球生命力报告》(LivingPlanetReport)开始发布。2000年，马西斯·瓦科纳格尔(Mathiswackernagel)及其同事在该报告中发布了生态足迹报告。他们的研究表明，全球社会的生态足迹相对于地球所能提供的容量来说已经出现过冲(69)。2012年，《增长的极限》第三版出版。该版指出，“人类并没有能够实现‘里约会议’的目标。2002年在约翰内斯堡举行的‘里约+10’会议所产生的成果甚至更少，它几乎被各种各样的意识形态分歧和经济争吵，被追求各自狭隘的国家、企业和个人自身利益的